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剛收罷的一個上午,吳俊超準備去屋後的那麵坡上挖地。這塊地父親說種包穀,他說種黃豆,包穀熟了野豬會吃的。父子倆爭執了半天,父親最後還是聽了他的,準備黃豆種子去了。半上午,父親扛著钁頭來了,說黃豆種子弄好了。他讓父親回去歇著,說就這一分多地,不夠我挖的。父親卻瞪起了眼說:“你還趕我呢,你挖地那樣子,是狗刨呢。哪像個莊稼漢?你走吧,不要守在我跟前,讓我心煩。我想幹啥,還不由我了呢。咱屋裏到底誰是家長?”他知道父親的強脾氣,就沒有再說啥。父親光著膀子在前邊從下往上挖,他跟在後麵挖。好多年都沒有摸過钁頭把了,手掌便磨得生疼。
快晌午時,縣委辦主任馮雲鵬坐著小車來到了吳俊超的家,吳俊超的母親把他引到了坡上。吳俊超一看見馮雲鵬,就知道他的事情有了著落。果然,馮雲鵬告訴他,市委的文件來了,讓他出任縣政協主席。這個結果正是他以前期盼的,然而卻樂不起來。師父教導他打坐,就是要他放棄,一切都要放下,遁入空靈。這些日子,他也漸漸習慣了這樣的清閑,正在進入一種超越時空的境界,可是在他已經幾乎忘卻一切功名利祿時,上級卻給他重新安排了工作。這世間的事也就這麽難遂心願,這政治上的風雲也是反複無常、吉凶莫測啊。轉念又一想,我吳俊超辛辛苦苦了大半生,到頭來就這樣受辱,這口氣放在誰也難咽下去啊。讓我回去做政協主席,是我大半生修行的結果,這不去白不去,總是有人要占了這位子的。他要是放棄了,讓一個無德無能的人代替了他,那還不如自己做了呢。他的心理活動,馮雲鵬哪裏知道,隻是一個勁催促他快上車。吳俊超說你來這兒了,就得聽我的,不在乎幾個小時啊,吃過飯再走吧。他的母親一看這時候來了人,不用他叮嚀就揉了一盆麵。吃了午飯,他對父親說:“爸呀,人家叫我回去上班呢。”父親說:“那就趕快走,公家的事要緊。還沒老呢,整天呆在家弄啥?”他又對母親說了,才坐上了馮雲鵬的車。
馮雲鵬坐在車的前座,吳俊超坐在後麵。一上車,吳俊超就打開車窗,西峪溝的山風就涼颼颼的吹進車內。他挺著腰板,聽那窗外的風聲。很多日子未曾有過的愜意,就浸滿了他的身心。他曾經有過的那種出世的念想,終究是抵禦不了紅塵的。
第二天,市委組織部部長展景平來到了鹹餘縣。在縣委常委會上,展景平宣布了對吳俊超的任命,吳俊超對市委的安排表示感謝。他說:“我今年五十一。古人雲,五十知天命。這麽多年來,我從一名普通的農技幹部幹到縣長,工作中不能說沒有失誤,但主觀上還是想為鹹餘縣做些事情,算是問心無愧吧。但是我也悟出,我隻是盡了心,算不上一個優秀的縣長。捫心自問,我的性格內向,遇事優柔寡斷,缺少開拓精神,對市場經濟研究得也不夠,鹹餘縣的經濟社會發展,需要年富力強,富有開拓精神的幹部。我老了,理應給年輕同誌讓出位子。”
如此坦坦****、敢於剖析自己不足的講話,令在場的常委們深感震撼。當領導,最忌諱的就是亮出自己的“醜”,進行自我否定,即使在民主生活會上作自我剖析,也是思想不夠解放,學習不夠深入,作風不夠民主那些無關痛癢的話。那些不足嚴格說來算不上什麽缺點的,可不說這些,又顯得成了完人。於是那三個“不夠”,就成了民主生活會上慣用的套話。
吳俊超談到了上任後的想法。他說,在政協主席這個位子上,我要做好下麵幾點,一是圍繞縣委、縣政府的重大決策,做好調查研究工作,當好縣委、縣政府主要領導的參謀;二是認真貫徹“長期共存、互相監督、肝膽相照、榮辱與共”的方針,加強與各民主黨派、無黨派人士的團結合作,充分調動他們參政議政的積極性,發揮他們的才智,為鹹餘縣的各項事業貢獻力量;三是做好民主監督,通過政協常委會、委員提案、視察等形式,對國家機關及其工作人員的工作,通過建議和批評進行監督。看來,會前,吳俊超是做了充分的準備,否則對政協的職能,他不可能一下子闡述得那樣精確。
吳俊超的一席話,獲得了常委們熱烈的掌聲,馬瑞龍也跟著鼓了掌。做表麵文章,對他來說太容易了。對市委對吳俊超的安排,他的內心雖是十分的不悅,但也無話可說。吳俊超沒到退休年齡,又沒有犯什麽原則性的錯誤,市委總得給他重新安排個位子。再說了,市委也並不是蔣書記一個人說了算的,他也要權衡各種利益關係,這才不致於落下獨裁的罵名。蔣書記是有遠大前途的人,不會為了一個小小的縣處級幹部,聽不進其他副書記或者常委的意見。他也心明如鏡,在吳俊超的重新任用問題上,展景平是起了關鍵性作用的。在渭城市委的班子裏邊,他屬於綿裏藏針的那種人,沒有人敢小瞧的。馬瑞龍本能地感覺到,展景平好像不喜歡他,見了麵雖然也握手寒暄,但目光卻在另外的地方遊移著,並不認真注視他的臉。那手握得也是沒一點力度的,像是在應付他。可是他見了吳俊超,卻是眉眼都含著笑,笑聲老遠都能聽到。就連握手,也是半天才放開的。這吳俊超也不知道哪兒可愛,讓展景平如此感興趣?
