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住院部大樓裏,幾個護士一起輪番做著床鋪清潔,郭靖已經給郭郭打好了飯,見暖瓶空了,又拎著暖瓶去開水房打水。

郭郭盤腿坐在病**,吸裏呼嚕地吃著郭靖給她帶來的粥,狼吞虎咽的樣子像是已經有半年沒有吃過飯。

郭靖打好水推門進來,把手裏的暖瓶放到一邊,問她:“韓浩月還沒來?”

郭郭像是自動忽略了“韓浩月”這幾個字,把臉上的粥碗拿下來,直接問郭靖:“有幹的嗎?餓。”

“流食,半流食,非流食。你得走完這個過程,韓浩月呢?怎麽不來?”

郭郭舔了舔嘴巴:“我又不是他我怎麽知道他不來?黃蓉呢?聯係上沒有?”

“把手機打沒電了也不接,算了。”郭靖聳聳肩。

“真算了?”

“那可不算了還怎麽弄?她比你還軸,我跪地下去磕頭也沒用啊。”

郭郭不以為然:“女人是什麽,你還是不懂。她要心裏真沒你,那天也不會答應結婚了。嘴上越刁心裏越軟,你曬她兩天,保準哭著來找你了。”

郭靖沒吭聲,但他把這句話聽到心裏去了。

黃蓉今天輪休,難得休息,這會兒正一個人窩在沙發裏,看著電影,一邊看,一邊被電影情節感動,肝腸寸斷地哭著,臉上的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來。

哭夠了也哭累了,她抽泣著拿過昨天晚上姐姐遞給她的外賣單子,拿過手機,按著上麵的攻略步驟打電話,剛撥了幾個號,電話忽然響了,她愣了一下接起來:“肖銳?”

電話另一頭的肖銳,正戴著藍牙耳機開著車:“有空嗎?”

“幹嘛?”黃蓉紅著眼睛問道。

“郊區開了一家館子,野生魚苗,現捕現烤,有興趣嗎?”

“又聚呀?還有誰?”

“就我,就你。”

聽他這麽說,黃蓉直截了當地問了一句:“你這是在追我嗎?”

肖銳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黃蓉會這麽直接,頓了頓才說:“你要是不討厭,我確實想試試我有沒有這個運氣。”

黃蓉想也沒想就劈裏啪啦地說:“受傷了,重傷,痊愈之前誰都不考慮,富二代也不好使,更別說同事同行同學了。先這樣啊,我還得叫飯呢掛了。”

啪,她把電話掛了。肖銳聽著電話裏嘟嘟嘟的聲音,半天都沒緩過神兒來。半晌後,他露出了一副意猶未盡的神情,他覺得,黃蓉這個人有意思得很。

掛了電話,黃蓉點好了外賣,又去衛生間敷了一張麵膜,紮起頭發,索性在家拉弓開箭做起了瑜伽,等外賣。

不一會兒,“叮咚”一聲,門鈴響了,黃蓉習慣性地問了一句:“誰呀?”

“外賣。”

黃蓉走過去,開門。熟料,門剛一打開,外賣員便一下子衝了進來,速度快得讓黃蓉來不及反應,隻聽咣當一聲,門被外賣員關上了。

隨後,外賣員死死地抱住了黃蓉,她掙紮著亂叫,屋子裏頓時一陣雞飛狗跳、混亂不堪。黃蓉嚇得閉著眼抬手一通亂打,麵膜都被她打掉了一半,外賣員任由她亂抓亂捶,不管不顧地抱住她,再也不肯撒手。

“啪啪啪啪啪——”,黃蓉打耳刮子像是不要錢似的,嘴裏一連聲地求饒,又急又氣,說得又碎又快:“要錢你想要多少錢,多少錢我隻要有我全給你,櫃子裏有煙有酒我姐夫不抽不喝你全拿走,全家裏就放著兩千出頭都在電視旁邊桌子的抽屜裏,我平時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事兒全是我姐夫辦,我連自己的工資卡都不知道在哪,騙你我天打五雷轟,不信你就搜個遍我保證。放開你的手臭流氓,你到底要什麽你張嘴說話,我們家樓上就住著警察還是分局刑警、你再不放開我喊人了反正我離過婚我也不在乎,你放手我他媽有病你劫色我就把你傳染了,你……”

流氓外賣員被黃蓉一腳踹倒在地上,帽子也掉了,原來是郭靖。

“是你?!”黃蓉死死地瞪著他,一雙眼睛裏都快噴火了。

郭靖揚著下巴,一副願打願罰的模樣:“什麽都管不了了,今天非得見著你,和你說開話。再見不著我就得死,死也死不了,還有心願沒了。我知道你心裏有疙瘩,咱倆換換,我要是個女的我連戶口本都偷出來婚紗都自己備好了,臨了未婚夫都到了門口還轉身走了,這事兒擱在我心裏也過不去。這疙瘩我得解開,解不開,這輩子咱倆都解不開了。”

