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所有人第一次在總慈眉善目的裴老太太臉上看到直白的憤怒。那種被算計之後回過神,明白自己一直以來掌控全局是假相,還反被算計的破防,都使老太太的臉色冷至鐵青。數秒後,裴老太太又忽然笑了,那種刹那間綻開的冷笑比毫無表情的冷視更讓人畏懼擔憂。

“我一直想,你最近怎麽就聽得進我的話,看著也不像是回心轉意想開了呀。果然,你有別的打算。不過你別得意,今天除了我們這桌,巧的很,旁邊屋裏我也請了一桌人在吃飯,咱們打個招呼先,你再說後麵的事。”

裴老太太說著話,都沒起身,僅是握起椅邊的拐杖朝身後的雕花窗戶敲擊了幾下,之後便聽到隔壁有人應聲。不一會兒,有一男一女從門口進來,正是陳慧秋的哥哥與嫂子。

夫妻二人特意穿了新服,將自己收拾得幹淨體麵,手上還捧著一束花笑盈盈進入,然後熱情地與眾人招呼問好,直到他們發現這裏的人都沒有笑意隻有震驚,才漸漸收住笑容望向裴老太太,意識到情況或許與早先預料的不一樣。

“老太太,您不是說找機會安排我們認親,都說好了才會敲窗戶讓我們過來嗎?怎麽……怎麽看起來大家都好意外呢,是不是我聽錯了信號?”男人望向裴老太太小心詢問。

裴老太太笑而不語的看向陳慧秋,這個問題她不回複,因為根本不重要。

“我是耳朵早年傷過,不靈光……真是我又闖禍了……不好意思……”男人以為自己弄錯情況,連連道歉後開始自顧地捶打自己額前,然後又趕緊望向陳慧秋解釋,說:“慧秋你千萬別生氣,我……我……我這就走,這就走。哦,這個,這個花據說是你最喜歡的,本來想送給你當個見麵禮的,我……我留下在這裏,等會兒合適了我們再過來。”

夫妻二人在冰冷凝結般的氣氛裏落慌離場,前後不過兩三分鍾的插曲,卻已足夠使今晚這場聚會走向更大的災難**。

桌上的絕大多數人不知道這兩人是誰,震驚且疑惑於他們的出現和離開,最後向陳慧秋,希望她給出解釋答案。陳慧秋立在那兒有著高於眾人的視線,本是居高臨下的姿態,此是也是她被眾人能更直觀的以目光盯視,毫無回避餘地。

“你說兩清,哪裏能兩清呢,我們老裴家哪裏對不住你,你一定要走到這步。你要走我留不住,可要把話說清楚,對不起你的從來不是我們。孩子們不知道,可你自己應該知道我們家為你付出過多少,以後孩子們也應該清楚到底是誰拆散這個家。”裴老太太出聲。

之後,老太太簡單的講述了一些陳年舊事。當年,陳慧秋從千裏之外隻身來到涇城其實就是逃離,隻因為有個脾性惡劣的哥哥不斷在外生事欠債,用盡一切可能壓榨她。

嫁給裴立業時陳慧秋正身負不菲債務,幾乎被逼到絕境,是裴老太太用了所有積蓄幫她還清債務,還用一筆錢安撫她的哥哥,答應放過她再不騷擾往來,陳慧秋的人生從那時候開始才算走上正軌,真正活得像個正常人。

可以說,是裴家拯救了陳慧秋給她二次生命,讓她得到這幾十年的幸福安穩。如今陳慧秋要離開,裴老太太就不再替她偽飾太平,要她正視曾經的一切。

“你以為隻是錢的事嗎,是情呀,你怎麽能說兩清,早在進入裴家之前的那些事你敢說嗎。你口口聲聲要獨立出去,可全身上下裏裏外外全是裴家給的,拿什麽獨立。別人不知道,你自己心裏沒數嗎,我包容你的事情,你真的以為是僅用些數字賬麵能盤清楚嗎。慧秋,東西你收回去,這是我的心意,以後咱們還是一家人,還來得及好好過日子。”裴老太太緩緩說著,將玉佛再推回陳慧秋麵前。

陳慧秋有片刻的沉默,沒人知道在那短短的時間內想到過些什麽,隻見到她眼裏的情緒都漸漸消退,不論是驚訝還是憤怒全都暫時歸於平靜妥協,微微顫抖著伸出手去。可是在最後要拿回玉佛時又始終下不去手,蜷縮起五指握成拳,緊咬著牙關滿是不甘。

“您怎麽能這樣,能用這種事情做條件籌碼。”陳慧秋咬牙切齒地反問。

“是你先挑起製造的這一切,我隻是想保護這個家的完整。”裴老太太回答。

這些話在其他人聽來有些摸不著頭腦,隻見到兩人暗中互不妥協,直到一個聲音悠悠插入進來,眾人尋聲側頭見到是裴男。

“如果您們糾結的是關於我身世的事情,可以停下了。”裴男抬頭望向二人。

“大姐……你在說什麽?”裴誠誠前傾身子湊近詢問,將麵前的茶水都打翻。

“我不是家裏的孩子。”裴男平靜且從容地給出答案,抬起頭後又說:“出生證明說我早產,其實……我應該是在父母結婚前就有吧。很多年前學校組織過驗血型,我就知道自己不是家裏親生的孩子。”

