裴桑桑倒也沒有隱瞞,將父母離婚的事情說了出來,本以為馮珍會說點安慰或是有實際用處的話,沒想到馮珍推動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說了一句驚人的話。
“我倒是羨慕你。”
“羨慕我父母離婚?”
“對,我巴不得父母能早點離婚,別三天兩頭的吵吵個不停,見著就煩。”
馮珍的父母感情不太好是早先就聽說過的,但馮珍說出這樣的話不論是順著她的話說下去還是反對都不太合適,於是裴桑桑就換了話題說起今天負責的崗位,拉過輪職表來看,今天輪到她在換藥室,馮珍在輸液區,都是要麵對各種刁難摘指的地方。
“實習生嘛,習慣就好。好歹換藥室不會有人鬧事,比分診台要安全舒心。”裴桑桑合上本子笑著自我安慰。她已經連著幾天坐分診台,知道來看病見診的都是大爺,一天天的全是催催催,吵吵吵,誰都說自己著急趕時間,要插隊。你跟人講道理,人跟你講有急事。你跟人講要公平排隊,人就講你態度不好,所以她現在覺得隻要不在分診台一切都好說。
然而,裴桑桑怎麽也沒想到自己今天的運氣如此玄妙,嘴如同開過光,在換藥室值班也能遇到意外事件。一個病人跑進來找院裏頗有名望的外科醫生,他在家鄉被確診出重病後聞名來涇城找這位醫生,但掛了好久號就是掛不上,便歸咎是醫院每天排號太少,也是醫生太懶惰。發現自己找錯科室後那人不僅沒走,還將錯就錯地堵在換藥室裏要挾,非要那個眼下在外地出差的醫生過來給自己一個說法,怎麽勸都不聽,還說是眾人在撒謊騙他,一切就陷入僵局。
安保不敢上前,眾人不敢多說,警察還在趕來的路上,裴桑桑一臉無奈地被扣下換藥室麵對手執一把剪刀的人,隻想感歎事世多荒唐。早知道,還不如分診台呢!
“你是不是找我?”忽然門外傳來個聲音,門被推開一點縫隙,一個穿白大褂,戴手術帽與口罩的人舉著戴有無菌手套的雙手在門口出現。
“你是那個醫生?”病人狐疑地追問。
“你不是要找我嗎,你怎麽連我都不認識?你過來看我的證件,在衣服上掛著呢。唉,你怎麽不動呢?快點呀,我還有半台手術沒做呢,你有事趕緊過來和我說,到底什麽情況,你要是不過來看我就走了……”
病人握著剪刀遲疑不定,那人則不斷重複催促讓他過去看自己的證件,就在病人猶豫時那人忽然撲上來將他按到牆上,壓下手裏的剪刀衝裴桑桑提醒快躲開。隨後,門外早有準備的安保人員一起出動,進屋齊手將那個病人控製,這場鬧劇才終於解除。
一切塵埃落定,那人舒出一口氣站直身子,脫下口罩,抬頭時露出張清俊好看的側臉一閃而過,人便轉身回到樓道內去。
裴桑桑好奇地探頭望出去,見到那人在樓道取下帽子,脫下身上的白大褂雙手還給一位老醫生,麵對身邊候診老人豎起拇指的誇獎則有些害羞地搖頭,撓順頭發的樣子有點可愛,裴桑桑又忍不住多細看了一眼。
晨光正自樓道盡頭的窗戶內折射進來落在地板上,人就站在一半陽光落著的位置,黑發白衫,青春洋溢。那人長了一張看起來清俊的臉,唇峰微微上翹的薄唇,高挺的鼻子,但一雙眼睛改寫冷清氣質。桃花眼尾上翹總似帶笑,長睫星眸,用句文藝點的話來講就是他眼裏有光,像是朝陽的那種溫暖光潤,明亮,清澈,但不炙熱,是新鮮的朝氣。
刹那間,裴桑桑想到了句文縐縐的詞,驚鴻一瞥。
同事喚了一聲,裴桑桑就收回目光返回準備繼續接治病人,隻當這是一個挺離奇荒唐的插曲,至於驚鴻一瞥的人也大約再不會見到。
不過,也僅是再一抬頭的功夫,裴桑桑就再遇到這位“驚鴻一瞥”,場麵卻再不美好,不過荒唐倒是依舊。他身邊左右各握著一個女孩的手臂,一個長發姑娘白衣白裙仙氣飄飄,一個短發酷女孩兒藍色美瞳烈焰烏唇,兩人拉扯得難舍得分,脖子與臂上分布指甲印與血痕,都嚷嚷著“哥哥喜歡的是我”,中間夾雜著的就是那位“驚鴻一瞥”。
才按下酷女孩兒的脾氣,白裙子就委屈得直哭,安撫完白裙子,酷女孩兒就開始要再戰一場。鬧來鬧去,最後在“驚鴻一瞥”要打電話時被撞得一個踉蹌,手機掉在地上又正好被一腳踩中,瞬時屏幕破碎黑掉。
等兩個女主角差不多撕累了,裴桑桑終於能開工幹活為三人處理傷口,熟練操作沒有半點感情。
“讓你見笑了。你好,我是蔣西。”
“沒事,蔣東也沒關係。”
“蔣東是我堂兄,你認識?”
