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休息在家的黃蓉破天荒地一起床就進廚房倒騰了起來。最近這半個月,肖銳總是變著法地給她打電話、約她,意圖很明顯,她不是傻子,自然明白他的用意。
郭靖被廚房一陣叮叮當當的聲響吵醒,走過去一看,見黃蓉在廚房在煮餃子,有些意外。
咕嘟咕嘟,鍋裏的開水裹著一個孤獨的速凍餃子,翻滾著,黃蓉拿著筷子,工兵排雷一樣地試探著:“沉下去浮起來,再沉下去再浮起來,就這麽就能知道熟不熟了?”
郭靖諂媚地遞過去一隻碗:“判斷餃子熟不熟,你得用嘴。最簡單,撈起來嚐嚐就知道了。你為什麽非要學這個?”
黃蓉小心地夾在碗裏,吹著氣,擔心地看著這個等著晾涼的餃子:“我不能當個寄生蟲,離了兩次婚的人了,連個餃子都弄不明白,丟不丟人?”
“學會了人就丟了。你這是不是要給誰做飯去啊?男的吧?年齡還不大,年齡大的肯定會照顧你。當然也不排除一個老混蛋,飯也不會做那他得混蛋成什麽樣呀?”郭靖看著黃蓉用嘴唇碰著那餃子,“我知道你心不虛,不虛你倒是告訴我,這兩天,天天有人給你打電話,神神秘秘的,敢讓我看看你的通話記錄嗎?”
“我覺著有些滑稽。都不是夫妻了,我連你那個相親的姑娘都沒問過,你是不是管得太寬了?”黃蓉咬了一口餃子,把碗放下,往門外走去,“還是沒熟。剩下這袋餃子賞你當午飯了,不用謝啊。”
“這才十點半你去哪啊?跟人約會吃飯是不是早了點?”
黃蓉啪的一聲從外麵把門關上了,聲音卻傳了進來:“中華醫學會的義診。”
郭靖目瞪口呆地看著灶旁邊那剩下的一袋餃子,半晌後,他腦瓜子一轉,帶著餃子,買了些熟食,趕去了黃家。
今天周日,黃彩雲值班,家裏隻有吳漢唐一人,郭靖和吳漢唐倆人麵對麵坐在餐桌上吃著午飯。
吳漢唐拿了一瓶啤酒,用牙給咬開了,兩個杯子一人一個,咕嘟嘟往裏倒:“速凍的餃子也是餃子。現在的小孩都不明白,為什麽我們這些人就覺著餃子那麽好吃,其實就是餓的。”
“當初人們都吃不飽,您這營養科還有用嗎?”
倒好酒,吳漢唐夾了個餃子塞進嘴裏:“不夠吃才更有用。就這麽些東西,告訴你哪些多吃哪些少吃哪些不能吃,能吃的東西裏頭哪些要先緊著孕產婦吃,我跟你說回頭你們科要是辦講座,我義務免費不要錢啊,時代變,吃的變喝的變,科普不能變。”
“您不是現在上班了嗎?看著怎麽好像力氣用不完,不忙嗎?”郭靖有些意外。
這三個月的時間裏,不僅郭靖升了,就連吳漢唐也把自己的身份從退休職工換成了私企打工者。本以為這樣會忙碌點,不至於那麽清閑,哪成想……
“比在家都閑。你出去問問,哪個民營企業讓你一周三休?”不提還好,一提吳漢唐就感慨萬千。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麽,眼睛猛地一睜,問郭靖:“會不會是公司對我有意見,欲縱故擒,讓我反省明白了自己辭職?”
“哪個公司?”郭靖也夾了個餃子塞進嘴裏。
“杏林醫藥,你沒聽過嗎?母公司底下還生了好多子公司。”吳漢唐喝了一口啤酒,“對了,你怎麽知道我自己在家?”
“黃蓉說的,我姐值班,又剩了您一個人。正好我也是光棍,咱爺倆湊湊吧。”
“黃蓉呢?”
