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德張的話中,明顯的帶有一種怨氣。袁世凱陪笑道:“大總管這樣說話,我袁某可就擔待不起了。就算我袁世凱整天都忙得暈頭轉向,也隨時歡迎大總管前去指教的。隻不過,近來時局的變化也確實太大。袁某以為,不僅僅是袁某本人,就是整個中國,也都處在一個非常關鍵的時刻。所以,袁某這陣子,也真的如大總管所說,忙得不可開交,沒能和大總管及時敘談,還望大總管多多海涵才是。”
小德張笑道:“袁大人也真是太客氣了。你有事,你當然要去忙。我沒事,我隻有呆在家裏。袁大人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看望我,我小德張隻有感到高興和榮幸,哪裏談得上什麽海涵不海涵的問題呢?”
袁世凱點頭道:“大總管這麽一說,我袁某也就放心了。還是大總管說得對,你我之間,情同手足、親如兄弟,應該是不分彼此、無所不談的。”
小德張道:“袁大人既如此說,那我小德張還真想問袁大人幾個問題呢。”袁世凱道:“大總管有話盡管直說,我袁某洗耳恭聽。”小德張道:“袁大人光聽不行,還要給我一個明確的回答哦。”袁世凱道:“大總管敬請放心,隻要是袁某知道的事情,袁某絕對如實回答。”
小德張點了點頭道:“袁大人,張某以為,如果沒有人在背後支持,那段祺瑞等人,好像還不敢聯名向朝廷電奏什麽立定共和政體的事情。袁大人,張某此說可有道理?”
袁世凱微微一笑道:“大總管真是料事如神啊。我袁某實在是欽佩之至。”小德張道:“袁大人,我是在等著你的回答呢。”袁世凱道:“在大總管麵前,我袁某不會說假話。大總管所言,一點不假。段祺瑞等人向朝廷發的那份電報,是我袁某在背後支持的。”
小德張頓了一下道:“如果我所料不差,袁大人,那曹錕領兵拖炮開進北京城,也應該是袁大人暗中默許的。如若不然,那曹錕好像還沒有這個膽量。”
袁世凱道:“一點不錯。曹錕兵進北京城,是我袁某給他下的命令。”小德張道:“曹錕的大炮對著紫禁城,那也是袁大人的指示羅?”袁世凱道:“我隻是讓曹錕做做樣子。大總管請放心,我不會叫曹錕向紫禁城開炮的。”
小德張沉吟了一會兒,然後言道:“袁大人,恕我直言,你如此作為,到底想幹些什麽呢?”袁世凱狡黠地一笑道:“大總管,你以為,我袁某想幹些什麽呢?”
小德張淡淡地笑道:“袁大人,莫非自己想當皇帝?”袁世凱“哈哈”笑道:“大總管,大清朝氣數已盡,中華民國政府已在南京成立,共和政體早已是民心所向,我袁某縱有天大的膽子,也是不敢妄稱皇帝的。”
而實際上,袁世凱在他上台之後,不久便自封為“皇帝”。
然而,正如他自己所說,“共和政體早已是民心所向”,所以,他在匆匆忙忙地做了83天皇帝之後,便在一片憤怒的吼聲中,抱恨死去。當然,這是後話。
當下,小德張言道:“袁大人既不想做皇帝,那又為何令曹錕領兵入京,威脅皇室?”袁世凱道:“我袁某之所以這樣做,段祺瑞等人的電報裏已講得非常清楚,我隻不過是想叫清帝盡快退位罷了。”
小德張噓了一口氣道:“袁大人又不想做皇帝,即使清帝退位了,於袁大人有什麽益處?”袁世凱道:“真人麵前不說假話。我已和南京臨時政府暗中達成協議,隻要我能夠讓清帝退位,那中華民國的大總統職位,就是我袁某的了。”
小德張不由得一怔,繼而笑道:“袁大人真是深謀遠慮啊。身為朝廷內閣總理大臣,卻又和革命政府親如一家。像袁大人這樣聰明絕倫的人,世上又有幾個?”
