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灰蒙。
眼前情形的確如宋棲棠所料。
大過年的操辦白事,沒哪家人能真正不嫌棄,何況是爾虞我詐的江家。
遠遠的,靈堂門口懸掛的白燈籠隨風飄**,硬生生刺進人眼球,肅穆冰冷的黑色背景襯得孤清氛圍更顯淒涼。
明明吊唁的人不少,可在宋棲棠看來,江唯禮那張遺像倒真是似哭非笑。
畢竟,誰舍得下潑天的榮華富貴再孑然一身從頭來過?
哪怕不掌權,至少也能沾光享福。
收斂繁雜的思緒,宋棲棠冷冽彎唇,禮帽下的網紗遮住眸底陰翳。
邵瓊以未亡人的身份站靈堂一側,看到宋棲棠,灰暗的眸子頓時血色沸騰!
“宋棲棠,你來做什麽?!”
淒厲的質問瞬時將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宋棲棠。
宋棲棠一襲黑色中裙,戴精致的黑蕾絲鏤空手套,不慌不忙走近邵瓊。
“江二夫人,人死不能複生,您請節哀。”她輕拍邵瓊依然被繃帶吊著的胳膊,臉上毫無被邵瓊厭惡的難堪,言行落落大方,“我們一家對您深表同情。”
“是啊,人雖然走了,日子還得過下去。”賽伊達陪莊儒品填完箔金的禮簿,餘光掃過江唯禮一眾私生子女,溫聲安慰邵瓊,“未來還長著。”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擺明紮心。
邵瓊隻要想起那幫小畜生逼自己少分遺產的囂張行徑,壓根兒不用眼藥水,立馬就能哭他個天昏地暗,可憐她既沒娘家撐腰,又失去夫家的支持。
江禦怪她氣死江唯禮,差點沒將她的皮活剝!
而這一切,全拜宋棲棠所賜!
“滾,用不著你這小賤人假惺惺!”
邵瓊一把打開宋棲棠的手,指著她鼻子唾沫橫飛,“你給我滾!是你故意陷害我,老江才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你這個蛇蠍女人,早晚遭報應!”
“老天有眼,絕不會放過你!”
皮膚被擊打的聲音清脆回響,引得眾人紛紛側目。
宋棲棠低眸,隔著鏤空的蕾絲,隱約可見虎口紅了一大塊。
“您怎麽盡說胡話?”她笑了,神態柔弱而無辜。
“江二夫人,宋小姐也是一番好意安慰你,你怎能好壞不分?”
歐陽夫人添完箔金原本要走,聽見邵瓊當眾辱罵宋棲棠,她腳步一頓,富態的麵容閃過不悅,再看宋棲棠柔順和氣的樣子,更打抱不平。
即便宋棲棠坐過牢,可人家隻是年少輕狂犯了錯,也付出了代價。
再說了,日久見人心。
小丫頭昔年飛揚跋扈,如今卻善解人意。
周圍的貴太太都誇她識大體。
“無論以前兩家有過多少紛爭,死者為大,你今天不能丟江家的臉。”
邵瓊的肺差點氣炸,恨不得一巴掌打得歐陽蕊回老家。
“歐陽夫人,沒關係,江二夫人心情不好,我理解她。”宋棲棠淺笑著抿唇,看向眼中幾欲滴血的邵瓊,她揪著眉毛歎氣,“怪我不懂寬慰人。”
“隻不過,江二夫人言之鑿鑿我害死了您丈夫,這麽大的罪名……”她環顧左右,臉色尷尬,苦笑道:“沒頭沒腦的,我實在擔不起。”
眾人不約而同愣住,一片嘩然此起彼伏。
江唯禮被邵瓊跳**的視頻氣死,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結果邵瓊怪宋棲棠頭上,偏了十萬八千裏。
“抱歉,我二堂嬸與二堂叔鶼鰈情深,他不幸去世,二堂嬸的精神受到刺激,這才會大庭廣眾口不擇言,讓諸位見笑了。”
清冽幹淨的男聲悠悠流瀉。
宋棲棠斜睨,身形高大的男人從旁人自覺分開的道緩步走過來。
“宋小姐大人有大量,肯定不會介懷二堂嬸出言不遜。”他溫溫一笑,漆黑眼眸被無邊框鏡片修飾得越加清寂寒徹。
人模狗樣就罷了,居然還戴眼鏡裝斯文。
宋棲棠心裏無聲冷笑,仰視著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江宴行。
“三少爺言重,我是晚輩,當然要體恤長輩。”
四目相對,暗流湧動。
他深深看她一眼,淡聲叫來傭人,“領宋小姐他們四處轉轉,後院在做法事,別衝撞了,宋小姐不愛喝青檸水。”
周遭又迅速蔓延一波倒抽氣聲。
宋棲棠無視那些投向自己的異樣眼光,淡笑,“謝謝三少。”
江宴行寡淡的麵色浮出些微笑意,“你我之間這麽客氣,太生分。”
邵瓊咬緊牙槽,怒目而視,“江宴行,這女人氣死你堂叔!”
“堂嬸,爺爺體諒您心情不佳,交代您可以‘適當休息’。”他神情懶淡,唇角噙著意味深長的況味。
邵瓊的身體搖搖欲墜,神色比鬢邊的白花更慘淡。
宋棲棠哂笑,告別歐陽夫人,目不斜視隨著傭人抬步。
擦肩而過之際,腕骨忽被男人生著槍繭的指腹捉住。
“今天這一身……”他似不經意側臉,低沉聲線繚繞她耳廓,“挺漂亮,我鍾意。”
——
白事也有宴席吃。
但上次在食府撕破臉,頂多留下來裝模作樣看一看法事便走。
莊儒品去男賓席,賽伊達陪宋棲棠往後院走,沿途望見那些抱紙人的小法師,不自在扯唇,“太迷信了吧?”
“有錢人,最不缺的就是這種可笑的排場,六道輪回,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宋棲棠舉目四望,沒找到江禦同江競堯的身影,倒是江連翹夫妻在門口迎客。
這就奇怪了。
江唯禮死得不體麵,好歹是江禦的侄子。
腦中過一遍停車坪那排豪車,她不易察覺地沉了沉眸。
“你找誰?”賽伊達往後瞥一眼江宴行所在的方向,促狹著打趣,“他剛才拽著你說什麽?大庭廣眾還耳鬢廝磨。”
“故意下我的麵子,轉移別人的視線,免得他們議論邵瓊找我麻煩,”宋棲棠冷笑,掃視賽伊達沒洗掉的美甲,“說我今天這身很漂亮。”
賽伊達耐人尋味笑笑,“你哪天不漂亮?逮著機會獻殷勤。”
話落,瞅兩眼宋棲棠,千言萬語不曉得該從何說起。
正跑神,瞄見又有幾個小法師扛著紙房子過來。
她嫌晦氣,拉了一把宋棲棠。
宋棲棠隨著她動作往後退,冷不丁其中一個捧淨水瓶的法師被紙房子撞到,他驚呼,為了避免弄破隻能朝宋棲棠這頭躲避。
宋棲棠隻感到胸口一涼,低眼,內衣的形狀盡數顯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