“義診,說是什麽中華醫學會弄的。”
吳漢唐把酒杯放下,搖了搖頭:“什麽醫學會,也是杏林醫藥牽的頭,長期合作,以後還多著呢。”
郭靖覺著不對勁,他想了想,拿出手機,在百度裏輸入了“杏林醫藥”四個字,一點搜索,第一個頁麵就出現了創始人肖銳的介紹。霎時間,他全明白了。
吃完午飯,他一出黃家,就給老於去了個電話。
迫於生活壓力,老於早就從醫院辭了職,前段時間聽曾鯉說,老於現在就職於杏林醫藥做公關部部長,他也沒多想,誰知道這杏林藥業就是肖銳那個王八蛋開的。
從這通電話開始,他老於從今往後就是他郭靖的千裏眼順風耳,但凡肖銳幹點什麽,老於都得給他通風報信,否則好友通訊錄就地拉黑。老於是個實在人,以前在醫院就和郭靖關係又鐵,被郭靖這麽一威脅,妥妥地乖乖盯梢。
從老於口裏得到準確消息,肖銳今晚要出去吃飯,但不是應酬,郭靖估摸著黃蓉義診了一天到現在都沒回來,那晚上的飯局目標肯定就是黃蓉了。
果不其然,傍晚時分,黃蓉回來了,肖銳開車送的,本以為回來了就不出門了,郭靖正盤算著自己這次推理錯誤,誰知曉,黃蓉回來把義診的東西一放,換了身衣服又出門了,轉眼就上了還在樓下等著她的肖銳的車。
郭靖急了,拖鞋也沒換,嗖地一下就躥到樓下,擋住了即將要開走的車。
肖銳見郭靖衝了出來擋在車前,猛地一個急刹車,黃蓉順著慣性身子往前一杵,停穩後,她抬頭一看,一臉驚訝表情的郭靖,站在車前衝著他們問:“這是幹嘛去呀?”
郭靖繞到副駕駛邊上,咋咋呼呼地對黃蓉說:“你不在家吃飯,怎麽也不告訴我一聲?我給你備好了大蒜燒鯰魚,你最愛吃了,多放大蒜,生蒜我也買了,都燒好了。”
肖銳不動聲色地坐在駕駛位置上,沒有吭聲。
黃蓉看看郭靖,說:“你不是上夜班嗎?”
“夜班也得先給你做好飯呀,反正也不遠,老規矩,再把你哄睡著了,兩步路我就去醫院了。”
這些話說得有些過,黃蓉的臉色一變,郭靖馬上見好就收:“不打擾不打擾,你們好好聚啊。”
說完,他給汽車讓開了路,等車從他身邊經過時,他還不停揮著手打招呼:“夜裏早點回家,太晚了小心流氓啊!”
華燈初上,正是下班高峰期,車開不快,長龍似的車流慢慢往前挪著,已經駛出了一段距離的肖銳也被堵在了這一眼望不到頭的車流裏。
他看看前麵的汽車尾燈,對黃蓉說:“你說也奇怪,一樣的年齡一樣的歲數,時間的刀子一樣鋒利,有些人就是不顯老,過多少年也和上學時候一樣年輕。”
“你這馬屁拍的是不是太直接了?不像你。”黃蓉坐在副駕駛,原本也注視著前方的目光轉到了肖銳的臉上。
“不是說你,我說郭靖,他永遠長不大,像個孩子。”肖銳聲音沉穩,接下來這句話才是他真想問的,“你們怎麽還住一起啊?我是說,離都離了。”
“一房兩住,離了也是親人,我拿他當我爸。”黃蓉一臉無所謂的表情。
肖銳笑了:“想吃什麽?西餐,素食,日料,火鍋,還有家私房菜也不錯,你選一個。”他連著問了好幾個,都沒有得到回音,肖銳往旁邊一看,黃蓉正隔著車窗遙遙望著外麵,看上去大有興趣。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問:“那是什麽?”
