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礙事的人清理了出去,裴引心情明媚了些。

打開錄音筆,裴引念著采訪稿上的第一個問題:

“相先生,我們的采訪這就正式開始了。請問,是什麽促使您深耕於本行業呢?”

裴引公事公辦,早點采訪完早點交差走人。

既然又出現在了相音南眼前,他就沒打算輕易放過她。

按理說,這種問題,官方的答案肯定是夢想、熱愛之類模式化又高大上的,相音南偏偏語出驚人不走尋常路——

“因為我曾經被一個女人狠狠地拋棄過,所以我想努力作出一番事業來。”

吃瓜的工作人員都驚呆了。

以為是模板化的套路訪談,結果當事人親自下場爆料。

收到消息的晚報主編樂顛顛地過來盯現場——民眾就愛看狗血八卦,這期報紙的銷量穩了!

“哪個不長眼的女人居然甩相音南啊……”

外圍的工作人員竊竊私語,落進了裴引的耳朵裏。

相音南含著意味不明的笑容盯著她。

裴引麵頰一熱,她要是退縮,就等於是輸了這一局。

裴引可永不認輸,整理思緒,綿裏藏針地回了過去:

“那沒有,現在的女孩子可獨立的,不是看誰有錢就往上撲的。相先生如果不改一下自身的問題,恐怕不會吸引人的。”

主編倒抽一口冷氣。

這個戴冰冰推薦來的代班記者是怎麽敢懟嘉賓的?不怕得罪了商界大佬?

相音南並不生氣,笑容和煦:

“是啊,我這些年很努力地在提高自己,讓自己變得更優秀。我覺得應該是那個女孩子的問題吧,太喜怒無常了,哈哈。”

你說誰喜怒無常!

裴引的手指把采訪稿都抓皺了。

心裏怒罵了相音南好幾個來回。

臭小子,商界沉浮數載,翅膀硬了,學會利用形勢正大光明地在當事人麵前講壞話了!

裴引到底弱弱地為自己辯解了一下:

“也不能這麽說吧,嗬嗬,凡事還是要看看自身的原因。”

與相音南對視,分毫不讓,暗示他不要再亂講話。

相音南看著她臉上豐富精彩的小表情,喜滋滋:

“凡事多責怪別人少反省自己之後,生活過得開心多了。那個女孩子就她特殊,眼高於頂唄,看不上我。”

吃瓜群眾紛紛交頭接耳,哇,到底是什麽樣天仙般的人物,連相音南都看不上。

我什麽時候看不上你了——

裴引用眼神逼問。

相音南不接她的招,單純無辜模樣,儼然受了情傷久久走不出來。

氣死人了。

再糾纏下去就沒完沒了了。

裴引深呼吸,壓抑怒火,皮笑肉不笑:

“好的,下一個問題——相先生您對本行業發展前景有什麽展望嗎?”

“姐姐這麽快就認輸了?弟弟還沒開始呢。”

相音南坐得近了些,含著老狐狸般的笑容,壓低嗓子用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笑道。

裴引的臉頰頓時飛紅一片。

相音南這話一語雙關。

以往他們共浴愛河之時,裴引總是被那個精壯的大小夥子折騰得體力不支,讓他快些。每到那時,相音南便會壞壞地講這句話。

畫麵感太強了,裴引羞紅了臉。

“停停停——”

意外的,晚報主編叫停。

裴引從害羞中抬頭望去,迷惑不解:

“有什麽問題嗎?”

“那個,民眾比較喜歡聽愛恨情仇感情生活什麽的……”主編滿臉堆笑地解釋。

千篇一律的采訪,讀者才不稀罕看呢。

大公司CEO愛而不得、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才會吸引眼球。

人都是八卦的。

裴引無語凝噎。

如果當事女主角不是她本人,她不介意配合一番。

但那個拋棄相音南的女人就是她啊!她還得裝若無其事地聽相音南明裏暗裏內涵!

太憋屈了。

相音南倒是沒什麽所謂,正合了他的心意:

“好的,謝謝主編,我們明白了,會配合的。”

配合個頭。

裴引泄了氣,已然不知道怎麽配合。

沒有對手戲演員,相音南照樣去唱獨角戲:

“我和她第一次線下深入接觸,是在H市高校的一場聯誼中……”

裴引不由自主地被他的敘述帶進了過去的那段時光。

當年裴引剛失戀,參加了相音南組織的H市高校學生聯誼交友活動。

開始的時間在一個傍晚的露天餐廳,三三兩兩的人到來之後聊天,不知不覺天黑。

裴引到的略遲,隨便找了個座位,入座的一瞬,黑夜仿佛都被她的光亮點亮。

太絢爛奪目了。

簡單大方的黑裙子,美得像是從熒幕中走出來的明星。

發若流雲,見著了她,相音南才明白中學時代學過的《木蘭辭》中,“當窗理雲鬢,對鏡貼花黃”的“雲鬢”是怎樣的頭發。

塗的是正紅色的口紅,卻不顯老,隻顯氣場和明媚。

並且,在夜幕中,紅暈暈的,直勾人。

全場為她的美麗安靜了幾秒。

隨後不斷有男孩子去加裴引的微信。

相音南坐在裴引的斜桌,假裝目不斜視,餘光和心思全放在了裴引身上。

那些男孩子,裴引有的亮出了二維碼,有的婉言拒絕。

一桌子年輕人喜歡的燒烤和啤酒,裴引不愛吃,一點沒動彈,小口小口喝了一些果汁。

許是覺得這樣的場合沒意思,悄悄地退場。

相音南腦子還沒反應,腿已經起身追了出去。

在馬路上,裴引好奇地回望。

相音南羞紅了一張臉,結結巴巴:

“你好,我是這次活動的組織人,哦也是聯誼群的群主,我看你剛剛沒怎麽吃東西……不合胃口的話我可以請你吃別的嗎……”

小男生的心思藏也藏不住,裴引一眼把他看穿。

許是相音南的外形優越,且言語真誠,不像之前加微信的幾個油膩且猥瑣,裴引駐了足,想看他接下來的反應。

相音南一陣懊惱,真是的,哪有陌生人上來就請吃飯的!肯定會被當作是變態吧!

