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郭家客廳裏,爺倆圍坐在餐桌前喝著小酒,半瓶二鍋頭擱在一邊,顯然爺倆已經小酒過半。熱氣騰騰的小砂鍋咕嘟咕嘟冒著泡,透過水蒸汽,郭靖的臉蛋看上去紅撲撲的,他端著酒,一飲而盡。
他想好了,管她什麽病,管她姐姐還是誰阻止,他就是要娶她,隻要能跟她在一起,他這輩子,值了!
“想好了?”郭立業斜著眼瞅他。
“必須的。”
“不是酒壯慫人膽吧?”
郭靖打了個飽嗝:“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多少馬都難追。我想好了,隻要沒人拿槍頂著我,我就非娶黃蓉不可!”
“慫包。你得說,就算有人拿槍頂著,也要娶!”郭立業給他添酒。
郭靖氣勢馬上上來了,嗖地一下站起來,朝著天比了個槍的手勢,一雙眼睛都紅了:“娶!不嫁我就去搶!”
“坐下,坐下說。”郭立業揮揮手,“結婚搞對象這事,有時候就得匪一點。老那麽文質彬彬地講道理,多少好姑娘都得讓你給等黃了。”
“以前不是想裝一下嗎。”郭靖坐下,酒入歡腸,胃口大開,大口吃著小砂鍋。
“裝不住了也好。先下手為強,別再讓人給撬走了。不過也好,傻人有傻福,等到現在也不虧,你要是娶了你高中談的那個長辮子姑娘,人家那麽漂亮,你這一路下來得戴多少頂綠帽子啊?”
郭靖聽老爺子這麽一說,不樂意了:“你是我親爹嗎?這話說的,我是那種連自家媳婦都看不住的人嗎?”
“吹不吹你自己心裏有數,先把黃蓉給我領回來再說吧。”郭立業冷哼一聲,接著抿了口杯中的小酒,“你的事說完了沒有?說完了說我的。”
“怎麽了?您也要結婚了?”郭靖瞪大了眼睛望著他。
“滾一邊去。”郭立業睕他一眼,“要結十年前我就結了,還用等到現在?你妹妹的事。”
說完,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櫃子旁邊,一拉抽屜,從裏麵拿出厚厚的一摞照片,每張照片上有編號,名字和紅藍色標注的符號,他把這些照片遞給郭靖:“瞅瞅。”
“什麽意思這是?”郭靖接過去一張一張地看了看。
“畫紅勾的,基本通過我的審查了,畫藍勾的,你幫我參謀參謀。還有一大撥打黑勾的,已經全淘汰了。明天帶你妹妹去相親,從零零一號開始。”
郭靖仔細端詳著,眉頭沒好氣地皺了起來:“這一顆顆歪瓜裂棗的,還不如我呢,這都哪兒來的?”
“網上下載的,靠譜。”
“靠不靠譜不重要,您覺得郭郭肯去嗎?”
“去啊。她敢不去?不去我就死給她看,這次我可是真死。吃完了趕緊收拾桌子,我還得抓緊時間寫遺書。”
郭靖哭笑不得,又拿他沒轍,索性老老實實地乖乖吃飯。酒足飯飽,他收拾利索,洗漱完畢,回到了自己的臥室,把燈一關,窩在了**。
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透過臥室的玻璃窗,直直照射了進來,映在郭靖的半邊身子上。
躺在**,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拿起手機,點開了黃蓉的微信對話框,劈裏啪啦地發了一篇千字的安慰信息過去。半晌後,見她沒回,他索性鼓起勇氣,又給黃蓉發了一條消息過去,發完,他把手機一扔,幹脆不管不顧地閉上了眼。
黑漆漆的臥室裏,手機屏幕散發著微弱的亮光,而那條他最後發過去的消息赫然在目:明早九點半,穿好嫁衣,在家等我。我娶你!