他一五一十,什麽都招什麽都認了:“你姐有手術,我在護理站和醫辦都查過,還給手術室打過確認的電話,連著四台不歇息,三個剖腹產一個子宮肌瘤,中間不吃飯也得大半天。你姐夫每周一次雷打不動,下鄉義診回來還得去電視台養生堂做保健講座,錄像期間手機也沒開。中間這麽長時間你一做不了飯,二下不了樓你怕曬,你隻能吃外賣。我從上午十點就在樓底下守株待兔,等得腿都麻了這才等著。一上午來了快遞我就攔著,到現在問了十二個送外賣的,沒招,我隻能攔下來自己送。”

黃蓉看著他,先前害怕的情緒這會兒已經撫平了,慢慢冷靜了下來:“惡棍。”

郭靖沒說話,受著。

“潑皮。”

郭靖依舊沉默,任由她罵。

“無賴。”

“無賴當到底,我就想給個解釋。”

郭靖對上她的眼睛,黃蓉深深地看著他:“臭不要臉……你說吧。”

“見過放鴿子的,沒見過這麽放的。這鴿子太肥了,換了誰都過不去這個坎兒。我不是當著你的麵就這麽演後悔,有時候我就在想,咱倆換換,我也受不了。我換好了衣服,我穿好了鞋,我連出租車的零錢都備好了,我就等著我未婚夫來了一敲門,我就跟他走,我這是要去結婚啊,腳步聲都在門外頭了他又轉身走了……”郭靖露出一副傷心切切的表情,每一個字都說得情真意切,除了眼睛裏沒有淚水流出來,從語氣到情緒,都特別像一個誠懇的懺悔者。

黃蓉聽著,沒有搭腔。

郭靖說得越來越動情:“從婦產科到急診室,兩層樓,一百米,五十步,十四個門。我天天去找你,天天都走一遍,每天不知道有多少病人都等在這條路上。有的在這兒出生,有的剛來還沒上急救台就死這兒了。那些陪著他們來的,有同事,有朋友,可再多都多不過家人。郭郭好好活著、她自己能好好過日子的時候,十個她也比不上一個你珍貴。她氣我,花我的錢,騎我的車,用我的流量,占著我新買的照相機,連零食都偷著搶,從小我都恨我爸不計劃生育。可到可能會死的時候,我就她這麽一個妹妹,她也就我這麽一個哥哥。我要是個老百姓,我什麽都不懂,我還能敲開門告訴你發生了什麽事,拉著你等你換了衣服換了鞋,和我一起過去幫忙,可我偏偏是個大夫,我不知道哪怕一秒鍾在搶救台上能耽誤多少事,我也不知道一出小區就碰上交警把我手機給收走了,郭郭到底吃了多少藥、洗了胃還能不能把她再叫醒了我也不知道。黃蓉,咱倆都是學醫的,你和我都知道咱們誰都沒有下輩子,這輩子要是見不著,那就再也見不著,永遠也沒有見得著的那天了。”

他深深地望著黃蓉:“要是有一天,你也快死了,這邊天快塌了我也一樣去。反正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一時間,說者和聽者都有些感動,兩人都沉默了。短暫的沉默後,黃蓉首先打破了氛圍:“說完了?”

“說完了。”

“知道了。”

“你不信?”郭靖看著她。

“我信。”

郭靖察言觀色道:“那你的意思是?”

“就這樣吧。”

“就這樣的意思是?”

“你走吧。”

“然後呢?”

“然後回家,該幹嘛幹嘛。”

郭靖緊追不舍地問:“那重新求婚的事?”

“再說吧。”

郭靖趕忙擺手:“不行,絕對不行!你還沒原諒我。先不說了,都怪我,你看都幾點了,剛才我都聽見你肚子裏的蛤蟆叫了,外賣不健康,我先給你做飯去。”說著他起身就往廚房走。

黃蓉見他不走了,立刻說:“你不走我就打電話報警。”

“你知道號碼嗎?”