熙熙攘攘,鬧鬧哄哄。
大桶啤小燒烤,光膀子大褲頭,吊帶短裙片拖鞋,還有川流不息的服務員和她們手托盤裏的魚蝦魷蟹,這是一個海鮮燒烤廣場,人群把肖銳和黃蓉淹沒在裏麵,沒錯,他們最終選擇了這裏。
倆人坐在一個小桌邊上,肖銳麵前的盤子裏幹幹淨淨,隻有小山一樣的蝦殼兒,他戴著手套,正在剝小龍蝦,剝一個,給黃蓉的盤子裏放一個。
正剝著,突然他“啊”的叫了一聲,黃蓉看過去,隻見他的手背被紮了一下,她趕緊替他把手套摘下來:“我就說我自己來,你看紮著了吧,我看看這是血還是辣椒,疼不疼?”
“疼死我也認了。”肖銳莞爾一笑。
黃蓉把手放開了:“還是不疼。別剝了,飽了。”
“後麵還有不用剝的,你第一次來這種地方,都嚐嚐。”
黃蓉喝了口汽水:“以前郭靖也帶我吃過,不一樣。現在燒烤這規模都快趕上籃球場了。”
“還有更大的,青島海邊,比工體足球場都大,哪天休息,咱跑一趟。”
“就為了吃頓海鮮?”黃蓉挑眉。
肖銳正要說話,一支鮮花伸到了他的麵前,他轉頭一看是個賣花的姑娘,十八九歲的樣子,長著一張讓人怎麽都討厭不起來的小臉,笑嘻嘻地衝著他說:“哥哥,送姐姐束花吧!”
黃蓉嘴快,“不要”兩個字瞬間脫口而出,但肖銳的手更快,他把籃子裏另外一束更長更嫩的精品玫瑰拿出來,說:“姐姐說不要打擾我們吃飯,謝謝啦。”
說著話,他用手機在賣花姑娘腰上的微信牌上一掃,禮貌地笑笑,看著賣花姑娘飛快地走了,他把花插在一個剛喝完的汽水瓶子裏:“買了就清靜了。放心,海邊沒有玫瑰花,其實有去青島的時間,日本和東南亞也夠了,你什麽時候能休個假?”
“你那麽大的公司,就不用管嗎?想去哪去哪?”
肖銳認真地看著她:“人就是這樣,要是想找理由,再閑也能假裝忙起來。真要是想騰點時間,地鐵上也能抽個空把婚給求了。”
黃蓉沒接這句話,岔開了話題:“今天出來跟你吃飯,也是有個事想請你幫忙,你可別拒絕。”
“我猜,你是要說……”肖銳還沒說完,一陣叮叮當當的聲音在他們身邊響了起來,他轉過頭一看,一個穿戴著藏族衫帽的藏族小夥子,過來用蹩腳的普通話問:“手鏈手串,還有木碗藏毯,要嗎?”
“不要謝謝你,謝謝,不需要,謝謝。”他把藏族小夥後麵的話全堵住了,等小夥一走,肖銳接著說:“你要說的事,和你姐夫有關,對嗎?”
“既然都是聰明人,我就開門見山了,你把我姐夫辭了吧。”
肖銳喝了一口礦泉水,沒說話。
黃蓉繼續說:“按理說我不該幹涉兩個成年人之間的正常商業行為。可你能不能一視同仁啊?光給他錢不用幹活,獎金比工資還高,這算怎麽回事啊?”