“男男……”裴立業不敢置信地看向裴男,酒杯自指間翻落。

“你們都以為高三畢業那年我發瘋一樣離家出走是因為報考的事,其實是因為我當時成年了,能自己去醫院就診,就去做了精準的測驗,得到了確定的答案。我不能說自己崩潰的真實原因,隻能讓你們繼續以為我是為學校的事情才鬧。後來留學的事也是,其實我能理解,因為我不是家裏親生的孩子,投入那麽多時間精力讓我去留學的確不值得,所以我聽你們的話去考公早點工作養活自己。”裴男笑了笑,平和中有絲遺憾,下意識勾動頭發到耳後以緩解自己的局促,頓了頓才像是準備好情緒,說:“這些年,很多事情我都知道,不說而已,我以為大家都永遠不會說破,沒想到……是今天。”

“男男……”陳慧秋望著裴男,驚恐浮現於眼中,隨後在麵部蔓延。

“媽,別擔心,這件事我已經能很平和的看待,我能理解你的立場,所以你不用因為這件事有心理負擔。還有就是,其實……其實舅舅一家不是奶奶去主動聯係的,是我。我早年想知道自己身世做過些調查,與他們再見麵恢複往來,也是我請奶奶幫忙出麵幫助他們在涇城落腳生活。”

“你還做了什麽?”陳慧秋低沉著氣息,以微顫的嗓音追問。

“我也……也見過親生父親那邊的家庭。”

聞言,陳慧秋如同瞬間被抽空的氣球般鬆馳疲軟下去,跌坐回椅上發些響動,好一陣兒後才像是再撐起精神麵對這些,追問說:“除了見麵,還有什麽?”

“我和那邊一直有往來聯係,偶爾會小聚。”

“讓我猜一猜,你換工作和搬出家去住這些事情,那邊是支持的,對嗎?”

“嗯。”裴男誠實的點頭,然後說:“那邊雖然家庭條件不太好,但對事看得更寬泛,支持我按自己的想法決定,做自己想做的事。”

陳慧秋不再說話,精疲力盡般閉上眼睛塌靠在椅背上,消化已經聽到的這些消息。於她而言,曾經的那段短暫婚姻是她在自己哥哥的逼迫下進入的,她隻感受到痛苦,視其為恥辱,從不想再回頭去看。而今一切無法回避,被呈現在所有人麵前後還不及驚訝慌亂,就有更大的心寒席卷而來——裴男居然與那些人和睦相處。

那個家庭曾與自己的哥哥壓榨羞辱自己,她用了多大的努力才逃出生天,裴男怎麽能夠認為他們是自己的親人,還能說出誇讚那些人的話。

“慧秋,這麽多年裏我視男男為自己家孩子,對你的過去隻字不提,你怎麽就不記我的好,隻記得住我的壞呢。”裴老太太語重心長地問陳慧秋,帶著歎息。

“不要再撒謊偽裝自己的偉大了,你隻是自私和專權,將家裏每個人當成自己全權控製的對象而已。”陳慧秋一動不動地靠在那,木然出聲反駁。

“你太偏激了,那是我對後輩的關心,不讓你們行差踏錯的良苦用心。”

“我今天如果向你低頭,那是又一次向你認輸,你又得逞了,不能這樣!”最終,陳慧秋做出了自己的選擇,睜開眼睛淺淺冷笑後著說起另一件事。

“老太太,既然您要翻舊賬,那麽就不止要說你對我的提攜包容。當初讓我進門,您也不是一無所獲,更不是單純的大度接受。您得贏得了自己的兒子,不是嗎。

當年,立業明明心有所屬,有自由戀愛的女友,你隻是因為覺得對方的長相不是你喜歡的類型,個性太出挑,您就想盡花樣的去使壞,從中間挑撥,攛掇著讓我當第三者把人趕走。你幫我還清債務,讓我獲得自由,那是你給出的承諾條件,不是嗎!你讓我進裴家門,隻是看中我沒有退路,隻能無條件受你安排,對嗎。

為了把立業拉回身邊聽你的話進係統工作,當個溫順的普通人,你一手策劃毀掉他的戀愛,讓他們反目成仇,再讓我乘虛而入,並不斷告訴立業找個居家的女人腳踏實過日子才是正道理,什麽感情不感情根本不值得一提。

那個可憐的女人到死都沒知道自己被騙得好慘,一切都是你和我配合演出的計劃。那些難聽的決別話不是立業的本意,全是你偽偽造的,當時還在我肚子裏的男男,甚至還成為你用來驅趕那個女人的一件謊言籌碼。”

聽到“到死”這個詞所有人大駭,陳慧秋明白眾人的疑惑,環視席間後落在三個孩子身上,說:“知道你們父親為什麽討厭旅遊,不喜歡出城,這麽多年基本不離開涇城嗎。因為那個女人就是在出城的飛機上出事,你們爸爸追到機場想挽回,但隻是親眼看著事故在天上發生,我也在場。

