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蓉和郭靖趕到病房的時候,陳鋒正陪在舒心身邊安撫著她,看上去舒心已經稍微好了一些,沒有之前電話裏所說的那麽嚴重,看不見應該隻是一過性的。

而病房裏,除了他倆,還有一個來會診的心內科值班醫生,正對著值夜的黃彩雲說:“心髒沒問題,很多焦慮症患者發作的時候都會看心內科的急診,不過盡管看著症狀很重,但是相關檢查結果大多正常。”

“焦慮症?”郭靖問了一句。

黃彩雲朝心內科醫生點點頭:“病人主訴也沒什麽其它問題,那就先觀察觀察,看看情況。”

黃蓉看著躺在病**有些虛弱的舒心,心魔已除的她也有些惻隱之心,舒心也看見了黃蓉,對她輕輕地點了點頭,黃蓉也對她點點頭,隨後她看見舒心臉上的皮膚暗淡粗糙,表情微微一變,像是想到了什麽。

他們還在說著話,黃蓉一直自顧自地擰著眉頭思考著,壓根沒發現黃彩雲和心內科醫生已經走了。直到郭靖拍了拍她,她才回過神來,而後她又看了看舒心,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走到舒心麵前,直接問:“你以前抽過煙,是不是?”

“你在說什麽?”舒心被她問得一愣,一旁的陳鋒和郭靖也愣住了。

“你抽過煙,還用過戒煙的藥物。之前你告訴我你吃過的所有藥,唯獨漏了這一種沒說,對嗎?”

聽她這麽說,舒心有些生氣,臉色不太好看地對著她:“黃蓉,那件事情已經過去了,你為什麽還要這麽針對我?抽什麽煙?陳鋒那麽討厭煙味,我怎麽會去抽煙?”

“我沒有針對你。咱倆現在也不是情敵,是醫患關係。要是想痊愈想出院,你就不能撒謊。”黃蓉說得很耐心,她停了會兒,接著說:“我們先來假設,你曾經抽過煙,出於某種原因,你決定戒煙。在服用戒煙藥之後,血清素恢複正常水平,降低了機體對於煙帶來的超量血清素的渴求。在你發現懷孕以後,為了保護孩子,你馬上停止了戒煙藥。但是它隨即帶來的問題,是尼古丁戒斷反應。”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就能解釋你突如其來的這些症狀,比如焦慮、眩暈、情緒起伏以及注意力不集中。”黃蓉看著她,不厭其煩地繼續著她的推斷:“至於抽煙史,也沒別人告訴過我,如果問我怎麽知道,其實還是因為你。你的虎牙很黃,這是抽煙者無法抹去的痕跡,還有你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指節,有淡淡的熏黃,吸煙損耗體內的維生素C,會傷及皮膚,所以讓你皮膚粗糙的不是時間,是煙。另外,在急診科的時候我就發現你有痰,不過放心,戒煙以後,你的呼吸係統會好起來的。單純的戒煙、單純的藥,都不會讓你出現這麽多的症狀。但你之前吃藥太亂太雜,很多的副作用相生相克,再加上很多不正規的戒煙藥都是抗抑鬱藥,藥理複雜,渠道混亂,這麽多複雜的因素卷在一起,最終影響了你。”

聽黃蓉說了這麽多,陳鋒和郭靖都有些意外,兩人相互看了一眼,麵麵相覷。

“有時候,很多事情的出現,是一種令人討厭的巧合。如果不是和你聊到撒謊這件事,我也沒有這個思路。我沒針對你,相反,我是你的朋友,我是曾經給你治療過的醫生,我希望知道你怎麽了,我也希望你能好起來。你得知道,看病不是婚姻,不能撒謊。”黃蓉很誠懇地說,“你得把真相說出來。”

病**的舒心,一臉蒼白。最終,她還是把什麽都說了出來。

其實黃蓉說的沒錯,舒心在自己第一次失戀時就學會了抽煙,抽了戒,戒了抽,反反複複,天天要刷五次牙,身上噴的香水連她自己都覺得嗆,她自己也很後悔,她壓根就不知道這種日子,什麽時候才是個頭。每個人都和她說抽煙不好,對孩子不好,可是孩子呢?她一直特別想給陳鋒生,可是越想要,越要不著,她知道陳鋒多想要孩子,她看過他電腦上的瀏覽記錄,他比她更著急,但這種壓力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她快受不了了。現在好了,他們有孩子了,可是,那些藥的副作用呢?

她沮喪了。

淩晨的夜,依舊燈火通明,馬路上依稀有車輛駛過,從醫院出來的郭靖,騎著小摩托載著黃蓉一路往家駛去。

小摩托兩旁的景物飛快地朝兩邊閃過,黃蓉坐在後座上,抱著郭靖的腰,像是被舒心的事刺激到,頗有感慨地問他:“你說,為什麽人就非要撒謊呢?”