今夜難以入眠的,不僅僅是忐忑不安的郭靖,還有黃蓉。已經淩晨一點,她卻一點睡意都沒有。這個點了,臥室裏的台燈依舊孜孜不倦地亮著,黃蓉穿著睡衣坐在臥室的桌邊,將一本昏黃卷邊、年代久遠的相冊打開,一頁一頁翻看著。
相冊裏都是一些醫學院時期的舊照片,畢業照、身著足球隊服的射門瞬間照、實習期操作照、學習小組照、男女生各類生活照,而這些照片上,每一張都同時有她和郭靖。
昏暗的燈光下,黃蓉一張張認真地看著,像是在看什麽寶貝,又像是在回憶著什麽。她翻看到最後一張照片時,摸了摸。那是張大夥集體比心的出遊照,照片下麵鼓鼓囊囊的,底下還藏著一張照片。
黃蓉把隱藏的照片從下麵抽出來,一張郭靖摟著她肩膀的合影映入了她的眼簾,照片上,他們笑得純真,照片背麵上有一行因為久遠而呈褐色發幹的血字,寫著:“黃蓉,我有病,你是解藥。郭京。”而這個“京”字被劃掉了,後麵新寫了個“靖”字。
黃蓉深情地看著這張照片,心裏暖嗬嗬的,而照片上的郭靖,也笑著看著她。
她用指腹輕輕柔柔地摸了摸照片上郭靖的臉頰,許久,她拿起放在一邊的手機,回複了郭靖一個字:好。
***
這一夜,對郭靖和黃蓉來說,過得無比漫長。像是等了一個世紀之久,郭靖終於迎來了清晨的第一縷光。
他對著鏡子精心梳洗打扮了一番,穿上了一身合體的西服,滿臉喜氣地買了一束精致的玫瑰花,又去珠寶店買了一枚閃耀的鑽戒。一切準備就緒,他騎著被他在車把上係上了紅綢的小摩托,往黃家駛去。
而此時的黃家,黃蓉在確認了黃彩雲和吳漢唐已經出門上班後,穿著一身大紅中式新娘服,走到電視櫃前,拉開了最下麵的抽屜,從裏麵拿出了戶口本。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亭亭玉立地站在落地鏡前,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輕聲說道:“隻要你個混球敢來,我就敢嫁。”
九點二十,西服革履的郭靖騎著車後座捆著一束鮮花的小摩托,從小區門口駛了進來,在一眾鄰居的側目下,一路開到黃家的單元樓樓下。
一到樓下,他便趕緊停好小摩托,抱起花,踏著輕快卻又不失莊重的步子蹬蹬蹬地爬上了樓,一口氣爬到黃家的門口。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防盜門,穩穩站定,深深呼出一口氣,調整好自己的狀態後,抬起手正準備按門鈴,忽然,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他的動作,他狐疑地掏出手機,見是個陌生號碼,想了想,還是接通了:“哪位?喂?信號不好你等會兒啊。”
一邊說,他一邊走到了單元樓的采光窗口邊上:“現在好了,你誰?噢噢,想起來了,上個月十五號出院的六床吧你是?我知道我知道,怎麽了?”
他一隻手抱著鮮花,一隻手舉著電話,身子往窗口探著:“沒來月經啊?幾天了?是不是又懷孕了?懷沒懷孕你都搞不清楚?測了嗎?沒測趕緊測呀,我也不是遙控B超我也不知道啊,對,對對,你去醫院,驗個尿,不行再B超探探,記得憋尿啊,對對,我現在有事我先掛了啊,對,急事,哎哎回頭聯係,拜拜。”
好不容易打完電話,他趕緊掛了,正轉身要往黃家門口走,電話突然又響了,這次他連手機屏幕都沒看,就一把接起來:“不是說我有急事嗎大姐,我這兒結婚呐,您也得理解理解——什麽?你再說一次!”