肖銳正要說話,身邊悄無聲息地又來了一個賣假手機的,人往身邊一站,也不說話,影子遮住了大半個桌子,一張臉冷冰冰的。那人把手揣在大褲衩的褲兜裏,隨後往外拉出一截蘋果手機,盯了肖銳一會兒,看他沒反應,轉身走了。
肖銳明顯有些不悅,他看看鬧哄哄的四周,正準備提議換個地方,又看黃蓉啃著一個雞爪子,吃得不亦樂乎,他把要說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
距離大排檔不遠處的另一個麻辣燙攤上,一輛熟悉的小摩托車支在路邊,隱藏在一堆的共享單車堆裏。而這輛小摩托的主人郭靖,正頭頂著一副墨鏡,咬著一串烤大腰子,站在一個小馬紮上,他手裏拿著一個望遠鏡,朝黃蓉所在的方向瞄著。
黃蓉和肖銳走後,他就悄悄跟了過來。前幾日他見她總是電話不斷,就悄摸著偷偷給她手機上裝了跟蹤定位軟件,所以,一見定位固定,他就一路騎著小摩托飆了過來。
郭靖坐回到馬紮上,衝著不遠處的一個吉他少年招招手,等他提著曲庫單子過來,遞給他一小瓶啤酒,說:“旁邊那海鮮廣場,西側第五排最把邊的桌子,一對兒談戀愛的,今天要求婚,成不成就看談得怎麽樣了,一旦要下跪戴戒指,旁邊就得有音樂配合,找幾個你們唱歌的,輪班去,男的越裝越不樂意越是假的,那是你們過去的時機不對,什麽時候對呢我也不清楚,所以多找幾個人,五分鍾一次,上,聽明白了嗎?”
吉他少年點頭如搗蒜,夥同著其他小夥輪班去了。
這還不算完,小夥走開後,又去了六七個賣花的小姑娘,這一輪來的全都是上小學年齡的孩子,勤工儉學貼補家用,一窩蜂全都圍著肖銳和黃蓉,這麽小的年齡,打不得罵不得,說也說不得,身陷包圍圈的肖銳從錢包裏挨個給小姑娘發錢,換來了懷裏一捧蔫頭蔫腦的玫瑰花。
黃蓉看著他懷裏的玫瑰,若有所思地琢磨著。
肖銳有些扛不住了,索性對黃蓉提議道:“要不咱們換個地方吃吧,我帶你去個地方,一樣有小龍蝦。”
話剛說完,瞬間,方圓百米的賣花姑娘似乎都得到了某種攛掇或是指令,烏泱泱地圍了過來,越來越多,黃蓉和肖銳所在的桌子被擠得水泄不通。
黃蓉突然意識到了什麽,肖銳眼睜睜地看著她把架在旁邊大棚架子上的一個擴音器小喇叭拽到了手裏,然後她把塑料凳子往桌上一放,踩著另一個凳子,兩步站了上去,高高地站在上麵,對著擴音喇叭喊了一聲:“郭靖,我知道你在這兒!”
回聲陣陣,之前還鬧哄哄的海鮮大排檔,瞬間都安靜了下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包括那些舉著玫瑰花的賣花姑娘,所有人都看著居高臨下的黃蓉。
她衝四麵八方喊著:“不是慫蛋你就站出來!有種幹怎麽沒種認?這些蔫損壞的招兒除了你還有誰能想得出來?”
肖銳想拉想勸,一點用都沒有,他越勸,黃蓉喊得越猛:“別躲!出來!堂堂婦產科大夫你就是這麽攪合前妻吃晚飯的?”
郭靖站在看熱鬧的人群裏,墨鏡已經從腦門上滑到了眼眶上,他假裝好奇地遠遠望著站在高處大罵的黃蓉,跟著身邊的人議論:“這孫子誰啊?敢做不敢認,太慫了。”
“我告訴你,聽好了,你不是想攪合我嗎?你越這樣我還越來勁,你越不想讓我幹什麽,我偏要幹什麽!”黃蓉還在罵著,看上去,她是真生氣了。說著話,她一拽肖銳,把他也拽到了桌子上麵,大大方方地挽住他的胳膊:“看好了,肖銳就在這兒,我也不怕你知道,聽好了郭靖,我現在就答應他!”