風大,郭靖還戴著頭盔,有些聽不清,他側著耳朵,喊著:“你說什麽?撒什麽謊?”

黃蓉還保持著她的音量:“咱們見過的那麽多人,除了那些病人和家屬,韓浩月、袁媛、你爸、你妹妹,甚至還包括我姐和我姐夫,都在撒謊,人人都有秘密。”

“秘密是吧?那可不,你見過沒秘密的人嗎?”

“我就沒有。我能把任何事情擺到桌麵上。你們能嗎?”

“我嗎?你是在問我嗎?”郭靖扯著嗓子問。

“陳鋒騙我,也是晚上,也是這個時間,他給我發短信,說他去天津會診,去出差。其實他哪怕說清楚我都不會和他離。”她這次將下巴搭在郭靖的肩膀上,湊在他耳邊,接著又說了一句:“我就是受不了別人騙我。”

郭靖接著喊:“沒人騙你,舒心那麽厲害,不也讓你看出來了嗎?”

黃蓉抱著他,想說什麽,張了張嘴,但終究還是什麽也沒說,她輕輕地把頭靠在郭靖的背上,閉上了眼睛。

***

上午的日光溫暖而炙熱,透過玻璃窗照射在郭靖的半邊身子上。睡眼惺忪的他從臥室裏走了出來,一眼就看見了客廳飯桌上琳琅滿目的飯菜。他一路走過去,捏起一粒油炸花生米扔到嘴裏,看了看飯菜,又看看牆上快到九點的時針,問道:“這算早飯,還是午飯啊?”

黃蓉端著一碗盛在打包盒裏剛從微波爐裏熱好了的魚過來:“嚐嚐。第一次給你整早飯,雖說都是買回來的吧,多少也算個進步,膩不膩膻不膻就別批評了。”

郭靖疑惑地看著她又從櫃子裏取出一瓶開了蓋的紅酒,拿了兩個杯子過來,分別倒上,他想了想,說:“不是結婚紀念日不是生日不是戀愛周期,今天什麽日子?”

“非得日子才能這麽吃喝嗎?”

“那這是受了誰的刺激?”

黃蓉坐了下來,朝他舉起酒杯:“舒心說得對,誰我也賴不著,丈夫劈腿必有原因,我要是好好的,他能找別人嗎?先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什麽原因?”郭靖看著她舉起酒杯,疑惑地跟她碰了一下。

黃蓉一口喝了:“不能當寄生蟲。年齡一大把了,九零後老阿姨,我什麽都不懂,連個方便麵都不會煮,這不行。提高生活自理能力,先從買菜買飯做起。”

郭靖鬆了口氣,也跟著把酒喝了,不過他沒喝盡,看黃蓉指了指杯子,他又一口喝幹了:“你就是太拿自己不當外人。炒菜做飯你學它幹什麽,早就跟你說了,有我在,什麽都不用你管。”

咕嘟嘟嘟,黃蓉又給倆人倒上酒,沒等說完就打斷了他的話:“有個事問問你。”

“你說。”

“你是怎麽陳鋒和舒心住在哪個酒店的?”

郭靖一愣,轉而回答道:“不是說過了嗎,我一個同學也在那兒參加口腔論壇。”

“誰?哪個?我去找他問問。你想好了再說話。無非是同學同行,就是那兩屆的人,醫學院當年的通訊錄就在抽屜裏,你我前一後二的同學圈子就這麽小,你說是誰,我馬上打電話過去問,別撒謊,這謊一撒就破。”

瞬間,郭靖不吱聲了,他把頭低了下去,喝酒。

黃蓉也喝了一口,再倒上:“你接著吃,我接著問啊。按理說當年的事都過去了,誰也沒必要再撒謊。離都離了,也沒有必要,我說的是陳鋒啊。可我問他,好多事情他也不知道。你說舒心一個護士,為什麽要去參加醫生的論壇呢?肯定是他安排的,策劃好了的,是吧?不是。”

她深深地望著郭靖,繼續說:“不是他,那是誰呢?誰好心給舒心也報了名,讓他們能有機會日夜廝守呢?不是陳鋒,也不是舒心自己,是你吧?”

噗通噗通,郭靖仿佛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他端著酒杯,抬起頭,艱難地看著她。

黃蓉盯著他,一句頂著一句地問著:“我再問你,你是產科大夫,你在醫院,你怎麽會第一時間知道他們倆在口腔論壇?所以,這件事情你一直就在關注,對不對?還有,我查了你們科的值班表,出事的那天夜裏,你和曾鯉都不用上夜班,你們倆湊在一起,策劃了什麽事情?”

