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像所有秋天一樣清透,樹葉一點點變幻成奇異的色彩,一樹樹斑斕繪成了一個絢爛的秋天。用孟秋的話是:“這裏的秋天是印象派的。”
王覺非看著她像個頑皮的小精靈一樣走在他身邊。她穿一件駝色絨上衣,圍著條純白的圍巾,相比於夏天,秋天的孟秋顯得更加宜人。王覺非穿一件灰呢薄外套,一條同樣的純白色圍巾——那是孟秋織給他的。他們踩著落葉行走在這印象派的秋天裏。
天剛剛轉冷的時候孟秋就織了條圍巾送給了王覺非。王覺非如獲至寶般天天圍著,那時還不是太冷,係圍巾的人很少,這個係白圍巾的挺拔少年讓很多人印象深刻。連校門口攤煎餅的大媽都看著他的背影說:“小夥子長的可真精神,真像俺家老頭子年輕那會……”
由於圍巾織的太長了,和孟秋坐在小店裏的時候王覺非突然想和她一起圍。他自己圍一端,把另一端係在孟秋脖子上。兩個人呆呆的坐著,感覺離得好近。圍巾像是自己會散發熱量一般,暖的令人窒息。但是他們誰都沒有動,被捆在一起的感覺很心安,像真的在一起了一樣。
在那裏王覺非吻了孟秋的頭發,孟秋的手指從王覺非臉頰上滑過。他以為他會吻她,可是她盯著他,眼眸像池水一樣晃動,波光粼粼。
他又迷失在大霧迷漫的森林。
兩人沉默不語,靜靜的坐著,隻有“咕嚕咕嚕”吸汽水的聲音。
後來孟秋自己給自己也織了一條一樣的圍巾。
“不喜歡和我一起圍了?”王覺非見了說。
“不是,我是看你圍著挺好看的,羨慕你啦!”
“嗯……你圍更好看!”白色圍巾把孟秋的臉襯的更加白淨。
然而,如雪看到王覺非又開始嘮叨了:“你看你戴的那圍巾,從哪來的?可別給你奶奶看到了,白喇喇的,像個什麽呀!”
王覺非聽著母親的話,一聲都不吭。
如雪正在給他收拾房間,突然停下來問:“隔壁那小丫頭給你的?我好像見她也係一條。”
王覺非隻顧站在窗前哼歌。
“問你話呢!”如雪上去拍他一下。
“是啊!怎麽啦?媽,你打的可真疼!”
如雪盯著他歎口氣說:“你爸怎麽和你說的?”她也不收拾了,坐在椅子上一本正經的開始訓話,“覺非呀!現在很多事你還不懂,你對那丫頭的心我們也能理解。但是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樣的。不要說媽勢利,媽說的句句都是實話。到以後咱真要娶媳婦兒,模樣、家世、學曆、修養……哪樣咱不得挑挑呀,你說是不?”
看著母親扳手指數條件的樣子,王覺非肚子裏的火又開始升騰了,不過他壓了壓火氣沒吱聲。
如雪看他不說話,以為他信服了,又接著說:“咱雖不是大富大貴的人家,可要啥咱也不差,你是爸媽心頭的寶,在爸媽心目中你就是最棒的。要是真想交女朋友啊,爸媽給你看著點……對了,你爸單位老蘇家閨女挺不錯,你認識不?你們學校的,今年也高考呢!有時間叫咱家來玩,你們認識認識……”
“好了,媽!”
如雪眉飛色舞的表情突然定格了,看著王覺非怒目相對,她疑惑道:“這是咋了?媽說的不對嗎?”
王覺非從書包裏抽出一疊試卷扔到桌上,壓了壓氣說:“這是上次月考的卷子,您不是老問嗎?給老爸看看吧,年級第十全班第二。”
“哎呀!這麽厲害!”如雪眼立馬放光了,臉上笑的綻開了花,拉過王覺非來拍他的臉說,“兒子越來越出息了……”
王覺非看著比自己矮半個頭的母親,淡淡的笑笑說:“媽,我的事你少操點心吧,反正不管我做什麽,都會好好學習來報答您和我爸的。您也別那麽說孟秋,她和你想的不一樣,沒有她,我也考不了這麽好的成績。”
如雪聽了他的話雖是不解,但還是笑著說:“哎!”然後轉身拿起試卷說,“得趕緊讓你爸開心一下,這老東西好幾天沒好氣了!”
臨出門時如雪又補了句:“覺非,媽說的你也好好想想,媽也不是存心要管你,也都是為了你好!”
聽著母親“騰騰”下樓梯的聲音,王覺非坐在**靜靜看著窗外高遠的藍天。
從小到大,他的生活就像這一扇四四方方的窗,一切合心合意、中規中矩。可突然有一天他那麵牆被推倒了,他的窗消失了,他麵對著曠然無垠的藍天,滿心的激動和歡悅。當他投身於這空前的自由中去的時候,有一種感覺卻油然而生,這是他從未體會過的空茫無力的感覺。
這種感覺從十七歲開始時時的伴隨王覺非左右,後來他稱其為“孤獨”。
“覺非,來,看看這個!”