在聽到這通電話後,郭靖突然傻眼了,他愣在原地半晌都沒回過神來,直到電話裏又說了句什麽,他才緩過勁兒來,下一秒,他像是發了瘋一樣,什麽都不顧了,猛地把手裏的鮮花一扔,轉身衝下樓去。
上午九點五十,黃蓉靜靜地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她的眼睛裏閃著光。這些年來,郭靖在她身邊的點點滴滴,像是電影片段一樣在她腦海裏一幀一幀地放映,每一個鏡頭裏的他,都暖著她的心。可是……
黃蓉回頭看了看牆上的鍾表,眼睛裏的光芒消失了。
她非常失望。
他到底,還是沒有來。
市醫院急診內科搶救室裏,一片忙碌,一眾醫生和護士正爭分奪秒地各自忙碌著,病床旁的檢測儀上,心電、血壓等各類數據和曲線在不斷變化。
躺在搶救**正在被急救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郭郭,她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雙目緊閉,死了一般。
通往市醫院的街道上,郭靖焦急不堪地騎著小摩托,穿行在行人和車輛間,速度奇快,宛如飛車。他怎麽都沒想到,天天嚷嚷著以死相逼,卻每次都自殺未遂的郭郭,這次會真的吃藥自殺。
拋下心心念念的“媳婦”,他心急如焚地以最快的速度趕往醫院,中途不慎出了點小車禍,所幸並無大礙。終於,在推開病房門,見到已被搶救回來的郭郭後,他一顆緊懸著的心,才算徹底放了下來。
從一大早到現在,郭靖可謂是真真正正經曆了由大喜到大悲再由大悲到大喜的極端心緒,整個人仿佛跟坐了雲霄飛車似的,內心跌宕起伏得厲害。現在,一顆心終於得以歸位,他如釋負重地深深呼了口氣,閉了下雙眼,整個人累到疲軟地坐在了病床邊的椅子上。
而他不知道的是,一直在家苦苦等他的黃蓉,早已哭花了妝。在確定他不再會來之後,她擦幹了眼淚,絕然地帶著被郭靖爽約的不堪情緒,來到了醫科大學教課。她有些孤獨地站在同學們的視線焦點裏,依舊沒從那種負麵情緒裏掙脫出來,很多學生也沒把她當回事,聽歌睡覺,嘮嗑閑聊,黃蓉根本壓不住場。她站在講台上看著底下像工蟻一樣紛亂的課堂紀律,索性把書扔到講桌上,搬出黃彩雲,這才壓製了這幫學生的囂張氣焰。
病房裏,沒多久,郭郭便醒了,她安靜地躺在病**,呆呆地看著對麵的牆壁,沉默著。床頭邊的桌子上,心電監護儀還在滴滴滴地閃爍著紅燈,顯示著生命曲線和數據。
郭靖看著醒來的妹妹,話匣子一下子就打開了,劈裏啪啦地說個沒完沒了,一邊說,還一邊心係黃蓉,不停地給黃蓉打著電話給,而電話那頭,卻始終傳出對方已關機的提示音。
他悻悻地把手機放下,知道黃蓉這次是真的生氣了,他索性放下電話繼續嘮叨郭郭,一張嘴就沒停過:“我要是你我就抽自己。抽臉。狠狠地抽,啪啪地打,打出血沫子來。不抽都對不起替我操碎了心的哥哥和爹。我要是你男朋友,我立刻和你分手。我找個什麽樣的姑娘不好,我非得找你這麽個傻貨?還真吃藥?還吃那麽多?你知不知道那些藥片都有哪些副作用?弄不好讓你嘴歪眼斜,到了商場看見多好看的衣服、手哆嗦得都穿不進去?再留個連哥哥和老爹都不認識的後遺症,你到哪兒找後悔藥去!”
麵對郭靖沒完沒了的嘮叨,病**的郭郭置若罔聞,任由郭靖說什麽,一言不發。
郭靖自說自話地絮絮叨叨了大概有十多分鍾,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他順手拿起了郭郭的手機,要給她拍照。他打開相機,對準了一臉木然的郭郭,一邊對準還一邊不停地讓郭郭列開嘴笑,而郭郭絲毫不理會,依舊一副麵無表情的模樣。
“喀嚓”一聲,郭靖無奈地按下了拍照鍵。拍完照,他不管不顧地坐在床邊,一邊用美圖軟件給郭郭修臉,一邊持續著絮叨:“跟你說了笑一下,就不笑。你這臉太大了,笑起來露排牙,還能假裝是嘴咧開顯得臉大。現在還得給你P。等會兒修好了圖,微博微信朋友圈我可就發了啊。這叫公告天下,告訴大家你還沒死,讓醫院給救回來了。不說別的吧,先斷了情敵的念想。”
郭靖隻管自己碎叨叨地繼續說:“你想想看,咱先別說傻了吧唧就這麽吃死了人,就說把你給吃傻了,五十一百的錢都分不清楚,到時候韓浩月扭臉再找一個,花著你留給他的錢,穿著你給洗好的衣服,還踩著你給他買的皮鞋,你也知道你逗哏逗得不好,拖著他的後腿兒,你傻了到時候他換個搭檔,萬一郭德綱想不開看上他呢,趕上個綜藝節目,一眼看著就是個火。到時候帶個胸大腰細的新女朋友來病房頂多也就看你一回,到了明年的今天他要是還能想起你來,我管你叫姐姐。你得知道,除了我,天底下的男人基本都這樣……”
“閉嘴!”突然,郭郭悲憤地大喊了一聲,她實在受不了他像個蒼蠅一樣在耳邊嗡嗡了,“再嘮叨一句我就去死!你怎麽這麽煩人啊?”