原計劃起了反作用,黃蓉這話一說出口,圍觀的人群轟地炸了,尖叫聲喝彩聲起哄聲叫好聲不絕於耳。本來還有些尷尬的肖銳立刻鎮定下來,他站得更穩了。
郭靖頓時急了,他摘了墨鏡,急赤白臉地正要衝過去,“嗡嗡嗡嗡”,設成震動模式的電話響了,他把手機拿出來一看,是陳小南。他一邊往前衝,一邊接起電話,就聽見裏麵陳小南慌了地神亂喊亂叫:“郭大夫你在哪在哪?有個來找你的叫林笑笑的病人出事了!出事了!”
郭靖趕回醫院的時候,林笑笑已經在手術室了。宮外孕,內出血,上廁所的途中昏倒在廁所,休克了。黃彩雲親自操刀,和曾鯉一起,為林笑笑做了這次的急診手術,切除了一側輸卵管,總算,命是保住了。
而郭靖,在得知了整件事之後,對他的徒弟實習生陳小南極度不滿。原來曾鯉下過醫囑後,帶著林笑笑去做檢查的陳小南並沒有時刻跟在林笑笑身邊,林笑笑說去廁所,她就在門口候著,直到許久不見人出來,她進去找,才發現林笑笑已經休克了。
醫生值班室的門被郭靖關上了,他把陳小南罵得毫不留情,陳小南站在門邊,一言不發地挨著罵,顯然剛參加實習的她並沒見過這種急性發作的場景,已經嚇傻了。
郭靖罵得口幹舌燥,喝了一口水,見陳小南硬生生地忍著自己的眼淚,說:“我隻是個門檻,過了我這關,你們才能挨得著黃彩雲黃主任的罵。她罵人比我還狠還損還讓你下不來台。宮外孕,必須二十四小時不離人,分分鍾就是一條條的人命,救得過來該吃吃該喝喝,回頭再懷了孩子還能當媽媽,救不過來林笑笑就死在手術台上了,不這麽罵,行嗎?”
他看看陳小南,見罵了這麽久,她依舊忍著眼淚沒哭出來,也有些意外,頓了頓,換了副緩和的口氣,說:“說你這麽半天,眼淚還沒掉出來,不容易。其實我挺不理解的,像你這麽嬌生慣養,穿金戴銀,拖鞋都頂得上我一雙皮鞋的錢,條件這麽優越,在家懶得什麽都不幹的小姑娘,幹嘛非得受這罪?”
陳小南吸吸鼻子,用稍稍變形的嗓音,問:“你怎麽知道我在家什麽都不幹?”
“在這兒把你累也累死了,還能指望你回家幹活?你爸你媽給你買得起名牌的鞋帽錢包,還舍得讓你刷鍋洗碗?這都不用猜。你這樣的人其實應該去個輔助科室,壓力不大,描描畫畫,何必要來臨床呢?”
“來臨床這幾天,我有沒有優點?”陳小南問。
郭靖盯著她:“當然沒有。專業上的唱念做打,你什麽都一般。學包紮縫豬皮你也不如男的利索,因為你沒幹過家務。”
“別的呢?眼裏找活兒,不偷懶不惜力,不恥下問,怎麽罵都挨著,這些就沒個好嗎?”
郭靖冷哼了一聲:“你最大的問題就是太把自己當回事,要是挨罵就能當名醫,我五年前就是全國一把手了。”
陳小南吸著鼻子,有些不服氣地說:“那我起碼不裝逼吧?我不像有的實習生,天天拎著一桶方便麵來醫院假裝加班,就是讓你們當老師的覺得她們刻苦勤奮,其實那方便麵都給我吃了,她們隻吃醫院西南角一百米的那家牛排,變態四分熟,牛還疼著呢!”
“幹活累了就該吃好一點,這有什麽問題?吃飯歸吃飯,專業歸專業,你就算是天天啃鹹菜也不一定適合幹這個。”
陳小南氣得快炸了。
***
下了夜班,郭靖查完房,見林笑笑男友已經來了,這才放心地回到了出租屋。一進屋,他就看見黃蓉穿了一件頗顯曲線的裙子坐在沙發上。
她裙子上有一顆扣子鬆了,正嘴裏咬著線頭往上緊著縫,郭靖都看呆了:“縫扣子這種活兒我都不會,為了穿這件衣服你連這個都學會了?”