“我沒那麽弱智,我姐成天教的就是這個,居委會派出所刑警隊的電話我比住院醫師規範四十條還熟悉。我是笨不會做飯,生活自理能力差,不代表我就是根棒槌。”

“那你知道座機電話線拔了怎麽插嗎?”郭靖手裏拿著一根被他拔下來的電話線,從兜裏又掏出一部手機,“你的。進門的時候我就揣起來了。為什麽劉邦赴了鴻門宴還能全身而退?唯一的原因就是他比項羽多長個半個心眼兒。”

黃蓉見他如此,什麽也不說,直接邁步往窗戶邊上走。

郭靖見狀,繼續道:“我既然打定了主意要來,就沒想著囫圇著回去。喊吧。左鄰右舍都是退休了的雙職工,離你最近的是耳鼻喉科老主任,耳朵本來就不好,你還得祈禱他今天戴著助聽器,等他聽見了找著拐棍兒,下了地吃了降壓藥推開門出來,哆嗦著上了樓把門敲開再破門而入,老人家會發現你完整無缺,本來以為是流氓強奸,搞了半天是小年輕倆人鬧個笑話,我什麽事沒有,反正臉皮早就擱門外頭了,你得考慮你姐,老黃家的臉可就全丟了。”

黃蓉這下徹底沒招兒了,她定睛看了半天郭靖,點點頭:“行,臭不要臉,是條漢子。做飯去吧。我還真有點兒餓了。”

一個小時後,桌子上已經擺好了四菜一湯,紅黃綠紫,色香俱佳。

黃蓉左手拿著饅頭右手拿著筷子,細嚼慢咽,認認真真地吃飯。郭靖在一旁伺候著,自己不吃,不停給黃蓉夾菜添飯、倒水剝蒜,一張嘴也說個不停:“世上無難事,就怕無聊人。把你放到非洲呆三年,除了看病睡覺什麽事兒也沒有,你也能練成一代名廚。煎炒烹炸都是小事,關鍵是你得明白吃哪補哪,這個給你補氣,這個給你補血,綠菜葉子沒味道我就加了點辣椒,你就當藥吃吧,這個纖維粗,吃了潤腸通便,多難便的秘都給你通了,以後要是你樂意我就多來,別的不行做頓飯還可以吧,月經期間吃什麽,感冒的時候吃什麽,吃什麽臉上會長小痘痘,日後懷孕了應該吃什麽,這我都熟啊……”

黃蓉的筷子落到哪兒,郭靖的話就跟到哪兒,她故意不吃他點評過的飯菜,總是繞著他的話落筷,卻總是繞不過去,她索性把筷子一放,幹脆不吃了。

郭靖馬上把筷子接起來捧過去:“不說了不說了,人參仙丹也不說了。”

黃蓉這才又拿起筷子,見她繼續開吃,郭靖又開始了自顧自地嘮叨,眼睛也不看黃蓉了,瞅著自己的手,右手摳著左手的手指甲,頭也不抬,像是在自言自語:“其實太軸了也不好。我是說我們科的有些女病人,歲數不大,就因為性格太倔太強,不留神就早更了,加上**也不協調,內分泌紊亂,不到三十看著就得有四十出頭……”

“你少說一句,我就原諒你一分。”黃蓉實在忍不住了。

郭靖馬上閉嘴了。

嗡嗡嗡,嗡嗡嗡……安靜的空氣中,傳來了小小的嗡嗡聲,郭靖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張張嘴,想說什麽又沒說出來。

黃蓉看著他:“怎麽了你?”

“你聽沒聽見剛才好像有什麽聲音?”

“沒話找話呢吧?”黃蓉沒好氣地懟他。

郭靖不說話了。

“你知道我為什麽煩你嗎?”黃蓉準備打開話匣子。

郭靖看看她麵前的碗,衝她抬了抬下巴:“雞湯趁熱喝,涼了就有雞屎味兒了。”

黃蓉的話匣子打開了:“我就在想,咱倆現在不是同事,現在就是兩口子了,那天我就稀裏糊塗嫁給你了,現在我就是你老婆了,你給我做飯,伺候我吃喝,班也不上地這麽天天陪著我,什麽事也不幹,這有意思嗎?”

“天底下再沒有什麽比這事兒有意思了。”

“你能陪到我什麽時候?一個月?半年?一年?三年?再多了五年十年,你不煩嗎?”

“不煩。誰煩我也不煩。”郭靖迅猛地搖頭,他一說這個就來勁,“別的我還真不敢應你什麽,你讓我去當個中華醫學會會長這事對我來說太難了,可就陪著你不變心,現在怎麽對你、到老了我還能怎麽對你,這事我不嫌煩。”

黃蓉打斷他:“可是我嫌煩。你怎麽一天到晚有那麽多的話?你不累嗎?”

郭靖又搖了搖頭:“在別人麵前我其實挺沉默是金的。真的,不信你去打聽打聽,上學的時候護理係那幾個長得好看的,趙錢孫李,周吳鄭王,挨個在食堂裏擠著和我搭訕,你看我搭理哪個了?”