馬瑞龍正在胡思亂想,展景平說話了:“對老吳的政績,市委是肯定的,他為鹹餘縣所付出的心血,同誌們也是有目共睹的,這我就不想多說了。從縣長到政協主席,這個轉變有些人一時難以適應,但老吳很快就調整了角色,這很難得啊。一個人,一生總不能是一個角色。但無論什麽角色,隻要心中裝著人民,裝著老百姓,都是可以有作為的。大家可能以為政協主席是個閑職,誰說政協主席是個閑職?團結民主黨派、民主人士,發揮政協委員在經濟建設和社會事業的作用,這裏邊的學問大著呢,名堂多著呢。幹得好,同樣也是為人民服務,為地方經濟服務。”他喝了口水,朝在座的看了一眼,繼續說道:“大家都知道我是鹹餘縣人。那麽,在座的可以說都是我的衣食父母。對鹹餘縣的感情,讓我每次為咱們縣選拔幹部時,總想選些能幹事的,會幹事的,能夠改變咱們這兒落後麵貌的幹部。可以說,這是一種私心,是一種情感的回報。這句話,隻有在咱們縣的常委會上說出來,否則,就有違反原則的嫌疑。”
大家一起笑起來。展景平也跟著笑了。笑過他又接著說:“不過,希望自己的家鄉富起來,好起來,恐怕是一種人之常情。無論官做得再大,離鄉再遠,也有戀鄉之情,愛鄉之心。這是做人的根本。我總結出來,有這麽三種人交不過,一是忘記了自己家鄉的,二是對父母不孝的,三是出賣朋友的。忘記了家鄉,說明他沒有感恩之心。對父母不孝,說明他忘恩負義。百善孝為先。羔羊跪乳,烏鴉反哺,臥冰求鯉,扼虎救父。這些典故都是孝的例證。再說出賣朋友,能出賣朋友,同樣也就會出賣黨的原則,出賣做人的原則。當然,朋友要是個罪犯,是個壞人,那就另當別論了。曾子說過這樣的話:身也者,父母之遺體也。行父母之遺體,敢不敬乎?關於孝道,曾子總結了五條:居處不莊,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蒞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戰陣不勇,非孝也。這些都是古人的孝道文化,雖然帶有封建的色彩,但卻成為中華民族做人的準則。雖然,我們現在不講那一套了,但有些東西還是要借鑒的。最近於丹在電視上講《論語》,我建議大家在午飯後看看,相信大家聽了會有啟發……”展景平講話時,完全沒有平時那副由於職業習慣養成的嚴肅的麵孔,令在座的常委們備感親切。
關於鹹餘縣的發展,他也提出了許多中肯的建議。他說我不是研究經濟工作的,但還是要講幾句,大家不要記錄,因為我講的不一定正確,僅供大家參考。經濟建設,我們首先要抓什麽?我認為要抓住西部大開發的時機,加快招商引資的步伐。鹹餘縣古時是京畿之地,人們總是以老大自居,固步自封,不思進取,急功近利。這就是我們招不來客商的主要原因,客商還沒到,就想著怎樣宰人家。聽說有幾個外地企業的老板因為不堪敲詐勒索,扔下企業跑了。同誌們啊,這種急功近利的思想要不得啊。依我看,治理投資環境,是對縣委、縣政府的考驗。我們總是一方麵抱著鐵飯碗不肯放,一方麵抱怨財政給大家發不出工資。接下來,展景平恢複了他的角色,首先談到要搞好班子的團結,增加凝聚力。他說:“一個地區事業能不能發展,關鍵在一班人的團結啊。我記得孔子說過,君子有三戒:年少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鬥;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在座的都不算年少了吧,正是血氣方剛之時,千萬不要鬥來鬥去,一對事業不好,二對身體無益。要精誠團結呀,在一起共事是緣分啊,鬥個彼此頭破血流,有何益處啊。”接著,他又談到改變機關幹部的工作作風的重要性。最後,對縣委、縣政府兩位主要領導,他也提出了希望。