“你不是不肯露麵嗎?昨天晚上那麽喊你都聽不見,我還以為你一早去耳鼻喉科去看突聾了。”黃蓉連看都不看他,繼續縫著扣子。
“誰喊我?昨天晚上你來醫院找我了?”
“你覺得這麽裝蛋有意思嗎?”
“沒意思。”
“那還裝什麽?挖坑埋阱搞破壞,沒擔當。你就是這點特別叫我瞧不上。”黃蓉一針一線縫著扣子最後的針腳。
“我這和當年的遊擊隊一個意思。端了鬼子炮樓不跑,非要當麵嘚瑟,讓敵人抓了當俘虜,還保護不了老鄉和媳婦,那才是蠢蛋。”郭靖攤了攤手,又說,“知道你中午沒吃飯。咱倆吃火鍋去?”
“沒看見我換衣服嗎?約人了。”
郭靖察言觀色道:“鑰匙在門口,拖鞋你也沒換,剛交完班回來水都顧不上喝就要出去,你們這是成了?”
扣子縫好,黃蓉把線頭扯斷,把針小心地收好,沒有回答他。
郭靖有些急了:“說是天天忙著上下班,其實早就悄沒聲兒地好上了。本來還不知道該什麽時候說呢,我傻呀,自己傻乎乎地送上門去,現給你們砌了一個往下走的台階,要不是我昨天那麽一出,你還不好找跟我說的機會吧黃副主任?哎你叫我想想啊,要是一直不說不問,不聽不看,什麽也不知道,就被你們兩個蒙在鼓裏,我得到了什麽時候才明白?那個棒槌跟你求婚那天?不不,不至於那麽晚,我盯你盯得緊呀,我這兒一廂情願的,肯定提前就知道了,沒準哪天我就像今天這麽一回來,你們倆都在家裏……”
黃蓉一直聽著,本來一句話也不說,直至聽到了這句話,轉頭看著他,不高興了:“幹什麽呢郭大夫?這是捉奸在床了,還是痛打奸夫**婦呢?我是不是單身?我是不是有談戀愛的權利?幹什麽都得向你報備請示嗎?我是你養的小狗、出去到別人家不回來了嗎?婚內出軌也就這麽訓媳婦了吧,諷刺挖苦,何必呢?”
她一句接一句地反問著,郭靖不做聲,隻管自己喝水。
黃蓉繼續說:“從我認識你到現在,多少年過去了,你怎麽就不能變哪怕一點呢?別說是個男人,就是一隻公蒼蠅公蚊子公螞蟻在我身邊轉悠,你都要想盡辦法地轟走,怎麽我離了婚還不能再有別的想法了?”
“你早就有想法了。”郭靖沒好氣地搭了一句。
“我有沒有想法,和你能不能別這麽警犬一樣地看著我跟著我用繩子捆著我,這是兩碼事你怎麽就聽不懂呢?你不是不明白郭靖,你是裝傻。裝傻你早就爐火純青了。”倆人的情緒都很激動,黃蓉也覺得自己委屈:,“我和別人吃頓飯怎麽了,逛個街又怎麽了,我約誰見誰和誰幹什麽怎麽就對不住你了?你抬起頭來好好看著我,你老那麽盯著我幹什麽?對就你這個眼神,就現在這個眼神,你這是在看賊。人贓俱獲的賊。他說的沒錯,你就是長不大,郭靖你但凡要是成熟一點……”
這句無心的話把郭靖的敏感給點燃了,他不管不顧地就打斷了黃蓉:“誰?誰呀?誰說我長不大?我哪長不大?腦子還是個子?什麽時候姓肖的除了管自己公司員工,除了管老於管你姐夫,連我也管上了?他是誰呀?他是我爹還是你姐呀,管我?他也就管管你吧黃蓉,話都說一塊兒了,是不是褲子也穿一條了?你倆現在什麽關係?”