“郭京。”

“郭靖。”郭靖糾正她。

黃蓉歎了口氣:“那天我也是有點衝動,我向你道歉。”

聽她這麽一說,郭靖急了:“別,千萬別道歉,我不用你和我說對不起,你幹嘛要說對不起,這三個字後頭跟著事呢吧?你別說了,我不聽……”

黃蓉不管他,繼續說:“化驗結果還沒出來,我也不願意去多想。該吃飯吃飯,該上班上班,過完了今天,明天該怎麽樣那是明天的事兒,你也不用再給我發幾千字的微信安慰我了。”

她舉起被割破的手:“那天要感染真的是艾滋,你安慰的越多我就越難過。病毒不是你,它不會和我們講感情。我不能拖累你,我幹嘛要去拖累別人?你也犯不上。你別說話,聽我說,我知道你什麽意思,我也知道這個時候你向我求婚,那是你的心意你的態度,你仁義,可我越想越明白,我要是好好的,我要是沒這個事兒,你向我求婚這才是平等的,我不想你在這個當口來求這個婚,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郭靖想說什麽,黃蓉再次打斷了他,自顧自地說:“你不明白。你什麽都不明白。從醫學院我見你的第一麵起你就不明白。你就是個孩子,一個長不大的孩子。我在你眼裏就是個玩具,你得不到,你就一直想買,以前你沒錢,就天天趴在櫥窗外頭看著,越看就越想要,突然有一天這玩具店打折了,不用你買了,說要免費送你,因為我這玩具裂了縫、它壞了,商場要免費贈送了。”

她平靜地說:“你拿到手,你怎麽想,你還會不會像以前那麽盼著這個玩具,那是你自己的事。可我不想我是在新年大酬賓的時候把自己這麽送出去。這就好像以前我買的第一個手機,我喜歡的那款就剩了最後一個,它賣得再便宜、老板的態度再熱情,我也就嫌它天線上有個裂紋兒,那手機到頭來最後還讓你在非洲給……對了我手機呢?哎我手機哪兒去了?”

嗡嗡嗡,嗡嗡嗡……屋裏繼續有小小的嗡嗡聲傳出。

“什麽聲音?”黃蓉四下裏打量,想要尋找到聲音的來源。

“是啊,我剛才就問過你,這什麽聲音?”郭靖明白了,他有些發虛地看著黃蓉。

“是不是我手機?”

郭靖點點頭。

“你給我靜音了?”

郭靖又點點頭。

黃蓉一下子站了起來:“為什麽?!”

郭靖也站了起來:“怕有人找你,攪和咱倆的午飯。”說完,他馬上小步快跑到一邊,從沙發的一側把手機給掏了出來。

這一看不要緊,上麵有七個未接來電。原來之前一直嗡嗡嗡響的是手機的震動,倆人誰都沒聽見。急診科大夫的手機上有這麽多未接來電,這是大事,相當於士兵睡了懶覺醒過來才發現周遭都是打完的子彈殼。這下郭靖的汗也下來了:“我是知道你今天輪休不值班,才敢藏手機的,這誰打的呀……”

黃蓉點開手機屏幕,隻見未接來電全是一個同樣的名字:李小京。

郭靖探頭探腦,有點心虛地問:“李小京?這不是你們班那個係花嗎?會不會是找你同學聚會的?”

黃蓉看也不看他,拿著手機回撥,那邊已經不接了。

這時候郭靖的手機突然響了,他一看來電顯示是曾鯉,立刻接了起來,電話裏麵說了幾句話後,他馬上扭著臉看向了黃蓉。

黃蓉猜到這通電話一定是和自己有關係,直接問:“出什麽事了?”

“李小京在醫院,在我們科。”

“趕緊走!”

黃蓉和郭靖手忙腳亂地穿上衣服和鞋子,急匆匆地往外走,但倆人走得太著急了,郭靖做飯時脫下的外套,被他落在了沙發上,安靜地守著一桌子吃剩的飯菜。

近足月,子宮有壓痛、有宮縮,未臨產超過24小時,白細胞和C反應蛋白升高,胎膜胎盤感染,死亡率增加,這就是黃蓉的同學李小京目前的現狀,為了防感染、防母嬰並發症,黃彩雲當機立斷,親自給李小京做了剖宮產手術。