課間劉陽遞給王覺非一本厚厚的書,他接過來一看是一本《報考指南》。
“你看,這個學校怎麽樣,你說我考的上不?”
王覺非一看是S市化工學院,說:“行,我看你沒有問題!”
“你呢?想考哪?”
王覺非翻了幾頁說:“喏,這個吧!”
劉陽讀道:“S市科技大學。”
劉陽剛剛念完就聽旁邊一個女孩驚呼:“哇,劉陽!你要報科技大學嗎?”
兩人抬頭一看是同學張小晴,她興奮地看著劉陽說:“我也想考那所學校呢!說不定我們還是同學,我們好有緣啊……”
劉陽啞口無言的指指王覺非說:“是他想報的,沒我啥事啊!”
“啊!我還以為是你呢!”張小晴瞅王覺非一眼,無比失望,她又問道,“那劉陽你考哪個呢?”
“化工學院,我爸的意思,說是出來好找工作。”
“化工學院……”張小晴在《報考指南》上看了一番說,“還好啦,都在S市,離得也挺近的,以後咱們還能經常聚聚,都是好同學嘛!”張小晴自顧自的笑著說。
上課鈴響了,同學們各自整理東西紛紛落座。班主任老師架著幅沉重的框架眼鏡,拖著步子邁上講台。
“同學們——”聲音也是重而且長的,聽的人心都下沉了一截,“再有不到三個月就是高考了,這對於你們來講是人生重要的轉折點,成敗在此一舉。這將直接影響到你們以後的人生。好了,別的我也不多說了,現在翻開課本第三章第四節,我們接著複習二氧化碳的知識……”
老師口若懸河、旁征博引,同學們或思或記。王覺非也在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寫著。他有時候會突然走神,看著窗外漸綠的樹,春天已浩浩然然,他卻無暇去享受,他在書山題海中已不知奮戰了多少個日日夜夜。在父母看來,他是戰戰報捷,可隻有他知道他是承受著多大的壓力,他以前學習並不刻苦,基礎不好,所以現在得用別人幾倍的努力才行。然而最痛苦的一點是這並不是他想要的,他的努力,他的追求,完全是違心的,他此時此刻最想的是躺在草地上和孟秋一起漫無心事的看藍天白雲。近在身邊的事卻要繞一大圈子,他感覺自己是在南轅北轍,但每每看到父母滿心期許的樣子,他隻能無可奈何的把思緒從窗外拉回課堂,硬著頭皮接著在書本上密密麻麻的寫著。
傍晚七點鍾,高三(二)班,隻剩王覺非一個人在埋頭奮戰,他在解一道數學題,想了很久,腦汁都快絞盡了,還是解不出來,但越是如此他越不肯罷休。
“覺非……”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王覺非抬頭看到孟秋站在他們班門口。
“孟秋,你怎麽來了?”
孟秋笑道:“好幾天不見,想你了唄。你可真是專心呀,我都站這好久了。”
“啊!是嗎……”王覺非不好意思的說,“來,進來吧!”
孟秋坐到他旁邊的位子上說:“不會打擾到你吧!”
“哪裏,我在解一道幾何題,沒準你能給我些靈感呢!”
孟秋笑說:“我能給你解幾何題的靈感?我可不懂了。”孟秋說著隨手拿了桌子上一本英語課本說,“你好好解你的題吧,就當我不在!”
“嗯!”王覺非看孟秋開始認真看書,才又埋頭解題。
時間靜靜的流淌,直到八點鍾,王覺非才輕呼一聲:“啊!終於算出來啦!”
“你好厲害!”孟秋也開心起來。
“太有成就感啦!估計全班就我自己做出來了呢!”王覺非簡直樂不可支,“謝謝你,孟秋!”
“謝我幹嘛?難不成真是我給的你靈感?”
“也不是,就是你在我旁邊,我就覺得很踏實、很平靜。一不急躁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孟秋把手裏的英語課本合上放回原位,王覺非愉悅的收拾著東西。
天已經黑了,燈星星點點的亮了起來。王覺非騎自行車孟秋坐在他身後,路上幾乎沒有人,王覺非騎的飛快。孟秋不時驚呼一聲,緊緊抓住王覺非的衣服。
“孟秋,你英文很好嘛!你剛剛看的是我們的競賽教材。”
“哦!上學也沒學多少,媽媽教過我,所以認識一些。”
王覺非笑道:“我覺得你蠻聰明,你要是讀書肯定比我考的好!”
孟秋輕輕給他一拳說:“行啦!你都快全校第一了,別損我啦!”
“哎喲!我說的是真的……”
自行車載著他們的歡聲笑語在小鎮墨灰的夜晚滑過。
他們在王覺非家門口揮手告別,王覺非目送孟秋進了家門。他深深地吸一口氣,空氣中還微微有些寒意。他抬起頭,隻見滿天繁星清矍疏朗,他突然感覺離天空如此之近,像被群星包圍。一種墨黑而璀璨的豪邁感在他體內升騰,就像是扯下星空做成戰袍披在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