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二人遇上,真相就不由裴桑桑糾結便再藏匿不住。陳慧秋走近裴桑桑抽過她手中的病曆原件,看到上麵真實的姓名後,一切就都明白過來。
慧秋有意外,又覺得這其實早有跡象可尋,半晌後將病曆合上後還給裴桑桑,說:“時候不早,你今天中班,該趕去醫院了。”
“媽……”裴桑桑拉住轉身要走的陳慧秋意在說些什麽,因為她知道,這樣的真相形同死令,裴老太太以癌症撒謊牽製陳慧秋,利用一個人的關愛遷就來扼製對方,這是絕對無法原諒的事。
“這件事,你有參與嗎?”陳慧秋回頭,盡量克製冷靜地單刀直問。
“沒有,當然沒有。”裴桑桑趕緊解釋。
“好,去上班吧。”陳慧秋點頭,替裴桑桑將落在臉頰上的睫毛撚掉,然後抽回自己的手轉身離開。
看著陳慧秋離開的背影,裴桑桑明白,或許這一次是她真正要離開這個家了。
當晚,裴桑桑回到家時屋內漆黑安靜,空無一人,開燈後見到桌上放著陳慧秋手寫的便條交待食物和常用物品的存放地。推開臥室的門去看,見到陳慧秋的床鋪已經拆除,同時消失的還有行李。
盡管係列購房手續還在辦理,但因公寓主人急於出國,早已將鑰匙交與陳慧秋。之前陳慧秋一直住在家中是因為老太太的病情,今日已經弄清實情,她就再無猶豫的理由,便叫來搬家公司一氣嗬成的搬離。
裴桑桑打電話給裴老太太,得知她在附近的小區與友人小聚閑天,還不知道家中發生了什麽,不知她的謊言已經敗露。打給裴誠誠,那邊立即掛斷來電,隨後發來消息解釋自己在和導師溝通問題,晚些再回複她電話。
看著空空的屋子裴桑桑無心久留,便約正在開車回家的裴立業在家附近的路邊攤見麵。半個小時後,裴家父女在家門之外小聚,裴桑桑將原始病曆交給裴立業,看到上麵的姓名後,一切不用多言語解釋就都懂了。
得知裴老太太是撒謊後,裴立業沉沉吐出一口氣,將病曆還給裴桑桑後自己倒滿一杯酒,再給裴桑桑添上。舉起碰杯時二人不像父女更像朋友,一個在無奈時刻,能夠陪自己喝一杯排遣無奈的朋友。
“媽已經搬完東西了,您還是不出聲挽留嗎,再不行動沒機會了。”裴桑桑問。
“之前想挽留,沒找到機會。現在或許有機會,沒辦法留了,這事兒誰能原諒呢。”
“你們結婚幾十年,肯定知道我媽喜歡什麽,投其所好試試呢?”裴桑桑追問。
“我記得剛和你媽媽結婚那會兒就答應過她會時髦一把,去蜜月旅遊,到日本看櫻花。可我討厭坐飛機,就以各種理由推脫,總說下一次有機會的時候一定出發。轉眼幾十年過去,哪天不是機會呢,隻是我不想,又好麵子不誠實地給自己找借口而已。
我知道你奶奶總挑剔她,可我就想著女人家的事情我懶得插嘴,反正她們最後也不能怎麽樣,我不用浪費精力過問。我總覺得讓家裏吃住不愁就夠了,其實不。誠誠上次罵的對,我是真的把自己擺得太高,你媽媽這些年應該忍了我很多,很辛苦吧。”
“您如果意識到這些,就不能和媽媽坦承的聊一聊嗎,也許她會原諒。”
“她或許會,但我不能。”
“年輕時我想去闖,成為個了不起的人物。你奶奶不喜歡我當時的女友,覺得都是她帶壞了我才有顆不安定的心,也絕不允許我去那麽遠的地方漂泊,賭沒有確定性的未來。後來我分了手,也不再想出去闖。其實,我要是真的能堅持自己的想法,不管你奶奶怎麽從中破壞都沒用,是我自己猶豫不定後服軟低頭。
和你媽媽結婚時我還是半個混蛋,談不上多少感情,隻是相信她會是個好選擇。事實證明她的確是個好妻子好母親,然後我就心安理得地享受她帶給家庭的一切,還覺得自我良好。現在想想我自己都覺得對她不公平,她應該享受些自由的生活,不再為我們這個家而活。她比我勇敢,我哪裏能再拖她一次後腿。”
言罷,裴立業舉杯與裴桑桑輕碰,正欲要抬腕就飲時眼角餘光發現旁邊多了一人,竟然是陳慧秋。陳慧秋解釋自己忘記帶走一些東西便再折返回來取,見到兩人在這就過來看看,又問怎麽不在家裏吃晚飯,自己可是準備了不少食物在冰箱。
“我……我先回去,你們聊。”裴桑桑意識到自己多餘,就尋找借口先起身離開,留他們單獨聊聊。
當晚,不知道裴立來與陳慧秋聊了什麽,待裴立業回來時陳慧秋沒有同行,結局未被改變。至此,陳慧秋搬了出裴家開始獨居生活,雖然承諾會每隔幾天回來看一看孩子,但終歸是不一樣了。
