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九年,宋棲棠其實很少再夢見當年奧克蘭行凶的細節。
最初入獄的時候,她偶爾會從噩夢驚醒,可大多情況下都不願意再回溯那天的場景。
隻因場麵太過駭人。
當日抵達奧克蘭大概是傍晚五點。
一同前往的保鏢勸她先下榻酒店再做打算。
宋棲棠一心見到秦晚,得知宋顯義上庭的時間提前,心下更是焦灼萬分,哪裏顧得上休息,馬不停蹄去公寓。
也是被逼得無路可走。
江宴行堵死她全部的退路,她根本無力營救父親。
可總不能坐以待斃。
按匿名信的地址,她撳下了門鈴。
等待的間隙,每一秒都讓她猶如在刀山火海滾過一遭。
程允偶爾的確會出國,但全是為了公事,回國以後也沒露出任何偷腥的端倪。
她做夢都想不到,他那樣淡漠沉穩的性子,居然會養小三。
而更令她無法接受的是,如今身陷囹圄,自己還得向這個小三求情。
巨大的落差仿佛冰冷潮水沒頂,連胸口亦脹滿了苦澀。
失神間,門開了。
屋裏的燈光極其明亮,斜射到宋棲棠身上,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女人站在暈白到朦朧的視野裏,見著她,眉骨掠過一抹莫名情緒。
許是周邊的光線太模糊,秦晚的表情看得並不分明。
宋棲棠揪緊胸口,突然感到不可抑製的心慌,她努力定住神思,沉聲開口,“秦小姐,能讓我進去坐坐麽?”
“你是宋棲棠,我認識你。”秦晚輕笑,臉上沒多少溫度,眼底又流瀉出另一種複雜意味,“阿行同我說過你,想不到你竟然找到這兒了。”
“真不愧是手眼通天的宋大小姐。”她緩緩退步,半掩的房門往後敞得更開。
宋棲棠攥緊指腹,迎著刺眼的光線進去。
抬腳的那一刻,她的心不受控製**,睫毛不停撲閃。
一路趕來風塵仆仆,從未認真設想過見到秦晚之後的情形。
固然在感情上已經不指望程允,可真正置身他與另一個女人生活過的居所,親眼看著他們的合照,仍無法完美控製自己的心緒。
在星城,他們耳鬢廝磨,在奧克蘭,他的身邊陪著秦晚……
“我要告訴阿行,你來找我嗎?”
輕柔且不失嘲弄的女聲聚攏她紛亂的思緒。
她側眸,秦晚拿著手機隨意把玩,秀麗臉龐浮動光影,顯出詭異的蒼白。
那是勝利者高高在上的姿態。
或許無可厚非,畢竟程允最終選擇了她,自己不過是他複仇的跳板之一。
然而,宋棲棠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麵前的女人身形僵直,從頭到腳給她一種說不出的異常。
秦晚眼珠沉黑,皮膚白皙,白得好像麵色泛青。
方才沒進屋,加上心不在焉沒能注意異樣,眼下進了屋,察覺裏麵特別冷。
秦晚維持先前的姿勢,靜靜看向她,眼睛的焦點很集中,集中得如同瞳孔被釘住。
“秦小姐?”她喃語,定睛細看半晌,鬼使神差走上前。
身後忽而響起異物摩擦過地麵的聲音。
一聲又一聲,刺得耳道裏的血管急速地突突跳動。
宋棲棠心驚肉跳,下意識轉身,還沒看清眼前情景,屋裏的燈突然黑了……
“大小姐?”
邁克的喚聲忽遠忽近。
宋棲棠頭痛欲裂,呻吟著掀起眼簾,赫然發現自己在商務車中。
“大小姐,您怎麽了?”
邁克擔憂地看向宋棲棠。
她瞳孔散光,霓虹流過她潔白額頭,晶瑩的汗珠濡濕娥眉。
“做噩夢?”他抽張紙巾遞給她。
宋棲棠擦了擦汗,許久沒能恢複頭腦意識。
大口喘息著,幽幽發問:“我不是在學校吃飯嗎?”
邁克立時皺眉,“飯局結束了。”
“結束了?”
“對,現在快傍晚六點。”
邁克凝眸,一瞬不瞬逡巡宋棲棠微白的麵孔,“您不舒服?要回家嗎?”
宋棲棠愣愣望著窗外的車水馬龍,一時沒接茬,直至邁克問第三遍才若有所思搖頭。
——
宋棲棠少時不太相信催眠,總認為不經之談。
但經過鄭女士的測試,她又覺著挺邪門。
江宴行接完電話就先走一步,他們吃過飯沒多久也離開學校了。
後來,宋棲棠就在車上稀裏糊塗睡著,做了那麽場莫名其妙的夢。
星城的冬季不需要暖氣,AN大樓隻開著空調,出風口徐徐吐出暖風。
佇立大堂中央,她回想無厘頭的夢中情境,情不自禁抱住自己手臂。
脊背宛若黏著透明的小蛇,信子蔓延絲絲縷縷寒氣。
她記得,那間公寓不單單隻住著秦晚一個人。
關慧嫻也在的。
可為什麽夢裏的一幕幕總透著難以言喻的古怪?
最後出現的異響是什麽?
包裏的手機忽響,震醒了宋棲棠。
她隨手接通,田恬的語聲傳過電波。
“宋總監,副董事長想見您。”
——
宋棲棠坐電梯去賽伊達辦公室。
AN不設總裁,隻有董事。
秘書是賽伊達的親信,看見她出現,臉上冷不丁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董事長在。”
如果是談公事,沒必要把她攔門外。
宋棲棠秒懂,正好嗓子眼幹澀,便笑著吩咐秘書,“你幫我泡杯咖啡,謝謝。”
熱氣嫋嫋纏繞,醇香的咖啡逐漸緩和不安寧的心神。
她慢條斯理喝一口,移目向房門,若無其事朝秘書打聽,“董事長進去多久了?”
秘書麵露遲疑,“快一個多小時了。”
宋棲棠又喝一口咖啡,心想莊儒品雖然快五十,戰鬥力還是蠻強的。
等了近一刻鍾左右,門終於打開。
瞥到自家笑眯眯的外甥女,莊儒品不自然清清喉嚨,“你進來,商量一件事。”
宋棲棠存心打趣,“明曉得她約我,你連這點時間都不放過,真是夠了。”
莊儒品作勢虎著臉訓斥,“小丫頭,每天就愛拿我們尋開心。”
“說明我們關係好。”放下咖啡杯,宋棲棠走近莊儒品,裝模作樣審視他,“襯衣換件,口紅印這麽突出,當心其他員工笑話你。”
莊儒品信以為真,故意把領帶往下扯一兩寸,爾後壓低音量說:“找你,是為許嘉恩。”
“有什麽問題嗎?”宋棲棠輕鬆的笑容一滯,正色望向莊儒品,“她是我推薦的副總監,難道你們信不過?”
莊儒品話外有話,“關鍵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