我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建立在一個女人的死亡之上。我為什麽要離婚,一定要離開,因為我的良心真的會不安!事情已經過去近三十年,可我一點沒能忘掉,隨著年紀越來越大,我回想起它的次數越來越多,睡覺時會做噩夢重回那天。”

說至此處,陳慧秋側頭轉望向裴老太太,反問:“老太太,您這幾十年,您睡得好嗎?這事兒本來就你知我知,要一輩子爛在肚子裏是我們當初的約定。現在您先言而無信,那就說出來大家都聽聽吧,以後大家都別想再當不知情,這個秘密包袱我不再一個人背。”

裴老太太坐在那兒緊緊握著手中的拐杖說不出話,她大概是沒料到陳慧秋會將臉皮撕破到這種地步,將這樣涉及死亡的陳年舊事擺上桌麵細說清楚。不過,現在她最在意的不是如何反擊陳慧秋,而是看向裴立業,擔心自己的兒子在知道這一切後的反問。

意外的是裴立業居然很平靜,或者說是麻木,他坐在那兒自斟自飲,沉默地低著頭不說話,像是根本都沒聽見什麽。

“立業,你說句話,這麽多事情擺在這兒,你是家裏的男人應該有個主意。”裴老太太向裴立業出聲。

“是呀,你該說些話吧,幾十年生活在一起,都從來高高掛起不管事,覺得和你沒關係。現在,總可以說點什麽了吧。”陳慧秋靠在椅上出聲,帶著些笑意嘲諷。

“立業,立業……你說句話呀,你總不會信她講的那些,不信我這個親媽吧……”見裴立業依舊不響應,老在請原諒我就以拐杖輕輕敲擊他的椅腿提醒。

裴老太太持續的催促裴立業,裴立業依舊不為所動,直到裴桑桑再看不下去後出聲勸慰,讓裴老太太不要再逼他。

“桑桑你別管,這事兒得讓你爸說話做決定,反正這個家是要散了,就得說清楚,不能罪名全扣到我頭上呀,我一個老太太哪裏受得了這些,我一輩子辛辛苦苦哪裏到這個年紀還被人反咬一口……”裴老太太越說越委屈,一幅無力承受的模樣。

裴桑桑則看著眼前的情景暗自沉沉吐出一口氣,知道這又是老太太以退為進的故作姿態,她總是這樣以自己的不易為理由站到道德製高點,一次次把自己綁在她的陣營,現在一切再度重演。

“奶奶,別說了,”裴桑桑搖頭,懇求裴老太太,希望她能就此收手。

“桑桑,你向來懂事明白奶奶的苦心,你怎麽這時候犯糊塗呢。你不能被你媽媽幾句話就給糊弄住,她才是把家裏鬧得烏煙瘴氣的人,這段時間你應該知道我為了挽回她做過多少妥協,低聲下氣求她……”裴老太太說著說著就紅起眼睛,幾乎要哭出來一般。

在場所有人都為這樣一位高齡老太太的悲傷而動容,不自覺地將心理天枰倒向她。但對於裴桑桑來講,她越是這樣,裴桑桑就越是失望憤怒。他們都因家人的情感對老太太包容體恤,而老太太則利用這些感情作為契機籌碼,一次次成為事件謀劃者。

“行了!”終於,裴桑桑提高音量打斷裴老太太,努力克製自己的情緒後才再接著說:“奶奶,不要再說這些,利用我們對您的尊敬與敬重綁架我們站隊了,好嗎?您沒有那麽無辜,您自己知道。

您既然您一早知道我媽娘家人來涇城生活工作,大姐和那邊往來的事你也一早知道吧,為什麽不說?你在留把柄不是嗎。您對大姐真的沒偏見嗎,當年大姐留學的事爸爸本來支持,是您勸他不要在大姐身上投資,說不值得,我親耳聽到過。我明明告訴過你宋璋亭有其他女友,您還勸我假裝不知道,繼續一再催促張羅著要她和璋亭哥結婚,就是也想她能在你的控製範圍內。

您每次不斷告訴我要聽您的,明麵說我懂事聽話,其實就是用這些話來不斷灌輸培養我沒主見的個性,讓我安心受你控製安排。至於三弟,您知道他是因為年輕氣盛的衝動才搬出去做事業,根本不會成功,還假裝關心照顧的去挑撥離間他的生活,又用他的名字抵押房子,一樣的套路。

我相信我媽說的事,因為那太是你的風格。您精準地希望掌控所有人的生活路線,時刻在累積您手裏的籌碼,用軟刀子一點一點雕刻我們,要活成您想要的樣子。

不過,這不是您一個人人的問題。”裴桑桑笑了笑望向裴立業,說:“我們所有人都有問題。一個從來不過問的爸爸,不管在家裏看到什麽,發生什麽,都永遠隻想著躲開就好,不做任何主動爭取和維護,把不願意付出精力耐心出當作一種從容和包容,自以為那就是男人的氣度,其實就是逃避和不負責。

