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餘縣檢察院沒有料到,在對曲天宇實行了“雙規”之後,他們麵臨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從第二天開始,每天都有上訪的人聚集在他們的院子,開始是幾個人,後來到了數十人。第三天,就增加到數百人。他們排成人牆,舉著一麵橫幅,封堵了檢察院的大門。那橫幅上寫著:“還我清官曲天宇!”檢察院的小車無法進門,幹部無法進機關上班,新聞媒體也接踵而至。那些公安局的警察,隻是站在圍觀群眾的後麵,沒有人動真格的。有了“12·6”事件的教訓,他們心有餘悸啊。
這數百名上訪群眾中,一開始是文體局機關和下屬單位的幹部職工。席常農、林昌浩、徐敏、樊亞濤、劉欣五個人從第二天開始就坐在了檢察院的信訪室,一副不放曲天宇不罷休的架勢。那個席常農,索性把幾張辦公桌拚在了一起,腦袋下枕著報紙,睡在了上麵。到了第三天,電影公司的白誌達領著上百名退休和在崗職工來了,胡剛領著他的一幫弟兄們來了,宏達建築公司的許多工人也趕來了,甚至還有道士裝束的人夾雜在人群中。下午,胡青攙著曲天宇的父母親來了,坐在檢察院的門口不走。檢察院門前人流熙攘,除了替曲天宇鳴冤的人,也有借機抒發自己過去的委屈的,還有對社會不滿借機滋事的。連鄉下人都騎著車子,提著板凳趕來看熱鬧了。
一邊在絕食,一邊在鬧事。馬瑞龍如坐針氈。看來,自己是小看曲天宇了,也沒有想到會弄出這麽大的動靜來。他首先想到的是新聞媒體。如果省市的媒體鋪天蓋地地報道這件事,那會是何等的熱鬧啊。此刻要堵住記者的嘴,隻有求助於蔣書記了。市委宣傳部那邊,剛換了個新部長,他不熟,難張口。文靜苑看來是指望不上了,隻有他親自出馬了。於是,他給蔣書記打了個電話,求蔣書記封住媒體,不要報道鹹餘縣群眾上訪的事。他說,蔣書記,鹹餘縣的情況現在很複雜,一些人在煽動群眾和縣委搞對立,其中有我們的領導幹部。蔣書記聽了後,非常不高興地說,瑞龍啊,你當領導這麽多年,怎麽沒有一點政治頭腦,把事情搞成這個樣子?你進城的事馬上就要研究了,怎們在這節骨眼上你們縣上就出了事?一個縣委書記,連自己的地盤都管不住,你是吃幹飯的?你有政治頭腦沒有?鹹餘縣的安定、穩定對你來說是第一位的,一定要想辦法把局麵控製住,媒體的事,我給宣傳部打個招呼。但是,誰也不敢保證有人借這件事大做文章,這樣對你就非常不利了。你要趕快采取有力措施把事件平息了,要快。
在馬瑞龍的記憶裏,蔣書記從來沒有對他單獨說過這麽多的話,語氣也從來沒有如此嚴厲,這樣焦灼。他明白了,自己幹了一件天大的錯事,真是豬腦子。他呆呆地坐著,感覺到身邊正在進行著一場暴風雨,帶著閃電,轟隆轟隆的,讓他的心靈寒噤。
有蔣書記出麵,媒體的事他放心了。然後他打電話問賈忠祥,曲天宇還在絕食麽?賈忠祥不安地回答,是的,已經兩天多了,水都不喝一口。他的語氣帶著恐慌和驚懼。他心裏十分清楚,一旦馬書記不鬆口放曲天宇出來,就要出人命了。那時你賈忠祥就不是丟官不丟官的事了。
“慌什麽慌?才兩天,離十三天還早著呢。如果他還不吃不喝,叫醫生給他注射葡萄糖,打吊瓶。”馬瑞龍鎮定地說,“我就不信他真的想死,就是想死也沒那麽容易!”這個時候,馬瑞龍仍然在期待奇跡的出現。他固執地想,難道曲天宇真的就沒有一點問題?
