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後,天空飄朦朧小雨。

或許是終於回到故鄉,哪怕是討厭的陰雨天都驟然可愛起來。

隻不過宋棲棠沒心情體會那份微妙的變化。

時隔八年,當她曆盡千辛萬苦站在宋顯義的墓前,世上任何詞匯都不足以形容她內心此刻翻攪的激痛與懊悔。

“爸……對不起,我來晚了,是我不孝,過這麽多年才來看您。”

她筆直地跪在墓碑前,淚珠簌簌而落,打濕剛擺好的白**瓣。

無數次午夜夢回,她苦苦幻想著,能回來替宋顯義上一柱香。

隻要願望成真,即使付出巨大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可眼下真的如願以償,她親眼看著自己父親冷冰冰的墳墓,許久不曾有過的絕望潮水般覆頂,世界霎那天崩地裂。

她之前覺得自己迫於現實最終接受了父親死訊。

可直到這一秒才陡然驚覺,原來她並沒想象中的豁達。

那份痛徹心扉的煎熬,甚至猶勝八年前。

“爸爸……”她撫摸宋顯義的遺像,睫毛濡濕,指腹白得發青。

視線偏移,莊如願並排的墓碑映入眼簾。

她眼皮顫了顫,銜接母親含笑的目光,眼淚流淌得越發肆意。

莊儒品神色沉痛,拍她肩膀,“節哀順變,棠棠,姐姐、姐夫在天之靈也希望你能開心,生命是場輪回,我們每個人都遲早要走這一關。”

“來,夭夭,”塞伊達牽著夭夭近前,“給你伯外公、伯外婆問聲好。”

夭夭看一眼宋棲棠,也端端正正跪下去,“伯外公、伯外婆,我是夭夭,以後我會常陪姨姨看你們。”

宋棲棠的情緒非常低落,微微偏頭瞥向莊儒品,“我想獨自待會兒。”

“爸媽挺久沒看到我,應該特別掛念我,想聽我聊聊這幾年的生活,先前身不由己,如今既然回來了,我想多陪伴他們,你們帶夭夭回去。”

塞伊達蹙眉,“天黑的早,我們不放心留你一個人。”

她打算勸宋棲棠回去,接收到莊儒品遞來的眼色,乖覺閉了嘴。

“現在四點,要邁克送她回家就行。”

莊儒品未經思索便答應宋棲棠的請求。

轉而看向宋顯義夫妻的墓,拂掉眸底的感傷,鄭重朝他們許諾,“你們放心,棠棠往後是我唯一的孩子,我會代你們好好照顧她。”

宋棲棠提出與父母獨處,莊儒品不忍打擾她,示意夭夭過來。

夭夭很懂事,從自己的斜挎包取出包紙巾塞給宋棲棠。

“姨姨,你乖,不要太難過。”

她環住宋棲棠肩膀,臉蛋貼著後者濕漉漉的麵龐。

“我還記得,外婆去世的時候,你告訴我,人的生命是永恒的,他們的人雖然不在,心卻會始終和我們在一起。”

宋棲棠勉強牽唇,哽咽著點頭,鼻音濃重,“你聽莊伯伯的話。”

雨漸漸小了,僅剩零星雨絲若有若無飛舞四周。

莊儒品特意把雨傘留給宋棲棠,帶著夭夭沉穩抬腳。

走到石階旁,忽然心念一動,轉身往回望去。

天地靜謐,青灰色的碑呈梯狀層層排列,霧氣中,顯得荒涼肅穆。

那個黑色人影微微佝僂,額頭抵著父母碑頭,脊骨柔軟而堅硬。

拜祭,是生者對逝去親人的懷念和尊敬。

同樣是生者學會承受痛失親人的過程。

——

走到山下,夭夭突然想上廁所。

米娜看向莊儒品,“先生,太太,我們很快就回來。”

莊儒品頷首,“別讓夭夭別摔著。”

車廂內升起隔板。

莊儒品目送夭夭遠去的背影,又抬眸望一眼山上,滿是心酸地歎口氣。

“棠棠太令人心疼了。”塞伊達靠著他寬闊肩頭,回憶宋棲棠跪父母墳前的情景,咬咬唇,語氣艱澀,“全怪我不好,該早點放你回國。”

“我沒怪你,要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喂老虎了。”莊儒品親她發頂,麵色恍惚一瞬,“爸爸身體不好,你也是害怕家族生意沒人幫襯。”

塞伊達笑得很幸福,“再過兩三年,我送走爸爸,陪你定居Z國。”

夫妻倆依偎片刻,她話鋒一轉,“你挑邁克做棠棠的保鏢,是準備複製第二個江宴行?”

“我的確是比對著江宴行的條件找的,喜不喜歡,得看棠棠自己。”

莊儒品直言不諱,不知想起什麽,忽地搖頭歎息,“沒想到江宴行竟然幫我姐他們合葬了,還真拿自己當女婿看待,我原本打算遷墳。”

“這小子,是狼心狗肺,可也算義道……”他斟酌半晌言辭,冷然斂目,神情十分嘲諷,“叫人沒法兒真正恨得牙癢癢。”

塞伊達思忖,“兩個孩子的爸爸不是好兄弟?為什麽反目?”

“和你說過,是為了一樣稀世寶貝血鑽。”

莊儒品鎖眉回憶,“其實真相究竟如何,我也不曉得,至少我失蹤前,他們的關係很和睦,有陣子,反而是江卓明經常不歸家。”

“夫妻鬧矛盾?”塞伊達若有所悟,眯了眯美眸,“江夫人性格怎樣?”

“據棠棠所說,江夫人被你舅哥的弟弟找人……後來江夫人瘋了,是她清醒時分安排江宴行進孤兒院潛伏複仇,他們的夫妻關係大概挺好。”

“江卓明似乎很喜歡他老婆,就是……”

不經意瞥向窗外,夭夭小小的輪廓映進視野。

“關慧嫻的性子比較古怪,很少露麵。”他淡聲補充。

——

晚七點。

邁克送宋棲棠回家。

星城這些年的變化日新月異,不僅繁華更甚以往,路道改造亦非常大。

她暫時還沒辦法自己開車。

“大小姐,人死不能複生,您節哀。”

邁克扶著方向盤,幽邃目光對準後視鏡裏神思遊離的女人。

兩側閃爍的霓虹漫過,光影絢爛流轉,宋棲棠寂然垂眼,“我知道。”

她思緒紛亂,談話的興致不高。

邁克再無多話。

夜晚的星城極為璀璨。

一路駛過,沿途盡是各色激光煙花秀。

信號燈變幻,宋棲棠漫不經心側眸。

HJE的熒光logo於夜幕閃閃發光,猶如尖針刺穿她的臉皮。

她抿唇,深黑的瞳眸驟縮,胸腔中沸騰某些強烈情緒。

正看得失神,一輛漆黑的商務車緩緩擋眼前。

宋棲棠的水眸自然而然下移,落定後座陷進淺薄幽暗的男人。

四目交錯的瞬息,空氣**開的漣漪立時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