袁世凱言道:“我袁某能有今天,大總管也是幫了不少忙的。”小德張道:“如果我真的幫了袁大人什麽忙,那也隻是幫了一點小忙而已。現在好了,袁大人隻要下令讓那個曹錕帶兵開進紫禁城,宣統皇帝還不乖乖地退位?皇帝沒了,袁大人也就成了中華民國的大總統了。”
袁世凱搖頭道:“大總管此言差矣。我袁某雖然可以用武力逼迫清帝退位,但如果我真的這麽做了,既顯不出我袁某的能耐,又讓天下的百姓和南京臨時政府說我袁某忘恩負義。我袁某畢竟是朝廷的內閣總理大臣,朝廷對我袁某也不薄,假如我明火執仗地用槍口逼著清帝退位,好像也實在是有些不合情理。不知大總管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小德張笑道:“袁大人,即使我張某蠢笨如驢,我也是能夠聽懂袁大人的話的。說句不中聽的話,袁大人是既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啊!”
袁世凱點頭道:“大總管說得真是好極了。我袁某的意思就是,要讓朝廷主動地詔示天下,說清帝已經退位,大清朝已經不複存在了。這樣一來,我袁某就可以名正言順且堂而皇之地做中華民國的大總統了。”
小德張沉吟道:“袁大人所想,當然是非常地好。但張某以為,宣統皇帝是不會像袁大人所想的那樣,主動地退位的。”袁世凱道:“宣統隻不過是個毛孩子,他能懂得屁事?隻要隆裕皇太後同意,事情就大功告成了。”
小德張問道:“袁大人以為,隆裕老佛爺會同意此事嗎?”袁世凱道:“如果隆裕老佛爺會輕易地同意此事,那袁某今晚就不會來打攪大總管了。袁某深知大總管在隆裕老佛爺麵前的地位。隻要大總管肯助我一臂之力,那隆裕老佛爺就一定會在清帝退位詔書上簽字的。”
小德張笑道:“袁大人也真是太抬舉我小德張了。有些事情,我張某或許能說動老佛爺的心,可這件事情,我恐怕就無能為力了。袁大人也是知道的,這大清朝就是老佛爺的家,叫老佛爺把她的家主動地交給別人,她怎麽會心甘情願呢?”
袁世凱點頭道:“大總管所言極是。換了我袁某,叫我把自己的家乖乖地送給他人,我也肯定是不會同意的。不過,現在的情況不同,整個南方,已經是中華民國的天下,朝廷本身,也已經是支離破碎。老佛爺不會不知道,大清朝的氣數已經盡了。從曆史上看,改朝換代也是非常尋常的事。隻要我袁某給予朝廷一些優惠條件,加上大總管在一旁幫襯,老佛爺也就似乎沒有別的選擇餘地了。”
小德張輕輕地道:“袁大人準備給朝廷一些什麽優惠條件呢?”袁世凱道:“袁某有一些想法,這裏不妨說出來讓大總管聽聽。我可以讓清帝保留皇帝的稱號,中華民國以外國君主的禮遇對待清帝。中華民國每年撥給皇室白銀400萬兩。老佛爺及皇室人等可以暫住故宮。大總管以為這些條件如何?”
小德張點頭道:“袁大人的這些條件倒也不薄。不過,我張某還是以為,老佛爺不一定會聽我小德張的話的。”
袁世凱道:“袁某情知此事非同一般,離開了大總管,這事情還就不太好辦。所以,袁某就帶了一份薄禮,請大總管笑納,還望大總管為此事多多費心。”說著,他從懷中摸出一張銀票來,放在了小德張的麵前。
小德張用目的餘光往銀票上這麽輕輕一掃。嗬,那真是一筆巨大的財富。袁世凱也真是舍得,一下子就給了小德張白銀300萬兩。後來有人說,小德張因為300萬兩銀子而出賣了大清王朝,即源於此。
小德張打了個哈欠道:“袁大人既然如此看重我小德張,我要是再行推辭,恐怕就有些卻之不恭了。袁大人請放心,在清帝退位這件事上,我張某一定會竭盡全力為袁大人效力的。”
袁世凱道:“有大總管這句話,我袁某也就心安了。不過,現在形勢很急,所謂夜長夢多,為防止意外的變故,大總管最好能在一兩日內讓老佛爺在退位詔書上簽字。不知大總管以為如何?”
小德張笑道:“看來袁大人當真是有些迫不及待了。好吧,我小德張一定為袁大人的事情盡力就是了。”袁世凱衝著小德張拱了拱手道:“如此,袁某這裏先行謝過大總管。時間也不早了,袁某這就告辭。希望在近日內,袁某能聽到大總管的好消息。”
袁世凱走後,小德張一時很是興奮。那300萬兩的銀票,在小德張的眼裏,突然變得金光燦爛起來。人世間,還有比銀子更能讓人欣喜若狂的嗎?