她這一聲吼,嚇得郭靖一個激靈,徹底閉嘴了。
而他們都不知道的是,自己的老父親在得知郭郭自殺的消息後,首當其衝地去找了韓浩月,用盡一切辦法阻止了韓浩月來醫院看她,並盯著他給牛老板打電話主動提出要求換搭檔,最後在韓浩月答應不再找郭郭後,才滿意離開。
晚上,郭靖趁著吃晚飯的時間,從食堂裏打來了一盆粥,給郭郭送去。郭郭看到郭靖拿來的粥,兩眼放光,三下五除二仰著脖子一口氣喝完了,她把粥盆從臉上拿下來,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我還餓。”
郭靖伸手把飯盆拽走:“餓就長點記性。再洗一回胃,可就不是等十二個小時就能吃飯了。”
郭郭拿起郭靖放在床邊的手機,看看上麵滿屏幕重複撥出的“黃蓉”紅色電話記錄,眉頭蹙了蹙:“還不接呀?”
郭靖沒好氣地白她一眼:“給你你接嗎?眼看著都要進洞房了,你衝出來把這紅線給剪了。要不是親妹妹,我早把你拉黑了。”
“那她這也太小氣了,要是我我還嫁。”郭郭嘴一癟。
“算了,又不是什麽大事,嫁就嫁,不嫁拉倒。”
“那怎麽辦?”郭郭有些急了。
郭靖梗梗脖子:“能怎麽辦,分就分唄。牛什麽牛,以為我多稀罕她似的。這種事我絕不慣著。最遲我等到明天早晨八點上班,她要是主動回電話,怎麽都好說,要是不回……”
要是不回,就繼續追唄,不然他還能怎麽辦?
第二天上午,郭靖想起自己昨日來醫院途中發生的小車禍,靈光一現,找來一輛輪椅,坐在輪椅上,轉動著軲轆往急診中心一路前行,朝著敞開著門的急診內科一診室行駛了進去。
這時的黃蓉剛剛看完一個病人,頭也不抬地說:“下一個。”
她用餘光看見了輪椅上的郭靖,一時間有些驚住,她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下手表,見已經到了下班時間,便開始收拾東西。
“黃大夫,我現在是個病人,你得看著我問診,你得和我說話呀。”郭靖堵在她麵前。
黃蓉隻管收拾桌子的筆紙雜物,並不理會他。
屋外,有病人和家屬從門口看見黃蓉是這麽一副態度,都很意外,探頭探腦地看。
郭靖嘴不停地說:“再怎麽說你也得接個電話。我是到你們家門口又走了,這肯定是有事呀。我要是你我得著急,我得操心你到底怎麽了才對啊是不是?哎哎你去哪?黃主任?黃大夫?黃蓉!”
黃蓉一句話都不聽,繞過他強行往外走,這下郭靖急了,他站起來就追,沒走出兩步,腳底下一個踉蹌,吧唧一下子摔地上了,黃蓉不管,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裝。接著裝。”
“沒裝,腿坐麻了,真麻了哎!”郭靖在後麵連聲地喊。
門口的一眾病人看呆了,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
黃蓉繞過郭靖的瞬間,已經把白大褂脫了,她頭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郭靖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麵喊道:“到點了就下班就不管我這病人啦?再不站著我投訴你啊,投訴知不知道?你去哪兒啊你?!”
黃蓉一句話都不說,走遠了。
***
龍鳳彩繪,宮燈掛懸,這是一個陳設古樸,到處掛著匾額字畫的宮廷菜院落。院落裏,穿著清朝旗袍的服務員,正忙活著走來走去。
長廊通往院子的地方立著一張“臨床係B4班同學聚餐”的海報,海報上貼心地標著箭頭,為來參加聚餐的客人指引著方向。
海報所指方向的院子裏,已經到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地分頭分夥聊著。
一個頭發光鮮的男人站在人堆裏和人說話,聲調不高,臉上卻總是掛著一副謙遜的笑容:“當然是你們厲害。我不行。醫生多神聖啊,一個人找你看病,把所有的隱私都告訴你,把衣服脫光了讓你檢查,還把他所有的痛苦都告訴你,把命都交給你,你們是誰啊,除了神就是你了。我不行,我就是一個做小生意的。”這個說話的人,叫肖銳,是這次同學聚會的組局者。
話音一落,大家互相對視一笑,笑容裏別有意味。
肖銳說得特別真誠:“真的。我要是還在醫院值班看病,我這白頭發也不至於這麽多。年底開會,你們的院長聊得都是治愈率提高了多少,我們隻能說說收入增加了多少,俗,也沒意思。”
他說得越誠懇,大家就笑得越有深意。這時候有人眼尖,喊了一句:“黃蓉來了!”