剛剛做完剖腹產,麻醉藥勁兒還沒過去的李小京,這會兒躺在嬰兒床旁邊的病**,昏睡著。她旁邊的嬰兒床裏,一個頭發還濕漉漉的女嬰裹在繈褓裏,甜甜地睡著。

黃蓉坐在一邊的椅子上,陪著她。穿著白大褂的郭靖站著黃蓉旁邊,像個剛剛實習的小大夫,兩隻手插在大兜裏,也不敢高聲說話,壓著嗓子沒完沒了地對她小聲嘀咕著。

而讓黃蓉感到不解的是,娃都生出來了,李小京的丈夫卻一直聯係不上,就連方才的手術同意書,都是她黃蓉作為“家屬”簽的。

她在病房一直陪著李小京到家裏來人,才安心地回了家。而晚上這頓晚餐也因為郭靖中午落下的外套,不再那麽和諧。

黃彩雲和吳漢唐坐在餐桌前,並不吃飯,黃蓉低著頭自顧自地吃,黃彩雲看著黃蓉,吳漢唐看著黃彩雲,三個人圍在飯桌前形成了一個三角之勢。

黃蓉吃得很快,她想盡快結束這頓晚飯,這種氛圍實在讓她太難受了。

“外套都落這兒了,這意味著什麽?如果不是他故意把衣服留在這兒,挑釁我,那他就是我見過最笨最粗心的一個醫生。”終於,黃彩雲冷著臉開腔了。

黃蓉吃得更快了。

“一個這麽粗心的人,偏偏當了大夫,當得還是我們醫院的大夫。丟不丟人?我不知道負責招聘的那些人都是怎麽把關的!”

“扯遠了扯遠了。子曰食不言寢不語,有什麽話吃完飯再說。”吳漢唐趕忙把碗端起來遞給黃彩雲,想要打個圓場。

黃彩雲並不接碗,把他的手懟回去,然後轉頭繼續盯著黃蓉:“我問了這麽多近的她回答過嗎?我再問你一次,郭靖到家裏都幹什麽了?”

“沒幹什麽。”黃蓉依舊埋頭吃飯,連頭都不抬。

“沒幹什麽把外套都脫了?”

這話黃蓉不愛聽了,她倏地一下抬起頭看向黃彩雲:“我再說一次,沒幹什麽。”

黃彩雲也沒顧忌,口無遮攔道:“沒幹什麽衣服都脫了?進了門脫了外套光站著?在門口給你站崗放哨嗎?你找他來當小時工嗎?從進來到出去,除了呼吸心跳新陳代謝,一句話不說、一件事不幹?”

“那您希望他幹什麽?”黃蓉索性把碗筷放下了。

黃彩雲的臉色一下子不好看了。吳漢唐趕緊給黃蓉盛了碗湯,適時地遞了過去,把話隔了一下:“不涼不燙,剛剛正好。”

黃蓉沒有接湯,看著黃彩雲,平靜地問:“您就把話說透吧,什麽意思?”

“我就一句話,你是不是打算和郭靖好?”

“什麽叫好?”

“談戀愛。”

“我沒這個打算。”

“現在嗎?”

黃蓉深呼吸了口氣,站了起來:“吃第一口飯的時候我就說過了,我暫時不打算談戀愛。更不打算和同行、和同事談戀愛,你們不信。我不負責你們信不信的問題。”

黃彩雲沒有作罷,仰頭看著她,繼續追問:“你也是成年人了,做為關係平等的姐姐,我想再問清楚一點,郭靖呢?你打算怎麽處理和他的關係?”

“一般關係。”

得到這個答複,黃彩雲的臉色稍微地好看了一些:“人而無信不知其可,誠信是從醫者最重要的品格,希望你能恪守你剛才說過的話。”

話音一落,黃蓉就頭也不回地走進自己的臥室,啪地把門關上了。

吳漢唐見黃蓉走開,把筷子遞給黃彩雲,平和地說:“威逼有時候會起反作用。這孩子其實挺成熟,她知道自己要什麽。”

黃彩雲接過筷子,反問:“你的字典裏,成熟的定義就是連襪子都能穿反,洗衣服做飯這種生活的小事都不能自理嗎?”

吳漢唐被她懟得無法反駁,最終隻能作罷,好言勸著吃飯喝湯。

***

陽光炙熱,上午的住院部大樓一樓收費結算處人山人海,郭靖帶著郭郭和郭立業辦完出院手續,汗流浹背地背著大包小包將他們送上了出租車。

經過幾天的治療,郭郭的身體已經好了,但她的心卻沒好,她不知道為什麽這些天來,韓浩月明明知道自己出了這茬兒事卻不來醫院看望,而給他發的消息也石沉大海。她心裏跟個明鏡兒似的,現在老爺子在身邊,她沒轍,等回到家,趁他入廁的時候,她盤算著借機逃開,必須找韓浩月當麵問個清楚,就算是要和她分開,也得像個男人一樣和她說清楚,而不是跟個王八似的藏起來。

送走郭郭和郭立業,郭靖屁顛屁顛地跑去了急診科。黃蓉見他來了,並不理會,一路朝休息室走著,郭靖像塊狗皮膏藥似的跟在後頭。

黃蓉頭也不回地說:“該說的我都說了,你要再這麽纏著我,咱倆連普通朋友也別做了。”

“說了有事兒,真有事兒,單是個約你吃喝我自己都覺著沒勁了,你倒是聽我說呀!”郭靖像是真有事,說話的語氣也跟著急了起來。

黃蓉繼續前行,頭也不回。

“你知不知道李小京的丈夫在外頭有人了?”