一個單方麵隱忍接受的媽媽,如果心裏服氣也可以,可你不服又按著別人的要求活了幾十年,累積滿腔的怨氣到最後就要所有人跟著一起受折磨,當你們拉扯戰的耗材。

一個聰明絕頂的大姐,太聰明了,什麽都通透知曉可就是不說,全埋在心裏冷眼看著所有人,覺得我們都是在水裏掙紮的傻子蠢貨,自己在岸上當旁觀者。

一個自以為是的三弟,不,你不是自以為是,你是精致的利己,你什麽都看得見也想得到,但你不在意,你隻在意自己。

至於我,我最蠢,一次次被拉到你們那些傲慢的關係中間當工具,還自以為在做一件正確的事,是有益的。”

“為什麽這個家裏的人都要那麽傲慢愚蠢,我們是一家人,到底在爭些什麽,到底……這個家為了什麽而存在?是親情,是關愛嗎,可現在我看到的人有指責和算計。”裴桑桑緩緩坐下,望著沸騰翻煮的火鍋漸漸平靜下來,眼神裏的憤怒消退後僅餘茫然呆滯,說:“我已經不認識這個家了,或者說……我其實從來沒了解過它。”

“至於你們……”裴桑桑的目光又望向宋家母子,說:“宋阿姨,你明明知道璋亭哥在外有不合世俗道德女友卻沒做些什麽,還幫著隱瞞,還假裝不知道地希望大姐嫁入你們家。還有,你那麽主動的幫我媽張羅看房、借錢,就隻是好意嗎?其實,是因為你一個人離異生活,就想我媽也和你成為同類而。你這張看似溫良的臉皮下滿是自私自利,哪裏是真的把我媽當成朋友呢,你隻想自己和你的兒子好,別人都不在乎。”

“桑桑,我們沒有那麽樣想,隻是一切湊巧發生在最壞的情況下……”宋璋亭臉色又紅又白,急於開口解釋,卻被裴桑桑冷笑打斷。

“你沒有那麽無辜。你不過是即想享受一個年輕女孩兒的崇拜與愛情,又想得到我大姐的婚姻罷了。你知道大姐看不上你,你就提出假交往,大概是想著耽誤大姐兩年後她會在而立之年向世俗低頭,在許多外人的推動下和你結婚組成家庭吧。還好大姐心誌堅定知道自己要什麽而沒被你帶偏,否則現在就是灘爛事在侮辱她。你什麽都想要,貪婪卻又沒擔當而已,不要狡辯找借口。我已經夠看不起你了,不要再讓我更鄙視你。”

裴桑桑冷眼看著宋家母子,一番話說得他們無地鼻竇,最後宋母先起身,拉起宋璋亭一言不發地離席出門。

外人離開,裴桑桑再環視桌上其他人,但卻沒再說話。半晌後,裴老太太沉沉呼出一口氣,說:“你這是不說話就算了,一說話,把所有人都掃射個遍。”

裴老太太將拐杖立到身前,借力撐著站起身,又說:“都說完了吧,行,我有事要宣布一下。我一直想著體諒你們,原本不想多添麻煩,不想說的,現在還是直接說吧,我前陣兒做了個檢查,情況不太好,癌症。”

“媽,您說什麽?”裴立業愣了一下才尋求確認。

“我年輕時比你們還要心高氣盛,覺得自己好了就行,鬧翻後再沒回過老家,沒再見過老家親人一麵。可到了現在這個階段就會回想從前,覺得如果當初沒那麽決絕多好,終歸是一家人,缺失的東西再回不去。

我自己沒享受過和父母家人那一輩兒的團圓幸福,我這一輩子臨到頭開始後悔了,所以不想你們再重蹈覆轍走我的老路。活到這個年紀能看到一家人在身邊,我就心滿意足,我不想最後的時間裏眼看著這個家散掉,你們……就隻看到我多討人嫌,怎麽就沒體諒我一下的用心呢。累了,真的累了。我一個老太婆,還能怎麽樣呢,要散就散吧。”裴老太太朝外去,就近的裴誠誠下意識起身想要過去攙扶,裴老太太卻擺手示意拒絕,說:“都不用跟著,我自己能回去。”

到此,這場聚會劃上句號,餘下眾人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不語,室內隻有火鍋翻煮的聲響。之後,裴立業與陳慧秋陸續起身離開,沒誰開口說什麽臨別的話或是講接下來的安排,唯餘下裴家三姐弟。

“我沒想過要弄成這樣。抱歉。”裴桑桑的酒勁清醒些後緩緩出聲,隨後拿起包抽身離席,走出這處悶熱又冰至極點的廂室。

外麵風雪正盛,呼嘯著在城中肆虐,裴桑桑逆風沿街攔車,在全身冰冷後才終於坐上一輛車前去找蔣西,那是她現在唯一能想到給予自己力量和安慰的人,隻想馬上投進他的懷裏找到處避風港。

