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在當時的學子們心目中是無比高尚的,是通向神聖殿堂的唯一通道。他們都一腔熱忱,懷著對知識的渴望,對大學的向往,對未來的希冀,一往無前的奮鬥。王覺非和所有學子一樣,站在輝煌的大殿之下,滿心激動。想到通過高考這扇門,就可以邁出現在的世界開創另一種嶄新的生活。他一想到可以跨出現在的鄉村小鎮而去往一座城市,他簡直迫不及待了。他無法想像置身於千燈萬盞、溢彩流光的城市中會是種怎樣的感覺。高聳入雲的樓宇,呼嘯而過的車輛,二十四小時不息的歡騰,想著這些,他年輕的血液不停的翻騰。於是他鬥誌昂揚的奮鬥到了高考前的最後一天。
在最後的幾天裏,家人對他嗬護備至。如雪每天早上煮兩顆雞蛋,趁他喝粥的時候替他剝開放在旁邊催他:“快,兒子!吃雞蛋!”
“哎喲!媽!我又不是坐月子,別淨讓我吃煮雞蛋了!”
“咋說話呢,這孩子……媽是讓你加強營養。必須得吃,今天就要高考了,你說萬一餓的頭暈,那還了得!”
“行啦,行啦,你別嚇唬覺非了。”王守誠在旁邊說,“覺非,在哪兒考?吃完飯爸送你去!”
“不用的,”王覺非緊吃了兩口,抬頭看看表說,“一會兒去學校集合,校車統一送呢!到二中考去!”
“嗯,那好,那今天我和你媽出去買點好吃的,考完我們給你慶功!”父母相視一望,都滿臉的笑。
王覺非看著並排坐著的父母,他們充滿希望的笑容溢滿了臉上所有的皺紋。他突然發現他們蒼老了很多——老不僅僅是皺紋的增多,而是夢想的消亡。他們自己曾經的夢想現在已完全轉移到了他的身上——通過他們充滿希望的笑容,密密的、重重的疊在他的身上。
奶奶也綻開一張笑臉,把另外兩顆雞蛋包了一下揣給王覺非說:“拿著,考試餓了吃兩口!”
王覺非哭笑不得說:“不讓帶吃的進考場。”
奶奶這才作罷,還嘀咕道:“管的還真多,孩子們餓了可咋辦呀!”
那一天熱的出奇,這熱還不似往常的熱,是一種密不透風無可奈何的熱,或許也和人的心情有關。同學們見麵依然說說笑笑,可心裏那種憋悶和緊張就像這敦厚的大氣層裏滾滾而來的熱浪。整個天空都轟轟隆隆的“嗡嗡”作響。直到中午時分一聲驚雷,方才炸破這繭一般的悶熱。
中午的時候所有考生都在學校食堂吃飯,突然雷聲隱隱閃電齊鳴,大雨傾盆而下。然而還沒等吃完飯,雨又戛然而止,太陽複又出來,加之那突兀的大雨,空氣異常潮熱。
王覺非和劉陽坐在校車上,劉陽拿一張紙片當扇子,邊扇邊咒罵這鬼天氣。王覺非靠窗坐著,看著碧藍的天空最頂端飛過的幾隻飛鳥,心裏異常平靜,甚至連周遭的悶熱也感覺不到了。看著那自由飛翔的鳥,無數夢想像雨後的青草般瘋長。
“嗨!劉陽!上午考的怎麽樣?”一個女孩過來和劉陽打招呼。
“還行,你呢?”
“馬馬虎虎吧!”
王覺非扭過頭來,是個他不認識的女生,不過看著倒有幾分眼熟。女孩相貌沒什麽特別,隻是白的有些過分。她轉臉衝王覺非一笑,像雪地上折射的陽光。她眼睛眯的小小的,嘴唇幾乎沒有弧度,一張鵝蛋形的臉像工筆的淡彩畫,薄而清麗。
“王覺非?你肯定考的很好吧!你可是咱們學校的希望呢!”她甜笑著說。
“哈哈,哪裏哪裏,不敢當,我也就一般般吧……”
“可別太謙虛哦!”她說著就聽到後邊有女孩喊:“蘇曼!坐這裏來吧!”
“哎!好的!”她衝那女孩揮一下手,又對劉陽和王覺非說,“加油呀!一定要考好哦!”