郭靖小口小口地抿著紅酒,飛快地想著,卻說不出一句回答的話來。

“另外,你那天早晨帶我去酒店,沒有問前台,就提前知道她們在哪個房間,我當時血管都是燙的也沒問你,你怎麽會知道?是你打電話去酒店提前問過,還是提前就預感會出事,好心幫我把地點都踩好了?”

她問的話咄咄逼人,內心卻無比冷靜,說著話還不忘拿起酒瓶,繼續給郭靖喝空了的杯子裏倒酒:“房間裏的玫瑰花和那瓶浪漫的紅酒,也不是主辦方提供的標配,是有人匿名提前送到了房間,郭大夫,這個好心人,是你,還是曾鯉?”

郭靖啞口無言了。

“別愣著了,你要是還聽不懂,我來給你講個故事。聽聽看,我這個版本,和你那個版本,哪個更真實、更豐富、也更會叫觀眾喜歡?”

黃蓉抿了一口紅酒繼續說:“起初,你無意中發現陳鋒和舒心總在一起值班,白班夜班都在一起,曾鯉的解釋是搭檔,你不信,和曾鯉一拍即合,查。很快,你發現了很多感興趣或是你所希望的細節,比如那次吃飯和撓癢的事情,你覺得他們倆這種曖昧的情愫或許會繼續發展,所以你和曾鯉商量了一個辦法,設了個考驗局,你們分別給舒心和和陳鋒報了名,兩天一夜的活動,倆人要是幹柴,這就是火苗子,是柳下惠還是西門慶,這就是試金石了,對吧?誰也沒想到,魚餌扔下去,兩條魚都咬鉤了。”

“很快,你們的驚喜就到來了。雖然過程一波三折,但最終的結果,你們還是賭贏了。花、酒,都是催化劑。我也不能說要是沒這個,他們倆就不會出事。可是你知道嗎,哪有那麽多假如呢?假如你們沒打這次賭,假如就不是假如了。”

一口氣說完,她平靜地看著郭靖,不鹹不淡地問了一句:“這個故事,聽著像是真的嗎?”

郭靖徹底懵了,刺眼的陽光直直地照了進來,照在他的側臉上,他目瞪口呆地坐在凳子上,一言不發,算是默認了。

從始至終,黃蓉似乎一點都不生氣,她坐在飯桌邊,喝一口酒,說幾句話,慢條斯理地聊著心裏的東西:“我還以為你嘴硬,不承認呢。你還是認了,這挺好。和你說這些之前,我挺生氣的。我就怕我自己摟不住,再把桌子掀了,沒想到你認了,我這口氣倒也沒那麽大了。”

郭靖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麽,隻好悶頭喝酒,他本身酒量就差,臉早就紅了。

黃蓉也喝得有些微醺,說話也帶著點微微的酒意:“怎麽說呢,卑鄙談不上,我就是覺著你們有點……還是算卑鄙吧。舒心說不是她主動,屁,就她不地道,陳鋒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可要是如果沒有這個論壇,倆人也許就突破不了,這堆幹柴沒火星子,它沒準就燒不起來,紅酒、夜晚、玫瑰花,共處一室的浪漫,老天爺都不會這麽安排,太寸了。”

“我……”

郭靖剛想張口說話,黃蓉就打斷了他:“別,你別說,什麽都不用解釋,沒意思。昨天晚上我把話說得那麽白了,我就想等你告訴我,可你就是不說,你還在蒙我。別說話好嗎?聽我說,我等了你整整一宿,我想讓你說,可你沒有。郭靖,你是個騙子。”

“黃蓉……”

黃蓉直直地看著他:“記得當初你求婚,我跟你說過什麽話嗎?怎麽都行,別騙我。我什麽都不怕,我就怕這個。記得嗎?”

郭靖艱難地點了點頭。

黃蓉一下子急了:“那你為什麽要騙我?!”

酒不光是催情的東西,也是爭吵辯解的助燃劑,黃蓉的聲音越來越大,郭靖的嗓門也跟著越來越高:“你說我蒙你,我們無聊我們卑鄙,我們沒事瞎打賭,這我認,可你不能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我頭上啊是不是,這事歸根結底,罪人他是陳鋒吧,劈腿出軌,怎麽全算我身上了呢?”

“不算你算誰的,我們離婚的軍功章上是不是有你一大半的功勞?要不是你們這倆好心的月老,陳鋒這混球王八蛋還真不一定敢邁出這步,我為什麽不往你身上算?”

郭靖剛想說話,被黃蓉連著打斷好幾次:“小人!你就是個小人。卑鄙小人。”

“小人,我是小人。”郭靖終於擠進去一句,“陳鋒呢?他是君子嗎?這個事該道歉道歉,是不是,我沒說我做得對,可是黃蓉,這事都翻了篇了,咱倆連孩子都快有了,那邊也都要當爹媽了,你幹嘛就沒完沒了翻出來,就過不去呢?”

