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童媽洗完澡出來,聽見客廳外頭傳來咯咯聲。
上千萬的別墅,附帶典雅清幽的園林景觀,猝不及防出現雞鳴太不雅了。
童媽懊惱地皺眉,快步跑客廳外,朝台階下的兩隻雞訓斥,“閉嘴!”
說來也奇,兩隻雞聽她出聲立刻爪子一屈,撅著屁股乖乖蹲回去。
童媽暗暗慶幸江宴行不在,正打算回轉,後頭的雞又開始梗著脖子叫起來。
這兒是星城頂級別墅區,夜裏一般鋼琴曲聽得最多,還沒誰家傳出雞叫。
童媽慍怒,作勢扯雞籠的篾條抽它們,“再叫,我馬上宰你們,不等後天了!”
兩隻雞立刻撲打著翅膀縮成一團,再不叫了。
“真是的。”童媽沒好氣丟開篾條,突然察覺自己的手指有點疼。
借著燈光一瞧,指腹竟被鋒利的篾條劃破,豆大的血珠滾落。
“哎喲,阿彌陀佛,我這兩天絕不殺生。”她念叨兩聲,捂著手指大步進客廳。
翻找一圈,急救箱裏的消毒創口貼用完了。
其他傭人主動說:“童媽,不如我幫你出去買?”
童媽剛要答應,忽然記起關慧嫻的臥室應該有。
“不用,我去夫人的房間找找。”
平常這時候,關慧嫻睡了,童媽也鮮少打擾。
可傷口紮進木刺實在疼得厲害,她著急消毒包紮,便顧不了那麽多。
關慧嫻情況特殊,房門一般不上鎖。
童媽沒多思量,順手推開門扉。
本想躡手躡腳拿完創口貼就離開,不曾料,門開的那一瞬,她居然見到白色的東西蜷縮床頭,影子背對著自己不停聳動,鬼鬼祟祟不曉得幹嘛。
童媽渾身顫抖,下意識發出驚呼,然後不假思索開燈。
燈光將室內的黑暗盡數驅散,刺得人眼球灼痛。
童媽瞳眸震顫,大著膽子再次往**看去,生怕自己看到怪物。
結果……
關慧嫻穿白色睡衣坐床邊,兩條腿光禿禿,笑嘻嘻對她露牙齒。
那模樣,比原始森林吃人的野人還可怕。
童媽雙腿直發軟,無暇再注意關慧嫻的舉動,隻顧著拍自己的胸口穩定心神。
“夫人,您怎麽這麽晚還不睡?幹嘛呢?”童媽惶惶進門。
關慧嫻置若罔聞,始終靠著床頭板,後背緊貼那一塊靠枕。
童媽突然有點好奇她剛才在做什麽,踮腳張望她身後,“挺晚了,您早點睡覺。”
“卓明和阿行快回來了,他們愛吃我做的菜。”關慧嫻癡癡地笑,漆黑的眼睛盯著童媽,“給我化妝!我要見他們!”
童媽愣了愣,壓低聲音嘀咕,“您怎麽大晚上還發病?”
又笑著哄,“太晚,少爺明天才回家。”
關慧嫻的頭搖得比撥浪鼓還快,“我不,我要見阿行,他念書以後就沒回過家。”
童媽沒轍了,手上的傷處又疼,整個人不覺變得煩躁。
任勞任怨照顧關慧嫻二十多年,她也是普通人,難免感到厭倦。
江宴行是關慧嫻親兒子都不願意管,她這個外人更不用說。
憐憫是一回事,可這年頭,做好人得量力而行。
既然關慧嫻鬧著見兒子,不如隨她,自己還能落個耳根清靜。
“行,我馬上給少爺打電話。”童媽掏手機。
號碼還沒撳,驀地聽見樓下傳來引擎聲。
童媽狐疑地探腦袋,隨即露出驚喜的笑容,“說曹操曹操就到,少爺回來了。”
關慧嫻低垂的眸子倏然閃了閃,背身後的手動作幅度變小。
——
江宴行回來,有兩個目的。
一來問埃裏克森,二來問莊如願。
最近江家的事忙著收尾,不能再橫生枝節。
不揪出埃裏克森,總讓人不太踏實。
畢竟他現在不是一個人,宋棲棠母女的安危同樣重要。
拍上駕駛座的車門,餘光瞥過台階,已經斂回的黑眸忽地重新定住那個方向。
“少爺,雞是我老家送來的,”童媽急匆匆跑出門,局促解釋,“看了黃曆,這兩天不宜殺生,我就想先養著,後天一大早就把它們拔毛燉了!”
老一輩的特別迷信,做什麽少不了一本黃曆。
童媽瞅著男人陰沉沉的神色,語速飛快,“家裏肯定不能放,我就想放這兒還能給花施肥,過兩天,我真的宰了它們燉湯給你們補身體!”
和煦春風拂麵,隱隱的,夾雜著雞屎難聞的臭味。
江宴行在宋家錦衣玉食長大,潔癖素來不輕。
一言難盡地看了兩眼雞籠,他冷聲,“別墅裏不能放,就弄後麵去。”
“好。”童媽手忙腳亂拎起雞籠,再抬頭,那人頎長身影越過玄關,往裏頭去了。
——
關慧嫻的臥室還沒關燈。
江宴行進門的時候,她抱著枕頭縮角落,眼睛無神地盯地板。
平心而論,他對她沒多少母子情分。
當初扳倒宋家,不單單因為家仇。
可如今看著她瘋瘋癲癲的樣子,內心深處完全沒觸動,也不可能。
他渴望母愛那些年,她瘋了,偶爾清醒的情況下不斷鞭策他複仇。
再到後來,他有能力照顧她,想方設法為她治病,隻是希望她能跟自己說句話。
但這麽簡單的心願,從未實現。
收斂雜亂的思緒,江宴行輕聲叫她,“媽。”
關慧嫻沒反應,繼續看著地板發呆。
“媽。”他喚,抬步趨近床邊。
關慧嫻總算望向江宴行。
像是費力地辨認片刻,她婉婉笑了笑,溫聲啟唇,“阿行,你回家了?”
這狀態,看不出正常亦或是糊塗。
江宴行心念一動,凝視她眼睛,“我剛從埃裏克森叔叔的家回來。”
“他回國了,很惦記你們,我今天湊巧碰見他,他說下次請你們吃飯。”
關慧嫻茫然,“誰是埃裏克森?”
“爸爸最好的好朋友。”
“好朋友?”
關慧嫻思忖,忽而大力搖搖頭,“你爸最好的好朋友是宋叔叔!”
江宴行抿了抿唇。
“宋叔叔對你爸好,你爸對他更好!”關慧嫻抓自己的頭發玩,神色恍然地揚唇,“你宋叔叔說,他以後生女兒給你做老婆,我們要成親家。”
江宴行表現出興趣,“哦?宋叔叔結婚了?”
“結婚了,娶的老婆非常漂亮,也很能幹,是珠寶設計師!”關慧嫻神秘兮兮壓沉嗓音,“你宋叔叔身邊好多手下都暗戀她。”
江宴行眸光寂寂,凜聲反問,“包括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