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管政法的縣委副書記童耀山在“雙規”曲天宇的前幾天,隨省委一個黨建考察團去了山東,回到鹹餘縣的那天,縣政法委書記周德全和賈忠祥就向他匯報了“雙規”和審查曲天宇的情況。童耀山心想,這麽大的事,即使我不在家,也可以電話匯報啊。他知道,曲天宇走到這一步,是咎由自取的,誰叫他那麽不守規則,竟然和縣委書記作對?馬瑞龍同意你做這個局長,你不感謝他,反而跟著吳俊超瞎起哄?他又埋怨馬瑞龍,你千不該,萬不該把曲天宇弄到這一步啊,到最後查不出問題來,你怎麽收場啊。文人麽,是茅廁裏的石頭又臭又硬,你想讓他輕易低頭,難啊。現在,讓我說什麽呢?馬瑞龍這步棋,顯然是一步昏招,是一步錯棋,我不能在這件事上趟得太深了,否則,我也拔不出來了。我穿著白白的襪子,為什麽非要給泥裏塞?在縣委大院這麽多年,他太知道自我保護的重要性了。別人曾說自己老奸巨猾。不奸不滑,陷進是非裏去,那就隻有倒黴了。他快要退居二線了,注定要死在鹹餘縣這塊土地上。他不能幹出什麽缺德事,讓鄉黨們唾罵。他沉住氣問:“你們關了他三天了,有什麽實質性的突破沒有?拿到什麽證據沒有?”周德全看看賈忠祥,賈忠祥搖搖頭。
“既然弄進去了,那就好好查吧。但有一點我要提醒你們,就是要有他違法的確鑿證據。如果找不到證據,不能把人關得太久了,更不能刑訊逼供,曲天宇這種人,絕對不會屈打成招的。你們要是胡來,那是要出大事的。”童耀山停頓了下,接著說:“這樣吧,我剛回來,有幾件緊事要處理,你們去向馬書記匯報吧。以後,以後……”他揮揮手,“這件事以後直接向馬書記匯報就行了。”
周德全和賈忠祥是剛從馬瑞龍辦公室出來的。是馬瑞龍要他倆向童副書記匯報這件事的,現在他倆怎麽還能到馬書記那兒去?周德全對賈忠祥說,那你先走吧,公安局那邊說有一個入室搶劫殺人的案子,我去一下。賈忠祥什麽也沒說,陰沉著臉走了。
此刻,信訪局長丁群正在馬瑞龍的辦公室。他向馬書記匯報了一個新情況,從昨天開始,信訪局就接待了十幾撥上訪的人,都是詢問曲天宇情況的,那些人不僅去了信訪局,還去了紀委和檢察院,有些人還企圖封堵檢察院的大門。這個情況,馬瑞龍剛才已經從周德全和賈忠祥的嘴裏已經知道了。他對丁群說,對上訪的幹部群眾要正麵引導啊。咱們縣這些年沒出過大案子,群眾有些好奇心,這是正常的。要告訴那些上訪的幹部群眾,要相信組織,相信法律。
丁群剛出門,馬瑞龍思索了一會兒,打電話叫來了梁平安。開始他不讓梁平安染手這件事,是相信紀委和檢察院能拿下曲天宇,現在看來還真是不容易。現在必須讓梁平安出馬了。梁平安進門後,他麵授機宜了一番。梁平安出了馬瑞龍辦公室,就打電話讓馮青山、董奎、潘繼文去金馬大酒店,又說了房號。幾個人到齊後,梁平安說:“調查和審查的情況都不理想,你們看從哪兒能找到突破口?”幾個人沉默了會,董奎先說話了,他說一家人網吧的黃婷婷沒問題,我讓她一口咬死給曲天宇送了兩萬,隻退了一萬。潘繼文說戴大榮那兒拿不下來,看他那樣子,還想替曲天宇打抱不平呢。那兒就算了。馮青山說進電視台的人我也讓幾個弟兄調查了。這事公安局暫時不好插手,隻能暗中做些工作。幾個弟兄和這兩年先後安排進去和調進去的那些人都見了麵,他們一口咬定說沒有給曲天宇送過錢。我想送是肯定送了。按邏輯上說,他們送了錢,曲天宇把事給辦了,就沒人願意承認了。這是一家願打,一家願挨的事。梁平安聽了,半天沒言語,沉住氣說玩牌吧。