裴桑桑無語抬頭,近距離看了一眼這個好看的皮囊,心想著童話真是最大的謊言,上帝在製造他的時候大約也是在鬧著玩兒,沒怎麽走心吧。
“還有什麽需要處理的嗎?”結束後,裴桑桑以職業操守發出例行詢問。
“我手機壞了,能向你借錢嗎?我能押工作證件給你。”
蔣西掏出工作證件放到桌麵,又瞥過外麵還在互瞪對方的女孩兒們,再說:“既然借醫藥費是借,順便再多借些打車費,我得送兩個女孩兒回家。如果介意……也請忍著介意行行好吧,否則我們都回不了家。”
社交達人,心理素質超群,口才卓越,一時間裴桑桑竟不知道要如何形容眼前這們神奇寶貝,最後選擇拿起旁邊的電話。
“這位先生,您的老家應該盛產海鮮吧。”裴桑桑邊撥打號碼邊笑問。
“出生時老家的確是在沿海,上幼兒園時才移居到這裏,你怎麽看出來的?”
“真是海的兒子,海的主人。放心,今天你們一定能回家,且絕對安全。”裴桑桑答非所問的笑著歪頭,隨後在接通的電話裏與片區派出所民警接上話。
十五分鍾後,蔣西與兩位女孩不管是哪片海哪片天空的生物,在人民醫院這片地界裏那就都得歸民警管,按照打架與不支付診療費用的事被請走。
送走這堆人後裴桑拍拍手返回位置坐下,等待下一個病人進來換藥,卻發現那張工作證件落在她的桌上沒拿走。
她拿起來翻看一眼,好看的一寸照片配著工作信息:蔣西,高級執業教師。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邊的CBD高樓內紅杉會計事務所裏,裴男男一手抱著剛從前台取到的快遞袋和一些文件,一手端著咖啡快步穿行在大樓內,經過一間辦公室時被裏麵坐著的精致麗人叫住,用中英夾雜的語言詢問她的上司今馮德勤今天有沒有時間在六點半參加連線會議,自己香港那邊的案子需要溝通一些工程造價的事情,希望她能參加把關。
裴男男知道自己的上司不喜歡這位麗人同事,更不會與她共同參加一個案子,但嘴上還是表示會回去後看一下當天的行程,如果能空出時間就回複她。精致麗人聽到這樣的回答笑了笑沒多說什麽,裴男男就為了不耽擱會議而趕緊加快步伐向前趕去小會議室。
放下咖啡,今次鋪好需要看的文件,備好投屏,拿出電腦做好會議紀要的開頭。裴男男剛剛準備好一切,上司馮德勤就與幾位客人走了進來,幾人正用粵語交流著關於新接洽的項目。
馮德勤是個聽起來頗有些男性的名字,但實際上她是個女性,年過四十有餘,清瘦精致,喜歡配戴珍珠類首飾,今天一身青蘭色套裙,配著白色的珍珠耳釘與一圈珍珠項鏈,即幹練又優雅。
見人來,裴男男趕緊走過去側手示意請來人們依次落座。