放下電話,賈忠祥呆若木雞。馬書記啊馬書記,讓醫生給曲天宇打吊瓶,你怎麽就想出了這麽一個絕妙的辦法。我可是聞所未聞啊。一旦這樣的事情傳出去,那還不成了國際新聞了。他的心騰騰跳著,想提醒馬書記不能這樣,千萬不能這樣。馬書記,算我求你了不成?他正在發呆,馬瑞龍掛了電話。
馬瑞龍雖然掛了電話,但心裏還是七上八下的。這邊群眾上訪的事咋辦?來硬的,顯然不行。要是再來個“12·6”事件,那他就徹底完了。難道命中注定我馬瑞龍在四十五歲時有一難?從十六歲進秦都縣縣委當通訊員開始,快三十年來他可是一帆風順啊。初中畢業了,他沒有考上高中,他父親的一個朋友便找上門來,說縣委需要一個通訊員,先是征求了他父親的意見,說了一大堆當通訊員的好處。父親說好事啊,那就去吧。父親和他的朋友一起把他送到了縣委,交給了縣委辦主任。臨別時,父親就叮嚀了他一句:聽領導的話啊。他把這話記住了,記了一輩子。他是精明的,仿佛天生就會看領導的顏色,讓縣委書記蔣天鴻很滿意。幹了三年,到他十九歲時,縣委辦主任讓他當了機關的打字員。這期間他端上了公家的飯碗。三年後他成了機要秘書,又三年後當上了機要室的副主任。他才二十五歲啊,成了秦都縣最年輕的副科級幹部。想著走過的每一步,他感謝父親對他叮嚀的那句話:聽領導的話啊。他悟出了,這輩子有這一句話就足夠了,夠他用一百年、一千年。後來,蔣天鴻去市民政局當了局長,就把他帶去了。沒有蔣天鴻,哪有他的今天啊。蔣天鴻肯定要升了,聽說要當省長。他馬瑞龍隻要攀著蔣天鴻這棵大樹,也一定會青雲直上啊。
然而,馬瑞龍絕沒有想到,來鹹餘縣的第六年,他會讓一個貌似文弱書生的文體局長驚出了一身冷汗。他不相信這是真的,他不甘心認輸。可是短短幾天,他就感到了棘手,還有一種危機,像是有一股巨浪,排山倒海似的,要將他吞噬。過去,他從來就沒有把文人放進眼裏。古人都說了,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古人算是把文人看到骨頭裏了。一個政治家玩弄起文人來,還不跟踩死一隻螞蟻那樣簡單?他從來就沒有想過,因為一個書生,會弄得自己如此狼狽不堪。
曲天宇絕食的第三天,文靜苑開著車來到了檢察院門前。她在人群外停了車,擠進了上訪的群眾中,隨後便悄悄離去。她似乎明白了,這一切都是鄭亞雯策劃的。她不由吸了口冷氣。那個女人厲害,厲害啊。她想起了不知那本書上的一句話:女人的身上,天生具備著一種超自然的力量。
在驚歎之餘,文靜苑的心頭,有了一種欣慰。潛意識裏,她堅定了曲天宇是被冤屈的,民心可畏,你馬瑞龍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封鎖了民心民意。可是,她想不通馬瑞龍為什麽要“雙規”曲天宇。在她眼裏,馬瑞龍一直是個合格的政治家,他的講話,他的做事,從來都是講大局,講政治,講原則,可是在曲天宇的問題上,他為什麽就固執己見呢。難道這就是政治家的氣魄嗎?這政治就是殘酷啊,可是為什麽弄得如此殘酷呢?大家一起共事,為什麽就不能和睦共處呢,為什麽非要藏著暗算,藏著爭鬥呢?這就是我需要的政治麽?不不,我要是有能力改變這一切,我會讓每個人的心靈都是**的,透明的,大家同舟共濟,創造一個美好的藍天,讓人民過上好日子,讓國家繁榮富強。然而,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這樣的機會,她理想中的那種政治局麵自己會不會看見。她歎出一口氣,是從心靈的深處歎出的,那樣親切,而又那樣沉重。轉念間,她的思緒又回到現實中來,她在擔心曲天宇的絕食。以絕食來抗爭,這不是一般人所具有的勇氣和膽魄。顯然,在他的精神世界裏,人格比死亡更為重要。富貴不能**,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這才是大丈夫啊。想到這裏,他對曲天宇更產生出一種敬意。這個男人,過去她還沒有完全了解,還遠遠沒有進入他的內心世界啊。這樣外麵柔弱,內心剛強、威武不屈的男人,到哪兒去找啊?