黃蓉啪地一下拍響了桌子:“過不去!我跟你說過郭靖,我被人騙過,我什麽都不怕,我就怕人騙我。這幾天,我問過你沒有?你的實話呢?”

“我我我為什麽不敢說?我不就怕你這倔驢軸脾氣犯了跟我沒完嗎?你老說我是始作俑者,你前夫要不是西門慶,十個潘金蓮上門也不行啊。再說了,說來說去,我還不是為了你嗎?”郭靖被她說得理虧,有些心虛。

“別為了我,你為你自己吧,翻篇了就不提了?你三年前殺個人,三年後敗露了,這事警察就不管了?”

郭靖也急了:“至於嗎,我撒個謊,就成殺人犯了?”

“品格問題。你覺得不至於,我覺得至於。還有,我告訴你,別說現在咱們已經快有孩子,就算已經有了,這件事在我心裏也過不去!再有,孩子我不會生的,生了就是個小騙子,不生。”

郭靖火大了,嗓門已經大了平時兩倍:“不生不生就不生,你不想生就不生,平時我一直就憋著,今天我也不管了,你說不生就不生,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我說要生!必須生!”

黃蓉搖頭:“沒可能了。”

“為什麽?”

“我就是不生!沒可能!想生也生不了了!”

郭靖被她這句話說懵了,他呆呆地望著她,恢複了往常的音調:“你什麽意思?”

黃蓉坦坦****,大大方方地直視著他的眼睛:“你沒有問題。你那八匹馬好好的,別看有時候摔跤,大多數時候跑得比車都快。懷不上孩子,不是你的問題,是我。我讓我姐給我上環了。”

瞬間,客廳裏安靜了,郭靖腦袋一片空白,咚噠,咚噠,咚噠……他仿佛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黃蓉繼續說:“你不是給我把口服避孕藥換了嗎?我幹脆不吃了。上了環,一勞永逸。我還告訴你郭靖,我曾經想過給你生個孩子,我也問過你,你要不要,趁著我還沒反悔,是你不要。你蒙我我蒙你,聽聽看,好玩嗎?”

咚噠咚噠,咚噠咚噠,心跳聲持續加快,郭靖的眼睛都發紅了。

“我為什麽要上環?不是因為我當了中毒組組長,不是因為我為了事業不要家庭,為什麽?我怕你哪天再瞞著我,把避孕藥換成排卵藥!”

咚噠咚噠咚噠,郭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終於忍不住了:“別說了!”

黃蓉冷笑道:“為什麽不說?現在覺得不舒服了?現在知道被人瞞著被人騙是什麽滋味了?你現在心裏怎麽難受怎麽想,我也和你一樣。”

咚噠咚噠咚噠咚噠咚噠咚噠,郭靖的額頭上血管微微暴著,他即將失控了。

黃蓉輕輕地說了一句:“環在我身上,不摘了。孩子,不要了。你爸不是要逼我嗎?告訴他,不生了。”

“咣——!”郭靖爆發了,他把手邊的手機一把摔到了地上,啪的一聲,滿地稀碎,“不過了!”

黃蓉愣住了,她有些呆滯地看著他,恢複了往常的音調:“你說什麽?”

郭靖也回看著她,一雙眼睛已經漲得通紅:“你騙我我騙你,這日子還有什麽狗屁意思?大人也不管,孩子也不要,幹脆別過了!”

靜,前所未有的安靜,整個客廳裏的空氣仿佛都凝結了,隻有牆上的時鍾在啪嗒啪嗒地走著,發出循規蹈矩的聲響。

半晌後,黃蓉目光複雜地凝視著他,輕啟雙唇,淡淡地問道:“你要跟我離?”

“離就離!”

窗外,已經赤日炎炎。

透過玻璃窗照進來的陽光,刺得她快睜不開眼睛,她輕輕轉過頭去,一抹眼淚霎時間噙滿了眼眶。

民政局婚姻登記處。

一個工作人員麵無表情地坐在郭靖和黃蓉對麵,手裏準備著壓戳機,他看了看郭靖,又看了看黃蓉。

而後,“啪——”,冷冰冰的鋼戳壓到了離婚證上。

他們就這樣,真離了。

***

三個月後。

初秋的夜,已經不似夏夜,小風吹起來,還是會讓人有些忍不住裹住了胳膊。

急診中心醫生辦公室裏,黃蓉麵前的小半個桌子上,已經被郭靖擺滿了被切成了心形小塊的蘋果西瓜香蕉梨等各種瓜果。

在這三個月的時間裏,郭靖升了住院總醫師,是黃彩雲親自提拔的,用黃彩雲的話來說:“舉賢不避親,業務口碑、敬業程度,他最合適。”