展景平講完後,主持會的馬瑞龍說道:“今天坐在會議室裏的,有一半人不是鹹餘縣人,包括我自己。老實說,我們很難有展部長那樣對鹹餘縣依戀不舍的情感。從主客的角度說,我們是客人,展部長和在座的鹹餘縣人是主人。但是我們是特殊的客人,掌握著鹹餘縣幹部群眾的命運。人常說,客從主便。可是,命運讓這句話顛倒了過來。從命運這個角度說,我們不是客人,是主人。同誌們,隻有具備了主人的觀念,我們才能真正地、躺下身子為鹹餘縣的人民群眾做些事情。”說到這裏,馬瑞龍仿佛有點激動,他掃視了會場一圈,喝了口水繼續說道:“既然是主人,我們就不是享受來的,就得把這塊土地當成是自己的母親,孝敬她,服侍她,為她貢獻出我們的心血和汗水。曆史賦予了我們這樣的使命,也給了我們證明自己的機會。不管我在這兒幹多長時間,我都要像魯迅先生說的那樣:俯首甘為孺子牛。”
馬瑞龍講話時巧妙地利用了展景平這個角色的特殊意義,有意避開了對吳俊超的評價,講得天衣無縫,入情入理。他說完,會議室裏又是一陣掌聲,唯獨吳俊超沒有鼓掌。那種違心鼓掌的動作,他從來就做不出來。他在想,馬瑞龍不愧是一個政客啊,會上講的,從來都是正確的,永遠挑不出毛病。
展景平沒有在鹹餘縣吃午飯,而是急著回城了。散會前他說:“下午有個重要的會議。留在你們這兒吃飯,你們就非要勸我喝酒。家鄉的酒,不喝又難為情,麵子上過不去。喝吧,我一見酒就上臉,臉紅耳赤的,坐在主席台上,怪難看的。”出會場門時,大家都讓他先出門。展景平的目光落在文靜苑臉上,和她打了聲招呼,問她在這小縣城工作,感覺怎麽樣啊?文靜苑笑道:“不錯啊,學到了不少東西。”展景平也笑了說:“才女嘛,下來鍛煉鍛煉,不會沒有收獲的。”
展景平對文靜苑的關心,馬瑞龍看在眼裏,不舒服在心裏。文靜苑剛來掛職時,他並沒有把她放在心上,以為不過是一個來鄉下“鍍金”的女孩,可是漸漸的,他就開始討厭起她身上的那種文人味道。她在向他請示、匯報工作時總是三言兩語,不肯坐在他辦公室的沙發上。雖說他的心裏對女人設著防線,但看見文靜苑這等有姿色的女孩,仍止不住一種親近的念想,然而文靜苑連這樣的機會都不給他。他內心十分惱怒。“12·6”事件後,在市委準備讓她做組織部長時,他向展部長明確表示了反對意見,但展部長隻是含蓄地笑了笑。他便明白了,這個女孩不可小視,肯定有著很深的背景。後來他才打聽到了她的父親的身份,不僅猛拍一下自己的頭:你呀你,連這點政治敏感性都沒有,還配做什麽縣委書記!按說在縣委常委中,書記和組織部長接觸的機會應該是最多的。幹部的考核任命這些重要問題需要部長和書記單獨交談。然而文靜苑卻很少主動到他辦公室來,在對某個幹部的看法上也常常與他不一致,他心裏很不是滋味,一直盼望著上邊趕快把她調走。此刻他看到展部長對她那麽關心,心裏就更不是滋味。
上車前,展景平回過身和緊隨其後的馬瑞龍和薑田握了握手,對馬瑞龍說:“馬書記,薑縣長比你年輕,你要好好帶帶他啊。”馬瑞龍點點頭。薑田說:“展部長放心,我會虛心向馬書記請教的。”展景平又叮嚀他們兩個:“我勸你們幾句,把時間少泡在飯桌上。我的經驗是,喝酒會誤事,一喝就糊塗了。司馬遷說過利令智昏這樣的話,我想借用一下,酒令智昏。酒一沾口就昏頭昏腦,說錯話,辦錯事,出洋相。所以,酒桌上常常會失去原則。再說了,咱們縣還不富裕,節約一點酒錢,多想著山區和貧困鄉鎮村民的生活。”
展景平的幾句話,說得馬瑞龍和薑田臉上都嚴肅起來。他們嚴肅地點著頭,目送著黑色的轎車駛出了縣委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