黃蓉一直聽著,話趕話,最後直接搶著說了出來:“對,全猜對了,你好意思說的、嘴上問的、心裏想的怕說出來收不回去的、猜的賭的、有的沒的,全都對,比你想的還要準,你是不是還想問我們上沒上床?郭靖我告訴你,我……”
啪!郭靖一拍茶幾,一下子站了起來,他真生氣了,正要說什麽,嘩啦一聲,衛生間的門被人從裏麵撞開了。
腰間係著一件粗布圍裙,脖子裏係著一塊白毛巾,兩隻手裏分別攥著一把改錐和鉗子的郭立業,連人帶小馬紮,一骨碌滾了出來。
郭靖和黃蓉一齊看向了他,瞬間六目相對,寂靜無聲。
郭立業很尷尬,他晃了晃手裏的改錐,說:“修下水道。給你們。”他看看郭靖,又看看黃蓉,解釋道:“早來了。不是偷聽。聽見你們吵起來,沒敢出來。”
從出租屋出來,郭立業拎著郭靖回到了郭家,父子倆蹲在陽台上一左一右圍著一個西瓜,吃著。郭靖一聲不吭,悶頭吃著,嘴裏還呸呸地吐著西瓜籽。
郭立業瞅瞅他:“呸多少它也是瓜。又不是那個把黃蓉勾走的小白臉。自己的帽子發綠,你拿瓜撒什麽氣。”
“誰綠了?本來好好的,這話傳出去我就綠了。”郭靖又吃了口,這次把瓜子一起嚼進了肚子,“爸你別跟著瞎猜瞎說瞎傳。”
“我聽誰說的?不都你們自己吵架咧咧出來的?黃蓉都認了你還在這兒挺什麽呢?我給你安排的相親不去,現在傻了吧?上次那個女的呢?像個假小子一樣那個?”
“宮外孕。住院了。”
郭立業倍感意外:“是不是你的?”
郭靖一臉無奈:“如果是我的,今天我和黃蓉對話的內容是不是得變變了?”
“我就說嘛,也不管管自己家孩子,老圍著別人媳婦。”郭立業鬆了口氣,也吃了口瓜,說,“人家說得沒錯,你就是個慫蛋。那邊一對兒都成了,你還老叮著幹嘛?你屬蒼蠅嗎?”
“為什麽不叮著?我得盯死了。肖銳那個人靠不住,我怕黃蓉遇人不淑,就算不是兩口子,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也不能看著她往火坑裏跳。”
郭立業哼了一聲,睨著眼瞅他:“情敵眼裏看人都靠不住。”
郭靖被他這麽一說,急了:“我這不是氣話。我有細節有證據。夜貓子進宅,沒事他什麽時候來過?我跟蹤他倆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爸你算摳的吧,他過得比你還仔細,半個吃不完的豬蹄兒都要帶走,為了抹零能跟大堂經理吵起來,表麵上看著是個大款,背地裏你看他那個算計的勁兒,跟了這樣的老爺們能有個好嗎?”
“我怎麽聽著像是在罵我呀?”郭立業白了他一眼,“勤儉持家,開公司也不容易,省點錢有什麽不對?”
