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初的星城,紅潮席卷,經濟的發展已經非常迅速。

與之對應的,貧富差距拉的特別大。

然而即便今時今日,星城的房價依然寸土寸金,更別提四十年前。

宋氏的前身其實是炒地皮的房產公司。

幾十年過去,何崢嶸還清晰記得父母從宋氏建造的那座大廈雙雙墜下的情景。

宋顯義的父親帶動一批人炒地皮,他家虧得血本無歸,原先做出的承諾也成一紙空文,麵對債台高築的絕境,父母隻能用死解決。

何崢嶸小小年紀便受盡流離失所的苦楚,所剩不多的親人害怕惹麻煩,都不願意領養他。

他隻能寄居孤兒院,後來被一對夫妻領養前往檀香山。

可惜好景不長,養父母感情不和離婚。

何崢嶸跟著酗酒的養父生活,整日三餐不繼,養父一天比一天墮落,在他打算將何崢嶸賣給別人做童工時,埃裏克森救了他。

國外的種族歧視是經年痼疾,尤其對於黑店而言,一旦童工不聽話,結局會十分悲慘。

那年,他八歲,宋顯義二十四歲。

宋顯義沒真正創業前,何崢嶸已經被打磨成一顆釘子紮進他的心髒。

用埃裏克森後來的話解釋,他沒未卜先知的能力,不曉得宋顯義會掠奪血鑽,可跟著宋顯義做事,多留心眼總有備無患。

何崢嶸耐心蟄伏。

直到宋顯義回國前夕,他才配合埃裏克森用苦肉計得到宋顯義信任,從此留在宋家做管家。

埃裏克森……是他的救命恩人,改變了他的一生。

何崢嶸靠著牆壁,渾身癱軟無力,眼神空洞地盯著前方,嘴邊飄起虛無的笑。

耳畔,流過一道輕得如霧氣的女聲,“這麽久沒見過埃裏克森,你不想和他敘敘舊?”

“想的……”何崢嶸閉眼點頭,身體輕飄飄的,好像隨時能飛起來。

被囚禁的這些日子,他像頭牲畜,日夜都渴望破籠而出,卻不得其法。

埃裏克森遲遲不出現營救,他一點也不怪他,他甚至願意為了幫埃裏克森免於自投羅網而死。

如是想著,他蒼老的臉龐顯出淺笑。

冰藍色**在針筒靜靜流淌,燈影下折射奇詭的瑰麗。

宋棲棠把玩著針筒,觀察何崢嶸陶醉的表情,心下生出詭異,手肘撞了撞江宴行,“是我想的那麽回事嗎?”

江宴行忽然握住她的手,將針筒抽出來,“你三歲?這玩意兒是你能隨便碰的?”

“我又沒打進去,隻是覺得好看而已。”宋棲棠不以為然,“黑/市的貨?”

“明知故問。”他將針筒扣手裏,蹲下打量何崢嶸神思遊離的狀態,語氣透著股嫌棄,“是你想的那麽回事,所以你趕緊問。”

宋棲棠莫名同情江宴行。

作為直男,老碰到這種尷尬的事。

她先前問了何崢嶸四五個問題,他始終閉口不答,唯獨她以埃裏克森試探才有些反應。

“我問他什麽,他全不作聲,你這藥確定有用?該不是假的。”宋棲棠煩躁,耐心逐漸告罄,索性抓江宴行撒氣。

“自己沒用還好意思懷疑我的專業性?”

江宴行的輪廓被窗外月色鍍著冷芒,上揚眼尾越發鋒利,漫不經心看向宋棲棠,“美金買來的,不比送你的那雙鞋便宜。”

宋棲棠咬唇,同樣蹲何崢嶸跟前,放柔語聲蠱惑,“既然你想埃裏克森,為什麽不約他見麵?”

“說不定埃裏克森也很惦記你,你回國這麽久,不聯係他?”

何崢嶸瞳孔散射,嘴角微翹,“我不能聯係他,他不準我聯係。”

宋棲棠惡寒,摸了摸手臂鑽出的雞皮疙瘩,耐著性子繼續追問,“為什麽?”

旁邊的江宴行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叫何崢嶸,埃裏克森的中文名跟你是情侶名嗎?”

這話雷得宋棲棠快成臭豆腐,可又覺得效果不錯。

“情侶名……”何崢嶸恍惚著喃喃,無精打采安靜一會兒,又不搭腔了。

見狀,阿群提議,“江先生,宋小姐,不如我們再加重劑量?”

統共才兩支藥。

假如真能派上用場,宋棲棠想拿走第二支。

江宴行看穿她想據為己有的心思,“他的意誌力比我們想象得更強大。”

阿群:“劑量太重,會對腦部神經產生永久性損傷。”

那也就是要變癡呆或者傻子了。

宋棲棠猶豫片刻,推了一把何崢嶸,“埃裏克森到底是誰?”

何崢嶸的嘴巴動也不動。

她蹙著的眉頭舒展,意味深長跟江宴行對視一眼。

時間的分秒緩慢流逝,片刻後,兩人齊聲,“打第二針。”

——

再離開倉庫,近晚上的十點。

月亮宛若被人形的烏雲狼吞虎咽咬掉一口,萎靡地吊夜空。

宋棲棠麵色清寒,走出倉庫沒多遠,忍不住回眸。

半敞的鐵門內,何崢嶸不省人事趴地上,氣息奄奄,身下泅開血漬。

身側的江宴行神情晦澀,“真是硬骨頭。”

宋棲棠抑鬱地捏了捏眉心,“打了兩針,本來快套出話了,沒想到他的意誌力居然那麽強……”

當真不得不令人佩服。

哪怕手腳被綁著,最後仍舊拚死撞到水泥板。

“他在被我廢掉一雙手的情況下還能跑到神戶臥薪嚐膽,這份毅力本身就不容小覷。”

江宴行回想以前和何崢嶸相處的細節,心裏五味雜陳。

“我看他還有一口氣,找醫生給他包紮。”宋棲棠深呼吸,冷然錯開視線,轉身離開。

江宴行遞給阿群眼色。

“至少我們知道埃裏克森回到了國內,不算毫無收獲。”他信步走在宋棲棠身後,“何崢嶸就算活著,他也會留下後遺症。”

宋棲棠麵無表情,“他喜歡為埃裏克森發光發熱,我大方成全他,不過先前說過,假如他用了藥有事,我替他養老。”

他們來時坐的車子停前方。

江宴行止步,突然叫來自己的保鏢。

保鏢手中端著一份快餐。

“你愛吃的打鹵麵。”他接過餐盒遞給宋棲棠,“路上吃。”

宋棲棠順手接了,打開蓋子直接吃,順口問:“你去哪兒?”

他挑眉,笑得促狹,“你願意收留我,我就住你家。”

“想的美。”

“電燈泡那麽多,我也沒興趣。”江宴行抬眸看她用筷子卷著麵條不緊不慢送嘴裏,“我去半山,見我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