玩了一個多小時,天就黑了。梁平安讓董奎招呼餐廳的經理把飯送到房間來。吃過,梁平安說你們先走吧,繼續找證人。三個人走後,他忽然想到一個漏洞,關倩茹給曲天宇送了三萬元,是他提供給董奎的,要是關倩茹不承認,那就露餡了。於是,他給關倩茹發了個信息,讓她來這兒。
關倩茹一進門就喘氣。梁平安說你急什麽啊急?關倩茹說領導召見還能不急?我正吃飯呢一看信息,就放下碗來了。梁平安說你先洗去吧,關倩茹說你也脫了吧,我給你搓背。兩個人就脫了衣服進了衛生間。梁平安說你好像瘦了。關倩茹說你不喜歡我瘦?梁平安說瘦了好啊,我把你抱著弄。關倩茹說那好啊,說著就從正麵抱住他的脖子,兩條腿攀住了他的腰。進去了一會,梁平安說還是不得勁,去**吧。兩個人擦幹了身子,梁平安就把她抱到了**。
繾綣之後,關倩茹說你給我辦的事情咋樣了?梁平安說提拔你啊,看你急的,要找機會啊。關倩茹說還不急,再等我就成老太婆了。她有點恨恨地說,現在你們在位的那些局長啊什麽的,我看本事未必就比我強,為什麽他們就能當局長,我就不行,我也是黨員呢。梁平安覺得她有點兒幼稚,也有點好笑。這種女人,真是臉皮比城牆還厚。但那種感覺此刻是放在心裏的,無法說出來的。此時,他需要她做一件事呢。梁平安抱著她,想說什麽,欲言又止。關倩茹說有什麽屁就放。梁平安就問曲天宇的事情你知道了麽?她說滿大街的人都知道了,我是個聾子啊。
兩個人都在想著心事,好一會沒說話。關倩茹在回憶著上學時的情景,想著和曲天宇舊灰複燃的過程,還有他拋棄自己的冷酷。想著想著就在被窩裏哭出聲來。梁平安鑽進被窩哄她,吻她臉上的淚水,問她哭什麽啊。關倩茹說,我哭自己跟林黛玉一樣,心比天高,命比紙薄,說著就把梁平安的手放在她的**上。梁平安說你又來了,讓我歇會呀,我又不是二十歲的小夥子。他的嘴貼在關倩茹的耳邊說,要是檢察院的人問你,你就說為你妹妹的事,給曲天宇送過三萬元。關倩茹一驚,推開他的嘴巴說,這種事我不幹,這是誣陷呢,是犯罪呢。梁平安說,你說送了,他肯定說沒送。落實不了,咋能叫誣陷呢?關倩茹在心裏說,不,我不能幹這種落井下石的缺德事情。但是她的這種否定無法抵擋梁平安對她的冷淡。梁平安不說話,翻過身子,給了她一個脊背。他一冷淡,關倩茹就急了,想著我必須抓住他,才能讓自己的未來出現一抹亮色。要是梁平安不幫自己,那她這輩子就沒有當官的機會了,豈不是白好了一場?又一想你曲天宇也真狠心,說不理我就不理我了,那麽快就一刀兩斷,連句安慰話都沒有,你玩我,我難道不會玩你?看誰後悔?她的怨恨一瞬間變成了仇恨。曲天宇,你這個負心的漢子,讓你倒黴吧!