然而,當敲開蔣西的家門看見滿地擺放著的舊物時,她立在門外停滯住。

屋內沒有開燈,僅亮著沙發邊的台燈,地板上擺放著零碎陣舊的各種物品,仔細看過後發現全都與蔣西昔日童年相關,自己贈與蔣西的東西也在其中,從地上的痕跡可以知道在自己來之前艾蔣西就坐在那堆東西中間翻閱回憶。

蔣西收集與自己童年相關的一切物品,裴桑桑明白自己也在其中,但絕不是全部,隻是極少的一部分。蔣西完全沒有料到裴桑桑會在這時候過來,一切不知從何開始解釋。

“你收集了多久?”裴桑桑問。

“一直在收集。”蔣西略有猶豫,但還是誠實的回答。

裴桑桑輕舒出一口氣後唇角上揚,走入室內來到一疊書本麵前,拿起上麵的相框端詳,正是班主任幫忙找回的照片。

“我和這些物品一樣,算是你的收集嗎。”

“不是那樣的。”

“不是?那如果我不是參與了你的童年,你會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對我一見鍾情,像現在這樣喜歡我,對我那麽好嗎?”裴桑桑抬起目光,歪頭反問。

蔣西不想撒謊,所以無法回答。

“你喜愛的不是現在站在麵前的我這個人,是回憶碎片。”

“對不起,我沒有早些……”

“蔣西,沒關係,我能理解你,在我把這張照片轉交給你的時候就決定不會怪你,所以,沒關係。”裴桑桑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相框,又歎說:“隻是……我以為會晚點麵對這些的,雖然早已經就知道。”

時間回到多日前,在見過蔣東後裴桑桑去找了班主任,她仔細地向其打聽關於蔣西的事情。原本班主任並不想透露蔣西的私事,裴桑桑一再追問並說出二人在交往,班主任才鬆口講起其中細節。

當年蔣西的突然轉校退學是因為家中事故,一場大火奪去他的雙親和所有與他們家庭相關的一切痕跡,這是場慘劇,更悲慘的還是這一切的核心源頭是蔣西。

事故當天是蔣西的生日,一家人齊聚慶祝後留下未吃完的蛋糕與蠟燭。深夜時蔣西為回味這場生日重新拿出蛋糕點燃蠟燭,一扇沒關嚴的窗戶吹進夜風,意外就在瞬間發生。

因為太過年幼,害怕被責備,當時的蔣西試圖自己撲滅火勢,直到一切再沒回旋的餘地後他才去叫醒父母,但一切為時已晚,他們錯過最佳逃生時機。最後,父母合力將蔣西送到窗外,讓他蹲在狹窄的邊角處等待救援。

蔣西的全部童年就在這年生日夜徹底劃上句號,他與家庭相關的一切都在烈火中消失化為灰燼,連半點殘片都沒留下。多年來,蔣西與班主任保持著聯係,拜托班主任幫自己尋找舊時相關的物品,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一張在運動會場旁邊拍下的照片,那或許是世間最後一張他與雙親的全家福。

當年的相機內存卡最已不在,直至打聽到或許照裴桑桑手裏有一份照片。裴桑桑曾導出過部分照片去衝洗,還承諾順便幫作為同桌的蔣西衝洗一張。隻是未來得及轉交就遇上故事發生,那張照片便被裴桑桑夾存在書本裏逐漸遺忘,自己都不再有印象。

當從班主任那裏初聽到這樣的內情後,裴桑桑就明白了眾人都閉口不談的原因,因為都看出蔣西再找到裴桑桑的一個重要因素就是,她同那些物品一樣也是蔣西不可回溯童年的一部分,還有他想找到的那張全家福。

裴桑桑翻遍舊物終於找到那張照片後想過直接還給蔣西,可那就要是將一切說透,無法忽視這其中的功利性。裴桑桑因家人們的推波助瀾和蔣西交往,蔣西因自己身上有他想尋找的東西才再度出現,到底誰更不負責與坦誠,一時竟說不清。

她請班主任不要說出身份的轉交即是自己留下的全部後路,隻要不說穿,她還能假裝不知道。不過,如今已經再無餘地,她必須麵對這個真相。

“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你的臥室裏那幅未完成的畫是什麽,推測是夕陽,後來才懂,那是烈火,對嗎?從事故發生起就燃燒在你心裏,但你又從不敢正視的烈火。你把我,還有這裏的所有東西都算作焚燒之前的人生碎片,你穿不過那團火焰,走不出舊時光,一直站在那堆火焰的前麵。你所喜愛的不是如今的這個我,包容和嗬護的也不不是站在你麵前的這個人,而是那些在昔日記憶裏的東西。”裴桑桑露出些笑容,上前輕輕擁抱了站在那兒一直未動的蔣西,道一聲晚安後轉身出門離開,重新返回外麵的寒風冷雪夜。

這一次,裴桑桑徹底明白,自己不會有可以逃避的地方,原來人生路真的是隻有自己在走,從來是自己一個人。如果僥幸地將心中的畏懼與擔憂寄托轉嫁到別人身上,那麽終有一日定會失望,不可避免地跌至穀低感受絕望無助,想要再回到地平線站起來重見天光,隻能依靠自己。人生長路上,不要指望有天降救世主,能始終相信的唯有自己。

