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棲棠覺得自己非常累,史無前例的疲倦像黑茫茫的夜霧侵擾著意誌。
她心力交瘁,陷入無邊無際的沉睡,身體不時發出輕輕顫抖,黛眉痛苦地揪出褶皺。
就像一個負重前行的人,跋山涉水,攀峰越澤,以為自己終究能走到理想的目標地,可事與願違,隨著路途的不斷加長,背上負荷的重量愈加沉。
好累啊。
那條看不見盡頭的路無論如何都走不完。
荊棘磨破她的腳跟,芒草割裂她肌膚,偶爾停步回顧,來時的路全是她斑駁的血。
但她無法真正停下來,總有一股強大的力量驅策她,支撐她拖著鮮血淋漓的腳步往前。
走著走著,忽然發現有什麽扯自己的裙角。
低頭,白胖可愛的小丫頭映入眼簾。
清靈的月輝籠著女孩兒稚嫩眉眼,眼眸漆黑,五官精致漂亮。
她去哪兒,那丫頭就拽著她裙子跟去哪兒。
宋棲棠納悶,心想這小姑娘是誰,為什麽纏著她不放?
本來情緒就比較低落煩躁,遇著這麽個調皮鬼,更感到抑鬱。
她自己都還是個無依無靠的孩子,可沒心情陪人類幼崽玩。
“你是誰呀?迷路了嗎?我送你回去好不好?”她不忍傷到小朋友,刻意柔緩了聲音。
熟料,那小孩聽見後,立刻露出很受傷的表情。
“媽媽……你為什麽不要我?”
宋棲棠愣住,左右環顧,見四下皆是荒野,天空蒙著黑色的幕布,不覺失笑,茫然又心慌,指著自己的鼻子說:“你叫我?”
開什麽玩笑,她婚都沒結,怎麽可能有孩子?
“我不是你媽媽,你認錯人了,別淘氣。”
“你真的不要我了!”小姑娘委屈地扁扁嘴,眼圈泛起濕漉漉的水光,突然指向宋棲棠肚子,“你就是我媽媽!就是我媽媽!是你不要我的!我討厭你!”
說完,人突然沒影兒了。
宋棲棠孑然孤立凝重欲滴的夜色下,臉上的溫度逐漸消退,她盯著女孩兒消失的地方,半晌,魔怔了一般低眸,卻驚見自己的小腹不知何時出現了個血窟窿!
“棠棠,棠棠。”
熟悉的呼喚恍若穿透厚厚霧氣直抵耳膜。
“啊!”
宋棲棠猛然一聲驚喊,翻身坐起,四麵雪白的牆壁霍然入目。
她似是被夢魘禁錮,許久都沒回過神,失焦的雙瞳沉黑如大海,又仿佛幹涸的凝冰古井。
“喝點水。”
耳畔,沙啞的男聲噴灑耳廓。
後背倏然貼上一堵堅實的人牆。
宋棲棠一驚,下意識推開湊到眼前的玻璃杯。
餘光斜偏,她驚魂未定喘著氣,冷冷開口,“你怎麽還待在這裏?”
“現在是淩晨三點,我昨晚打電話通知你朋友過來照顧你,你朋友說夭夭借宿鄰居家。”
江宴行淡聲解釋,“明天她會先安排好夭夭再來醫院。”
“我隻是太累才會暈倒。”宋棲棠斂眸,懶得多施舍他一眼,試圖重新躺回病床,“你走吧。”
肩膀驀地被人扣住,那杯溫水強製性湊她唇邊,**著淺淺漣漪。
她的後背被迫依附男人,掀眸,江宴行眼裏血絲未散,清雋的輪廓染著些許頹廢。
“睡了半夜必須補充水分,張嘴。”頓了頓,他輕聲補充,“如果不想我‘親自’喂你。”
若有若無的,微微咬重其中一個詞。
“真惡心。”她意會,冷嗤著撇嘴,自己接過杯子一口氣喝幹淨。
江宴行靜默看著她喝完水,從她手裏抽出玻璃杯,“早飯我會讓人送來的。”
“哪怕是滿漢全席,看到你,我就沒胃口。”
宋棲棠輕哼,厭煩地拽過被子蓋住頭頂,再度側身躺下去,瘦削的背部對著江宴行。
“滾。”
身後無人應答,也沒其他動靜。
她閉眼入睡,強作偌大的空間唯獨自己。
——
病房長久陷入寂靜,每一秒切分成無數節點延遲著精神末梢的酸楚。
昨夜聽見一樁石破天驚的往事,江宴行直至如今都沒將心態調整好,思緒恍惚,整個人渾渾噩噩,早被宋棲棠磨得一點兒脾氣都沒了。
他不言不語坐她床沿,修長指腹握著杯子,無意識叩擊杯壁,腦海莫名浮現夜總會聽過的話。
處懷孕,妊娠紋。
宋棲棠的身體特征,他幾年前便熟絡到骨子裏。
兩人六年後每次發生關係,他也真的從未察覺過半分端倪。
她沒小肚子,腹部的肌膚很緊致,膚白勝雪,身材其實比六年前更凹凸有致。
可轉念想,那裏頭飲食差勁,她遭受那麽多苦楚,就算不會枯瘦如柴也不可能偏窈窕。
白家初次見她,他一眼就發現了她的變化。
的確特別瘦。
因為她骨架素來比較纖細,所以稍微瘦些便十分明顯。
事實上,那晚真正碰她,作為男人,她帶給他的感覺異常驚喜,甚至失控到忘記避孕。
他一直以為,大概是時間問題或者她長大了……
自始至終,他沒想過她會懷自己的孩子。
“那十個月,你是不是很辛苦?”
良久,澀啞的聲線擠出喉骨。
空氣沉寂地流淌周身。
江宴行神色落寞,清晰感覺到胸口的溫度漸次冷卻,眼底溢出的陰暗色調卻張狂地積聚。
凝視身畔攏起的曲線,腦子裝著的所有東西煙消雲散,身心空****的。
壓抑的疼緩慢湧上胸腔,堵得連一絲氣流都滲不透。
好一會兒,氣急敗壞的女聲夾著冷嘲透過被子傳出來。
“這話問得像天方夜譚,你自己可以往肚子裏麵塞一顆球試試揣八個月,老娘在那種鬼地方吃不好睡不好還得改造受欺負,你覺得我過得怎麽樣?”
江宴行繃起的冷白指骨緊攏,肋骨猶如被薄薄的刀片一下又一下刮著,碎屑融化血液。
“怎麽還不走?”宋棲棠以往清越細膩的嗓音悶悶的,隔著被子踹了腳江宴行,“嫌沒氣死我嬸嬸不過癮?不想活了也別拖累我家,看見你就神他媽煩躁,你能不能滾?”
“當爸的狼心狗肺,做女兒的也不省心,害得老娘喝口水都要吐得七葷八素,疼了我十幾個小時才生出來,還沒兩分鍾就嗝屁,老娘看都沒看,八個月的苦算白受了。”
依然沒見著人,細聽,氣息不太穩。
江宴行垂眼,淡漠盯著被自己捏碎的玻璃杯,“孩子為什麽夭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