這次的甲方是一家叫匯誠的外資企業,正準備收購一家叫賀百喜的廣東老牌香皂公司,因為賀百喜一直以來堅持不上市且不引入外資,基本算是個家族性企業,所以匯誠方麵希望紅杉能夠對賀百喜這家公司進行審計,弄清楚它的實際情況。
因為是初次對接,基本隻是確認甲方需求重點所以會議開得不太久,非常順利且愉快,馮德勤的專業讓匯誠方麵很滿意,約定一周內拿出一份審計初步的方案,本周內完成雙方的合約簽訂。
會議結束後送走客戶,馮德勤的臉色就差了下來,裴男男憑著自己在這裏已經有過一月的工作經驗知道糟糕,又有事情失誤了,雖然她現在實在想不出是哪兒錯了。
三個月前,裴男男拿到會計從業資格證後就從派出所離職,投入找工作大軍。初時找一份出納工作,半個月後不歡而散,後找了份實習會計因為受不了辦公室氛圍而離開,之後陸陸續續麵試了十幾分有餘,奈何她半路出家換行業實在是沒有太多競爭力,又加上年紀已近三十卻未婚未育的因素,每次麵試官一聽情況就笑得尷尬,一套“雖然但是”的組合話述下來。她那時候清晰直觀地知道自己實在沒有競爭力,相比她這樣條件的員工,公司們更喜歡初出茅廬的大學生,便宜好用又省事,重點是年輕,能隨便指教。
最後裴男男考慮到迂回一些換個思路,投到會計事務所裏先從秘書做起,逐漸再接觸專業方麵的工作。起初她也被拒絕過,都是因為他年紀太大還沒有從業經驗,直到紅杉這裏麵試時她才過關,被安排到馮德勤這裏做秘書。
開始的時候她是什麽都做不好,一直在體製內做事根本不知道秘書怎麽當,小到開門倒咖啡,大到開會發文件,事事出錯,哪哪兒都一頭霧水,長這麽大她從來沒這麽事無巨細的伺候過人。但好在她願意記,哪裏錯了就記下來,下次一定不再犯,一個月下來她逐漸有些信心了,隻要錯犯的越來越少,工作就能越來越好。
今天這場會,文件、電子設備、會議紀要、以及精致到細節的禮儀接待工作等等她全都安排到了,沒有再犯過任何一個從前犯過的錯誤。她自認為麵麵俱到,談的也順利,怎麽還讓馮德勤臉上不悅。她不解。
“馮老師,是我又哪裏有遺漏嗎?”在馮德勤返回會議室取手機時,裴男男禮貌小心地詢問。
“知道我為什麽沒要那些年輕小姑娘,選擇試一下你嗎?”馮德勤一邊迅速地打字回複信息,一邊頭也不抬地問旁邊站著的裴男男。
裴男男答不上來話,馮德勤也沒等,接著說:“是因為我看中你年紀大,想著會比年輕的更懂事細心,但是顯然我太理想化。一個人的年紀並不能與閱曆劃上等號,是我犯了認知錯誤,這也是我的問題。”
聽到這話,裴男男知道馮德勤很生氣,迅速地分析思考自己哪裏有失誤,依舊無果。
馮德勤回完消息後抬頭看向裴男男,臉上的神色說不上鐵青,但是因為裴男男沒能主動發現失誤而更加生氣,有著非常明顯的不滿意與嫌棄,最終指向桌上的咖啡,說:“這是什麽?是給我喝的嗎?”