黃蓉呢,與她來說,這段時間也算完成了她人生當中諸多第一次的其中一個,她帶了四年的醫學院課程結束了,她的第一批學生們加入了實習大軍,其中有一大部分還分進了他們醫院實習,而她的學生當中,那個叫陳小南的被劃進了婦產科,跟著郭靖。

而黃蓉自己,也在郭靖死皮賴臉地打著房租交了一年不能退租的借口下,並沒有從他們的出租屋裏搬出來,過著所謂的同居不同房的生活。其實,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雖說他倆已經離了,但隻要有郭靖在,以他對黃蓉的感情,複婚那是遲早的事。

辦公室裏,黃蓉坐在桌前,叉了塊水果放進嘴裏,因為怕涼,她吃得並不多,倒是兩個夜班護士吃得手腳不停,其中一個小護士手快,把郭靖帶來的獼猴桃全吃了,邊吃邊說:“隻要黃主任值班,一天三頓飯,夜宵後頭還有果盤,剛結婚的也沒你們這麽甜,你們到底離沒離呀?”

郭靖坐在桌邊,抬抬下巴:“諸葛亮早就說了,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就算咱們不如亮哥聰明,也得知道什麽時候發兵,什麽時候該撤呀。”

兩個護士立刻會意,一人拿起一盒水果,馬上起身往外走,黃蓉哎了兩聲,小護士連頭都不回地走了。

郭靖樂了:“進急診科除了要學曆,對智商情商也有高要求吧?有這樣好的同事,我都想轉科到這兒來了。”

黃蓉送了他一個大白眼:“她們說得是沒錯,你天天來,別人怎麽想?咱倆到底離是沒離?今天最後一頓,以後別送了。”

“誰說離婚就非得反目成仇?你拿我不當親哥哥,我拿你當親妹妹行不行,送點水果還礙著你再找新對象了?沒有吧?別說話,我知道你要說什麽,該找找,我絕不攔著,可有一樣,你眼前就有個現成的,人好心善,關鍵還知根知底,你就不考慮考慮?”

“這人是你嗎?”黃蓉挑挑眉。

郭靖用牙簽叉了塊蘋果扔進了嘴裏:“世上有三件事最後悔。睡了不該睡的女人,沒保護好牙齒,和離了不該離的婚。第一個說得是陳鋒,第二個說的是你,第三個是我。離錯了幹嘛不能複婚?”

“你我現在都是成年人,都忙,都不傻,裝傻的話就別說了。我摔了一跤,爬起來,這是偶然。我又摔了一跤,再爬起來,這是缺心眼兒。你現在要我還要往老路上走,你是不是覺得我傻?”郭靖還想說什麽,黃蓉也拿起了一塊蘋果塞到他嘴裏,“我得去查夜班房了,吃完剩下的,閉上你的嘴,把盒子都洗幹淨了早點回家,乖。”

就這樣,郭靖被黃蓉趕了出來,他抱著一堆吃完了的空盒子,騎上他的小摩托回到了郭家。

這段時日,得知了小兩口離婚的郭立業可沒閑著,他一邊幫著郭靖出主意討回老婆,一邊開始給他著手相親,他覺得不能磕著一棵樹吊死,人嘛,總得兩條腿走路,雖說離了婚,但那也得該吃吃該喝喝,能複婚最好,不能複婚就另找。

見郭靖回來,他把廚房裏燒好的菜端了出來,放在餐桌上,問道:“黃蓉呢?我給她熬了魚了。”

“上夜班,沒這口福了。”說完郭靖也進了廚房,不多會兒,他拿了幾罐啤酒出來,坐在飯桌前,給郭立業和自己一人開了一罐,兩人就這麽喝了起來。

幾罐啤酒下肚,郭立業看了看還在開酒的郭靖,朝他挑了挑眉頭:“複婚的事有眉目嗎?”

“暫時沒有。”郭靖有些沮喪,他拿起剛開的那一罐啤酒,咕咚咕咚地一口氣喝完。

“沒有就沒有,還暫時。你也別老上趕著,該複複,該相親相親,兩條腿走路。”郭立業也拿起了啤酒喝了一口,“這次咱不耽誤了,得吸取教訓,再找媳婦,反著來。學曆再高、再能幹管什麽用?黃蓉就算到頭了。我給你找的全是學曆低、性格好的,聽話還好生養,關鍵不作妖,明白我的意思嗎?”