裴老太太是當天最晚歸家的人,她似乎與朋友度過了開心的一天,回來時哼著小曲兒咿咿呀呀的進門,喚著裴立業的名字欲告訴他一件今天聽到的趣事兒。進門後裴老太太才發現家中氣氛異樣,與陳慧秋相關的東西都已經消失,餐桌邊坐著的四人都神色嚴肅,似乎剛剛才討論完一個不輕鬆的話題。
“怎麽了這是?”裴老太太放下手中的東西詢問。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最後還是裴桑桑起身走近,將那份真實病曆交給她,還有陳慧秋留下的玉佛,一切不言而明。
“我媽已經搬出去了。”裴桑桑說到。
至此,裴老太太明白了眼下的情況,再環視一周屋中眾人,從每個人的眼睛裏都看到的憤怒與失望。
“媽,你不該呀,你怎麽能拿生死這種事情來騙我們。”裴立業不想將話說得太嚴苛,但還是掩不住心裏的不滿,盯著桌麵連連搖頭。
“對呀,奶奶,您怎麽能拿這種事情扯謊呢。”裴誠誠也忍不住報怨,
那種失去長輩特殊敬仰,被冷漠審視看待的目光令裴老太太驟然憤怒,隨後為自己發出辯駁的聲音,說:“家就要有家的樣子,上下尊卑,長幼有序,一代管理約束下一代,這不是傳承了幾千年的天地道理嗎。要不是你們忤逆生事,我哪裏要出這種主意。我這麽大年紀的一個人,還要詛咒自己癌症,我容易嗎。要不是你們一個個不學好,我哪裏被逼到使用這種招數……”
從前裴老太太不論說什麽總能激起眾人的反應,或安撫或體諒,或低頭順從,但這次隻有沉靜安寂,無人響應,連反駁辯議的聲音都沒有。裴老太太兀自說了一長串話,始終沒人接話,似乎每個人都對她足夠失望,再無耐心,無信任,沉默著不出聲責怪質問,已經是cxf她這樣一位老人長輩最後的體麵克製。
“你們說話呀,怎麽都不說話,說話呀。”裴老太太催促。
依舊無人言語,隻有椅子拉開時的響動,眾人陸續散歸自己的臥室。
“你們什麽態度,一個個的都反了嗎……”裴老太太直接的嗬斥,在依舊無果後她伸手拉住從旁邊經過的裴桑桑,這是在這個在家裏最聽她話的孫女。
“桑桑,你能理解奶奶的吧,這事兒我能解釋,我原本是想……”
“奶奶,不要再說了。”裴桑桑以疲憊的聲音緩緩打斷裴老太太,緩了緩後才又說:“奶奶,我們都尊敬您,但您卻永遠不會學會尊重我們。我們隻是作為親人敬愛您,而您……您隻是利用我們的敬愛一次次來欺騙我們,這真的很傷人,令人失望。”
“我隻是想這個家不散了,有什麽錯?”
“奶奶,睜開眼睛看一看吧,這個家散了,是你一手造成的。”裴桑桑歎息著抽出自己的手臂,轉身返回自己的臥室關上門。
裴桑桑沒有多少憤怒,有的是失望,以及幡然醒悟後的自責於她曾幫著裴老太太做過的事。一直以來她無條件的信任裴老太太,充當助手一次次對身邊人實施道德綁架,從來沒有思考過自己要什麽,沒有思考過或許想離開的人並沒有錯,強行以“團圓”“一個都不能少”的噱頭將他們束縛才是問題。
第一次,裴桑桑認為或許這個家的相處方式有問題,其實眾人根本不了解對方真正在想什麽,也不在乎,有的隻是以家、以愛之名的綁架,因為披著太溫柔的愛之表相,以至於幾乎不能被反抗。
幾天後,裴桑桑從裴誠誠那裏得知,父母私下已簽署了債務責任書,陳慧秋不承擔債務關係,隻需要等到下次的取號日期二人就會正式辦理完離婚手續。
同時,在一家人吃早餐的間隙裴誠誠也告訴了大家兩件事。一個是他已走完更名流程,正式在法律上將“裴誠誠”更正為“裴誠”。另一個則是他已向學校申請到宿舍,將搬去學校和同學們待在一起全力備研,過上自己打點自己起居的生活。
“當然,如果有事我能時常回來,都還在一個城市。”似乎是為了讓家裏人安心,他還在說完後特意補充解釋。
周末時,一些公關群內部溝通信息曝光,隨後網絡上出現一份分析帖,證實裴誠誠在網絡上被衝擊是有人為策劃事件,當初囫圇扣在他頭上的罪名被摘下後,一時間許多人又站出來為裴誠誠嗚不平。
不過裴誠誠僅隨意看了兩眼就關掉作罷,已經不太在意這些。他交出與安琪共有的賬號後注銷了其他社交平台賬號,重新回到歸校園專心於上課和參加一些活動,享受自己的大學時光,不再去多想其他。
期間安琪發來兩次消息都是關於工作交接的事情,裴誠誠全力支持配合她,得知她將有不錯的工作機會,也為她開心,還曾偷偷去直播間匿名點上幾個讚。
隔天,裴桑桑給裴誠誠送一些日常用品到學校,順勢也是去看他的宿舍環境。一間並不大的房間裏已經住了三個人,加上裴誠誠正好住滿四個,幾人同時站起來轉身都有些困難,這讓裴桑桑不禁擔心從小被家裏人照顧到位的裴誠誠能否將自己的生活安排好。