終於,裴男男知道是問題出在咖啡上,但她又不明白是怎麽了,自己明明就是按馮德勤的喜好買美式三分糖,下單時特意有備注過。
馮德勤不再說話,抽過桌上的文件轉身離開,但是卻沒想到她的動作太大劃過桌麵,就將那杯咖啡連帶著揮砸出去,直接落到裴男男的身上。瞬間,裴男男滿身咖啡,連臉上也濺了許多,嚇得她暗自抽了一口氣之餘眯動眼睛。
馮德勤雖然暴躁但絕不是個會將咖啡朝人身上潑的人,她沒料到會發生這樣的意外,不由一愣。可事情已經發生,聞聲側頭的同事們都打量向會議室,弄得場麵非常尷尬。
“對不起,我下次注意。”裴男男沉了沉氣,先行認錯。
“馮老師,總經理到了,在等您。”隨著兩聲玻璃輕扣的聲響,前台過來提醒馮德勤。
馮德勤握著手機沒有再過多停留,帶上文件從旁邊出門離開,跟著前台前往總經理辦公室,隻留下裴男男自己幹站著。
馮德勤一走,就有人事部門的同事進來幫忙拿了紙巾遞給裴男男,安慰她不要生氣難過,小聲說著馮德勤就是這樣的人,對客戶千言百順的,對自己人就像是欠了幾百萬的一副臭臉,所有她的秘書和助理除了早年一個叫安蒂的之外,從來就沒人幹滿三個月的。
“你本來就隻是個秘書崗位,做好外輔工作就行,這些事情是她助理該幹的。兩個人的事會落在你一個人身上,她還嫌東嫌西,潑人咖啡真是過分了。”
“助理應該快回來了吧,我聽她說是請假一周,應該明天就能來上班了。”裴男男一邊用紙巾擦著臉頰一邊說著,順勢用手指沾了一點濺到的咖啡試了下,原來是全糖的,她拿起杯子來看上麵的標簽寫的又是三分,那應該就是做咖啡的人員弄錯了。
“呃……我來正是要和你說這個事兒,那個助理今天聯係我辦離職了。她其實不是病假,就是請假出去麵試,前天已經找到下家,今天就來攤牌離職了。”
“什麽?”裴男男有些詫異,這位助理比自己早來幾天,原本還想著她回來上班自己能輕鬆點,這下沒了指望。
“你老板脾氣那麽大,幾個人能受得了呀。現在的小姑娘條件都不差,家裏也不差錢,上班就是圖個事兒幹,天天被罵被訓能留住人才怪。”同事小聲嘀咕著,然後又話峰一轉說:“助理我們招著,會盡快找到人來接手,在此之前就辛苦你再多兼一陣兒。今天的事情你千萬不要朝心裏去,打工嘛都這樣,咱們誰不被領導罵。”
人事同事幫裴男男收拾桌子的同時一刻不落的鋪墊好工作部署,其實就是想讓裴男男再繼續撐著馮德勤身邊的崗位,以免她也撂挑子不幹,那麽壓力就全歸到人事招聘上麵。裴男男嘴上說著好,心裏想著這辦公樓裏的感情與語言實在比在機關單位裏有玄機多了,一個巴掌一個棗,一句話裏幾層意思,全都是心眼與聰明。
收拾完辦公室以免耽誤其他人使用後,裴男男又去將馮德勤的快遞文件送到辦公桌上,接了兩通溝通行程的電話做好記錄,然後才有時間去洗手間收拾自己。衣服上的咖啡實在難以除幹淨,好在有同事借了她一套裙子換上,雖然有些不合身但將襯衫塞進去後勉強能用,再穿上外套後就能遮藏起汙跡,至少撐到下班。
剛收拾好一切出來後正好遇到馮德勤從總經理辦公室裏出來,兩人迎走近有幾分尷尬。就在這時候有個男聲從旁邊說咖啡到了,裴男男扭頭看過去,見到一個男士將隻咖啡袋子遞給她。那人眉目俊朗,頭發打理得幹淨利落,一身西裝很妥貼得體,在公司從未見過。
“三分糖美式。”男士補充說話,意在提醒裴男男接手。
裴男男其實還沒顧得上點咖啡,她匆匆出來就是想到這件事,想去再買一杯回來,以免馮德勤見完總經理後又挑刺自己,但沒料到兩人的會談這麽快結束。
這份咖啡來的微妙,可能是勾起馮德勤的心虛愧疚吧,就主動接過咖啡,並放緩了一些語氣對裴男男,說:“謝謝。”