“你也考好!”劉陽說。
蘇曼揮手走了,又衝王覺非燦然一笑,雪白耀眼的笑。
“蘇曼,三班的,認識吧?”劉陽說。
王覺非搖搖頭,不過這個名字夠熟的,每次成績表上都會看到,也是排在前幾名的。
“唉!”劉陽長歎一聲,“你算白在一中混了!”然後壓低聲音說,“她是公認的校花,長的漂亮吧!好多人追呢!”
“哦。”王覺非不明白劉陽為什麽對這些事總那麽有興趣。
“劉陽,你說誰漂亮呢?”張小晴突然從前排位子上探出頭來。
“反正沒說你!”劉陽笑著說。
“哼!”張小晴瞪劉陽一眼重新坐回位子上。
旁邊一個叫崔剛的同學見狀打趣道:“張小晴吃醋啦!”
“討厭!”張小晴拿起紙夾子拍向崔剛。
崔剛還不罷休:“被劉陽嫌棄了吧!”
“喂!你有完沒完呀?你個臭崔剛!”
大家看他倆打鬧都笑做一團。
這時班主任張老師上了車,大家才安靜下來。張老師說:“同學們精神都挺不錯呀!大家一定要保持這種昂揚的狀態。今天上午已經考過一科了,考的是好是壞都不要想了,關鍵是要把精力放到下一科,要充滿活力的戰鬥到最後!我代表學校領導、所有老師祝大家都能考個好成績,實現自己的夢想,為校爭光!”
“好——!”大家一齊鼓掌,掌聲響徹了整個班車。
兩天的高考很快過去,但回想起那一分一秒的鏖戰又是何其漫長。在答完最後一筆時,王覺非重重的舒了一口氣,他像是把自己的夢想打包投進郵筒一樣。那無比貴重的夢想,不知道會被寄往哪裏。心裏的一塊重石終於放下了,但是它一直下落,聽不到落地的回聲,那是一種無著無落的不安。
鈴聲赫然響起,幾萬考生的心都為之一震。監考老師們嚴厲的說:“停止答卷!時間到了!請考生們迅速離場!”然後是退場收卷,原本死寂的世界嘩然複蘇。說著、笑著、歎著、怨著、哭著、罵著,都融在這浩浩****的喧嘩中。
走出考場的那一刻王覺非首先抬頭尋找那碧藍的高天。考場氣氛緊張的令人無法呼吸,他看著天空深吸幾口氣。雖然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麽樣,但一切都結束了,他努力了,也盡力了。他靜靜的走在嬉笑怒罵的人潮之中,默默的開心了起來。
王覺非不記得他在高考之後是睡了兩天還是三天。反正是一直昏沉沉的,睡醒了吃飯、聽收音機,聽著聽著又睡了過去。疲憊的心一但安靜下來,整個人都會轟然傾倒。王覺非躺在**看桌子上那一摞摞書本試卷,不敢想像這半年是怎麽過來的。一滴滴汗水拚成那一頁試題,那一頁頁試題又堆疊成這山似的一摞。而這幾疊書本卻承載了他三年的青春。
時間是偉大的平等,對每個人來說都是一樣的流駛,不急不緩。我們的生命時光裏無論做什麽都必須在“時間”這個載體之上,隻能在最無所事事的時光裏才能細細坐著想些不著邊際的事。
王覺非在一個雨後的下午看著從屋簷滴下的殘雨,想了些關於未來的打算。
一般來講,能夠幻想未來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因為有太多的人往往眼前的事都自顧不睱,而王覺非不一樣,他是被千寵百愛的,他是剛高考完的大功臣,他的理所應當的享受大將凱旋後的所有殷勤服侍。雖然分數還沒有出來,但他心裏已有了七八分的勝算,不出意外的話,他理想的大學是沒有問題的——他的人生中還未出現過“意外”這個詞。
他用了兩天的時間來想他和孟秋的關係。他是愛她的,他確定了這一點。
天漸漸放晴了,正是下午兩點多鍾,天又悄然熱了起來。究竟是雨後,熱中夾雜著些許清爽。王覺非看著天空層層欲墜的雲朵,想起近一年來和孟秋在一起點點滴滴的事。她真的不是個一般的女孩。在他人看來並無所長的孟秋卻像用了蠱術一般縛住了他的心,他欲罷不能的在她的世界中探尋。可能是他恰巧發現了她的好,也有可能是她隻向他展示了她的好。想到此王覺非的心中像劃過一道驚雷,他從沒想過她對他是什麽樣的感情。不管她愛不愛他,他都會在不遠的地方望著她,用盡一生去猜她那些欲言又止的話。但是,如果她愛他……
他不敢想像。
這些天來,他是刻意的冷淡了她。隻是想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心。但是不管怎麽想、怎麽看,對他而言都是一種折磨。他的想法隻有一個——想見她。
於是,王覺非去喊孟秋家的門:“莉阿姨!在家嗎?”