郭靖的酒量差,幾罐啤酒下肚已經有些微醺,他又拿了一罐啤酒,攥著打開,走到陽台,靠在了躺椅上,望著月亮說:“我就是條小狗,黃蓉再不好,我就是忘不了她。這女主人沒什麽好,缺點比優點多,可我就是喜歡她。我就是想給她做飯,她越不理我我越受不了,我就這麽便宜,就是這命。”

郭立業也走了過去,坐在陽台的小板凳上,看著郭靖微醺的樣子習以為常:“第一,你酒量不行,還不如你妹妹。以後記著出去別亂喝,遇著再大的事情,心裏再委屈,回家喝,喝得再多還有我兜著。”

他把手裏的啤酒罐一飲而盡:“第二,相思病要是絕症,你已經晚期了。別怕,爹給你治。相親就是藥,這藥你沒吃過,回頭試試,靈。”

“不試。沒興趣。”郭靖的聲音有些低,整個人都窩進了躺椅上,胳膊耷拉在躺椅的扶手上。

“你這麽癡情,其實很簡單,見的女人太少。你別當它是相親,就當積攢經驗,開眼界了。”

“爸我是產科的啊,女人我天天見,什麽樣的沒見過?長胡子的都見過,是不是,是吧……”郭靖的聲音逐漸有些模糊,說著說著,他耷拉在旁邊的手鬆了,手裏捏著的啤酒罐往下一掉,郭立業反應極快地一伸手,把啤酒罐牢牢地握在了手裏。

他轉頭再看看郭靖,已經睡著了。他輕輕地把啤酒罐子放到了餐桌上,然後去臥室抱來了一床被子,輕輕地把被子給郭靖蓋好。

月光下,郭立業眼神柔軟地看著他。

不管兒子多大年齡,在父親的眼裏,他永遠都還是一個孩子。

翌日,從郭家回到出租屋的郭靖,一進屋就看見黃蓉正對著客廳裏的鏡子在化妝,這讓他有些意外。

他歪著脖子,一臉疑惑地瞅著她:“你這是要去哪?”

“出去吃飯。”黃蓉自顧自地對著鏡子化妝,細細的眉筆一筆一筆地畫著眉毛,不一會兒,一邊的眉毛就已經畫好。

“跟誰啊?”

“飯局上的人。”黃蓉很平靜,拿著眉筆開始著手畫另一邊。

“我認識嗎?”

黃蓉沒有說話,認真地畫著眉,不消一會兒,另一邊搞定。她對著鏡子照了照,而後滿意地拿出口紅開始往嘴巴上塗。

郭靖見她避而不答,頗為警惕,他走到黃蓉身邊,上下打量著她和她周圍地上的幾件禮物,開始琢磨分析道:“你不說我來猜,一共四個人,除了你都是女的,大學同學,一個宿舍的,都是很久不見的人,要不然你不會精心準備三樣禮物。要說女的還是摳,這麽多年不見的老閨蜜,拿出手的也還是病人送的東西。”

他從一邊拿起梳子,站在黃蓉背後,給她梳頭:“女同學聚會就是這樣,互相攀比,一個比一個虛榮。咱倆結婚時候買的高跟鞋你都穿上了,以你的個性,要是有男同學你反而算了,偏偏都是女的,互相憋著把對方比下去,還要破天荒地化這麽細的妝,你要是想顯擺,應該帶著我呀。”

黃蓉不看他,抿抿嘴巴,把口紅抹勻:“誰說是我們宿舍的?對門宿舍的不行嗎?學姐學妹,都是急診領域的小聚會就不行嗎?”

郭靖鬆了口氣:“那更得帶著我了,要是認識,就說我還纏著你,死皮賴臉你看看。要是不認識,就說我是司機啊。”

口紅塗好,黃蓉對著鏡子照了照,露出了十分滿意的神色,而後轉過頭來瞄了他一眼:“你見過騎摩托的司機嗎?”

說完,她換上鞋,直接出門走了,郭靖看著她出了門,一路從客廳跑到陽台上,衝著已經走到樓下的她喊道:“你不認路,誰來接你啊?”

樓底下,黃蓉頭都不回,看都不看他,回了一句:“有司機。”

一如郭靖的猜測,的確是女同學聚會。

黃蓉趕到火鍋店的時候,人都已經到齊了,她找了個最裏麵的位置,坐了過去。熱鬧非凡的九宮格火鍋周圍,她們四個女人圍坐了一圈,在座的每個人都精心裝扮過自己。

火鍋咕嘟咕嘟得冒著熱氣,葷素都下進去之後,幾個人熱火朝天地聊了起來,坐在黃蓉旁邊的一個女同學,伸著長長的筷子,從火鍋裏夾出一塊發黑的海帶,苦口婆心地說:“女人就是這海帶,最初鮮嫩欲滴,洗幹淨甭管放哪兒,都有人喜歡。就算晾再久,幹了癟了也還有人要,為什麽?還能泡開啊。”

包括黃蓉在內的幾個同學聽得入神。

那個女同學繼續說:“從廚房裏再拿出來,下鍋之前,就得慎重了。第一次的選擇可以錯,這一回萬不能錯。再錯就沒機會了,看看這海帶,煮得稀爛,發黑發皺,就算餓狠了,男人也不會夾她。”

“你是在說我呢吧?”黃蓉拿起飲料喝了一口。

“我說我自己呢。離了兩回,如今也成了這海帶,除了泔水桶,誰還要我呀?”