對此,裴誠誠倒頗有信心地安慰裴桑桑不用擔心,或許他會吃些苦,但並不是壞事。又說到同宿舍的室友們相約一起考研,有人希望能留在本校繼續,裴誠誠的目標則是去首都的高校,他希望換個城市在接下來求學生活裏真正過些獨立的日子,而不是像從前那樣總吵吵嚷嚷著要按自己的意願來辦事,實際上遇到麻煩就回頭找家人。
“經曆這段時間才發現,獨立也好,自由也好,不是口頭喊喊,莽撞的衝出去就行,我要學會的還多著呢。二姐,從小你照顧了我很多,辛苦啦。”裴誠誠勾上裴桑桑的肩膀,像是兄弟朋友般拍了拍。
裴男私下準備了數年的考學成績公布,不出所料的高分上岸。裴桑桑原本在幫陳慧秋收拾新居,得知消息後在電話裏連連祝賀,旁邊的陳慧秋也停下手動作湊近提出正逢冬至節氣,不如一起聚餐慶祝。
電話那頭裴男遲疑後稱自己已經有約,婉拒推遲到隔天,起初母女兩人還以為是工作的事,之後才又恍然明白裴男是要與親生父親那邊的人見麵慶祝,一時心中各有滋味。
裴男在家中繼續住了一段時間,家人們隻當她一切如舊,正常的上班下班,直到有天裴桑桑看到裴男在整理文件,將辦公日常用品搬回來,這才知道原來她竟已從紅杉離開。
很快,全家人都知道了這個消息。就同裴男當初從公安係統裏離職出來一樣,如今好不容易在一家行業龍頭企業裏才升到特助崗位,未來形勢一片大好時又陡然離職,實在令人找不到能覺得合理的理由。
“有誰想說什麽,可以直接說,沒關係。”裴男麵對沉默的家庭群發出消息。
“工作而已,不喜歡就不要做了,開心才比較重要。”裴立業在片刻後先發回消息。
“對呀,男男你肯定會有更好的機會,相信你。”陳慧秋也回以消息。
“大姐加油。”裴誠誠回了一串表情包。
“我訂了一周後的機票去南方,以後會在那邊定居開始新工作,後續進修的學校也在那邊。”裴男又寫到。
這一次,群裏陷入好一陣安靜。相比於工作發展或是早離家獨居,如今裴男決定搬到另一個城市生開始新活,這完全是另種性質。
當天裴桑桑在下班時見到來醫院找自己的陳慧秋,之後母女二人找了處安靜的小店坐下。針對裴男要搬去南方的決定,陳慧秋自然是很不情願,沒有哪個母親願意與自己的孩子相隔千裏,以後再見一麵都難。
然而,陳慧秋也不想讓裴男再對自己添上更多怨恨,在經曆關於她身世秘密的鬧劇後,陳慧秋在心底裏對裴男有太多愧疚與擔憂。特別是裴男與另一個家庭越走越近後,陳慧秋覺得自己在失去裴男。可是她不想犯與裴老太太同樣的錯誤,強行將家人留在自己身邊痛苦著,隻能放手讓她走。
“我一直擔心有天她知道那個秘密就會離開,所以格外在意她,希望她能按著我想的路去成長生活,不離我太遠。當年不想讓她去留學,在我的私心角度裏唯一的理由就是害怕她會遠離。可是,我沒有想到,越是我想將她留在身邊,她就越是疏遠我。所以這一次,我由她自己決定,即便是以後她和我越來越遠,我也應該尊重吧。”
“媽,不論大姐在哪裏,她對您的感情都不會變。這是她讓我轉告您的話。”
“什麽?”
“大姐知道你不會直接與她說這些擔心,隻會來和我聊,所以她早有叮囑,讓你放寬心。”裴桑桑握住陳慧秋的手笑說。
陳慧秋的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麽來表達心裏的意外與欣喜,可最後也隻是釋然地綻開笑容,舒出一口氣後點點頭。
時間向前,涇城又經曆了一場落雪,在一個紛紛揚揚的雪天裏裴桑桑完成轉正考核,正式成為一名醫院在編護士,並因為工作認真而被內部一致評定為本季優秀護士。
護士長組織眾人一起小聚為裴桑桑慶賀,鼓勵她以後再接再曆,繼續堅持以熱情飽滿的狀態在崗位上服務。裴桑桑坐在桌邊紅著臉感謝所有前輩,與眾人舉杯的同時也暗自為自己道一聲感謝,感謝自己一直以來的努力。
晚上回家時,裴桑桑在樓下遇到已經等候了些時候的蔣西。一段時間不見,他模樣依舊,隻是頭發略長了些遮住眉頭,平添幾分憂鬱氣質,不過在見到裴桑桑展開的笑容便又陽光爽朗如從前。
蔣西記得今天是裴桑桑轉正的日子,他並不懷疑裴桑桑定會通過,送上一束花表示祝福,然後詢問她近況如何。
“忙忙碌碌,起起伏伏,但都撐了過來,一切還好,你呢。”
“我完成了那幅畫。”
“它看起來怎麽樣?”
