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點宋甫閣一直沒想明白。

為什麽老爺子會在子孫輩中唯獨挑選中了宋時煦。

他總有些憤懣,苦在心中無法言說。

畢竟他那麽努力,比宋義康強上數倍。

結果,落得和宋義康同等地位不說,比自己輩分低的宋時煦還躍然而上了。

十幾歲的年紀就經常被老爺子帶在身邊。

後來老爺子把原因告訴了宋時煦。

他說有著宋家血緣的人都自私自利,宋義康的自私夾雜了太多欲望,過於貪心,終會被短期利益麻痹雙眼,成不了大事。

而宋甫閣又自私得太過決斷,不會為任何人考慮,他一獲利,想到的絕對是怎麽藏住金幣,而不是榮譽家族。

宋時煦當時聽了,隻覺得想笑:“您確定我沒有欲望,不夠自私嗎?”

老爺子也笑,臉上褶皺都到了一處:“沒有欲望,沒有私心,就不是人了。”

“你,恰到好處。”他看著宋時煦,像在看一件即將雕刻完成的傑作,越看越滿意。

宋時煦始終覺得麵前的這位宋老爺子是最狠絕的存在。

宋義康和宋甫閣身上都有他的影子,繼承得很徹底。

他不太明白的是,這樣一個心懷叵測的人,為什麽會收養宋紀延?

隻是為了一個好名聲嗎?

不可能。

老爺子說:“我和你父親商量過了,可以著手公布你身份的事情了。”

“你已經長大了,不可能一直躲在你父親的庇護下。”

他笑得慈愛,眼神裏卻很鋒利。

宋時煦沒有說話,看朝了窗外。

他們站在樓層的最高處,望下去就是錯綜的交通,趕路的汽車,忙碌的人群。

“你和舒綰在一個學校,平時有聯係嗎?”宋老爺子突然道。

“沒有。”宋時煦回答得自然。

大多數都是她找上門來,他沒有去主動聯係,不算撒謊。

“她是紀延的長女,十分寵愛,萬事捧在心上,沒吃過教訓,但心眼不壞,甚至良善心軟。”

“對了,還有思爾,那丫頭倒是和我不親,也很可愛。”

宋時煦有些不知道他說這些的意義。

“那兩個孩子,你接觸過後就知道了,和卿卿文州不一樣。”

“您想讓我和她接觸?”宋時煦聽出來了。

雖然宋甫閣也說過讓他和宋舒綰接觸這樣的話,但宋時煦聽得出那是客氣話。

從老爺子的嘴裏說出來,意味是不一樣的。

老爺子神色自然:“你們是堂兄妹,多多聯係不是應該的嗎?”

宋時煦輕撇著眉頭,沒有回答。

學校裏,他和宋舒綰是在食堂碰見的。

宋舒綰遠遠看見他,就走了過來。

她自來熟地在他對麵坐下:“你很少在食堂吃飯。”

宋時煦慢條斯理點點頭,嘴角嚼著東西。

“你似乎挺愛吃食堂飯。”他說。

宋舒綰回:“沒有,食堂飯有些硬,椅子也不夠舒適,盤子,筷子做工都有些粗糙,但是食堂的獅子頭,豆尖炒肉什麽的都還不錯。”

她用碧綠色鑲著金花邊的筷子挑了挑同色盤子裏的菜。

這是貴族學校,食堂的廚子自然也是高薪聘請過來的,不會難吃到哪去。

每次到飯點,食堂就像一個巨大的自助餐點,應有盡有。

但她說得還挺嫌棄,每次吃也隻是那麽幾個菜。

挑食。

宋時煦掃了一眼她盤子裏稀少的菜食。

“你怎麽沒讓家裏送飯?”

這裏的學生,不想吃食堂飯,就讓家裏準點送飯過來,很常見。

宋舒綰嘴角撇了撇:“媽媽不讓我挑食,她讓阿姨送過來的菜還不如食堂的菜呢。”

宋時煦彎了彎唇:“要是有一天世界上所有你愛吃的菜都消失了,怎麽辦?”

“不會有這一天。”宋舒綰歪著腦袋看他。

他笑容漸深,又淡了下去,對上她的視線:“宋舒綰,說真的,要是有一天,你愛的東西消失了怎麽辦?”

“或者,他拋棄你了,離開你了,你會怎麽辦?”

他盯著她,等待一個答案。

宋舒綰思了兩秒,自信道:“那就把這個東西搶回來。”

“我不管那些有的沒的,想要的東西當然要得到了。”

“如果它離開我是因為我對它不夠好,那我就加倍對它好,讓它離不開我,如果它拋棄我是因為不喜歡我了,厭惡我了,那我就把它綁在身邊,霸道地說,你隻能待在我身邊,哪都不能去。”

她表情很明顯是在開玩笑。

宋時煦卻聽得很認真,很仔細。

後來幾天,他便不去學校了,和宋甫閣一起參加不同的聚會和宴會。

宋甫閣總算可以光明正大介紹自己有個兒子了。

這類場合,安錦必須得跟在身邊才行,不然會引人懷疑。

他們都讚揚她的兒子一表人才。

問起宋時煦為什麽現在才出席正式場合時,宋甫閣回答得也坦然,自小病弱,現在才養好了些身體。

宋甫閣說著看了安錦一眼,安錦便規矩道:“我和甫閣最大的心願,就是把孩子的身體照顧好。”

“這是自然,什麽都比不上身體重要。”那人賠笑道。

宋時煦眼見她臉色蒼白,還得強撐著笑意接受別人的祝賀。

宴會結束,他和安錦乘坐同一輛車離場,宋甫閣留下來和老朋友攀談。

車裏安靜又昏暗。

安錦突然開口:“宋時煦,見到我難堪,你是不是很開心?”

宋時煦沒隱藏:“嗯。”

安錦一聲冷笑:“你好像一直以為,你母親去世裏麵有我的手筆。”

宋時煦投去一眼:“什麽意思?”

“我從未和你母親見過麵,從未說過話。”

“我隻是不小心參與了你們宋家的家庭會議,聽見你的親人們討論著怎麽樣可以讓你母親心甘情願地去死。”

宋時煦聽著,心裏像是被一根繩慢慢擰到一塊。

安錦笑得諷刺:“人還是別被蒙蔽了才好。”

“認錯了仇人就不好了。”

“你也別覺得我有多期望和你父親在一起,他不愛我,卻死死束縛著我,如果可以我寧願為你母親讓位。”

他們的對話僅限於此。

宋時煦看朝窗外,天空很暗,浮過的雲完全吞噬了原本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