就像此時這黝黑寒冷的風雪夜街上,無人無車,四下死寂一片,她寒冷又難過地穿行在期間發著抖,眼淚止不住的下落,一切糟糕透頂。可她除了緊緊包裹著自己身上的衣物,加快腳步向前尋找下一個可能的轉機搭乘上一輛回家的車,別無選擇。

手機傳來持續的響動,裴桑桑取出來打開,見到裴立業發來的一份病曆和顯示病變的X光片,佐證今日裴老太太所言非虛。與此同時的城市另幾處,沿著風雪朝回走的裴男、裴誠誠、陳慧秋都在不同的地方收同這份信息。

翌日,當裴老太太早起來到客廳時裴家眾人已經齊聚,旁邊還放著裴男隨行帶回來的行李,她在繼裴誠誠回家後也決定搬回來住。不論每個人當下正在經曆什麽,在得知裴老太太罹患癌症的情況下,所有人都無條件暫停一切匯至一起,重歸同一屋簷下。

裴家眾人希望裴老太太去醫院,但老太太卻堅持稱自己已經活夠了,要聽天由命,並以自己看到隔壁街上一位老人做化療的痛苦情況作案例,堅決表示不想遭受化療折磨,隻希望能輕鬆體麵的過餘生。

“也就是我要死了,你們才能這樣心平氣和的坐下來。”裴老太太玩笑般說到。

“媽,您別這樣說。”裴立業難掩擔憂悲傷。

“就當遷就我,以後大家都好好的過日子,不吵了,不爭了,我走之後你們想怎麽樣怎麽樣,成嗎?”裴老太太將話說得令人無法有半點拒絕,眾人默然不響地各自點頭,陳慧秋也表示算再不會計較老太太做過的事,離婚的事也暫再提及。

“那就好,日子照常過,大家都該上班上班,該上學上學吧,去吧。”裴老太太滿意地笑著揮揮手,格外豁達從容。

因為老太太的堅持眾人無法強迫她去做什麽,在短暫的家庭會議過後眾人各自出門去做自己的事。畢竟時間不會因為一個人正在經曆什麽而加快或減少,就那麽恒定地向前流動,公平又冰冷地對待每個人,生活還是要向前繼續,不會因為遭遇困難而按下暫停。

一周後的一個陰雪天,裴桑桑參加了馮珍的葬禮,或者說是主持了這場葬禮。

馮珍的父親已因早先的事故而被判入獄,母親依舊暴躁地四處報怨生活中的種種,隻是將從前指責馮珍不回家的點變成她私自結束生命,白養了她二十幾年,期間還數次到醫院來討要說法,逼得院方不得不報警處理。

馮珍的家中沒人為她安排體麵的後事,最後便由裴桑桑張羅所有事宜,選定一塊墓地最終讓她能安息,馮珍的母親為些還糾纏過裴桑桑要她給說法,一再聲明不會還給裴桑桑任何開支費用,又要她告訴自己墓地位置和落葬時間。

當時的裴桑桑就冷眼看著這個婦人在自己麵前發瘋發癲,最後一言不發的走開,她下定決心,定永遠不會告訴這個人墓地的具體位置,不會讓她再有機會打擾馮珍。

從墓園離開時護士長告訴裴桑桑,本季度護理部內評優秀人員時大家一致將票給了她,應該很快就會正式通知。屆時按從前的傳統部門私下聚會為她慶祝,讓她記得抽出空。忽然收到這樣的厚愛與邀請,裴桑桑忍不住反問了一句為什麽。

“其實咱們這個地方很簡單,業務技能好大家都看在眼裏,你不管怎麽樣都一直認認真真做事情,沒出差錯,也不報怨挑剔,時間久了大家就都明白你是什麽樣的人。至於為人方麵,你從前總不愛說話,大家都覺得你很怕事,遇事不願意擔責任,所以不太想你加入到私下的聚會裏,這次馮珍的事大家都真的很佩服你的擔當和處事,很勇敢。”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裴誠誠前去早先和安琪共同居住的房子處理退**宜,他認真地打掃幹淨各處,丟掉不用的物品,將自己和安琪的物品分開收集打包,最後成為兩隻涇渭分明的箱子放在客廳,就如同現在的他們。

原本安琪說過自己不會來,隻會讓搬家公司人員上門將自己的東西取走,但當裴誠誠收拾好一切出來時還是看到安琪。安琪換了更出挑的發色,妝容風格也有變化,一身名牌加身更顯嬌貴漂亮,穿著高跟鞋站在那兒笑了笑抬手招呼。

兩人已經有好一陣兒未見,曾經親密無間的戀人此時在昔日愛巢重聚,種種歡喜愛意都消散,有的隻是局促尷尬。

最後,還是安琪先出聲,以不該浪費食物的理由到冰箱拿出僅餘的一支可樂,兩人暫時在空沙發上坐下,展開一個短暫的交談,裴誠誠才知道安琪在這段時間做了什麽。

因為輿論風波發生時的無作為,安琪開始懷疑這位經紀人的能力,加上察覺到經紀人的挑撥,更加覺得這些事情不簡單。當經紀人發給她自己與裴誠誠關於單飛的溝通時,安琪其實沒有懷疑裴誠誠,而是確定經紀人有問題。

