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突然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三人相對而站,沉重的氣流碰撞,交匯,然後爆發巨大的啞鳴!

宋棲棠眼眸通紅,牙關打顫,隻想馬上找個地方藏起來。

對,她要立刻藏起來,要把那些見不得光的過往藏得嚴嚴實實!

森凜寒氣侵襲幾乎石化的江宴行。

餘光掃到宋棲棠後退,不假思索扣住她的手。

彼此的肢體接觸,他清晰感知到她的顫抖。

那一絲微弱的顫意居然荒誕地傳達到他身上,他也不禁跟著抖了抖。

半晌,他緩緩轉身,眉目噙著風雨欲來的暴虐,將臉孔慘白的女人拽近自己,偏了下頜骨,忍了又忍,低啞的聲音終究帶出一股懾人殺氣。

“什麽孩子?我們有孩子?……哪兒來的孩子?”

話落,一個玻璃杯猛然從左前方擲向江宴行的頭!

以他的身手和反應,避開是輕而易舉的,可他無知無覺似的,全部的注意力隻聚攏宋棲棠身上。

宋棲棠的視線往一邊落,同樣沒去管杯子,先前驚懼的臉色逐漸寡淡。

玻璃杯帶著猛烈的力道擦過男人額頭。

哢嚓一聲細響,爾後順著他寬肩骨碌碌砸地麵,碎得四分五裂!

殷紅血液沿著江宴行額角滑落,滴在他濃密的睫毛,染紅了那雙素來瀲灩多情的黑眸,黑紅交織,顯出瘋魔的陰沉。

他抓著宋棲棠,扳過她不願麵對自己的臉,手背青筋凸起,腕骨發顫。

“啞巴了?你平時不是挺會說?你他媽給我說清楚,哪兒來的孩子?”

宋棲棠羽睫翕動,整個人呈現蒼白的冷漠,側臉線條卻痛苦地起伏著。

“畜生,敢做不敢當,你連自己的種都不認嗎?”

旁邊的阮秀珠厲聲嗬斥,“六年前,棲棠就被你占了!她入獄一個多月以後才查出懷了兩個月身孕!那段時間正好是你們準備訂婚的日子!”

又是一道晴空的炸雷轟然劈過!

胸口衍生的劇痛瘋狂翻湧著,奔騰著,像一波波急浪吞噬江宴行。

他深不見底的瞳眸驟縮,側首,冷睨阮秀珠,麵容覆蓋沁骨的冰雪。

就那麽陰沉沉的一眼,好像他要殺人。

阮秀珠忽覺膽寒。

還想再說什麽,他血染的眸子已經重新凝定宋棲棠。

“到底怎麽回事?”他俯身,看著宋棲棠彌漫霧氣的眼睛,氣息短促,盡可能放緩語速,態度未見剛剛的陰迫,甚至稱得上小心翼翼。

宋棲棠靜靜錯眸,一聲不吭盯著他被鮮血襯得越發妖冶邪氣的俊臉。

“我懷孕,你感到很奇怪嗎?大概是震驚更準確。”

她淡聲笑著,眼尾斜斜揚起譏誚弧度,眸底徹骨的冷意蔓延至嘴角,“因為你根本沒真正要過我。”

阮秀珠聞言色變。

江宴行眼中的陰霾濃重得化不開,漸漸盤旋成風暴,隨時能席卷夜幕。

胸腔無休止沸湧的蝕骨痛楚,猶如一把妖嬈的火點燃瘋長的雜草。

前所未有的恐慌流竄四肢百骸,令他髒腑扭曲,手臂顫得越發厲害。

他那兩年……究竟錯過了什麽?

宋棲棠漠然欣賞江宴行猶勝惡鬼的形容,勾唇,驟然爆出變態的暢快。

有生之年,想不到還能看到江宴行崩潰的模樣。

“孩子的確是你的,80天孕期。”被男人駭然陰戾的氣場籠罩,她莞爾,心口撕裂,千絲萬縷的疤痕縱橫交錯,偏生笑容格外嫵媚得意。

她踮腳,失去血色的唇湊近他耳廓,陰柔吐息混著飽含嘲諷的字眼如刀刃割著江宴行快被海嘯絞得稀爛的神經,“其實,處也能懷孕。”

“你流連風月場那麽多年,沒聽過類似的奇聞?”

幽柔字音飄耳道,宛若一顆威力無窮的雷拋進他思緒紛亂的大腦。

“砰!”

地雷爆炸,世界霎時顛倒,然後一點一點崩裂,粉碎。

那些存放記憶隧道最裏層的片段幽靈般竄進腦中,像車廂節節飛過。

不知想起什麽,江宴行神情一震,高大挺拔的身形竟然晃了晃。

他鬆開手,踉蹌著往後退一步,眉心緊蹙,難以置信凝視言笑晏晏的宋棲棠,氣若遊絲開口,“是那晚?”

“你曾經說,宋家欠你三條人命。”她答非所問,笑得一臉陰鬱,麵頰塗著隆冬最清寒的雪,青到發白的地步,“實際上,宋家還清了。”

“還你的第三條人命,是我們的孩子。”

江宴行目光飄忽,明顯沒從打擊中回過神,眼眶倏地騰起潮熱的紅光。

宋棲棠轉身,抬手抹了抹眼角,故意裝作不在乎,眼皮卻燙得灼痛,喉嚨變窄,聲線亦不太穩,“沒了好,如果活著生出來,情何以堪?”

“她少受些折磨,我也能不糾結。”

眼淚一顆顆滾下臉龐,窒息的荒涼塞滿心髒。

“江宴行,我們……”

話還沒說完,忽聞重物倒地的聲音。

她眼簾跳了跳,循聲回頭,地上的阮秀珠不省人事。

——

醫院裏。

醫生從病房走出來,看向各坐一邊長椅的男女,語聲平靜,“病人剛做過腎移植手術,需要靜養,更不能受刺激……”

江宴行神態頹唐,淡漠打斷,“直接說結論。”

醫生愣了愣,“病人觀察兩天就能出院,記得千萬別再刺激她,畢竟有其他老年基礎疾病。”

宋棲棠捏眉骨,扶住牆壁起身,強笑著道謝。

眼見醫生一行人要離開,江宴行沉聲,“幫她開點外傷藥,她有傷在身。”

宋棲棠的輪廓波瀾不驚,腳步未停。

護士打量江宴行。

男人的形象落拓不羈,名貴襯衫布著褶皺,鮮明血線從左額蜿蜒側顏。

“先生,您要不要包紮下?”護士示意他額頭傷口。

江宴行充耳不聞,以極其複雜的眼神鎖住即將消失視野的倩影。

“我們談談。”

宋棲棠頭也不回,腔調清淡如水,“沒什麽好談,叫救護車會驚動夭夭,否則你根本沒必要來。”

“男孩兒女孩兒?”他啟唇,胸膛一陣又一陣的狂潮交迭。

宋棲棠駐足,指甲掐著牆麵,水眸滄瀾湧現,“女孩兒。”

“不想要的,絲毫瓜葛都不想再牽扯,你那麽對我,我為什麽要懷胎十月替你生孩子?”

“可惜啊……”

眩暈攻擊著思維,她甩甩頭,嬌軀無力地軟倒。

最後一分意識潰散前,溫暖的懷抱容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