“隻是一幅畫,沒什麽可怕。”
裴桑桑與蔣西沿街散步了一陣兒,像是普通的舊相識閑聊瑣碎近況,直到時候不早才互道晚安後握手作別。
返回小區內,繞過一叢綠植後裴桑桑見到坐在那兒的裴老太太。老太太應該是剛才在外麵見到了兩人散步,便問起二人如今的情況為何看起來這麽生疏,並且最近也不見蔣西和她往來。
想了想後裴桑桑直接告訴老太太她與蔣西已經分開,裴老太太一聽便不樂意,急於規勸她不要錯失優質對象,開始絮叨分析起蔣西的好,一再試圖說服裴桑桑不能任性,以後必然會後悔之類的話。
“奶奶,以後我的事情由我自己作主吧。”終於,裴桑桑微笑打斷老太太的話,然後又說:“這是我自己的人生,選擇怎麽樣的路,做怎麽樣的決定都應該由我自己聽從內心的聲音完成,遵從個人意願。或許我會犯錯,不那麽完美,但……這是我自己的人生呀,所以奶奶,以後放我自由吧,讓我自己決定。”
第一次,裴桑桑對老太太說了不,將在心中憋悶許久的話講出後沒有山崩是裂,隻有輕鬆舒暢,她輕輕擁抱裴老太太後笑著轉身,腳步輕快地先行上樓回家。
家裏,裴男正在收拾行李,見到裴桑桑進來便將停下手中工作,將備在桌上的小盒遞給她,那是恭賀她轉正的禮物。裴桑桑打開後見是隻頗為漂亮的項鏈,便笑眯眯擁抱裴男道謝,也不管她向來不喜歡被人肢體擁抱。
“看來你真的很高興。”裴男推開裴桑桑笑說著,彎下腰繼續收拾行李。
“大姐,自從你提醒我後,我總想起你的話,不願意在十年後才後悔走了一條不喜歡的路,所以一直思考自己要什麽,最近我想明白了。
護士這個職業比不得醫生好聽,比不得許多職業舒適,有時候還會被人輕視。但是,我能看到它的意義,在幫助拯救每一個性命,幫助人走出病痛折磨後我會由衷的欣慰與滿足。你曾說過,人可以走一條平凡的人,但一定要確定那是自己想要的,我現在明白了,這是我想要的。當一個普通的護士認真對待每個有需要幫助的人,不做那種最明亮閃耀的月亮隻當普通的星星,就是我想要的人生路。”裴桑桑仰躺到**回答裴男,然後又扭過頭衝裴男再說:“大姐,你一定要成為最亮的那種月亮,因為你犧牲那麽多,真的值得。”
聽到勇敢這種形容,裴男笑了笑沒接話,旁邊手機裏傳來一則消息顯示是蔣東,她稍作遲疑後沒有去看而直接關掉,繼續收拾自己的行李。
幾天後,裴男如期前往機楊朝南方去,裴家除了裴老太太以外都推掉手中的事趕至機場送行。家人們沒說太多肉麻不舍的話,倒是各類生活起居的叮囑較多,約定時常聯係,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就勿必開口,不要隱瞞等等。
“我已經三十,不是三歲,你們都放心吧,會沒事的。”裴男少有地笑得燦爛,緩了緩後,素來不喜歡肢體接觸且不喜歡情感外露的她依次擁抱眾人,對每個人說謝謝。
和所有家人告別後,裴男的目光不由自主朝入口尋看,確認再無熟悉的身影便提著行李進入安檢區,隔著玻璃最後揮揮手走入人流。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邊的蔣家裏,蔣太太也已經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等待晚些時候去機場,她要返回自己在國外的居所。因為航班是在夜間,時尚還早,蔣太太打算親自下廚做一頓家庭晚餐,蔣西過來送行順勢成為下廚房的助手,兩人一邊布置著餐桌,一邊閑聊聖誕節時的規劃。
蔣東倚靠在牆壁拐角處環抱手臂走神,全然沒聽客廳中兩人談話的內容,直到自己的名字被提高音量喚了兩遍他才醒過神回應。
“你們說什麽?”蔣東恍然回神。
“去挑一支合適的酒,能行嗎?”蔣太太詢問。
“當然。”蔣東應下後離開客廳前去酒室。
蔣東向來對酒有偏好研究,什麽樣的酒配什麽食物他最懂行,此時站在琳琅滿目的酒水麵前卻忽然不知道應該拿哪一支,接著又開始愣愣出神。
“是什麽讓你這麽猶豫不決定?”原本坐在沙發上看著文件的蔣國仁發現蔣東立在那兒久久不動,於是取下眼鏡也進入酒室,打量過後向蔣東發問。
“嗯?哦,隻是在思考怎麽選。”蔣東回神,笑著回避自己父親的眼神。
“是怎麽選酒,還是選要不要去做什麽?”頓了一頓後,蔣國仁又問:“當年你間接造成那麽大的事,在麵對我的責問時候都沒有怕過,這次倒低下頭用最爛的話扯謊敷衍。兒子,你這是遇到了比當年更嚴重的事嗎。”