隨後,馮德勤提著咖啡袋子側身從旁邊經過,返回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
“你是……”在馮德勤走後,裴男男看看旁邊這位陌生男士,低頭下視看向他的工作證件,見到職位寫的是行政部門專員,叫江東。
“你好,我是今天剛入職的新人。”男士伸出手向裴男男介紹。
“你好,我是裴男。謝謝你,咖啡的錢我轉給你。”
“沒關係,公司行政開支裏裏有這項預算。”
“馮老師有交待,她的日常咖啡和餐飲她個人私賬,不算公司開支。”裴男男堅持,隨後取出微信打開打算掃碼轉款。
蔣東笑了笑,對裴男男的堅持沒再多說,不過打開微信後不是收款而是點了添加好友的二維碼,江上裴男男的微信。
“初來乍到,以後有事還請多多幫忙指教。”江東微笑說到。
裴男男剛想說自己目前都不顧上自身,幫人更是不敢貿然應口,她的手機就響了。翻轉屏幕看到來電顯示是宋璋亭的名字,裴男男到嘴邊的話就停下,衝對麵的人禮貌地微笑頷首算是招呼後就邊接著電話邊離開。
宋璋亭是裴男男青梅竹馬的男友,至少名義上是的。宋家與裴家住在同一棟樓,宋璋亭的母親與裴男男的母親陳慧秋是一起參加過工作的同事,又是幾十年的老友,用當下的話來講就是至交閨蜜。
宋璋亭比裴男男大一歲,現在大學教書,為人溫和私文,雖然平時言語不多,但隻要說話都在情在理。從幾年前家裏就一直撮合兩人戀愛,起初兩人說不合適,畢竟不論是興趣愛好還是個性方麵都不互補,並且也著實沒有感情意向。但是兩家都催,如果他們不合適就要再找別人相親,兩人都被推陷進相親大軍,一來二去的相過各種奇怪的人後就商議了一下,順著兩家人的意思說交往試試,實則上互不打擾圖個清靜。
宋璋亭專心自己的論文,裴男男則私底下備考拿證籌備從體製裏麵找工作,兩人聲稱在交往,平時私下鮮少往來,這時候宋璋亭忽然聯係自己,裴男男就想到應該是有事。
果然,宋璋亭聯係裴男男是希望她幫忙陪自己去個飯局。起因是宋母的老家朋友過來旅遊,他們家要做東招待,宋母因為跟那些朋友說起宋璋亭和裴男男在交往的事,對裴男男讚不絕口,所以那些朋友就堅持要見一見她。宋璋亭在此之前已經找了各種理由阻攔拒絕,可都沒有用,沒辦法之下他不得不聯係裴男男。
“沒事,你告訴我時間和地址,我按時過去。”裴男男滿口應下。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陳慧秋在街道辦裏結束了大半天的日常工作。
因為入秋後街道上的落葉開始增多,她給負責這一片的環衛工作們做了溝通,登記需要添補的工具和物品報上去。又仔細看過一遍這條街道上的高齡老人資料,按照規定這些老人每個月需要去走訪探望一次,過節的時候還有些禮物,特別有兩戶獨居的她每周要過去看一趟以防萬一。
有兩戶人家經常吵架,以前時常會鬧到街道辦來調解,這個月再沒有了響動,她就拿起電話打了個回訪詢問,得知其中一戶人家是全家旅遊去了才放心,劃過事項後再看下一項。看到有人舉報用消防通道,已經上門指示需要解決,就問負責的同事處理好了沒。
同事笑嗬嗬地邊吃著零食邊說好了,又話峰一轉說陳慧秋這個街道副主任真是眼裏容不得點半沙,每天盯在後麵一件件數落,東家長西家短的各種事情全都能兼顧,這條街上多落了片葉子她都要過問一下看看有沒有問題,今年的先進街道肯定又要花落他們。
“眼看著咱們主任要退休,下屆換任的時候要是搞投票,我肯定投咱們陳副主任。”一位同事說到。
“你這話說的,還投啥票,這不是大家心知肚明,鐵板釘釘的事嗎?咱們這個街道辦,除了陳副主任誰還能把事情辦得這麽妥貼明白。”另一位同事邊泡著茶邊接口。