肖銳的眼睛馬上轉了過去,他的腿腳更快,第一個快步迎了過去。
人都到齊了,肖銳張羅著安排大家移步到了包間裏坐下,他自己坐在主位上,一副主家的姿態。飯局開始,他一邊招呼著十幾個同學,一邊給坐在自己旁邊的黃蓉夾了一隻“熊掌”:“嚐嚐這個。別怕,這不是真的,都是蘿卜土豆山藥做的。葷的大夥兒都吃夠了,今天吃素。”
黃蓉看了看盤子裏的假熊掌,直愣愣地說:“不是肉啊?那吃它有什麽意思?”聽她這麽一說,一眾同學都樂了。
肖銳笑道:“改天,我再組織一次,咱們到齊齊哈爾吃去。”
同學裏馬上有人接道:“這話我可錄下來了,你可別賴皮啊!”
“隻要你們有空,把各位大醫生周末去外地做手術走穴的時間都騰出來,我就要你們一天一夜,肯給嗎?”肖銳一直都是那種謙遜沉穩的語調,他轉過來問黃蓉,“先問近的啊。黃主任什麽時候有時間?”
黃蓉挑起眉毛:“再叫主任我今天都沒時間了。”
“小黃……小黃大夫定。”肖銳立刻改口,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我一個連自己家門都能找不著的人,就別跑那麽遠了。你們去,我就蹭蹭家門口的局就行了,你們得找一個愛張羅的人定啊,李小京,她呢?她怎麽沒來?”
“沒找你姐啊?”其中一個同學接道。
“她懷孕了?”黃蓉立刻反應過來。
“都快生啦,老公給腿上拴了條鏈子,在家看著呢,伸手衣來張口飯來,樓都不讓下一步,金貴著呢。”
黃蓉笑了笑:“這麽恩愛啊?熱戀似的。哪天見了我損損她。”
“你呢?什麽時候再找一個?”肖銳看著黃蓉,有意無意地問了一句。
“再說再說。好容易剛單了。”
提到這個話題,同學中開始有人八卦了:“咱們班男的離了的其實也不少,大家都知根知底的,你不考慮考慮?”
黃蓉歎了口氣:“我寧肯去街上找條狗。別跟我提同行啊,煩都煩死了。”
這個回答,大家都笑了。
趁著大夥嬉笑的空當,肖銳衝服務員使了個眼色,服務員立刻走了過來。他側臉低聲吩咐道:“來個葷的。就你們那個特色,乳鴿。”他是個有心人,從黃蓉說過不吃肉沒意思開始,就一直惦著黃蓉說過的話。
飯局開始沒多久,大夥起哄玩起了遊戲。這會兒,同學中,一個膀大腰圓的光頭男人獨自站著,麵前的桌上已經放了三盅白酒。他在一個個地確認著眼前這些同學的身份,這是考驗同學友情最殘酷的遊戲,猜錯了就得幹掉一杯,化零為整,秋後算賬。
光頭男人用目光圍著桌子轉著,挨個地順時針回憶著,手指頭點完一個又一個:“張曉東,北醫三院,運動醫學研究所;李春秋,安貞醫院,疼痛科多少年了;沈洄……”
說道這,他有些含糊,想了想,然後很肯定地說:“中華醫學會,婦產科學分會絕經學組秘書,對不對?”
看著當事人大歎口氣的表情,很顯然他又回憶錯了一個,旁邊有好事的同學馬上給他添了一盅酒。
光頭端起麵前的酒,擦了把汗:“這肯定得怪你,調了單位也不告訴我。不夠意思。等會兒你得替我一杯。”
接下來輪到肖銳了,光頭鬆了口氣:“肖銳還用再說一遍嗎?本班唯一改行的人,電商公司上市老板,現在要投資高級診所,要不然也不把咱們班的人再召集回來——錯不了了。結賬的人我可忘不了。”
大家都哄笑。隻有黃蓉在專心致誌地對付著一隻烤乳鴿,很顯然,這是剛才肖銳單獨給她點的。這麽小的東西,她不知道該從哪開始吃、怎麽吃,一時間,她有些無從下嘴。
光頭接著對肖銳說:“問句八卦的,你現在還單著呢?”