另一個女同學瞅著她問:“你那備胎呢?”

“扔著不管,自己給炸了。”方才夾海帶的女同學歎了口氣,接著轉頭看向黃蓉,“黃蓉我跟你說,你和我不一樣,你現在還在鍋外頭,再往裏跳的時候,可得想好。不能早跳,也不能晚跳,還不能不跳,你曉得吧?”

黃蓉把飲料放下,拿起漏勺盛了起來,結果盛上來了幾片海帶,她看了看,又放了進去:“我不曉得。我又不著急,我先在碗裏呆著吧。”

“郭靖算個好備胎,你可別讓它也炸了。”

黃蓉正要說什麽,嗡嗡嗡嗡,她的電話響了,她看看屏幕,來電顯示是肖銳,她的表情有些意外,但還是接了起來:“怎麽是你呀?我正在吃飯,晚點給你回過去,就這樣,拜拜。”說完,她繼續低頭撈起了火鍋。

而此時的郭靖,正糾結地躺在沙發上,拿著手機,看著屏幕暗暗運氣。手機屏幕上黃蓉的電話號碼赫然在目,郭靖給這個號碼標注的依舊是“老婆”,他的手指頭在“撥出鍵”上猶豫著,不知道該打還是不打。

正在猶豫著,突然,電話響了,郭靖嚇了一跳,他看了一眼,是個陌生號碼,他想也沒想接起來,電話一接通,那頭就傳來了陳小南的聲音:“郭大夫,我陳小南,九床的女病人說今天沒怎麽放屁,問這是不是正常?馬大夫在搶救一個新入院的,我沒人問,隻能給您打電話了。”

“打電話問什麽?”

“就是問問屁少怎麽辦。”

“當初怎麽學的?這麽簡單的問題都要問我?回去問醫科大的老師去。”啪,他把電話掛了。

在這批新來的實習生裏,隻有陳小南被分到了郭靖的麾下。現在的陳小南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戴著牙箍的小姑娘了,現在的她出落得亭亭玉立,宛如新生。不過,能看出來,小姑娘本不想進婦產科,無奈抽簽抽到,不來還不行,後來又跟著一群女同學一起想跟著曾鯉,畢竟曾鯉人帥心善,嘴又不碎,重點是還單身,怎料屋漏偏逢連夜雨,喝口涼水都塞牙,宣讀分組的那天,黃彩雲愣是把她分給了郭靖,再不情願也沒轍,她隻能跟在郭靖屁股後頭老老實實地開始了她的實習生涯。熟料,實習的第一天,她因為給產婦揉肚子畏畏縮縮,被郭靖罵了個狗血淋頭,之後更是三番五次被罵,麵對郭靖的嚴格要求和咄咄逼人的碎嘴,她心裏委屈,覺得自己好像做什麽都不入他的眼,所以多多少少,對郭靖都有點抵觸情緒。

幾乎是剛掛,又一個電話打了進來,郭靖條件反射地接起來,說:“說了別問我,你聽不懂資深醫師的話嗎?”

電話那頭,一個帶著口音的女人愣了一下,然後在電話裏問:“是郭先生嗎?”

“誰啊?”郭靖也愣了。

“我是環球華人婚戀網大中華區總裁助理卓安娜,你注冊的信息有人反饋了,哪天見個麵吧。”

“什麽大中華,我沒注冊過什麽網啊?”郭靖更懵了。

“你不是叫郭立業嗎?留的就是你電話,不會差的。”

郭靖瞬間明白了,看來老爺子又給他找對象了。

最終,郭靖還是被郭立業拽著去見了婚戀網介紹的小姑娘,小姑娘叫林笑笑,是個短發精幹的女孩,兩人見麵場景一度尷尬,詢問下得知,人家有男友,隻是家人不同意,也是被逼來見他的。小姑娘本來對郭靖還繃著一張冰塊臉,但幾句聊下來,倒是覺得郭靖頗有意思,破冰了。臨走前,還配合著郭靖的小心思親密地合照了一張,給黃蓉看。

晚上,黃蓉坐在沙發上,看著郭靖遞過來的手機裏他和林笑笑的自拍照,煞有介事地幫他分析著:“還行。皮膚挺白的,身材也不錯,小女孩隻要年輕,哪兒都長得好,唯一的問題就是年齡差距,我想想,你倆要是結了婚……”

“籲籲籲,還沒到那步。”話還沒說完,郭靖就打斷了她,“我這人你也知道,這麽大的事情,除了娶你我義無反顧,換了誰我都得好好想想。現在的麻煩主要是距離,現在的小姑娘們都急,一旦看上你吧就生往上撲,一點都沒有距離感你知道吧。”

正說著,他看見黃蓉把茶幾上的東西翻過來翻過去:“找什麽呢?”