驚歎過,敬佩過,文靜苑忽然有了一種預感。這個叫鄭亞雯的女人,難道和她一樣也深深地愛戀著曲天宇?他倆之間,會不會發生一些故事?她的心頭掠過一團陰影,眼前的一切忽然迷離了起來。她開車出了縣城,一直朝南。她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理清頭緒。下意識的,她的車就駛到了鳳峪溝。依舊,在馮豔麗娘家門口停了車,走進了那條溝。
一聲杜鵑的啼叫在文靜苑的頭上掠過,她順著叫聲放眼看去,山坡上的杜鵑花就鋪滿了眼目。火紅的花朵,火紅的山坡。她知道,那火紅的背景後麵,隱藏著古人的憂傷。杜鵑鳥被古人解釋為淒婉傷感的意象,於是以它命名花,也就鮮紅如血,令人淒傷。蜀帝杜宇為了拯救子民,讓位與他人,失位後鬱鬱寡歡,死後化為杜鵑鳥,日夜啼唱,直到口中鮮血長流,灑滿青山,於是滿山遍野開出了火紅的花朵。
帶著傷感,文靜苑坐在了河灘的一塊石頭上,雙手支在膝蓋上,托著自己的兩腮發呆。她的目光迷亂地巡視著河灘裏的石頭,突然冒出來一個怪念頭:鳳峪溝裏的石頭,那一塊是曲天宇呢?是那塊吧,河那邊那塊豎立著的、最大的那塊,上邊好像有一個人的麵影。那塊石頭好像有靈感似的,在她的視野裏晃了下。怪了,石頭難道也會有靈魂?他記得第二次和曲天宇來到這兒,他曾經對她說了這樣一句話:“我記得我曾經是一塊石頭、植物和動物。”當時她還覺得這樣的表述有點兒自作多情。現在想來,那是他內心深處的感慨啊。
這樣的念想過後,文靜苑又想到了陸銘。在北京的最後一個月,她在心裏罵著他是色狼。可她怎麽就和一條色狼同床共枕了一個多月?你不是也深愛著曲天宇麽,為什麽卻鑽進了陸銘的懷抱?你純潔嗎?想著和陸銘的細節,她漸漸想通了,男人和女人的事情,是永遠說不清的,心裏抗拒著,但有時由不了自己的身體需要。生理上的**,常常會令人喪失原本堅守的信念。這是道德的墮落麽?
坐累了,她換了個姿勢又想,我和曲天宇會有結果麽?他會和妻子離婚麽?他有這樣的決心麽?他的妻子會舍得他麽?再說了,他們還有孩子,都上大學了。讓我做這個孩子的後媽,那真荒唐啊。她伸出一隻腳,踢著腳下的一顆石子,想著荒唐荒唐真荒唐。我憑啥要拆散一個家庭呢,說什麽我也不會做一個第三者啊?我也是個女人啊,為什麽要和另外一個女人爭奪一個男人的情感呢?憑什麽為了自己的情感而去傷害另一個無辜的女人呢?那不僅是不道德,而且是自私無情。
一陣山風穿過身心,文靜苑覺得身上有點冷,起身朝山上走去。走著走著,她想起了那天曲天宇跟在她身後的情景。她上山時的姿勢一定很好看,曲天宇的目光就盯著自己的臀部。那一刻,她憑著女人的感覺感受到了。他壞啊,還在山路上吻她。不不,是自己主動的。自己當時為什麽動了心呢?是一時的糊塗?不不,是心甘情願的,情不自禁的,是靈魂的需求,還有身體的渴望……她的臉發燒了。她叫著自己的名字:文靜苑啊文靜苑,父親,還有那麽多的人,都在期望你能夠成為一個政治上的強者,成為女人堆裏的一麵旗幟。可是,誰也沒有剝奪你做女人的權利啊,沒有強迫你放棄精神和情感的需求啊。你為何總是生活在愛的幻想裏,束縛自己的欲望呢?突破世俗的重圍,去追求自己心愛的男人吧。愛情是愛情,婚姻是婚姻。相對於婚姻,愛情更具有正義性、真實性。我為什麽非要跳進婚姻的陷阱裏呢?兩者本來就是不同的概念啊。等曲天宇出來,我就把他帶到這兒來,在曾經相吻過的那塊地方,她要告訴他:天宇,我愛你,不在乎什麽婚姻不婚姻。
文靜苑毅然轉身,朝山下走去。然而在她轉身的一霎那,她又對剛才的念頭產生了質疑。這是在鹹餘縣,我能從世俗中突圍麽?那不僅僅是勇氣啊,更需要理智。我可以沒有婚姻,曲天宇能回避麽?他生命的根源在這兒啊,他固守的是傳統的理念啊。麵對世俗的質疑,世俗的圍剿,他能坦然處之麽?這樣想著,她的步子就有點遲疑了。剪不斷,理還亂。算了,不想這些了,曲天宇此刻還在受難,她怎麽就一個人鑽到這山溝來清閑?她要馬上趕回縣城。一場戰爭,正在鹹餘縣激烈地進行著。她不能身居其外,要用眼睛觀察那瞬息萬變的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