嗚嗚嗚會被美女姐姐當成壞人的……

相音南又顫抖著手掏出學生卡,虔誠地遞了上去:

“我真是K大的學生,我不是壞人……”

裴引掃了一眼學生卡,嗯,本科生,入學年份還在她後麵,是個憨憨弟弟。

歪頭,似笑非笑,像是狡黠靈動的精靈:

“弟弟,你到底想說什麽呢?”

一聲“弟弟”,正常的語氣,卻直接紮到了相音南心窩裏,快讓他酥得站不住。

一見鍾情也好,見色起意也罷,相音南心一橫,把心中所想豁出去地說了出來:

“我想對你好。”

想對她好。

看到她來的時候,就後悔自己沒定更高端的地方,讓這位著裝精致的仙女入座路邊大排檔。

後悔自己點的東西不好吃,讓她一口沒動。

她妝容這般無暇清透,化妝一定化了很久吧,穿著小裙子踩著小皮鞋很累吧,卻餓著肚子,來搭訕的男孩子們還油膩得像從豬油缸裏撈出來的。

對不起,真是太對不起了……

相音南沒頭沒尾胡思亂想了一大堆,聽到裴引“撲哧”一笑。

如聞仙樂,癡了醉了。

看到這個笨拙且真摯的呆子,他仿佛一塵不染。在這個快餐戀愛的時代,套路得人心,他卻傻憨憨地掏心。

裴引頓時覺得失戀的煩悶都消散了。

點開手機二維碼,勝券在握的口吻:

“行吧,給你個追姐的機會。”

相音南愣了幾秒,才手忙腳亂地掃碼。

故事從一個男孩的臉紅害羞開始。

追裴引追得轟轟烈烈。

如願抱得美人歸,樂得相音南尾巴都要翹上天,人人都知道他是裴引的信徒。

相音南沒怎麽談過戀愛,過往的戀愛中肢體接觸隻停留在牽手個擁抱的程度。

裴引就喜歡調戲挑逗一片空白的他。

開始他被進攻得四處逃竄,甚至用冷水澡讓自己冷靜。

嗯,要走向結婚的,結婚之後才可以,不能玷汙了仙女……

奈何姐姐太厲害太會撩,小處男把持不住,根本把持不住。

再後來,生澀的他,笨拙地去學習取悅裴引,讓她舒服快樂,也沉浸在了美人芳澤之中……

可是,這些都成了過去的事了。

他們為什麽會走到這一步?

被往事觸動,裴引低頭,眼角有亮盈盈的東西。

相音南慌了神。

真的好奇怪,他麵對她總忍不住欠欠的,想報複她,惹她生氣。

然而一看到她傷心難過,他便什麽都顧不得了,想跪地道歉換她一個笑臉。

相音南不敢再欠下去,他不想讓裴引繃不住哭:

“好了,雖然大家對觀象都不陌生了,我再介紹一下我們公司吧……”

吧啦吧啦講了一堆觀象的業務。

是在創造給裴引平複的時間。

爆點都講完了,主編沒再攔著正常的流程。

裴引拭了拭剛從眼角逃逸的一顆淚珠。

韓子怡在采訪開始前的挑釁揮之不去。

裴引自嘲地想,他們之間早已麵目全非了,男人最擅長假惺惺的懷念,她何必再次敞開心扉迎來傷害?

後續的采訪正常地順了下去。

一結束,裴引便把錄音文件導出來發給了戴冰冰。

戴冰冰明顯是借此事幫著相音南。

無所謂,解決了倍倍進高級私立幼兒園的事,她懶得計較。

趁著相音南被主編拉著說客套話抽不開身的功夫,裴引腳底抹油開溜。

等她們娘兒倆的生活步入正軌,她就再也不會碰到這個傷她至深、卻自認為是受害者的男人了。

好巧不巧,今天的電梯人滿為患,等了一波又一波。

裴引放棄,準備走樓梯了,胳膊被拉扯住。

她都不用扭頭,就知道是什麽人:

“我數到三,放手。”

相音南不敢從又不敢不從,急急忙忙道:

“我有話以孩子父親的身份跟你說。”

“呦,不是要親子鑒定嗎?”

裴引立馬拿他之前的攻擊懟回去。

人不要臉天下無敵,相音南直視著她真誠道:

“那你再抽我兩巴掌解解氣?”

周圍人來人往的,都是報社的人,裴引可不想怒揍觀象CEO的事上明天的頭條,無奈:

“有話快說。”

“我們領證吧。”

“什麽!!——”

裴引的驚呼響徹整層樓。

相音南重複,字正腔圓,字字清晰:

“我說,我們領證吧。”

裴引把他拉到樓梯間,確認四下無人後,機關槍一般輸出:

“領證你個頭!我們早就結束了!就算有了孩子,你也隻是孩子的父親,跟我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