小德張鄭重地將銀票揣入懷中,又用手掌在懷中按了按。那沉甸甸的銀票,正緊緊地貼著他火熱的心房呢。他甩開大步,走出客廳,直奔那些“小女人”的住處。他現在情緒高昂,急需一種強烈的刺激。他找了兩個十來歲的“小女人”,在她們可憐兮兮的身體上盡情地發泄了一通,然後,喚來兩個小太監,出了極樂寺胡同,向夜幕籠罩下的紫禁城走去。
隆裕的寢宮裏還有黯淡的燭光在搖曳。小德張走進去的時候,見隆裕正一邊咳嗽一邊吸食著鴉片。昔日光彩照人、嫵媚萬千的隆裕,如今卻變成這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小德張看了,一時很有些不忍心。
一袋大煙吸完了,隆裕終於發現了小德張。“咦?你什麽時候進來的?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小德張低低地道:“我早就進來了。見老佛爺正在吸大煙,所以就沒敢打攪。”
因為吸足了大煙,所以隆裕也就變得很是精神起來。她笑著問道:“小德張,這麽晚了你來這裏有什麽事嗎?”小德張走過去,坐在了她的身邊。“老佛爺,我見過那個袁世凱了。”
隆裕一震,忙著問道:“那個狗奴才到底想幹什麽?”小德張道:“袁世凱告訴我,段祺瑞等人給朝廷的電報,是他叫發的,曹錕帶兵開進北京城,也是他的主意。”
隆裕驚愕道:“小德張,袁世凱這麽做,究竟是什麽意思?”小德張道:“我問過袁世凱,他對我說,他這樣做的目的,就是要逼著宣統皇上馬上退位。”
隆裕即刻大叫道:“什麽?這狗奴才也真是無法無天了。小德張,你當時就沒有阻止他?”小德張苦笑道:“老佛爺,他袁世凱有軍隊,有大炮,我小德張拿什麽去阻止他啊?他還對我說,如果老佛爺不在近日內頒布退位詔書,他就叫曹錕向皇宮內開炮。老佛爺,那個袁世凱可是說到就做到的啊!如果曹錕真的開炮了,老佛爺和我等是肯定要玩完的。而且,這大清朝幾百年來建造的這個皇宮,也將毀於一旦了。老佛爺,對袁世凱的話,我們確不可等閑視之啊。我們應該想個什麽萬全之策才是啊。”
隆裕頓時就慌了神,兩頰因吸食鴉片而泛起的兩抹紅暈也迅速地黯淡下去。她帶著哭腔對小德張道:“小德張,現在,叫我有什麽辦法好想啊?朝廷上下,沒有一個人能領兵去同袁世凱開戰的,就是有人,也沒有兵可領了,兵都跑到袁世凱那裏去了。袁世凱……也真是夠狠心的……小德張,我們該怎麽辦啊?”
小德張伸出手去,抹掉了她眼角滲出的兩滴清淚。小德張道:“老佛爺,我再三考慮過了,我們別無其他選擇,隻能按袁世凱的意思做。”隆裕即刻道:“小德張,你這是說的什麽話?大清王朝莫非要葬送在我的手裏?”
小德張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道:“老佛爺,你以為我忍心看著大清朝就這樣走到盡頭啊?我是大清國的奴才,我小德張能有今天,全托大清朝和老佛爺的福。大清朝一旦完了,我小德張也就什麽都沒有了。可是,除此之外,我們還有什麽別的路可走呢?老佛爺,還記得洋人打進北京城的事嗎?洋人見東西就搶、見人就殺。那革命黨和袁世凱,也都跟洋人差不多呢。要是曹錕帶兵殺進皇宮來,或者什麽革命黨的軍隊打進了京城,那我們可就真的慘了。”
隆裕異常悲哀地道:“小德張,如果這大清天下被袁世凱或者被革命黨搶了去,那我們以後,該住在哪裏,又靠什麽為生啊?”小德張聽隆裕如此說了,便忙著道:“老佛爺,我也在仔細地考慮這個問題呢。我當時對袁世凱說,袁大人,朝廷對你一直不薄,你總不能就那麽狠心把老佛爺和皇上趕出京城吧?”
隆裕急著問道:“那狗奴才怎麽說?”小德張道:“袁世凱說,他不會那麽絕情的。他還說,沒有老佛爺,也就沒有他袁世凱的今天。”隆裕道:“這狗奴才,也還有些良心。不過,他很可能是在騙你呢……”
小德張接著道:“老佛爺,袁世凱沒有騙我。他讓我轉告老佛爺,隻要老佛爺在退位詔書上簽字,他就會給皇室許多優惠條件。”隆裕道:“這個狗奴才,仗著手上有兵,盡拿話哄人呢。他能給我們什麽優惠條件?”
