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是像以前一樣清瘦,挽著蓬蓬的麻花辮,穿著簡單的白T恤,肥肥的九分闊腿褲,腳穿一雙帆布漁夫鞋。身後背著大大的旅行包,手裏拖著拉杆箱,邊走邊四下裏張望著。

王覺非幾乎腳不沾地的奔向她,他想喊她的名字卻喊不出來。

孟秋也看到了他,她站在那裏,紅了眼眶。

王覺非看著眼前的孟秋,她似乎更小了,嬌小的身軀,像沒發育好的孩子,瘦削的臉頰上唯有兩湖秋水波光瀲灩。王覺非猛的抱住她,她滿眼淚水震灑了他一肩膀,拉杆箱“騰”的一聲倒在地上。

像劫後餘生的兩個人,死死的抱在一起,站在寸草不生的蒼茫大地上。他緊緊的抱她,像是把她的每一根骨頭都揉碎,揉到他自己的身體裏。她是那樣瘦小,柔若無物。

“好了,覺非。”孟秋試圖掙脫,“覺非……別這樣了。”

“嗯,對不起,我太用力了。”王覺非慢慢鬆開她,雙手捧著她的臉仔仔細細的盯著她看,“孟秋,真的是你呀!”

“是我呀……”孟秋月牙白的臉上露出一抹清甜的笑。

他想湊過去吻她,轉念卻鬆開她說:“走!回家去嘍!”他一把拎過她的箱子,接過她的旅行包,抬腳就走。

孟秋趕忙跟上去說:“我自己拿就行!”

王覺非笑笑,騰出一隻手拉住孟秋說:“走吧!”

到家時已是將近十一點鍾了,王覺非邊開門邊說:“隻是先簡單裝修了一下,沒仔細弄,怕你不喜歡。以後咱們可以慢慢裝,依你的意思來。”王覺非進屋開燈又說,“家具也沒多買,以後挑你喜歡的樣式買……”

孟秋一直微笑著,進屋看時是很普通的兩室一廳的房子,家具很少,所以顯的空闊些。四壁白牆,屋頂也隻簡單上了層白瓷膏,吊著簡單的節能燈。客廳的沙發是新的,其它桌椅則像是從舊家具市場淘來的一樣,同時茶幾上顯眼的點綴著幾叢鮮花。

王覺非說:“剛交房沒多久,所以都沒布置好……”

孟秋說:“很好!這就已經很好了,不用再布置什麽了!”

王覺非嘿嘿一笑,突然拍一下腦袋說:“哎呀!我都忘了,孟秋,你吃過飯了嗎?肚子餓不餓?”

孟秋說:“不餓。這麽晚了,不用吃飯了。”

王覺非卻已經在廚房丁零當啷的忙活起來了。翻騰了半天王覺非說:“煮個泡麵行不?別的我實在不在行!”

孟秋急忙說:“我來吧!”

王覺非把她推出去說:“不用不用,你好好休息,坐那,千萬別動!”

晚上十一點半左右,王覺非的家裏彌漫出小雞燉蘑菇泡麵的香味,他倆各盛了一碗,坐在客廳的落地窗前就著燈火,吃著各自的麵。這次的泡麵是格外的好吃,兩個人吸溜溜的吃著,品嚐著其中無盡的喜悅。

孟秋吃著吃著突然發現王覺非在盯著她看。她也停下了看他,兩人隻管相互凝視,一動不動,像要把對方的臉刻入心裏一樣。

“覺非,你好像更成熟了。”孟秋說。

“可是你似乎一點也沒變。我就奇怪為什麽時間隻在我這走,在你那卻是停滯的呢?”

“瞎說!我怎麽可能一點沒變?”

王覺非再仔細看她的臉,她的眉尖、眼角、鼻頭和唇邊微微下凹的小酒窩,都像他第一次見她的時候一樣。他湊近她時,被她躲開了。

他笑道:“也罷,趕緊吃完,洗洗澡,早點休息吧!”