“你們說什麽呢,別把我架到火上烤了,八字沒一撇的事呢。”陳慧秋擺著手否認,然後交待安排各自的事情,眾人就笑嗬嗬地各自去工作。
最近,小辦公室內你一言我一語的都是在說換新主任的事,陳慧秋是被提及最多的人選,陳慧秋自己也覺得她算得上實至名歸。這條街上大大小小的事她沒有一件不盡力盡力,街上的鄰裏也都相處融洽,老主任因為年紀高了還身體不好能處理的事情實在有限,大多數時候就是由她這個副主任張羅安排各種工作,現在隻等著老主任退休後她正式接受通知副轉正即可。
不過陳慧秋也很明白樹大招風,不能得意忘形的道理,所以她向來謹慎保守,盡管心裏已經十八九穩的暗自期待,嘴上還是都要謙虛地說著沒有的事,不知道。
當天晚上下班時,裴桑桑邊換著便裝邊聽到領導的轉告,說她報案的事情已經處理好了,藥費已經收到,並且事情也已經弄清楚。那兩位女孩是高中生,都是逃課去追星參加見愛豆麵會,結果因為點意見不和就吵著動起手來。蔣西是其中一名學生的老師,正好遇到這件事就拉了個架,但沒想到鬧來醫院後讓朱潔誤會了,才有了後來的事情。
聽到這反饋裴桑桑意識到自己是一時衝動冤枉了好人,不由有點自責。不過,還來不及裴桑桑過多自責反思,從大樓走出來看到在醫院小花園轉悠的裴誠誠,她就頓時什麽都拋到腦後。裴誠誠正衝著醫院裏的流浪貓在那裏比劃,貓蹲坐在花壇上看著他一動不動,就像看個傻子,路過的人也都忍不住笑。
“那是……你弟弟?”一起下班的馮珍看了一眼花園裏的人,衝旁邊的裴桑桑詢問。
“家醜不可外揚,小點聲,我要臉。”裴桑桑低下頭,快步走近裴誠誠將他扯走。
裴誠誠一心綢繆的大事就是去看淩晨首映場的電影,結束的時候預計到淩晨兩點左右,裴桑桑向家裏打電話說要和裴誠誠晚點回家,陳慧秋例行的囑咐了幾句就沒多追問什麽。裴誠誠在公交車上雙手環胸的別過頭,嘴埋在報怨陳慧秋真偏心,裴桑桑晚上出去她就不問幹什麽,那麽放心,自己要是晚點回家就跟捅破了天要去鬧海一樣。
“我都二十三了,又不是小孩子,還搞得跟隨時隨地要個監護人同行一樣。”
“那能怪誰,還不怪你自己老是不靠譜,想一出是一出,才讓家裏不放心你。”裴桑桑劃著手機悠悠回答。
誠誠不服氣但也沒辦法,別過頭去不再說話。
然而,千算萬算沒算到,到電影院後裴桑桑才知道她這個好弟弟居然隻準備了兩張票。裴桑桑吃驚地看向裴誠誠,裴誠誠則堆上笑臉說票很難買,他盡全力才搶到了兩張,是自己和女友安琪的,請裴桑桑去外麵喝東西等一等。
安琪有著一副時下最流行的韓式長相,大眼睛,高鼻梁,尖俏的下巴,一頭黃發,雖然隻是個大學生,但配上一幅濃厚的妝容,使她身上有著一股子不符合年紀的嫵媚。其實裴桑桑不太喜歡安琪,但奈何裴誠誠喜歡她也就不多說什麽,隻禮貌地點頭算是招呼。
“姐,你就在外麵等一等吧,很快的。”
裴誠誠拉著安琪進了影廳,隻留下裴桑桑一個人風中淩亂,不明白自己怎麽攤上個這麽不靠譜的弟弟。
剛過淩晨商場附近的店鋪全都熄燈收檔,無處可去的裴桑桑隻得找了個台階坐下來待著,因為無聊就隨手抽出帶著的書來看,卻不料包翻倒下去,裏麵的東西灑了一地。
“真是流年不利。”裴桑桑咬牙握拳暗自感歎,不得下去一點點收拾東西。
在撿到那本蔣西的執業資格證時,裴桑桑才想起今天居然順手放到自己包裏了,這麽一來,那如果他回醫院去找的話就要撲個空。再一想,裴桑桑又安慰自己,可能人家蔣西也沒那麽急,明天自己放到醫院失物招領那就就行,沒關係。
但,墨菲定律就是這樣,越是覺得不會,就越會讓這件事情朝著萬一的方向發展。與此同時另一邊,蔣西就在醫院的換藥室裏找證件。