肖銳笑著不說話,算是默許了。
大家來興趣了,有人攛掇光頭:“猜猜,說說為什麽,猜對了一杯酒都不用你喝。”
一旁的黃蓉沒興致聽他們瞎扯,研究起怎麽下嘴,她啃了乳鴿的頭,覺得不對,又吐了出來。
光頭接著說道:“小看人。你們還別拿骨科大夫不當神醫。這還用靠腦子猜嗎?男人活到他這份上,還沒結婚的人,隻有兩種情況。一,喜歡男的。”
大家都笑,較有意味地看著他。而黃蓉則自顧自地盯著乳鴿,開始入門了。
光頭賣了會兒關子,繼續道:“第二,沒找著喜歡的女的。這後一種就複雜了,要麽是沒玩夠,要麽是眼睛長得太高,找不著合適的也不想將就,還有的是事業為主,不著急,掙夠了錢在去大學裏劃拉劃拉,反正最後無非就是找一顆健康優良的卵子,生個娃退了休當爹唄。”
同學裏有人說:“結論呢?肖老板是哪種?”
正說到這裏,黃蓉瞅著乳鴿,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這麽小個東西,吃得費死勁了,還不如雞呢。”
肖銳聽見她的話,忍不住第一個噗呲笑了。
而此時,黃蓉她們所在的這家私家菜餐館大門口,郭靖騎著他的小摩托,一路找了過來。他把車停好,摘了頭盔掛在車把上,看了看牌匾就要進去,卻被門口一個穿著內務府朝服的門衛攔住了:“快遞外賣都走後門。”
郭靖沒說話,拿眼睛看著他。
門衛馬上有些明白了,立刻換了口氣說:“不好意思,這是私家菜會所,不接待散客。”
“同學聚會,臨床係,算散客嗎?”郭靖頭歪著看他。
門衛一臉抱歉:“飯已經開席了,我以為都到了。您請進,跟我來。”
郭靖挺了挺胸,拉著聲音說:“都開席啦?怎麽這麽不懂事呀……”他一路跟著門衛往裏走,一前一後,像頭回進宮的老百姓和帶路的小太監。
就在走到能夠看到包間的門口的時候,郭靖突然站住不走了,門衛奇怪地看著他:“先生,前頭到了。”
郭靖歎了口氣,道:“真是沒臉進去啊。”
“為什麽?”門衛是個直愣愣的小夥子,瞅著他。
郭靖看看他:“你上過學嗎?”
“上過呀。我們老家的技校。”
“那就有共同語言了。班長知道嗎,我從上學一直當到畢業,原來說句夢話都好使,現在呢?裏頭坐著的都人五人六,最差的也是副主任,我呢?我不讓開除就不錯了。”
門衛瞬間全明白了:“哥,不瞞你說,剛畢業來北京,在保安公司我是隊長。現在我還看門,原來的小兄弟都開洗車鋪子當老板了。我也沒臉見他們。”
郭靖左右看看,見不遠處有一個涼亭,回頭問:“你們這兒有麵條嗎?”
“有啊,宮廷打鹵麵。”
“給我來一碗。再來兩瓶涼啤酒,一盤宮廷豬頭肉,都掛包間裏頭賬上。我在那亭子裏等你,你也來,咱倆好好嘮嘮。”
“得嘞!”門衛高興地轉頭就朝廚房走去。
包間裏,已酒過三巡。這酒喝到一多半,有人開始微醺,位置也已經喝亂了,有人開始打圈,寒暄熱鬧此起彼伏。
肖銳舉著一杯紅酒,對著黃蓉敬酒,他永遠是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別人都變了,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變了,就你一點也沒變,模樣沒變,性格也沒變。”
黃蓉笑了笑:“你們肯定都覺著我還那麽二。”
“這叫不忘初心。這種品質現在可不多了。”他低聲說,“看看身後咱們這幫同學,有幾個還能說句大實話的?都是屬魚的,一個比一個滑,抓都抓不住。”
“你想抓誰啊?”她也不管肖銳的反應,自顧自地說,“我太知道你們了,牛了,有身份了,說話就得端著了,這兒也不是學校的食堂,誰也不是為了一口魚香肉絲就能求人幫著排隊打飯的人了,知道,有身份了,得裝著。”
她八卦地問:“想抓誰,你不好張嘴的,我去替你問。”
肖銳嘴角輕揚:“你怎麽知道我想抓誰?”