隨後,王覺非洗碗,孟秋去衛生間洗澡。此時的王覺非心中完全被幸福和喜悅填滿,滿的容不下任何旁的想法。

孟秋洗完澡,王覺非把她帶到臥室。看到新換的床罩時孟秋不禁笑了說:“真可愛!”

王覺非搔著頭說:“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然後他把窗簾拉上說,“趕緊睡吧!”

孟秋忙問:“那個……你睡哪裏?”

王覺非指指外麵的沙發說:“喏,已經睡過一晚了,還蠻舒服的!”

孟秋笑笑:“委屈你了!”

這天晚上王覺非的嘴都沒合上,連做夢都夢到和孟秋去河邊玩。他開心的跑啊跑,一不留神,一個趔趄滑進了河裏。他爬起來,身上滿是水,孟秋已笑彎了腰。見孟秋笑的那麽開心,他也不禁“哈哈”的笑。突然一陣風吹的身上涼颼颼的。

這一涼就被涼醒了,看時正有風從窗戶裏吹過來,入秋的風已帶了幾分寒意,再看他自己正赤條條的躺在沙發上,被子被踢到地下去了。

王覺非不由的起身,披件衣服去臥室,看看孟秋,孟秋正嚴嚴的捂著被子,睡的正香。月光淡淡的鋪在她臉上,她雙眉微蹙,輕輕喘息。王覺非情不自禁的俯下身伸出一根食指輕輕觸碰了她那膩滑如玉的臉,她輕輕撇了撇嘴,仍然在沉沉的睡著。王覺非又咧嘴笑了。在旁邊深深的凝視了她半天,才轉身離開。悄悄帶上房門,複又回到沙發上躺下,蓋好被子,又想了很多事情才慢慢朦朧睡去。

睡著睡著,忽見孟秋從房間裏走出來,拎著她的行李。

王覺非坐起來問:“孟秋,你要幹嘛?你要走麽?”

孟秋定定的看著他,又看看窗外的月光,滿臉淚水說:“覺非,這麽好的月色,還沒和你一同賞夠,可我卻必須離開你了。你要多多保重,我會永遠都想念你的!”

說罷,拎起她的包裹,轉身就走。

王覺非想去追她,身體卻動彈不得,隻得拚命的喊著:“孟秋,不要走,孟秋……”

王覺非猛的睜開眼,已是一身的冷汗,窗外是薄而冷的月華。

“月華如練,長是人千裏……”王覺非心裏一陣淒涼。他猛的跳起來,衝向臥室,孟秋依然安然的睡在那裏。他長籲了一口氣,才慢慢把房門關上。回到客廳看一眼手機,淩晨四點多。他慢慢躺回到沙發上,又把嘴角彎了起來,這才踏實的睡了過去。

王覺非睡著睡著突然感覺鼻子癢癢的,“啊啾——”一個噴嚏便打醒了。

睜開眼睛看見孟秋正盯著他,手裏拿一根香菜莖捅他的鼻子。王覺非四下裏一望,已是日上三竿,所以很不好意思的說:“不好意思,哈哈,睡過頭了!”

孟秋笑道:“趕緊起來吃早飯啦,懶豬!”

王覺非穿衣起來,孟秋正把飯菜一樣一樣的擺到餐桌上。

王覺非一連抽了好幾鼻子說:“真香呀!”看是幾張玉米麵韭菜餅、一盆白玉菇豆腐湯、一盤清灼竹筍、一碟小鹹菜,還有一小玻璃碗砂糖拌西紅柿,紅紅綠綠非常好看。

王覺非不禁歎道:“一早上你做了這麽多呀?”

孟秋說:“是呀,下麵早市上賣菜的可多呢,我還買了很多,都放在冰箱了。”

一說冰箱王覺非才想起來,急忙起身說:“我還買了很多吃的給你呢!也在冰箱,你看到了沒?”

“看到了,你坐下吧,那麽一大堆我哪吃的了!”

“我還想給你買草莓來著,不過這會兒沒有賣的……”王覺非說。

“等明年草莓成熟的時候我給你做草莓蛋糕怎麽樣?”孟秋很憧憬的說道。

王覺非開心的說:“那真太棒了!一會兒咱們買個烤箱去!”