停了會兒,關倩茹拉拉梁平安的胳膊,說你不想理我啦?梁平安還是不做聲。關倩茹就從他的身上翻過來,說你別不理我呀,就那麽個小事,值得你發脾氣?咱倆這時候說別人的事,有啥意思?我現在就指望你了,你不幫我,我這一輩子就完蛋了。梁平安就伸開胳膊抱住她,說過幾天他給馬書記建議一下她的事情。關倩茹心花怒放,問真的嗎?梁平安說我什麽時候騙過你麽?關倩茹就沉默了會兒,咬著牙說我聽你的,你叫我下刀山入火海我也幹,誰讓我這麽愛你呢。說著,她就嘻嘻笑著把梁平安的手往她身下拉,閉著眼哼哼唧唧起來……第二天上午,向玉明又審訊了曲天宇。一個下午,就再沒動靜。晚飯吃過,曲天宇又被帶到了四樓那間房子。向玉明沒有來,開始是上午坐在向玉明旁邊的那兩個人審他,還是上午那些事兒,翻來覆去地問。曲天宇懶得回答。到了晚上十點,進來了兩個人換了他倆,依然是那些問題,曲天宇依舊不吭聲。讓他想不到的是,半夜十二點的時候,又進來兩個人要替換。曲天宇恍然大悟,他們這是搞車輪戰啊,是讓我通夜不能休息啊。這是疲勞戰,心理戰。他終於忍無可忍了,猛地站起來回身踢倒了剛才坐的椅子。聽見響聲,向玉明推開門看了看又出去了,用鑰匙在外麵鎖了門。曲天宇掄起椅子砸門。門砸不開,他舉起椅子朝窗戶那兒走去。那兩個人見他凶狠狠的樣子,抱著頭閃開了。曲天宇怒吼著,掄著椅子擊碎了玻璃。一塊,兩塊……整個一麵窗戶的玻璃霎時間被他砸碎完了。玻璃落到樓外麵的地上,發出一聲聲的呻吟。樓裏的人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都從被窩裏爬出來,伸出腦袋朝窗外看。
門終於開了,進來了幾個人死死抱住曲天宇,奪下他手中的椅子,把他架出去送到了三樓。
第二天,曲天宇絕食了。早上送來的飯,擺在桌上,中午送來的飯,仍然擺在桌上。整個一天,他躺在**,沒有進一口食。
賈忠祥慌了神,連忙去了馬瑞龍的辦公室。曲天宇絕食這天下午,楊輝一看不妙,也顧不上向馬瑞龍匯報,帶著紀委的幹部悄悄撤離了向陽賓館。賈忠祥想這事兒壓在自己一個人身上了,免不了心虛起來。
聽說曲天宇開始絕食,馬瑞龍陰沉著臉,背著手在辦公室踱起步來。一會他問,還找不到犯罪的證據?賈忠祥說一家人網吧那個女老板有證詞在那兒,今天縣科協的一個女幹部也寫了證詞,加在一起隻有四萬元。馬瑞龍問四萬元夠判刑了嗎?賈忠祥說夠了,但要證據確鑿。馬瑞龍說不管曲天宇承認不承認,這說明我們沒有抓錯他啊。明天,再上些人,要爭取讓曲天宇承認。絕食?我看他是嚇唬人呢。絕幾天食怕什麽,死不了。聽說一個道士在全真宮的地宮裏十三天不吃不喝還照樣活蹦亂跳呢。曲天宇才絕了一天食,何必如此驚慌?再說,我就不信他真的不想活了?
