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愛劍之人,毀掉一把劍就是一種無法饒恕的罪過,那麽對於一個鑄劍的人,他對劍的酷愛,更是遠非常人可比。所以,很難想象文不名,到底是懷著怎樣的一種心情去毀掉自己和師父的畢生心血。一把劍,承載著三個人的心血,無數人的希望,這就是句青。

慧塵看著句青劍,又看了看文不名道:“你當真忍心麽,句青劍,從此可就要絕響於世了。”

文不名冷笑了一聲道:“除了毀掉句青劍,我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來終結當年做下的錯事。一把劍可以用來殺人,可以用來做任何事,可它不應該給自己的主人帶來噩運,尤其是這個人,還是我最好的朋友。”

慧塵道:“可是,林曉航雖然是你最好的朋友,句青劍也可以說是你最好的情人,甚至是孩子。毀掉這把劍,就等於你殺死了自己的情人,孩子。而留下這把劍,或許它的主人能夠帶著它創造奇跡,也不辜負它出世一場。”

文不名看著慧塵道:“你想阻止我毀掉句青劍嗎?”

慧塵點了點頭道:“至少我會很惋惜。”

文不名看著慧塵很久,很無力的看著句青道:“可是它不是我的情人,我的孩子。從句青一出生,它就背離了所有人的意願。一種希望,終於變成了失望。而且,在讓人失望的事情裏麵,莫過於它被你們泥海中天說成了神劍,變成了無數人的奢望。人有了奢望就會做很多事情,於是就變成了亂世。”

慧塵歎一口氣道:“難道你覺得,以你的一己之力,能夠結束這亂世,還是能夠告訴世人,千百年來所希望的長生,原本就隻是虛妄。”

文不名搖了搖頭道:“就算是天昏地暗,我隻希望與我無關罷了。”

慧塵點了點頭,對於一個不想濟世的人,與我無關就是最好的希望了。文不名好殺人,自稱一文不名,做了驚天動地的大事卻甘願默默無聞。他是一個很矛盾的人,可也是一個很叫人同情的人。如果不是他們鑄造句青劍,後麵的很多事情都會是一片空白。但是他並沒有因此得到名利。

文不名渴求名利,但是從來沒有以句青劍去獲得一星半點的名聲。一個口口聲聲都是功名利祿的人平靜如水,反而是口口聲聲仁義道德的人看不穿。這世上的事情還真是物極必反,現在想來,文不名聽起來不像是個好人,在四兄弟當中也是最不討人喜歡的人。但是他到底重情重義,叫人感動。當初,他是為了替林曉航打探消息進了皇宮做侍衛,如今為了林曉航,又要毀掉自己的心血。可是慧塵現在,除了對句青劍的可惜之外,還多了對文不名的於心不忍。

那句青劍泛起的墨色氣焰越來越濃,也越來越大,好像它會離開句青劍的束縛一樣。慧塵猜想,這也許就是句青劍的劍靈了吧!如果等會這墨焰要離開句青,自己倒是可以阻止。

文不名抬頭看了看他,搖頭道:“不要動,劍靈還沒有出現,你看到的是殺戮之氣,我早就跟你說過的。你可能不相信,可事實上果真有這樣的東西。如果你覺得難聽,你可以把它當做是句青劍之所以成為絕世神劍的一股鋒銳之氣。反正,這是天外來的東西,而劍靈卻並不是。”

慧塵好奇道:“那,劍靈到底從何而來?”

文不名道:“從天外來,裹挾這這股殺戮之氣,一起進入了句青劍。如果這兩種東西離開了句青劍,句青劍就會成為最普通的長劍。而離開的這兩種東西不管在什麽地方,都會變成第二柄句青。隻是,這世上能夠承受得住的劍胚,並不多。鑄劍是一個極其痛苦的過程,也是一個極其玄妙的過程。尤其是鑄造一把有靈的劍,那需要一個修行到了巔峰的人,至少是一個能夠明悟兵器中不為人知的大道的人。而家師隻是一個鑄劍師,他的修為太差,不夠悟性。所以,天才的唐雪樓,才是句青劍真正的締造者。”

慧塵恍然大悟似的點了點頭,突然文不名伸出手去,拚盡全力一掌,將那墨色推出劍身。然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穿過自己的胸膛,塞進了自己的體內。

慧塵大驚失色,文不名突然麵目猙獰,向慧塵大聲道:“不管我活成什麽樣子,你都必須保證我活著。隻有我還活著,句青才能永遠的埋葬在我的體內。”