“我想……是吧……”
“那是什麽””
“一種……舍不得,很奇怪的感覺,明明我知道這些沒有意義。理性的角度來講,我認可她的選擇,從感性角度講,是她拋棄了我。我都不應該對她的離開產生這種想法。”
“你很聰明,但有時候聰明過頭就是作繭自縛。什麽感性理性,你如果舍不得,就應該去做些什麽,不是站在這裏浪費時間。”蔣國仁轉身緩步走至門口,到衣架邊親自拿下外套望向蔣東,微微歪頭朝門口示意催促。
蔣東從酒室走出,依舊猶豫不定,從廚房出來的蔣太太疑惑發生什麽,蔣西也湊過來打量詢問情況。
“他在懷疑是否去追那個讓他不舍得的人。”蔣東不語,蔣國仁就替他出言解釋。
“當然要去,如果你覺得不舍得。”蔣太太當機立斷的回答。
“是呀,哥,快去。”蔣西走到桌邊拿過自己的車鑰匙丟過去,蔣東抬手順勢接住。
有了身邊人的支持蔣東再不猶豫,接過蔣國仁手中的外套拉開門快步出去。
約一小時後,裴男男排隊驗票登機,在走入廊橋時她聽到身後有人快步跑來喚著她的名字。回過頭,便在廊橋的玻璃通道間看到微喘著氣息的蔣東,手裏緊攢著一張剛剛臨時買到的機票,以便他能通過安檢追至登機口。
看到眼前的人,裴男那始終流離不安的心才終是落下,雖然遲了,但他今天終歸是出現在自己麵前,還能在離開前再見他一麵。
“裴男……”蔣東喘著氣息走近,暫時還說不出完整的話。
“這是要跟我走嗎?”裴男打量他手中的機票玩笑反問。
蔣東笑著搖頭,因為暫時氣息急促說不出話,他徑直伸臂擁抱了裴男。
裴男感受到身前這人心髒的急速跳動,不自覺地抬起手搭上他的背,再輕輕收緊力量將其回擁。一直以來理性撐起的情感堤壩全線崩潰,勸自己去忽視的情感洶湧拍打她的心海,對即將到來的別離溢出滿腔悲傷不舍。
“那是……要勸我留下?”裴男再問。
“也不是。我想來親口告訴你,不要因為離開涇城去南方而心存遺憾或懷疑,你該去做想做的事情,成為自己想成為的那種人,我會懷著最好的祝福支持你。今天登上這趟飛機遠行,你不會失去任何東西,隻有在未來的更多收獲。我想說……裴男,我愛上了你,這些不會因為你離開這個城市去創造自己的未來而改變。”
“這就是你曾問我可不可以說的秘密?”
“是。我知道你不會因為我放棄機會,一直覺得這些話說出來除了顯得愚蠢,不會有什麽。不過,沒關係,我可以愚蠢一回,一定要讓你知道我是站在你這邊的。”
裴男將下巴撐在蔣東的肩頭仰望藍天與劃過的飛機,漸漸彎起唇角,說:“好,我收到了。”
隨著最後一位檢票通過的乘旅客從旁邊經過,登機口即將關門,已經沒有更多的時間留給二人。裴男退開距離,扭頭看一眼身後的艙門後衝蔣西笑說:“你還有最後的機會勸我留下來,不試試嗎。”
“我勸,你會留下嗎?”蔣東笑著反問。
裴男笑著沒有回答,微微垂下眼睫似乎在想什麽,再抬頭時二人四目相對會心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如果蔣東勸陰,或許裴男真的會心軟為他留下,但也正因為如此,蔣東絕不會勸。因為蔣東明白裴男是什麽樣的人,她想成為遨飛的鷹,博擊高翔,就不該為了誰放棄天空成為一隻簷下的鴉雀,她不是任何一個男性的附屬品,不應該犧牲自己的部分以妥協換取任何人的感情,即便是他蔣東也不值得。
“快去吧,我們很快會再見的,別擔心。”蔣東將自己身上的大衣外套脫下來給裴男披上,將衣襟拉攏,親吻裴男的額頭後告訴她該走了。
一個注定要走,一個注定要留,這是場毫無懸念的分離,但於二人而言卻並不悲傷。裴男拉握著披在身上的大衣外套轉身走向飛機,在最後入艙前再回頭,看到蔣東衝自己笑著示意揮手,她終於安心踏上飛機,對這一趟行程隻有期待而再無遺憾。
隨著裴男的離開,在一個天氣好的日子裏,裴桑桑把她暫時不用的床鋪被褥由曬過後收進櫃中防塵,隨後順勢把裴誠誠的房間打掃歸納,再將陳慧秋落下的小物件收進盒中。
家中打掃整潔幹淨之後,裴桑桑解下圍裙坐到椅上倒了杯水休息,一轉眼才發覺這個家空了太多。從前人多,物品多,覺得怎麽收拾都緊密又淩亂,如今處處整潔劃一頗為符合她的審美,但卻覺得不禁難過。
裴老太太從外麵回來見到整潔又空曠的家也稍稍一愣,坐到沙發上後歎了口氣,輕拍旁邊的位置讓裴桑桑過去陪她坐著看會兒電視節目。
“桑桑,家裏好安靜呀,以前也這樣嗎?”