郭靖的這一句話讓黃蓉倏地一下愣住了,她當即站住,轉頭目光淩厲地看著他。

郭靖這才完整地把昨晚在產科見到李小京老公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黃蓉:“我猜的,昨晚我碰見他的時候,聞見他身上有香水味。你想啊,生孩子這麽大的事都聯係不到人,來了身上還一股子香水味,態度冷漠,這不是出軌了還能是啥?”

李小京原是黃蓉的同桌,是她的好朋友,聽到自己好友可能被綠,黃蓉氣不打一處來,氣呼呼地頓時掉頭就往婦產科走。

“嘿,去哪兒你?”郭靖見她這架勢,慌忙叫住她。

“我得去找那個王八蛋。”黃蓉一邊說一邊快步走。

郭靖緊緊跟在她身邊:“好,咱去哪兒找?他不在病房,我剛從那出來。”

“他在哪就去哪找!”

“對呀,他在哪呢?在家嗎?咱們怎麽坐車?地鐵還是公交,打車也得有個地址,具體幾樓幾號你知道嗎?他家在哪,電話多少,咱什麽都不知道。”

黃蓉的步伐漸漸地慢了,她看看郭靖:“那你說。怎麽辦?”

郭靖見她聽進去了,這才又說:“你聽我分析啊。不管他是出的軌是鐵軌還是鋼軌,這事兒沒挑破之前,就算是裝,他也肯定還會來。咱們哪兒都不用去,我拿金箍棒給你畫個圈,看見沒有,你就在這大廳裏等著,守株待兔。”

“然後呢?”

“然後你聽我的。其實計劃我都給你寫好了,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找個地方,坐下來,挨得我越近越好,耐心地聽我給你好好講講……”

黃蓉耐心地聽著郭靖把計劃說完,而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道:“完了,今天還有節課。”

“我以為什麽大事兒呢,你忙你的,我替你去。”郭靖一臉小事一樁的表情,“你不說醫學院那幫小崽子不聽話嗎?我去!對付學渣,還得學渣自己來。”

“我這個學期可沒缺過課,你去一回,我得上教務處的黑名單了。”黃蓉極度不放心地看著他。

“放你的心,管調課的是我親戚,上學時候認的幹姑姑,抓誰也不會抓我。你踏踏實實地陪你朋友,安安心心地拔刀相助。其它的事都是我的,我這是修煉升級,攢積分,攢夠了咱倆還好。別瞪眼睛,還有個事……”說著,他把黃蓉神神秘秘地拉到一邊,找了一個人少的角落,不說話,從兜裏往外掏著什麽東西。

“你幹嘛呢?”黃蓉一臉莫名其妙,“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在這兒求婚,這輩子我不會和你說一句話,我說了不考慮這事兒!”

郭靖沒搭話,自顧自地掏了半天,最終掏出來了一張檢驗科的白紙黑字化驗單:“化驗結果出來了,沒事。別說艾滋了,感冒病毒都沒有。”

見是化驗單,黃蓉有些意外,她看了下化驗結果,自己也長鬆了口氣,這些天她沒少擔心,但好在這件事總歸是以一個好的結果告以段落了。

“這些時候我天天禱告,佛祖上帝觀音菩薩,能拜的我全拜了,也算沒白辛苦。我爸替你去找人算過命,說咱倆要結了婚,你保準能死我後頭。”

黃蓉沒吭聲,把化驗單收進了白大褂的大口袋裏,抬頭看他。

郭靖接著說:“這婚你就當我沒求過,咱重新來,我一點兒都不急。今天你就是盼著我求,我也不求。別說瓜了,強扭的什麽都不甜。你什麽時候覺得看我順眼,看我不生氣,看我是個靠得住的人,求婚這事咱再說,哪怕那天過了我頭發都白了,哪怕我都七十了,哪怕我生日都不叫生日,叫過壽了,我也等著你。”

他說得很誠懇,黃蓉這次沒生氣,耐著性子聽著。

郭靖繼續說:“時間能證明一切。烏龜跑過了兔子,我不抽煙不喝酒不**,不吃鹹的不吃油的不吃醃菜,我跑得不快,可我活得久,我等到你沒人要的時候我要,我認了。歲數大點有什麽關係?無非就是血糖血壓高點,頸椎腰椎脆點,骨質疏鬆關節炎,血栓結石冠心病,現在的醫學都能治,哪怕心梗都沒關係,隻要別是前列腺增生……”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口無遮攔。黃蓉看看他:“你怎麽這麽臭不要臉呢?”