慧塵撲了過去,文不名突然被墨氣吞噬,變成了一個十足的魔頭。

慧塵咬了咬牙,直接用上了大雷音,大約過了一個時辰,才堪堪將句青鎮壓。而這個時候,文不名早就暈了過去,甚至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天知道文不名到底受了什麽樣的痛苦,可是他毅然而然的做了。為了不讓慧塵阻止自己,他故意和慧塵說話,讓慧塵沒有注意到。

慧塵起身,拿起已經冷卻的句青劍劍胚,那劍胚還是一模一樣。慧塵摸了摸劍身,劍身發出一種悅耳的銳鳴。

“好劍,即使是劍身,也是世上絕無僅有的好劍。”

慧塵將文不名帶了出去,然後告訴別人,文不名病了,並且不讓別人打擾。他當然知道這是緩兵之計,有些事情根本就瞞不住。而且,老鼠洞外的危機,也會很快來臨。

褚南樵找到了慧塵,手裏捧著刀,一副很感慨的樣子道:“慧塵大師,你可是天才的佛門弟子,真是沒想到,如今還能夠見到你。”

慧塵苦笑道:“什麽佛門弟子,我早就該還俗了。能夠妙解真經的絕不是聰慧,而是本我的堅持。事到如今,我已不知道各位本我,如何配得上佛門天才。”

褚南樵笑道:“那也無妨,做個凡人也很好。我這一輩子都是個俗人,所以覺得俗人也沒什麽大不了,很好。”

慧塵點了點頭道:“是啊,像您這樣的人如果進了佛門,反而叫人覺得無趣。如果不是俗人,怎麽會理得人世紛亂,做行俠仗義的事情呢!”

褚南樵搖頭道:“世上,已無俠。人間,已無江湖。”

慧塵皺眉道:“褚大俠何出此言?”

褚南樵笑道:“林曉航不是個俠客,他卻做了整個天下最叫人羨慕的武人。還有梁叡,祝東鶴,樸玄子,還有你和那些世間的絕世高手,哪有一個是真正的俠客呢?宋彥秋可能是武林中近些年來最配得上稱為俠客的人,可是他如今,也已經配不上俠客的稱號了。所以,世上已無俠。至於這江湖,早就在紛亂之中變了味道。江湖中人,如今十有八九都在朝廷的階下,世上還哪裏有江湖。慧塵大師,我且問你一句,你多久才會想起,你其實也是一個江湖中人?”

慧塵一愣,自問自己以為自己一直都身在江湖。可是,自從泥海中天出現在他的眼裏,他的耳邊,他就再也不會想起,自己是個江湖中人了。在他看來,泥海中天和自己的宿命就是保全自己,揭開世間最大的秘密。而如今的天下,無不都在為一件事奔波,那就是迎接九仙宮降世。離開泥海中天回京城的路上,他聽說了不少為了令牌大打出手甚至有人喪命的消息。整個的江湖,都已經忘記了自己為什麽而身在江湖,都再求長生。因為從二十年前開始,泥海中天給了世人一個希望,一個長生的希望。結果這件事到了如今,幾乎是人盡皆知了。如此一想,他就更加能夠理解文不名為什麽非要毀掉句青劍了。因為句青劍給了世人希望,也給了世間最大的紛爭。

慧塵點頭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褚大俠,這麽久沒有離開老鼠洞。卻沒想到您居然才是這世上最看得透的人,晚輩佩服。”

有些事平時很少有人注意,比如慧的一句“晚輩”。他以前總是自稱“貧僧”,但是在江湖裏,他的確是褚南樵的晚輩。以前,他從來不自稱晚輩,因為他是個人盡皆知的天才法師,在江湖中的地位很高,他不必稱別人前輩,別人卻要稱他大師。這一句前輩是由心而發,是慧塵對於褚南樵的心悅誠服。能夠讓慧塵心悅誠服,褚南樵的本事,也已經可見一斑了。

褚南樵丟下一句話便離開了,這句話是“不管什麽樣的事情,隻需要開口,褚某願意以性命相助,不為其他,隻為我還身在江湖,我還想做一個俠”。

慧塵望著褚南樵離開,心中的敬佩油然而生。

送走了褚南樵,又有一個熟人來了。隻是這個熟人,讓慧塵有些感歎。

於碩蠟黃的臉越來越瘦骨嶙峋,看起來像是受了世間最大的苦楚,可實際上,他還能夠在老鼠洞裏自由,已經是一個奇跡了。

於碩朗聲道:“慧塵法師,別來無恙吧?”他看起來好像是想盡力使自己看起來還是那麽威風凜凜,可實際上,他的確是大不如前了。任誰經曆了他那樣的事情,都不會好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