但她知道在風口上去提出質疑會生出更多麻煩,所以當時順應經紀人的安排與裴誠誠劃清界線,實則私下找渠道聯係MCN公司高層人員。當裴誠誠在生氣地去指責安琪時,她正在獨自尋找二人的脫困方法,裴誠誠沒有給她信任的空間,她真的很失望,加上經紀人從中挑撥,兩人的決裂無可避免。

經過這段時間的直接溝通後安琪才得知,那個經紀人其實早在數個月前就因為違反公司規定而被開除,他以公司名義簽下二人實際又是自己私自操作,公司完全不知情。

之後,盡管網絡上關於“裴誠”的信息早已翻篇,但合約的事情才剛剛開始拉扯。最後,安琪和經紀人方麵達成協定,她不會和公司方麵一起對付他,安琪將以個人和他繼續合作,具體條件重新洽談,前提是不許再找裴誠誠麻煩。

“你還要再和他們合作?他故意挑撥我們的關係,你能原諒?”

“想事情不要那麽非黑即白的絕對,我不是要和他做朋友親戚,隻是發展合作各取所需,以後我會再找機會脫離他。你隻需要同意放棄賬號的所有權,把賬號全權交給我,我幫你解約,借款抵銷不計,以後所有事情互不相幹,這是我能為你做到最大的爭取。否則,賬號永遠被封成為別人的東西,你的人未來留下隱患,我並不覺得會更好。”

“這才是你來的目的,不是為了當麵將話說清楚,也不是來見我,還是為賬號。”

“嗨,裴誠誠,友好點。雖說也許以後還會在某個地方重逢再匯,能換一種心境換種相處模式再相見,不過也可能我們不會再見,這就是永別,留點好印象吧。”安琪將手裏的可樂遞給裴誠誠,半開著玩笑提醒他不要太多情緒。

“好,我同意。祝你好運,得償所願。”半晌,裴誠誠接過可樂。

“謝謝,再見。”安琪點點頭,站起身先行離開。

另一邊,蔣東抵達公司時一眼發現裴男的位置格外幹淨,他順勢叫住從旁邊打招呼經過的同事詢問,才得知裴男申請了補休假期,未來幾天都不會來公司。

“她申請將所有累積加班的時長集中使用,我批準了。”譚亦舟在經過時接話,旁邊的同事就自行離開。

“據我所知,目前至少有兩個以上的項目她深度參與,這時候她休長假對你沒影響嗎。”蔣東反問。

“會,盡管交接了,但很多事情沒她在依然麻煩。不過,這是個必經過程。”譚亦舟笑了笑,看蔣東似乎還不明白,便又補充再說:“她已申請離職。”

聽到這樣的消息蔣東的詫異顯而易見,裴男才坐上特助的位置不久,怎麽舍得離開。但略一細想後又覺得這不算意外,畢竟在發生那樣的事情後她又收到南方的工作邀約機會,想離開紅杉算合情合理。

“好了,我要去麵試新助理了,回頭會議上見。”譚亦舟微笑作別,轉身之後又猶豫著回過頭,說:“她似乎生病了,現在第三人民醫院,你可以過去看看。”

蔣東在半小時後趕到醫院,彼時裴男剛剛輸完液打算離開,一進一出,就在輸液區的門口處遇上。身邊各色醫患來來往往,兩人靠到一側,在拐角處才找到個安靜的地方能說上幾句話。

“病了怎麽沒有說一聲,自己一個人來打針,多辛苦。”蔣東問。

“你最近很多事,就不想再給你添亂。隻是有點發燒,並沒有太大麻煩。”非男按著針孔的位置邊走邊笑答。

“一定要離職嗎?”

“嗯。考慮好了。”

蔣東快步一步,擋到裴男的麵前,說:“紅杉開設的新公司在另一個區,如果你覺得我們同在一處會不舒服,我可以在那邊辦公。特助這個職位升上來不易,隻要堅持做夠一年就能找機會升到管理層,不要浪費。”

“你看你,在說什麽呢。你現在是副總經理,自然要出於高效方麵考慮待在總部比較好,哪裏能為了個下屬員工避嫌去更遠的分公司辦公?就算要避嫌,也是我避你。再說了,我沒有覺得不舒服,你我都不是把公私混在一起的人,我並不覺得同處一樓有問題。做這樣決定隻是單純的覺得在馮德勤那裏我能有更好的機會,她現在剛剛起步,我去就是原始人員之一。我已在紅杉累積到一定的經驗,現在如果能搭上馮德勤這艘新航線,比起在紅杉從下朝上熬或許會是更高效合理的選擇。”

“原來不是因為我,是我自作多情了。”蔣東笑了笑。

“難道你現在希望我會是一個小鳥依人的姿態,陷在感情裏麵,就想著怎麽懶在你身邊盡可能的占據你的時間和精力?那可不是你會欣賞的類型,成為那樣的人,你就應該覺得我無趣平庸了。”裴男笑著,頗有些意味深長的調侃。