“也是這樣吧,從前爸媽和大姐都去上班,誠誠去上學,家裏白天也是空的。”裴桑桑坐下後說到。
“可那時候,知道天黑了他們就會回來,現在……現在……”
“現在大家還是會回來呀,您別多想。”
“要是大家還和從前一樣每天在一塊兒,熱熱鬧鬧的多好,怎麽就都散開了呢。算了,我去睡會兒吧,睡著了就不會覺得空落落的。”裴老太太撐著拐杖起身,緩步進入自己的臥室關上門。
蔣西的電話在裴桑桑剛拿起水杯打算接著休息時打來,她看著號碼就有種不自覺地欣喜。這段時間他們恢複了往來聯係,偶有閑聊,還會見麵走動,一切從頭來過再認識一遍那樣推進,沒人確定後麵會走向如何的發展,但就目前而言至少是坦承的新開始。
半個小時後裴桑桑與蔣西在一處公園見麵,陽光落在湖麵上波光粼粼,兩人隔著一段距離互相看見對方後招手示意,最後在一處水邊長椅處匯合落座。
蔣西買了裴桑桑愛喝的飲料,兩人各握一杯,懶散地靠在椅上看著湖光風景享受陽光的溫暖。閑聊些瑣事後,蔣西提起裴老太太最近再沒給自己打過電話,詢問起她的近況。
因為從前老太太跟蔣西說裴家人不愛聽她講閑話,又怕打擾他們上班或上學,經常她一個人在家待一整天都沒人說句話,覺得孤單,有時候隻能自己對著家裏的桌子講話說心事,後來和蔣西打電話才她會覺得開心些,如今不和蔣西聯係了,不知道她否還好。
“她最善長拿捏人的感情,讓你信她,順從她,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一直被耍得團團轉。對了,她還拿著別人的病曆假稱自己有癌症呢,誰能想到呢。你呀,就別擔心她了,她好得很。”裴桑桑笑說著讓蔣西放寬心。
當天晚上,裴老太太忽然在夜間扣響裴桑桑的房門口稱自己不舒服,裴桑桑立即緊張起來,將裴立業叫醒的同時給老太太測量血壓,一看血壓數值高得離譜便再不敢耽擱。
二人匆匆將裴老太太送往醫院,同時因為裴老太太一直在問其他人在哪,裴桑桑趕緊打電話把眾人叫醒,通知眾人來醫院。
翌日清早,即使是離得最遠的裴男都坐上最早一班飛機趕回來,待裴老太太睜開眼睛醒來時,所有人都已在床邊等候著。
看到老太太的各項數值回歸平衡後眾人鬆下一口氣,正好遇上主任帶著醫生團隊例行巡查病房,相熟的醫生與裴桑桑打了聲招呼,看完裴老太太的情況後單獨把裴桑桑叫去外麵給了些提醒。
“裴護士,你也是做醫療的,應該知道遵醫囑的重要性,怎麽這麽大意呢。”
“什麽?”裴桑桑不解反問。
“這情況一看就是沒按時吃降壓藥,還吃了不少不該吃的東西吧。病人年紀大,你們做家屬的還是要多上心,況且你還是醫護專業呢,以後要多注意呀……”
一切有驚無險,裴家眾人在病房內圍著老太太噓寒問暖,裴桑桑隔著玻璃觀看這一幕則陷入思索,之後轉身快步離開。
裴桑桑沒有和誰打招呼就自己返回家中,徑直去到裴老太太的房間,拉開靠床頭的抽屜,見裏麵堆放著各類高脂高糖的食物,再左右巡視後目光落到窗台處的花盆,走過去翻開上麵遮蓋的綠葉後赫然看到花盆內埋著不少降壓藥。
那一刻裴桑桑憤怒又失望,恰逢裴誠誠的電話打過來詢問她在哪兒,大家都在找她,因為裴老太太不肯住院治療再做進一步檢查,一直嚷嚷著要回家,所以想讓她過去作為專業人士勸導。
“不用勸,她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吧。”裴桑桑歎息著回應。
“二姐,你怎麽了?怎麽……會這麽怪的說話。”
“你們都回來自己看吧。”裴桑桑歎息著收起手機,扶著床沿坐下去,垂頭捂著自己的眼睛要自己克製與冷靜。
當晚,裴家除了已趕去機場搭乘飛機返回南方地裴男,其他眾人齊聚在一起,桌上擺著被丟棄的藥與不該吃的那些食物,整個房子內彌漫著死一樣的寂靜。
“媽,以後別這樣了,當我們求你了。男男一天內要飛兩趟,誠誠直接錯過論文開題會,慧秋張羅著兩頭跑給你收拾東西,我和桑桑也是守在你身邊從昨夜到現在沒閉過眼。我們不是罪大惡極的什麽犯人,不該受這種折磨,不該耍得團團轉。”
“你這話的意思,我要不是遇上生死的大事,你們都覺得來這一趟可惜了嗎。”
老太太的一句反問讓所有人不約而同的別過目光發出長歎,之後以陳慧秋為首先行起身離開,裴誠誠喊陳慧秋等他一起下樓回學校,裴立業像是被氣笑一般搖著頭返回主臥,最後隻餘下裴桑桑。