蔣西今天先是進派出所解釋了一通事情,然後依把兩位女生送回家,再向兩人的家長解釋情況,忙和一整天後才顧得上自己的事返回醫院找證件。經過確認尋找無果後他拿到裴桑桑的電話打過去,詢問那本執業資格證是不是在她那兒。
裴桑桑承認證件就在自己手上,猶豫了一下後報出自己的地址,蔣西有點意外一個人淩晨不睡覺待在商場外麵坐著,但因為證件在第二天有用就沒過多的詢問什麽,約定半小時後見麵。
當蔣西來到商場外找人時,遠遠就看到空無一人的台階上有個人靠著路燈而坐,膝蓋上捧著書,手撐著腦袋,看起來頗有種借光夜讀的架勢,但走近後才發現其實就在睡覺。
一時間蔣西頗有點無言以對,不知道是應該叫醒她還是不應該叫,左右環顧一圈後再看向睡得正香的人想了想,最後就在旁邊坐下等待,畢竟擾人清夢是有些不太好。
坐在燈下無聊,蔣西就側頭打量這個白日裏頗為潑辣狠心的小護士,看到她膝蓋上的書在滑落,伸手接住後小心地抽出翻過封麵來看,見是一本《戰爭與和平》。
閑來無事,蔣西替裴桑桑折了一頁痕跡,然後自己就從頭看起故事。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等蔣西感覺到有人盯著自己時,一側頭側看,果然就看到旁邊有雙眼睛怒目而視。
“你睡著了,我沒好叫你。”蔣西合上書遞還,又探詢式說:“怎麽這麽大晚上的不回家,在這種地方睡覺?難道是叛逆期離家出走?你……應該成年了吧。”
裴桑桑原本正生氣於冷不丁的身邊冒出個人坐著看自己的書,再被這樣一說更是一股氣血衝上腦門兒,氣得太陽穴突突,隻覺得這人說話太陰陽怪氣了些。再一想,這人肯定就是因為自己送他進派出所,這會兒故意擠兌自己。
“你才未成年叛逆期。”裴桑桑沒好氣兒地回了一句,側身就去摸自己的包,想著把證件還了拉倒,可一摸旁邊發現隻有冰冷的台階,再左右低頭繞著尋看一圈就立即驚住。
包呢?裴桑桑站起身原地轉了一圈,發現自己的挎包真的不見了。
“我來的時候就沒見到有任何包。”蔣西攤手。
原來,就是裴桑桑靠著路燈打盹兒的功夫裏,她的包被人順手了。裴桑桑尋包無果後迅速的在身上口袋摸過一遍,想確認自己的手機還在不在,果然也沒找到。最後,隻從口袋裏掏出本證件就是蔣西的資格證,是早先她收拾起東西時順手放進口袋才躲過一偷。
眼下,除了這本證件她的東西全被偷了!裴桑桑是大腦一片空白,又氣又惱又自責但現在說什麽都晚了,緩了幾秒後呆能接受現實,自認倒黴和大意。說到底還是自己的全責,不能牽連一個外人,裴桑桑冷靜下來後伸手遞過蔣西的證件還給他,又想著至少沒有多耽誤一個外人。
“原本還以為你不太好相處,原來是嘴硬心軟,這麽負責。特意隨身帶著我的證件,你的東西全都丟了,我的證件也沒有丟。謝謝。”蔣西接過證件說到。
蔣西是真情實感的表示謝意,可裴桑桑聽來卻是紮心,是傷口撒鹽,長歎一口氣後悻悻坐下,揮著手臂催促,說:“別謝了,別謝了,走吧走吧,我想靜靜。”
“你要打個電話聯係家人嗎?”蔣西掏出手機。
裴桑桑接過手機就犯了難,她倒是記得家裏的電話,可打回去怎麽說?她這時候隻能打給裴誠誠,等裴誠誠出來匯合後一起回家,但奈何她根本不記得這位弟弟的號碼。對著手機遲疑半晌後裴桑桑隻得又將手機還給蔣西,表示自己不用。
收回手機且拿回證件後蔣西好像也沒理由多待,就轉身下階離開,走了幾步後又回去,說:“你現在身無分紋的,沒有手機,身邊也沒其他人,挺不安全的,要不……”
蔣西分析著眼前的情況遲疑而猶豫地說著關心的建議,裴桑桑抬頭望去不得不說心裏有點期待,想著這到底還是遇到好心人不計前嫌想幫自己,或許一切還有轉機。正在裴桑桑想著的時候蔣西補完了餘下半句,讓她瞬間差點背過氣去。
“要不……我給你報個警?”