郭靖很認真地說:“這是科學啊。婚檢都有這項,你怎麽這麽封建?我這是為你好呀。”

黃蓉頭一扭,理都不理他,走了。

醫科大學階梯教室。

“咣咣咣咣”,一堆心、肺、肝、膽的塑膠質地的標本被郭靖扔到了講台上。

一具頂著骷髏的人體骨架被絲線吊著,架在一邊,眼神空洞地瞅著台下的學生們。就像黃蓉代課時候一樣,很多學生也沒把郭靖當回事,坐姿懶散,各幹各的。

坐在第一排的一個穿著還有些學生氣,戴著牙箍的女同學,正一本正經地看著郭靖,她叫陳小南,是那種看一眼就知道是個隻懂得悶頭學習的好學生。

郭靖翻開備課本,很小聲地對底下說:“今天我替黃蓉老師上一節。大家都把書放起來吧,反正我讀書的時候這門課也掛過科。”

說話間,他看看底下有幾個睡覺的學生,聲音說得更小了:“我這麽低說話,不會吵醒他們吧?”

這話一出,教室裏頓時笑聲一片。

郭靖挑挑眉,在笑聲中又開了腔:“講得不好,索性就不講了,別耽誤你們。今天咱們來聊聊怎麽作弊。”

台下沒睡覺的同學瞬間來興趣了,身子都扭正了,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學醫苦,太苦了。這麽多的東西都要死記硬背,怎麽背啊是不是?你們還得忙著談戀愛,本來時間就不多。怎麽辦?作弊呀。”

這下更多人有興趣了,有人把睡覺的同學捅醒了。

郭靖接著說:“我上學的時候,代課老師是黃彩雲,你們想想,黃教授,那是一般人嗎?在她手底下不死也得脫層皮,可我就顧著睡覺聚會追女孩了,沒時間看書背誦,又不能抄寫作弊,還不能糟蹋我爸彎腰種地的學費,最起碼的我掛了科補考也得過吧?咱就先不說實習和畢業以後上了班怎麽看病的事兒了。”

陳小南坐直了身子,聽得頗有興趣。

“所以得找個偷懶的辦法,能背書省勁兒,事半功倍。靠這招,我大學五年的掛科全過了。今天有掛過科的可以聽,學霸們就別聽了。”他看看底下,見大夥都紛紛坐直了身子,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咧著嘴角笑了:“睡覺的同學都醒了?那我聲音大點兒?”

眾學生紛紛點頭,都伸著脖子聽著。

郭靖一拍那副頂著骷髏的骨架:“別拿它當標本,當你們的前男友和前女友。那些叫你咬牙切齒,最好是劈過腿的前任們。沒談過戀愛的,想想你那些討厭的同桌、同學,再不行想想我,總之把它當一個你最討厭的人,確定好了目標你再看它,這敵人腦袋上有幾塊顱骨,身上一共多少條神經,什麽部位的哪些器官容易得什麽病,哪些病能治好,哪些病治不好,要是換了你來治,用多少藥,割多少刀才能把它救過來,就都好記了。不信你們就試試。”

包括陳小南在內的諸多學生,這麽一聽,全都躍躍欲試。

緊接著,郭靖從一開始拿進來的那些心、肺、肝、膽的塑膠標本裏,一個一個挨個拿起來:“器官也好記。狼心狗肺、肝腸寸斷,想想搞對象期間讓你們驚心動魄的事兒,發自肺腑的詞兒,都在這兒了,開著你們的腦洞,聯想去吧。呶,先說這個吧,想想看,遇著什麽樣的事兒,能讓你大動肝火?”

台下學生更來勁了,搶著發言,課堂頓時熱鬧非凡,一節課下來,同學們收獲頗豐。

而另一邊,按照郭靖的計劃,黃蓉果然見到了李小京的丈夫楊成剛。

一番對質下,黃蓉才知道,原來並非像郭靖說的那樣,是他們誤會了。楊成剛之所以在李小京生孩子時沒來,是因為他當時在釣魚,那裏沒有信號,一身的香水味也是他自己噴的,目的是為了掩蓋自己身上的魚腥味。

不過,他們倆人之間確實出現了些問題,李小京愛狗愛到發狂,養了那麽多年狗,疼愛了那麽多年狗,卻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有哮喘,對狗過敏,嚴重時隨時可能會出現紫紺。而楊成剛出於對她的疼愛,一直默默忍受著,沒法在家待,他就選擇外出釣魚,但李小京不知情卻責怪他對自己冷淡不聞不問,二人相互埋怨,罅隙越來越大,但好在彼此心裏還是有對方,這事現在說開了,兩人都表示往後好好過日子。

