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輪的汽笛鳴響,岸邊大廈炫目的燈光幕牆準時點亮。
極致奪目而晶璨的幻光旋轉著掃射空間,交掠一男一女銜接的視線。
相隔兩三米,這處區域的氣壓急速被拉低。
“宋小姐終於回到夢寐以求的地方,怎麽不找時間和老朋友聚一聚?”
男人疏懶的笑聲泠泠溢出喉骨,光影將側顏勾勒得分外立體。
他隻不鹹不淡睨她一眼,清漠目光投向前方。
宋棲棠也沒再睇他,指尖漫不經心敲著坤包,“我挺忙的,沒三少這麽閑。”
“是嗎?”江宴行哂然,深幽視線從氣派恢宏的HJE大樓左移,不知何處逗留片刻,嗓音裏的涼度更濃,“但願宋小姐沒白忙。”
宋棲棠停下敲擊動作,靠回椅背的姿態越發閑散,朱唇輕啟,“借你吉言。”
話音剛落,信號燈重新變換。
兩輛車差不多同時啟動,駛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邁克抬起藍眸,通過後視鏡看那輛流線型的豪車匯入車流。
“大小姐,江先生聽起來確實會攔著您對付江家。”
宋棲棠輕哼,微攏眼皮,下瞼拓印半弧陰影,“他敢攔我,我再給他一槍。”
“都準備好了嗎?確定歐陽蕊不會再換禮服?”
“歐陽夫人不太愛打扮,隻要款式襯場合,中途更改心意的可能性很小。”
宋棲棠唇角翹起,“那我就放心了。”
她歪頭靠著玻璃窗,天幕煙花流進明潤眼底,散開千絲萬縷熠輝。
“我挺期待明晚。”
——
江家的這場壽宴名流雲集,場麵十分盛大。
入夜之後,便有大量豪車陸陸續續駛進山頂區。
江禦九十歲高齡,精神狀態看上去與六十歲相差無異。
當他穿著繡壽字紋的唐裝虎步下樓時,立刻收獲一片恭維聲。
“江老的精氣神一天比一天足,倒是把我們這幫老家夥比下去了。”
“就是,他哪像九十歲?說他五六十都有人信!”
江禦銀白的頭發整齊梳到腦後,爽朗笑笑,“別急著調侃我,每頓飯吃飽,你們將來肯定活得比我長壽!”
“不止吃飽飯這麽簡單吧?”
又有一人麵露羨慕,側眸瞥了眼大廳迎客的江競堯等三人,“江老的孫子孫女個個人中龍鳳,一年到頭少操心多少?天大的福分!”
“各家兒孫各家福,你們這話可千萬別讓那幾個猴子聽見,不然他們以後更加無法無天。”
江禦笑容如故,繼續客套交談。
“爺爺,祝您福如東海!”
那頭,許家人剛進門,許崇年便快步而來,笑嗬嗬望著江禦解釋,“之前說好陪連翹一塊兒,局裏臨時有事,加上堵車,就耽擱的有點晚,我還看到莊家人的車,他們在後頭。”
許崇年一出現,現場寒暄的和諧氣氛不禁變得微妙。
尤其是適才拍馬江禦像五六十歲的人。
眾所周知,許崇年的年紀大江連翹足足二十多歲,隻差五六年就花甲。
眼下頂著禿頭、啤酒肚站鶴發童顏的江禦麵前,視覺上的傷害無可名狀。
沒見過爺爺同孫女婿隻相差三十來歲的。
再回味許崇年最後那句似無心的話,眾人隱晦交換眼色。
江家的水,又深了……
“老公,你來了啊?”
江連翹渾然不在意旁人異樣目光,嫋嫋婷婷走近許崇年,一襲亮片黑長裙與金色直發相得益彰,洋氣又新潮。
“爺爺慶九十大壽,我當然得早點過來陪你應酬。”
許崇年笑著覆上她環住自己臂膀的手,將帶來的禮物送給江禦,“爺爺,您喜歡的翡翠壽馬。”
江禦示意李管家接過,滿意地瞧著人前格外恩愛的夫妻,淡聲叮囑許崇年,“工作重要,晚點無所謂,生日年年有,別為私事耽誤公事。”
許崇年一副虛心受教的臉孔,“謝謝爺爺體諒,我記住了。”
正說著,門口忽然傳來一片**。
江禦原先溫和的表情倏忽不露痕跡冷肅幾分。
久經滄桑洗禮的老辣雙眸筆直射向大門。
江宅的頂板高懸幾十萬的垂掛水晶燈,燈光將每個角落照得纖毫畢現,兼之衣香鬢影的環境,整座奢華宅子被烘托出紙醉金迷的味道。
但這些迷眼浮華,遠不及宋棲棠現身之後所造成的震撼!
莊儒品夫妻有意造勢,所以她位於兩人中間。
圓柱旁,江宴行低聲交代傭人兩句,寒眸凝視宋棲棠,飲盡杯中酒,唇邊彌漫淡然的淺笑。
喧囂聲浪靜止一瞬後,迅速夾雜著無數私語匯聚成更強勁的海濤席卷客廳。
所有人眼睛不約而同定格那個緩步前行的年輕女子。
步態婀娜,玉根豔骨。
她穿掛脖式燕尾裙,酒紅的緞麵,卷發鬆散挽起,瑩白肌膚流轉皎芒,黑瞳翦水般沉靜明亮。
昔日名滿星城的第一美人,幾度起落,強勢歸來之時依然風華無雙,不見半點潦倒。
罔顧四麵無數含義豐富的打量,宋棲棠抬下巴,每一步邁得從容不迫。
唯獨她自己知道,這條看似風光無限的路,她曾走得多崎嶇,又離終點多麽遙不可及。
距離江禦五步開外,她立定,晶亮眸子噙著笑意劃過麵前表情各異的人。
“江爺爺,別來無恙。”她笑靨如花,將手中的禮盒雙手奉上,語聲嬌柔,“是王羲之的字帖,不曉得合不合您心意?祝您健康如意,鬆柏長春。”
一開腔,有別於以往的變化更鮮明。
江禦凜然壓了壓嘴角,眸底異色稍縱即逝,居然親自接下那份字帖,“是蠻久沒見你了,你這丫頭,沒想到一晃眼長這麽大,女大十八變,老宋泉下有知能放心了。”
宋棲棠臉色恬淡,對他話裏暗含的威脅聽若不聞,輕笑,“江爺爺還是老當益壯。”
“江老,壽比南山,福樂綿綿。”莊儒品越過宋棲棠,適時開口,“我還從沒正兒八經在星城生活過,以後請您多多關照。”
江禦挑了挑眉梢,打量斯文有禮的莊儒品,笑聲渾厚,“AN的當家人需要我關照?”
“年輕人太謙虛,我對你有點印象,幾十年前見過你,能從鬼門關搶回一條命,你也是傳奇啊。”
莊儒品扶了扶眼鏡,“那點運氣比起江老,不值一提,您別取笑我。”
“周公子,汪小姐。”
人群裏,驀地響起兩聲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