“你說什麽?”裴桑桑抬頭反問,緩緩站起來。
半小時後,在附近的巡警員人員對裴桑桑做了失物報案處理,在做完文件登記處理後警員先行離開,裴桑桑站在廣場上感覺靈魂都失去了光彩,愣站了一會兒後裴桑桑扭頭看向蔣西。
蔣西看裴桑桑眼神兒不對了就下意識後退了半步,不過接下來裴桑桑倒是沒發火生氣,反而笑出聲,氣極而笑之餘一手叉腰一手拍額歎息,說:“我承認我有罪,不該把不分青紅皂白地把你送進派出所,一報還一報,來得這麽快。”
“倒不是這個意思。是這麽晚了,還是安全第一。我如果說送你一程,你也會覺得很不合適,現在我身上也沒帶現金,實在是不放心,但也幫不上……”
蔣西還在解釋裴桑桑搖頭擺手示意停下,叉腰低頭暗自笑了一陣兒後才平複心情,再抬頭時長長舒出一口氣,像是向這一天的所有烏龍事件妥協,隨後伸出手去。
“你好,我叫裴桑桑,重新認識一下吧。”
“我是蔣西。”蔣西伸手與裴桑桑交握。
當晚淩晨兩點左右,裴桑桑身上披著條毯子站在商場出口處等到裴誠誠出來,便轉身衝不遠處路邊的一輛車揮了揮手示意,車內的蔣西看到後揮了揮手回應,確認她已經與家人匯合後才驅車離開。
蔣西出於安全考慮一直陪著裴桑桑在廣場上等到電影散場,因為入夜太冷就將自己車上一條毯子借給她,然後提出作為回報可以將那本《戰爭與和平》借給他看完,裴桑桑自然沒理由拒絕。
裴誠誠滿麵春風地先去送走安琪坐上車,然後搭上裴桑桑的肩一口一個姐叫得親熱極了,又像是發現什麽似的指了指她身上的毯子問她在哪兒買的,怎麽看著不像新的。
因為實在夜風寒冷,這毯子是蔣西從車上拿來給裴桑桑用的,當然不是全新。裴誠誠不問還好,一問就令她來氣,隻得到份滲人笑容。
“二姐你笑什麽?怪嚇人的。等這麽久,累了吧,來,包給我,我替你背。”裴誠誠殷勤地一伸手,好像自己十足的誠意且溫暖貼心。
裴桑桑望著麵前這個人和這隻伸出等包的手,笑得咬牙切齒,又覺得解釋原因太過丟人,隻得狠狠地拉攏身上的毯子,於裴誠誠疑惑不解的詭異目光中拉開一輛停下的出租車坐進去。
“裴誠誠,我今天沒掐死你,真的是我心慈悲!”對旁邊隨後就勢坐上車的裴誠誠,裴桑桑目不斜視地悠悠地感歎著。
裴誠誠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還是危機意識立即上頭,覺得不能同排而座,於是放下正要扣上的安全帶,麻利地順手推門下車,轉到前麵副駕上麵座著。
裴誠誠依舊想不通裴桑桑為什麽生氣,一路上憋著股勁兒在思考,終於在當天到了家門外的時候他像是悄然大悟。拉住裴桑桑解釋,說:“二姐,你別氣了,其實那個電影很垃圾,不好看,你沒進去不是什麽遺憾,你別放心上。今晚跑一趟,其實根本不值得。”
她今天折騰了這麽大一圈,臨到末了最後他還要補上一句其實不值得去,裴桑桑那已形將就木的心再掙紮著疼了一下後就徹底麻了。她露出猶為燦爛的笑容,回頭抬手輕輕拍動裴誠誠那張和自己頗為相似的臉感歎。
“弟弟呀,念在萬物有靈的份兒上,阿彌陀佛,無量天尊,佛家道家都在勸我做人大度,放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所以,你,閉好嘴吧。”
裴誠誠還是不明白,但至少老實的閉緊嘴,不再說話。
裴桑桑回到房間發現大姐裴男男居然還沒睡,而是戴著耳機在聽東西,一邊聽還一邊做著筆記。裴桑桑湊近看了一眼發現是些外文資料,就問起大姐怎麽看上這些東西了。
“現在係統裏工作,還要考英文?”裴桑桑邊放下身上的毯子,換著衣服邊問。
“不是,隨便翻翻而已,反正你還沒回來,我也是閑著。”裴男男說著隨手合上了書冊,順手將耳機也取了下來放到桌上。
裴桑桑去拿洗澡的東西和衣服,經過時又湊近了些在旁邊詢問,說:“姐,你當年明明拿到了英國的留學機會但卻放棄了沒去,是不是一直覺得很遺憾。”
“人生沒什麽能十全十美的,我不是為過去發生的事情耿耿於懷的人。好了,都這麽晚了,你趕緊去洗澡睡覺吧,我也要睡了。”裴男男起身走到了自己的床邊關掉了台燈睡下。
“晚安,姐。”
“晚安。”裴男男平靜地應了一聲,之後再無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