賈忠祥剛離開,馬瑞龍想到裏間衝個澡。媽的,還沒到伏天呢,天就這樣熱?剛進去脫了衣服,外麵的座機響了,他沒有理會,可是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他想要是什麽大事,這個電話不接就後悔了,於是就擦了身子披上浴巾出來接電話。那邊說:“喂,馬書記嗎?我是市委的展景平。”馬瑞龍本來是站著接電話的,一聽展部長的聲音,就坐下來回答說:“展部長你好,我是馬瑞龍。”展景平說:“我正在和外地的幾個客人吃飯呢,一個客人問到咱們縣上的曲天宇,聽說是文體局的局長,有這個人嗎?”馬瑞龍心一顫說:“有這個人,找他問什麽事麽?”展景平笑笑說:“客人不過是隨便問問,說曲天宇去過他們那兒,他接待過,問他是不是還在報社。就這事。”馬瑞龍吱吱唔唔地說:“有人反映他了些問題,正在調查。”展景平說:“哦,這樣啊,那就算了,我不問了。”說完就掛了機。
馬瑞龍一頭霧水。半天,他才發現話機還在手裏舉著。放下電話,他再也沒有洗澡的心思了,呆呆地坐在那裏。他想,展部長是真的隨便問問,還是給他某種暗示呢?展部長那人城府深得了得,他就是關心誰,也不會明說。難道,鹹餘縣有人把狀告到展部長跟前了?會是誰呢?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結果來。可是,展部長的這個電話,來得真不是時候,遲不來,早不來,偏偏在這個關鍵時候來了。這真的是巧合麽?這個電話讓馬瑞龍一夜沒有睡好。他想打電話過去問展部長個實話,可一想,展部長對他的印象一向就不好,不會給他明說,問也是白問。
這一夜,馬瑞龍想了很多。自從來到鹹餘縣,他還從沒有如此焦躁,如此心煩過。想不到一個區區的科級幹部,會讓他如此大動幹戈?問題究竟出在哪兒了?曲天宇就是再不識時務,不買你的帳,那也不過是個科級幹部啊,何必和他計較?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幹部隊伍裏有這樣臭硬臭硬的人,一點也不奇怪啊。人各有誌,誰能管得了整個天底下的人?可是,為何自己就鑽了牛角?一個縣委書記和手下的一個局長過不去,這怎麽也說不過去呀,這有失身份啊。即使他有什麽不恭敬之處,也不能和他較真啊。你的城府哪兒去了?你的肚量哪兒去了?來鹹餘縣已經六年了,聽蔣書記的口氣,自己馬上就要離開了。為了一個曲天宇,弄自己一身騷,劃得來麽?這幾天,縣委大院的人,特別是幾個常委看見他都很不自然,模樣怪怪的,好像要說什麽又不敢說的樣子。就連童耀山,過去也是一天要見幾次麵的,當然是他來自己的辦公室。可是這次從山東回來了兩天,也沒見他的人影影。昨天上午,縣委中心學習組在會議室學習,他若無其事的和自己打了聲招呼。回來兩天了,你不向我匯報外出考察的情況,明擺著是在躲我,這很不正常。童耀山啊童耀山,你怎麽也能幹出過河拆橋的事情來,你忘了是怎麽當的副書記?真是良心大大的壞了的。還有,參加會的許多人,目光都在回避著自己。人大的胡主任、縣長薑田平時總是帶頭發言,而那天兩個人竟一聲不吭。那個吳俊超,從學習開始就用一種不懷好意的目光盯著他,臉上掛著冷笑。還有文靜苑,她的目光更可怕,眯著眼,抱著雙臂,坐在他對麵不時地瞪他。他們都怎麽了?我哪兒得罪你們了?等到宣傳部的肖副部長念完了幾個文件,他說今天的事太多了,散會。
讓馬瑞龍更加不安的是,鹹餘縣的街頭像突發了瘟疫。他坐在車上朝車窗外看,這兒哪兒都聚集著一堆人,好像在竊竊私語,又好像在辯論著什麽。也許這隻是他心裏的陰影。別人是在議論別的事情,與他無關,也與曲天宇無關。他抬頭看看天,白雲一朵一朵的,悠然的飄動在藍天上呢,他的心就輕鬆下來了。但是後來他又聽說,檢察院的門前有人舉出了橫幅,說曲天宇不是貪官,是清官。圍觀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像趕集似的。媽的,不就是“雙規”了一個科級幹部麽,這鹹餘縣像翻了天似的。他想了昨晚的一個夢。夢的細節想不起來了,好像他正在下山,那山路漫長,一不留神,腳下就空了,掉進了一個深溝……他一身冷汗從夢中飛醒來,再也睡不著了。不吉利,不吉利。他有點後悔不該這樣草率地把曲天宇弄進去。我聰明了半輩子,怎麽就在一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上犯了糊塗。要“雙規”他,也要抓住他的把柄啊,要有證據啊。他開始責怪起楊輝和賈忠祥來,就那麽沉不住氣,不就是幾封匿名信麽,急著給我匯報的什麽?
馬瑞龍想,該收場了,再關兩天,如果仍然沒有什麽實質性的進展,就放他出來吧。唉,真是煩人,煩人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