“我竟然無話可說。”蔣東笑著搖搖頭,走到醫院大門時正值風起,他就順勢脫下自己的大衣外套給裴男披上後繼續一起前行,似乎這時候不用過多再講什麽,畢竟兩人是同類,一件事情擺在麵前如何是最合理高效的選擇,他們都一清二楚。

裴桑桑一如往常地在醫院上班,劉護士再一次成為她接待的病人。因為早先她堅持提前拆除石膏,手臂出現新的問題,好在及時發現後就醫,現在又要重新打上石膏。

在操作過程中二人聊起離婚官司,劉護士笑說還在進行中,她提出了非常苛刻的條件將這場離婚官司盡可能拉長不,為此劉護士已經向醫院辭去工作,打算在接下來的時間裏隻做這一件事。倒不是因為財產分割問題心存不甘,而是依舊不相信家庭已經破裂,離開這個丈夫後她就是孤家寡人一個,她還沒有做好準備。並且,她更不想成全那個第三者。

裴桑桑覺得浪費在注定失去的人與事上,她即便能讓傷害她的人不舒服,自己又哪裏能痛快呢。重新開始新的人生,何嚐不是好選擇。

“你還年輕,看事情還很單純樂觀。我已經人生過大半,看事情會有更多其他的考慮。就像你在一條路上走了很遠很遠後要放棄調頭,接受前麵所有的辛苦跋涉都是沒有意義,這很需要勇氣和寬容,而我和大多數人一樣是膽小又小氣的俗人。”劉護士笑說著解釋。

送走劉士後裴桑桑邊清理物品邊想著剛才的話,劉護士相比陳慧秋還要年輕許多,她覺得人生調頭改變是場災難,她不村想到陳慧秋能做下離婚的決定,一定是真的很不容易吧,她大約是真的很想走出去有另一個開端。

時間繼續向前,自從裴老太太宣布自己患癌後,陳慧秋與裴立業的離婚進程再沒被提及,家裏的大小事務都暫時擺到老太太的事情後麵。所有人搬回家中居住,一切似乎就回到從前,甚至更勝從前的和睦,大家都盡可能的晚出早歸以增回時間陪伴老太太。畢竟,在生死麵前每個人都格外的溫柔寬容,一切都可以被原諒。

天氣的時候裴家眾人還一起郊遊休息一日,全家人在郊區的山莊裏聚在一起享用陳慧秋準備好的水果食物閑聊些家長事務,為了哄老太太高興都隻撿好聽的說,一切且圍繞她的喜好安排,之後又去拍了套全家合影。

為方便裴老太太能有事隨時發消息出來,裴誠誠建立了家庭群組,教會老太太怎麽第一時間發語音出來,又讓所有人都將這一群組設為置頂,以備不時之需。

當天晚上回去後,裴老太太在裴桑桑給她測量血壓時依舊心情頗佳,笑著欣慰感歎一切總算回到正軌,是自己和裴桑桑贏了,守住了這個家的完整。

裴桑桑禮貌地笑了笑,收拾著儀器沒有說話,並不覺得這裏麵有什麽輸贏。

轉眼進入深冬,裴老太太不論家中眾人怎麽勸導依舊抗拒檢查和治療,甚至不許人在家裏提及病情相關的字眼,眾人隻得順從她的意思再不多說。

私下裏,裴桑桑則帶著老太太的化驗單和所拍的片子陸續走遍自己能接觸到的相關方麵醫生谘詢相關情況,每個醫生又都建議重新做檢查,一切陷入死循環。

如此往複了許久後,一位醫生指著片子邊角處不顯眼的醫院標識,建議裴桑桑去拍片子的醫院問問主治醫生具體情況。當裴桑桑帶著資料去找到那家醫院見到科室醫生後,裴桑桑一再證明自己是病人親屬,還掏出自己的護士證件,醫生免費才拿著片子與資料詢問病人姓名同意幫忙進行查詢。

然而,姓名不對,檔案庫裏查無此人。

“片子是我們拍的,病曆也是我們出的,不過人不對,你確定這是你家人?你們不會是要拿這些東西去申請醫療補助報銷之類的吧,那可是不合法哦。”醫生已盡量說得很委婉,還給出想著提醒建議。

裴桑桑先是覺得這誤會很離譜,隨後又驚醒般明白了這其中的含義,這是份假病曆。

在醫生辦公室外裴桑桑仔細端詳病曆,最後找來濕紙巾一點點沾擦姓名,最終將上麵一層精心塗抹的薄薄塗層去除,看到病曆上真實的人員姓名,就是裴老太太近來時常去探望的一位老友,一切便就有了合理解釋。

就在裴桑桑還在糾結於這則消息要如何消化,如何轉告給其他家裏人時,她在醫院的樓道裏遇上了母親陳慧秋。原來,陳慧秋在這段時間對老太太反複回避檢查與治療也起了疑心,不動聲色地拍下病曆與片子的信息,按著拍片子的院方信息前來想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