他心裏七上八下的,不知為什麽今天的月季花開的格外紮眼,枝葉橫七豎八把大朵的花割碎,那花兒色彩明麗熠熠生輝。裏麵有人走動的聲音,王覺非想起第一次見孟秋那天,莉阿姨給他開門,那一瞬間仿佛開啟了他另一重的生命。而這次開門的是孟秋。
“孟秋,是你?”王覺非有些詫異。
“嗯,莉媽媽不在,進來吧!”
王覺非跟著孟秋穿過小院,這是他第二次進她家。院子和一年前一樣,小而蔥蘢。那架葡萄還在,同一個角度的陽光把葡萄葉的影子投在磚牆上——又沉澱了一年的墨綠色的餘味。
孟秋穿一件白紗長裙,直垂到腳裸,黑色長發散在身後,整個人隻黑白兩色,清晰明了。她引他進門,進到她的臥室,還是那間粉色的屋子,和一年前一樣。王覺非望望窗邊的木椅,似乎一年前的孟秋仍坐在那裏說:“嗨,我叫孟秋。”每個人心裏都有些無法遺忘的瞬間,美好而珍貴,經得起時間的淘洗。經曆越久遠的歲月,越是念念的無法忘懷。一遍又一遍的被回憶起,直至那段記憶變的光可鑒人。
他們麵對麵坐著,孟秋坐在她的木椅裏,當然還是逆光,她頭發周邊金色光芒襯托著她白晳的臉。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見你的那天……”孟秋說著把手放在桌子上的一本書上。
“你覺得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麵嗎?”王覺非突然問。
孟秋猛的抬頭,兩人四目相對。
王覺非接著說:“我覺得那是一次重逢,我們以前認識很久,又分開了很久,然後……”
“覺非!”孟秋把手捂在他的嘴上止住了他的話,她慢慢的說,“你不要說了,我害怕……”她的眼睛像倒映在水麵的星光。
兩個人定定的對望著,讀著彼此眼中的話。王覺非攥住孟秋的手,放到唇邊。孟秋狠狠的把手抽回,扭轉頭去。王覺非看著她側臉的輪廓,她的眼睛裏滿是淒婉卻還如此倔強,他看著她眼睛時,她像溺水者一般呼喚他,而當他握住了她的手時,她卻決然的放棄。
王覺非的心一點點的冷了下來,孟秋終究是孟秋。她不屬於任何人,甚至不屬於這個世界。她遊走在自己那純白的世界裏,拒所有人都千裏之外。也許他和她就到此為止了,他們之間隔了千萬重紗,隔了迷霧森林,他奮力前行,最終還是迷了路。他們也隻能這麽坐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望著她,她卻不再看他。靜默無言,咫尺天涯。
“孟秋。”過了許久王覺非才開始慢慢說話,“我想我犯了個錯誤。”他目不轉睛,她竟一點點變的模糊不清,“我知道你不像你看上去那麽快樂,但你總表現的那麽堅強。我一直以為你在我麵前會是不一樣的,你會讓我看到真正的你。但是我錯了,在你心裏我和所有人一樣,你把你自己關在一個小小的世界裏,你不相信任何人。你隻把一個虛假的表象呈現在外麵,而真實的你,你藏的嚴嚴實實從不外露……但你是不一樣的,你在我心裏,不管到什麽時候,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會在你身邊,隻要你願意……”
孟秋一動不動的坐著,眼淚卻悄然滑落:“不是的……覺非!”
她突然轉過身來,輕輕撲倒在他身上,他隻能愣愣的抱住她,像接住一片天上掉下來的雲。孟秋竟是那樣纖瘦,柔若無骨。她的香氣在他周身四散開來。暖風搖曳著輕柔的窗簾,下午明媚的陽光穿過玻璃窗,整個房間熠熠發光,折射出一屋子粉亮的霧。
王覺非感覺自己正羽化成蝶,自己的凡胎肉體正一寸寸的消失。孟秋低俯在他耳邊,吻他的臉頰——蝶一樣的吻,甜膩妖嬈。他輕輕撫摸她的頭發,他慢慢吻向她的唇。他們緊緊相擁,密不透風的親吻。他們聽到彼此的心跳聲,聽到彼此的呼吸——這一刻發生的太晚了!他們像為僵持太久而自責一樣,炙熱的親吻,瘋狂的、末日一般的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