“剛才你們不都說了嗎,單身的這麽多,誰知道你有沒有想法。有了就說,過了這村可就沒這炕了啊。”
肖銳直視著她:“我想抓你。”
黃蓉看了看他,嗬嗬笑了一聲:“真能開玩笑。”
肖銳沒承認也沒否認,他端起酒,在她的紅酒杯上輕輕地碰了一下,笑著等她,黃蓉卻沒拿起紅酒杯,而是把桌上的一罐可樂端起來,一口幹了。
“能加個微信嗎?”肖銳問道。
黃蓉想也沒想,轉手拿過自己的包,從裏麵找手機,包的拉鏈有些不太好用,疙疙瘩瘩的,肖銳正要伸手幫忙,黃蓉打開了:“開了。費勁。”
肖銳把這些都看在了眼裏。
包間外,涼亭裏,郭靖坐在一個石頭凳子上,抱著一壺**茶,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他占據著視野的製高點,進可攻退可守,眼睛一直緊緊瞄著包間的門,這模樣,仿佛給他端把槍,他就能成狙擊手了。
沒多久,包間裏的一眾同學都收起了自己的東西,樂嗬著三五成群地往門邊邊聊邊走。顯然,他們的聚餐結束了。
服務員拉開了包間門,黃蓉第一個率先走了出來,她一眼就看見了涼亭裏的郭靖,郭靖見她出來了,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去。
黃蓉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怎麽哪兒都有你?你怎麽找過來的?”
郭靖打了個飽嗝,而後扯著嘴笑:“問你姐了。”
“我姐能告訴你這個?”黃蓉不信。
“我雇了個人打聽的,說是你的病人,從鄉下坐了一夜的火車專門來找你複診,來晚了十分鍾,多住一天路費就沒了,今天死活得找著你。”
“卑鄙。”黃蓉白了他一眼,撂下兩個字轉身就要走。
郭靖一把拉住她:“不卑鄙我也找不著你呀,你聽我解釋一句行不行?”
“有必要嗎?老天爺這麽安排也挺好。昨天我要是真跟著你走了領了證,我現在絕對肯定會後悔的。”
“為什麽?”
“因為你卑鄙啊。”
說話間,同學們都出來了,有好幾個認識郭靖的同見到他很是意外,湊了上來:“哎?這不是郭大俠嗎?”
“呦,還記著哥們呐。”郭靖自來熟,笑著應道。
光頭挑了挑眉,樂嗬著:“忘了誰也不能忘了郭大夫。上學的時候天天樓道裏半夜唱情歌,吉他斷了弦都擋不住你騷擾我們睡覺,那鍾鼓樓,那花房姑娘,那雪地上撒那野,那勁頭,是吧?”
郭靖點頭襯著:“今天來這兒撒點野,又碰上了,咱們這緣分也太深了。”
正說著,肖銳走了過來,客氣地衝他打了個招呼:“郭大夫。”
“這位是?”郭靖也不知道是真忘了還是裝的,一臉狐疑的表情。
黃蓉也不看郭靖,招呼著別人:“你們還走嗎?”有人開始往外走。
肖銳對郭靖伸出手:“肖銳。當年也是你的歌迷。一起去唱個歌吧?我到現在還記得你的搖滾嗓。”
“好啊,那就一起?”
黃蓉沒搭理他們,不客氣道:“那你們去吧,我回家了。”
見黃蓉這副態度,郭靖趕緊說:“我開玩笑呢,瞧把黃主任嚇的。你們去你們去,我還有個大手術得上,護士麻醉,一助二助,她們都等著我呢。”
這時候門衛小步快跑地回來了,手裏還提著一個暖壺,這是回來給郭靖的茶壺裏添開水的。他喝得臉紅紅的,走過來也打了個飽嗝,對著郭靖問道:“哥,要走啦?”
郭靖搭上門衛的肩,看了看大夥,給大夥兒介紹道:“我兄弟。多年前非洲認識的,沒想著在這兒碰上了——先走了啊,回見回見。”
說完,郭靖走了,偌大的門廳,隻有門衛一個人揮手相送。
黃蓉和一眾同學往外走著,光頭看了看黃蓉,問了一句:“郭靖這是追你來的吧?”