見二人和好如初,黃蓉打心底裏為他們高興。溝通,真的很重要,一個不說,一個不問,雙方互猜心思,這是最可怕的事情,因為你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被自己最在意的人幻想成一個十惡不赦的人,一旦這種觀念根深蒂固,那麽就再也回不去了。

一解決完李小京的事情,黃蓉就接到了郭靖的電話,他那邊課程結束已經在回家的路上,黃蓉聽著電話裏他沒完沒了的嘮叨,嘴角向上扯了一個弧度,沒看出來,這家夥課上得還滿順利。她撂了一句李小京兩口子沒事,就掛了電話。

一回到家的郭靖剛巴拉了兩口飯,就被郭郭抓了過去。一天不見,她和韓浩月已經和好,兩人正盤算著要給老爺子介紹個對象,好讓老頭騰出空來,撤銷對他倆的監控。郭靖嘖嘖嘖地咧著嘴,看著正征求他統一戰線的郭郭,覺著丫這招兒可真夠狠的,為了韓浩月把後媽都招來了。他對這事堅決不表態,也不能表態,隨她鬧去吧。

三下五除二吃完飯,不顧郭郭在背後的叫喚聲,郭靖著急忙慌地出了門。今晚黃蓉在醫院陪李小京,他得抓緊追媳婦去,趁這好機會,送黃蓉回家。

熟料他剛到醫院,護士就告訴她,黃蓉已經被接走了,接她的人是一男的。郭靖頓時睜大了眼睛,懵了,他稀裏糊塗地嘟囔著:“男的?就這麽半天都發生了些什麽?”

而接走黃蓉的這個男人,不是別人,是她的姐夫吳漢唐。這會兒功夫,吳漢唐已經載著黃蓉開了一半的路程了。他開的是一輛電動車,減震不是很好,路上微微顛簸著。

黃蓉坐在副駕駛上,說:“我以為你們都睡了。”

“李小京住院,於情於理黃蓉都該照顧照顧,這是多好的機會,郭靖那麽賊,他就算是熬夜不睡覺也得送黃蓉回家,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太容易出事了,你去,把她給我接回來。”吳漢唐目視前方,一改平日的溫和,學著黃彩雲,很嚴厲地說著。

黃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嗯,學得挺像。不愧是幾十年的老夫妻,我閉著眼聽,開車的這就是我姐了。”

“聖旨宣讀完了,接下來是我自己要說的。”吳漢唐這才恢複了自己的語速和口氣。

“批評的話跳過去,直接到表揚的那段兒吧。”黃蓉和姐夫的關係還是很舒緩的,不同於姐妹倆頻繁的劍拔弩張,除了尊重,她和吳漢唐之間的關係比較鬆弛自然。

吳漢唐一絲不苟地兩隻手把著方向盤,看著前方:“婚姻這件事,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你比如我和你姐這種組合,典型的男弱女強,她說我兩句,我就當聽不見,要是我也較勁,這日子就沒法過了。”

“反過來也一樣。直男癌就得找個偏偏喜歡大男子主義的,是這意思吧?”

吳漢唐沒正麵回答她,接著說:“所以我覺得你和陳鋒離婚也是對的。他雖然看著悶,但骨子裏也是個倔人。他不是那種肯服軟,肯哄著你的男人。你們就是兩口刀,難免趕上點磕磕碰碰,遲早就得崩火星子。”

“郭靖呢?”黃蓉突然問道。

“你隨你姐,他呢,倒像是我的個兒子。從性格匹配上來說,你們倆倒是合適。郭靖是個樂觀的人,什麽愁事都想得開,從生命保健的角度看,他活得長,不爭不惱不怒,要是真當了丈夫,英年早逝的幾率也小。當然我這是從雞賊的角度來看了。對了這些話要是讓你姐聽見……”

黃蓉立刻點頭:“懂懂懂,您說過什麽我都忘了,我腦子不好使您也知道,接著說。”

“你怎麽想的?”吳漢唐目不斜視地開著車。

“沒什麽想法。”

“離過一次,確實得慎重。反正我就一個觀點,好的男朋友乃至丈夫,最好的標準就是井蓋,有坑的時候,它能托著你,給你當個墊腳石,心甘情願的。井蓋,明白嗎?”

正說著,黃蓉的表情突然變了,她大叫了一聲:“姐夫!”

“嗯?”

黃蓉指著前頭:“哎哎哎哎——真有井蓋!”

順著黃蓉指的方向看過去,馬路上一個下水道的井蓋撬了起來,咧著嘴躺在馬路上,看著車來車往。

吳漢唐猛地一個急刹車,接著是一個急轉彎,差點兒側翻了。

緊接著,後麵響起了一堆汽車滴滴亂響的喇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