裴桑桑留下,並非要與老太太再周旋什麽,而是恪守自己專業的本分並以防萬一,親自倒好水之後盯著老太太將該吃的藥服下,收拾好桌上的東西後也離開客廳。
老太太告病,眾人紛紛推掉工作趕回後發現再次被騙,這次裴桑桑都覺得忍無可忍,恰逢院方又有一隊人員準備去鄉下做義診,裴桑桑與主動提出與同事換崗前往,當晚收拾行李在第二天裴老太太還未起床時離開家門。
陳慧秋也在翌日離開涇城去省裏參加晚會錄播,代表基層人員上台發言之後接受電視台采訪。在關於自己家庭方麵的問題時她稍作猶豫,然後承認自己已經離婚,但她毫不掩飾自己對家依舊的熱愛,在送祝福的環節在鏡頭前笑著祝自己所有家人健康快樂。
裴立業在晚上特意著急趕回家打開電視,在新聞上看到采訪的轉播後笑開,以一個舒服的姿態靠回到沙發上片刻,之後給陳慧秋打去電話,告訴她今天的衣裳很好看,發型很合適,氣色精神都像是當年自己剛認識時的樣子,有特別的魅力,是那種站在那兒就與眾不同的人。
彼時陳慧秋在參加一場聚會,嘈雜的場合中聽著這些話,她都懷疑是不是真從裴立業嘴裏說出來,畢竟那可是個傲慢了幾十年的男人,從不會向自己低頭服軟,更不會直白的誇讚自己,隻會在不想參與的事情上擺手轉身走開。
“我一直覺得你是個非常有人格魅力的女性,你的堅韌和務實影響了我很多,如果不是你的出現,我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會怎麽樣,應該一定不會比現在好。抱歉,用了三十年才真正說出這句話,感謝有你曾存在於我的生活裏。不論以後我們以何種身份相處,我都由衷希望你能幸福,你很值得擁有這些。”
“我們始終還是家人,不對嗎。”陳慧秋頓了頓才笑著反問。
“是,當然是。”裴立業笑握著手機,緩了緩再道一聲謝謝後才結束對話。
冬日繼續,萬物凋零,一場幾十年難遇的寒潮襲來後,一些南方城市都出現落雪奇觀,同時一場流感也在各地蔓延。
裴桑桑在山區隨醫療隊駐紮下來,那裏生活多有不便,沒有暖氣空調,起居生活也很艱苦。當地陸續出現患上流感的病人,同事也有數人病倒,裴桑桑肩上的任務就瞬間重了許多,一天從早到晚基本沒機會坐下休息,比在院裏時還要忙上許多。
不過裴桑桑並不覺得辛苦報怨,這樣的忙碌反而充實,讓她暫時不去想那些家裏的事務,起床就投入到工作,結束工作就累得倒頭便睡,省去胡思亂想的空間。
期間,她收到過裴老太太發來的語音消息,詢問她什麽時候能回家,又說自己這兩天覺得不舒服,催問裴桑桑能否早些結束義診工作提前回去。
裴桑桑耐著性子解釋自己還有一周左右才能回家,心裏則將老太太自稱不舒服的事當作又一次的謊言算計,她無非就是想讓所有人圍著她轉。
陳慧秋打過過幾次電話,但都因為風雪影響而信號不好,最後還是通過村裏的座機才完整地聊上幾句。陳慧秋不想再等到明年春節,決定近日就出發去日本看雪,已訂好機票,打來電話隻是給裴桑桑交待家中的事務。裴桑桑雖有對陳慧秋出行的擔憂,但話到嘴邊又最終沒有阻止,而是送上一路開心的祝福,。
幾天後,同事們陸續恢複後投入到工作,但裴桑桑卻因為免疫力下降而開始低燒,不得不借住到當地一戶人家裏安靜地休息。發著燒時混混沌沌胃口全無,分外想喝一杯咖啡提神,但也隻能想一想,在朋友圈裏發了聲感歎。
蔣西在傍晚時趕到裴桑桑所在的山區,一身風雪地找到屋中時裴桑桑正睡著。蔣西沒有急著將她叫醒,就在旁邊拿過凳子坐下,邊烤自己被雪打濕的外套邊等待。
裴桑桑醒來睜開眼睛看到蔣西時以為自己還在睡夢中,就笑著嘟囔了一句報怨。
“你怎麽老來我夢裏串門兒,還越來越跟真的似的。”
蔣西忍不住噗哧一笑,為證明自己是真實存在,便整蠱般將自己還不太熱乎的手按到她的額頭上。冰冷的觸感令裴桑桑清醒了些,這才確認坐在爐邊的人是真的,蔣西真就是從百裏之外的涇城來到山中找到自己。
幾分鍾後,裴桑桑從保溫杯裏喝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咖啡,然後開始有些不忍心地疼報怨,這樣惡劣的天氣驅車來送杯飲品太不值得,即便是現在重新追求自己,那也不應該。