“好啦!趕緊吃飯吧,別樂嗬了!”

吃完飯和孟秋一起收拾了,兩個人出了門,去市場上采購些生活用品。和孟秋走在一起王覺非的心都快蹦到天上了,平時的那店鋪、攤位,他都是匆匆而過,今天卻看每件物品、每個櫃台、每個人都十分可愛。

幫孟秋置辦了些日常用品後,他們又走到服裝店門口。王覺非拉住她的手說:“來!給你買幾件衣服吧!”

孟秋執意不去,說:“我不用,真的!”

王覺非從頭到腳看孟秋個遍,隻見她穿了件白色針織衫墨藍色亞麻布長裙,裙腳是極其繁密絢麗的刺繡,再配上她嬌俏的臉和長長的蓬鬆的麻花辮,王覺非看了半晌說:“不買也罷,他賣的衣服不如你的好看。”

他們就這樣匆匆的忙過一天,吃過晚飯兩個人坐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王覺非頭枕著雙手,蹺著一條腿。孟秋靠著靠墊,兩條腿平伸在沙發上。

“孟秋,你這麽多年都做了些什麽吧!我很想知道,我不問,你也從來不和我講。你怎麽就不像其他女孩子那麽愛嘮叨呢!”王覺非說。

“其他女孩子?”孟秋笑問,“看來你接觸了不少女孩子了!”

“什麽,唉……又被你取笑了。你就隨便和我說說嘛,你怎麽就想到要去做鄉村老師了呢?”

“也不是不願意和你講,其實主要是我覺得也沒什麽好說的。”孟秋直了直身子,想了好久方慢慢說道,“我們分開後的第一年我就隨心所欲的各地遊逛,真的是那樣,過著無拘無束完全自由的生活,邊走邊打點零工賺取路費,一個地方經常上一待就大半個月甚至幾個月,然後再啟程。我也沒什麽規劃,想到哪就走到哪。雖然那時候過的很辛苦,卻真的很開心,認識了不少朋友,長了不少見識……”

王覺非聽著她的話,腦海中浮現出旅途中的孟秋的樣子來。

“後來由於實在沒有錢了,而且總是走來走去,精力消耗很大,所以我就想找個地方安頓下來,找個穩定的工作。找了許久也沒什麽合適的,後來在一個鎮子上遇到幾個婦女說他們村想找個小學教師,我感覺不錯,決定跟她們去看看。然後坐上他們的車,應該是個拖拉機。就在車後麵的拖掛箱裏,搖搖晃晃的走著。

“車上有幾個婦女也有小孩,他們都用驚訝的眼光看我,沒有人和我說話。走了好久,公路盡了是土路,土路盡了是山路,幾乎一直走的山窮水盡了,我差點以為要被他們拐賣了時,突然有人說:‘到了!’當時天已黑了,隻看到黑黢黢的大山上零星的燈光。

“一聽說我是來做小學教師的,村長都迎接我來了,把我接到他們家,村長媳婦特意給我煮了碗麵條。手擀的麵條很好吃,裏麵有青菜,還有幾片肉,我不大吃那樣的肉,不過還是很感動。我在村長家過了一夜。第二天就去了學校,說是‘學校’其實就是山坡上三間破房子,一大間是教室,一小間是以前老師的‘宿舍’,還有另一小間是雜物室。聽說以前的老師是大學畢業,政府派下來的,因為要生育所以調走了。四五個月了,一直都沒有老師來補缺,村民們很著急。

“說實話,看著這簡陋的環境我也想掉頭就走。可是村裏的孩子們一聽說來了新老師,都一窩蜂似的湧來,圍著我七嘴八舌說個不停。‘老師,你會畫蘋果嗎?’‘老師教我《世上隻有媽媽好》吧!我還沒學會呢!’甚至有個小男孩拿著個本子喊道:‘老師,我爸讓我問問“醬油”的“醬”怎麽寫?’”王覺非端端正正的坐了,豎著耳朵聽孟秋講話,看她學小孩子說話的樣子他不由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