“我不是那個意思。您是不了解這樣的人,老於說得好,他花的每一分錢都得要回報。多餘的掉根頭發都覺著虧了。心機重重,這是個雞賊呀。你以為他充大頭頂大方呢,那是別有用心。”說完,郭靖把手裏的瓜子一股腦兒全啃完了,然後啪地把西瓜皮扔進了垃圾桶。
白日裏的陽光,光彩照人,但郭靖怎麽都覺得這陽光刺眼得很,他一個不樂意,嗖的一下,在郭立業驚愕的目光中,把陽台的窗簾拉上了。
嚴絲合縫,果然,一點光都照不進來了。
***
人背喝涼水都塞牙,黃蓉那邊還沒處理好,這邊徒弟陳小南又闖了禍。她和一個產婦的家屬吵了起來,被患者投訴了。不過,這事也不能全怨她,那產婦的家屬他見識過,說話咄咄逼人毫不客氣,這次也是把陳小南罵急了,她一時氣不過,才拿了把椅子,把他們堵在了病房裏。
因為被投訴,身為師父的郭靖不得不帶著陳小南,一起站在了陳副院長的辦公室,等著挨批。
鬢角淺白的陳副院長黑著臉坐在一邊,看著陳小南說:“本院的原則,不管你是誰,犯了錯,就得罰。患者投訴,我就問你一句,你是不是跟人吵架了?”
郭靖趕緊接下了這話,搶在陳小南的前頭解釋:“我們是該沒脾氣,任打任罵,可頂不住沒完沒了啊。確實是家屬的嘴髒,那話我就不跟您學了……”
“我在問當事人。你是當事人嗎?”陳副院長打斷他。
“我是當事人的師父,她是實習生,連個挨處分的資格都沒有,該道歉該寫檢查,我來吧。”
“我自己來。”平時嚴苛,攤上事倒是主動給擔著頂著,陳小南多看了郭靖一眼,對他的印象也有了改觀。
郭靖白她一眼:“這有你什麽事?”
“我自己的事。不用你幫我頂著。”陳小南一臉倔強。
郭靖瞪了她一眼,義正言辭地說:“你能不能先閉嘴?陳副院長百忙之中還得處理這小事,你以為他是閑的?”
這話讓人聽得不舒服,陳副院長皺了皺眉:“廢話不多說了。去道歉。”
郭靖還沒說話,陳小南已經脫口而出:“不去。”
“你說什麽?”陳副院長臉上有些慍色。
“我為什麽要去?我錯在哪兒了?我就算不是個實習生,我不是個小大夫,哪怕我就是個服務員我是個空姐我是個交通警察,別人罵我一句傻逼,我就必須得受著不說話?到最後還得我去道歉?”
陳副院長急了,一下子站起來:“你不去難道我去嗎?你拉一把椅子堵著病房的門,你以為你是在家嗎?你以為你在幹什麽?受不了委屈當初學什麽醫?空姐交警怎麽了,你以為哪行哪業不受苦不受罪?去!必須去道歉!”
郭靖從來沒見過一貫溫文爾雅的陳副院長這麽生氣,這個也拉不住,那個也勸不好,他眼睜睜地看著陳小南梗著脖子,針鋒相對:“不去!我不服!”
“你在跟誰說話!”陳副院長橫眉怒目。
“誰問我我說誰!”
郭靖見她這般執拗,嗬斥了一聲:“陳小南!”
話趕話,陳小南隻顧著回陳副院長的話,壓根沒理會郭靖。“跟誰說我也是這些話!受了委屈為什麽不能說?他罵我沒關係,他還罵我媽呢你管不管?你當老公的不管,我當閨女的管!”
吱呀一聲,門開了,曾鯉將門推開一半,他和郭靖一齊把陳小南的話聽在了耳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尷尬地杵在那裏。
這個開門聲打破了之前的僵局,也鬆了陳小南較起來的勁,陳副院長的臉色依舊不太好看,但人多了,畢竟還是冷靜下來,他控製了一下情緒:“進來。”
曾鯉趕緊進來,回手輕手輕腳地把門關上。
陳副院長這才說:“她是我閨女。要強,不讓我說。”
辦公室裏,曾鯉和郭靖皆是一副瞠目結舌的表情,半晌後,郭靖才反應過來趕緊點頭:“不說不說,誰也不說。”
陳小南看看陳副院長,臉上的倔強還在:“還有事嗎?沒事我出去幹活了。”說完,她有禮有節地微微鞠了個躬,開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