聞言,蔣西臉上的笑意稍稍退卻,裴桑桑捧著杯子漸漸從這神色的變幻中意識到自己想錯了方向,蔣西此行前來應該還有更重要的事,咖啡隻是順便帶來。
“發生什麽事了嗎?”裴桑桑問。
“都還好,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所以你先冷靜。”蔣西接過裴桑桑手中的杯子以防萬一,然後才告訴了她此行的真實目的是為來傳達一則消息。
裴老太太在三天前經曆了一場手術,昨天剛剛度過危險期,在蔣西出發趕來這裏時她還沒有完全蘇醒。
原來,幾天前裴老太太發消息給裴桑桑稱自己不舒服時,也同樣發給了其他家人。眾人也都如裴桑桑那樣覺得又是老太太的伎倆,各自找借口理由敷衍回複了幾句,無一人立即趕回家中。
然而,也就是那天,老太太真的就倒在在家中犯了病,最後她拔通蔣西的號碼救助,蔣西立即過去將老太太送醫才讓一切沒有走到最糟糕的地步。
一天後,裴家眾人眾自各處趕回,再次匯集到一起。看著醫生拿出的報告終於明白老太太是真的病了,沒有癌症那麽嚴重但也絕不輕鬆,一個腫瘤長在個頗難以操作的位置。
醫生早在幾個月前就與老太太溝通過,手術成功率能達80%以上,建議立即安排住院切除,但老太太卻執著於餘下的那20%,追問醫生是否就意味著20%的概率她再沒機會下手術台。沒有醫生能給出任何百分之百的承諾,之後老太太再沒有去麵診見醫生。
至此,眾人才明白,老太太急切的想把所有人拉回去留在自己身邊,是因為擔心自己過不了這一關,擔心時間不多。她用自己友人的癌症病曆,是她想提前知道自己如果麵臨死亡時眾人的反應,急切地想要抓住更多證明自己被家人愛著的證據,以此給自己躺上手術台,賦予自己擊退那20%失敗庇恐懼感的力量。
又一日清晨,老太太終於醒來,目光所及是分別趴在病床左右的裴男與裴立業,在床尾處椅子上靠著的陳慧秋與裴桑桑,牆角處墊著隻枕頭靠牆打盹的裴誠誠。
因為擔心老太太隨時會醒來,想要見他們中的誰,裴家眾人就都一個不落的守在這兒,困了就原地休息。在曆經徹夜的等候後,每個人都不修邊幅,臉色疲憊且蒼白,歪歪斜斜盡顯狼狽。
環視眾人後,裴老太太蒼白幹涸的唇微微上彎,張了張嘴想說話,卻因為虛弱發不出聲音。藥物作用下的疲憊感隨後襲來,她感受到眼皮的重力下滑,便極力對抗著這種困倦感,拒絕閉上眼睛,因為擔心不會再有下一次睜開的機會。
終於,身邊的裴男似乎是感覺到什麽後醒來,發現老太太已醒,趕緊搖醒旁邊的陳慧秋,同時附近身子試圖聆聽老太太想說什麽,可什麽也聽不清。
老太太的喉舌間還有無數想說的話,但此時都無能為力,唯有瞳孔裏透著萬千來還不及表明的情緒,充滿對再次閉上眼睛睡去的害怕,泛起淚光。
裴男在意識到裴老太在所秀露出情緒後,附下身溫柔地說:“我們都在,您不用怕。”
陳慧秋陸續將所有人叫醒,隨後也附身衝虛弱躺在那的人開口,說:“您要是累,可以再睡會兒,我們會一直都在等著。”
“是呀,奶奶,我們都哪兒也不去。”裴誠誠湊近。
“媽,我們都陪著您。”
“奶奶,你安心睡會兒……”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聚在床邊,柔聲細語地安撫著老太太驚恐擔憂的心。漸漸的,老太太放心的閉上眼睛,帶著唇角的微笑睡去。
老太太醒了再睡,醫生過來稍作檢查後告訴眾人這是好的現象,不過需要繼續觀察。
眾人點點頭稍緩一口氣,送走醫生之後到移步到樓道裏開始商量安排接下來的陪護計劃,你一言我一語的商量細節。
裴桑桑最後出門離開,她站在門口處握著門柄,聽著外麵的商議聲,回望一眼病榻上安睡的老太太,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這大概就是家吧。或許,等這一場麻煩病症恢複後,老太太以後還是會那麽的武斷專橫,大家還是會因為這樣或那樣的麻煩而再起風波,但那又怎麽樣呢。即便是隔閡與各種麻煩依舊在,但在需要時所有人都毫不猶豫地站到一起共同迎接挑戰。
這個家它不完美,但也有自己無與倫比的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