“遙控器啊,早晨看新聞我放茶幾上,怎麽沒了?”

“是不是拿衛生間了?上回不就是嗎,電視看著看著想上廁所,拎著就進去了”他想了想,覺得不對,說,“我剛才和說半天,你聽沒聽啊?”

黃蓉還在埋頭找:“我又不聾,我找我的你說你的。小姑娘撲你,然後呢?”

郭靖眼睛瞪得老大:“都要撲我了啊黃主任,你要是再沒反應,那就快沒有然後了……”

話音未落,忽然叮鈴鈴鈴,黃蓉的手機響了,她瞥了一眼,拿起來往臥室走去:“遙控器怎麽找不著了呢?”

郭靖一臉狐疑地看著她拿著手機的背影走進了臥室。

黃蓉進屋後,把門合上,接起了電話:“不好意思,一腦袋的事,你看,中午說了給你回電話,下午一忙又忘了。”

而打這通電話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肖銳。那電話頭的他還是那副彬彬有禮的態度:“怕你睡得早,我就掐著晚飯的點給你打了。沒打擾你吧?”

“沒有。找我什麽事?”

肖銳接著說:“就是好久不見了,想約你吃個飯。時間地點想看看你怎麽方便,我去接你。”

黃蓉想了想,問道:“我離婚的事,你是聽誰說的?要是不知道,你怎麽會給我打電話?別裝了。”

“懂事者有所為有所不為,以前不能總聯係你,那樣不禮貌。現在終於把機會盼來了,黃主任就請賞個臉吧。”

黃蓉還沒回答,門外的門鈴就響了起來,她和肖銳說了聲拜拜就掛了電話,然後飛一樣從臥室裏衝出來,把手機往客廳的桌上一放,光著腳去開門:“是快遞嗎?黃女士收的是不是?”

門開了,還真是快遞員。很顯然,對黃蓉來說,快遞比肖銳的電話更重要。

郭靖賊賊地瞄了一眼黃蓉,趁著她和快遞員核對簽字交接的空,飛快地拿過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劃開屏幕,在密碼提示的界麵上輸入了幾個數字,但提示密碼錯誤,他不死心地又輸入了一遍,還是錯了。顯然,密碼已經被黃蓉換過了。

眼見黃蓉簽好單據,他趕緊把手機放回了原處。黃蓉喜滋滋地拿著快遞進了臥室,幾分鍾後,她換上了剛拿的快遞——新買的一件胸口開得很低的薄衫,從臥室裏走了出來,站在郭靖的麵前,左右查看著:“我怎麽感覺大了一個號?是不是?”

郭靖皺著眉頭打量著她:“這腰這胸這屁股,繃得都快開絲了,再小一號還能穿嗎?黃蓉你怎麽最近老快遞這種風格的衣服?”

黃蓉自己上下看看,有些疑惑:“風格怎麽了?是有些舊嗎?”

“你要想招流氓就這麽穿吧。讓開點,別擋著我看球。”說完,他一臉不高興地歪過頭看電視。

黃蓉不但沒讓開,還往前走了一步,觀察著他:“生氣了?誰規定大夫就得穿著羊皮大棉襖才能出門?以前你好像還挺鼓勵我薄露透的吧?什麽時候這麽愛管前妻了?”

郭靖被她遮擋的,眼睛隻能停在她身上:“剛才接了誰的電話,怎麽連密碼都換了?你什麽意思?”

黃蓉越走越近,整個人在郭靖麵前晃來晃去:“你都相親自拍,摟摟抱抱了,我自己要幹什麽,好像不需要向你匯報吧?你看什麽?再看我也就是這話。咱倆之間現在頂多建議忠告規勸,命令質問和控製這種關係不太適合,你是個聰明人,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你就是裝,你不說,哎你幹什麽?!”

黃蓉話還沒說完,郭靖就朝她撲了過來,她啊的一下被他撲倒在了沙發上。他整個人壓在她身上,任她怎麽廝打都不放開,他悶著聲音喊了一句:“你是我媳婦,我特麽就是不能讓別人把你給禍禍了!”

“啪——”一個清脆的巴掌,把郭靖打懵了。

黃蓉一腳踹開了還在發愣的郭靖,在他瞠目結舌的目光中,起身進了臥室,臨進臥室前,她扒在門邊,衝他做了個鬼臉,說了句:“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