黃蓉隻管往前走,沒有回答。這時,人群裏有人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黃大夫的姐姐,是他的科主任。”
“噢……”大家頓時都心照不宣了。
肖銳把他們的話聽在了耳朵裏,他開玩笑似地低聲對光頭說:“現在醫院裏的江湖道道都這麽複雜啦?”
說完,一夥人熱熱鬧鬧地去了KTV,在那待了一個下午。
臨近傍晚時分,一行人從KTV出來,貌似還沒盡興,起著哄,嚷著一個都不要走,晚上繼續晚餐,黃蓉卻婉拒了,肖銳貼心地讓大家不要強人所難,並主動當起了黃蓉的司機,送她回家。
車裏,肖銳專心致誌地開著車,道路兩邊的景物從車窗兩旁一一閃過,黃蓉似乎有些不認識這條路,她探著脖子使勁地看著外麵:“我怎麽記得上回不是從這兒拐的呢?”
“導航說這邊不堵車。都這麽多年了,你還不記路嗎?”肖銳握著方向盤回答她。
“有時候也想記,就是記不住。也許是沒操過這心。除了家裏和醫院,哪也找不著。”黃蓉說這話的語氣有些自嘲。
“那你平時怎麽辦?”
“姐姐姐夫,跟著誰都能到單位。不會騎車,公共汽車也擠不上去,她們要有事我就打車,有的司機特別煩,總要我自己指路,我指不了就給我繞路,所以我就直接給司機看卡片。”
“卡片?”肖銳有些疑惑。
黃蓉從包裏翻出一個塑封著的卡片,遞到他麵前,他接過去一看,證麵印著三個大字:“別繞路。”他把卡片轉過來一看背麵,上麵寫著:“請把我送到市醫院第一宿舍小區,門口有攝像頭,二十四小時保安,進出登記,安全第一……”
他把卡片還給她,笑了:“這卡片有點意思。你姐夫弄的?”
黃蓉搖頭:“他哪會弄這麽沒溜的東西。郭靖做的。”
“噢,郭靖。”肖銳語氣淡淡的,沒再說什麽。
車子很快駛到了黃家樓下,肖銳停下車,從駕駛室裏出來,打開車門,體貼地照顧黃蓉下車。而此時家裏的陽台上,黃彩雲正麵無表情地看著樓下的二人,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
晚飯時間,黃彩雲喝完了碗裏的湯,放下空碗,吳漢唐馬上過來要給她添湯,卻讓她攔住了:“飽了。不喝了。”
“每天都是兩碗,今天怎麽少了?”吳漢唐有些意外。
“是啊,每天都是一碗米飯,怎麽今天就吃了半碗?”黃彩雲沒看他,反而把目光轉向了黃蓉,很明顯,話裏有話。
黃蓉聽出來這是在說她,她放下碗,回道:“中午吃多了,下午又灌了一肚子的水果,吃不下了。”
“同學聚會固然高興,也不能耽誤了病人。要麽就別約,約好了就得等著。”
黃蓉知道她說得是郭靖找的假冒的病人,本來想解釋,但話到嘴邊又覺著無聊,算了,索性把這鍋背了。
吳漢唐見黃蓉放下碗,在一邊給黃蓉的碗裏添湯:“湯不占肚子,來。”
黃蓉剛端起碗,聽見黃彩雲又問:“今天送你回來的那個男的是誰?”
黃彩雲這話一出口,吳漢唐愣住了,隨後他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倆人,很明顯,他對這個話題頗有興趣。
黃蓉喝了一口湯,回答道:“肖銳。”
“肖銳是哪個?”黃彩雲繼續問。
“我們係原來那個倒數第一,現在棄醫從商,當CEO了。”
聽她這麽說,吳漢唐認可地點了點頭:“倒數第一不當大夫,也算是造福了。”
“我說我怎麽沒印象。”黃彩雲一副了然的神情。
見黃彩雲對肖銳送她回來一事並沒有苛責,黃蓉反倒好奇了:“學渣您也不反對不反感?以前除了碩博連讀都不讓我多說話呀,怎麽回事?”
黃彩雲看了她一眼:“隻要不是郭靖就行。”
黃蓉不說話了,黃彩雲把吃完的碗筷往吳漢唐麵前一推,伸手從一邊拿過一張寫好了一二三四步驟小字的紙,遞給黃蓉:“明天我有手術,你姐夫去下鄉義診,沒人給你做飯,你自己叫外賣吧,單子上的步驟都給你寫好了。”
“又沒飯吃?早知道不倒休了。”黃蓉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