小德張道:“袁世凱說了,清帝退位之後,他還讓宣統萬歲爺保留皇帝的稱號,他會以對待外國君主那般禮節對待宣統皇上的。他還說,老佛爺和皇上及皇室人員,都可以住在這皇宮中。他每年還要拿出400萬兩銀子供皇宮裏花費。老佛爺,從目前的情形來看,袁世凱也不是個絕情絕義的人呢。”
隆裕“唉”了一聲道:“小德張,就算袁世凱所說的都是真的,可大清王朝,還是在我的手中斷送了……”小德張輕輕地道:“老佛爺的這種心情,我非常理解。我也希望著大清王朝能夠重新振興起來。可是,事已至此,說什麽也都沒有用了。這一切,並不是老佛爺你的錯。沒有人能夠改變這種局勢的。我倒以為,老佛爺現在的身體狀況,確實是需要安心靜養的。沒有了國事的煩擾,對老佛爺的身體是有好處的。老佛爺的身體好了,比什麽都重要。”
隆裕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突地,她睜大眼睛望著小德張道:“小德張,如果皇上退位了,我們隻能呆在這皇宮裏了,你不會離我而去吧?”小德張伸手摸了一下她的清瘦枯黃的臉,很是認真地笑道:“老佛爺怎麽說起這樣的話來?我小德張無論如何,也是會和老佛爺你呆在一起的。”
小德張說得如此信誓旦旦,隆裕便似乎徹底地放下了心。於是,公元1912年2月12日,即宣統三年12月25日,由隆裕皇太後簽發的《退位詔書》公布天下。《退位詔書》共有三項主要內容。一是宣布清帝即日退位,二是提出優待清室的條件,三是安定民心、穩定時局。就這樣,統治中國幾近三個世紀的大清王朝從此結束了。隨即,孫中山辭去臨時大總統職務,由臨時參議院選舉袁世凱繼任臨時大總統一職。袁世凱的如意算盤終於得逞了。
而此時的紫禁城卻又是另一番景象。大凡無路可去或依然忠於清室的王公大臣們,紛紛遷到了皇宮內來居住。這其中,便有那個已經退了位的攝政王載灃。一時間,紫禁城內可謂人滿為患。
人多了,事情也就變得複雜起來。許許多多的宮廷禁例,遭到了有意或無意的破壞。最明顯的,是隆裕皇太後的話,也有人敢不理不睬的了。
連隆裕皇太後的話都有人不當回事了,那小德張過去的那種至高無上的權威也就自覺不自覺地受到了挑戰。載灃見了小德張,臉上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而張謙和,根本就不再抱著溥儀每天給小德張請安了。張謙和偶遇上小德張,還會不明意味地冷笑兩聲。
姚蘭榮找到小德張道:“大哥,這情形有些不對頭呢。”小德張道:“兄弟說得是。那載灃和張謙和結成了一派,想要對付我呢。我們今後,當要處處小心才是。”姚蘭榮道:“我倒沒什麽,他們的矛頭,都指著你呢。”
一點不假。載灃和張謙和等人,自清帝退位之後,便結成一夥,整天算計著該如何報複小德張。依他們的意思,把小德張扒了皮、抽了筋那才叫解氣呢。不過,小德張在宮中得勢多日,手下很有一批狐群狗黨,要想在短時間內把小德張徹底搞倒,絕非易事。更何況,隆裕雖然沒有以前那樣說一句頂一萬句的權勢了,但她畢竟是一代皇太後,她的話,絕大多數人也還是服從的。故而,有隆裕庇護著小德張,載灃、張謙和等人即使對小德張恨之入骨,也暫時不敢對小德張怎麽樣的。
小德張自己也是十分地小心和謹慎。他白天呆在皇宮中,幾乎哪兒都不去。他經常見的是隆裕,他晚上一般都是回極樂寺胡同住的。不過,他幾乎從未在天黑了之後才回去的。他不僅趁著天亮出宮,而且,身邊也總圍攏著十數個高大結實的親信。極樂寺胡同內,更是戒備森嚴。在最高峰時期,小德張的住宅內,有近百名忠心耿耿的警衛。有些警衛的身上,還佩戴著小德張托人弄來的長短槍械。所以,即使載灃和張謙和等人敢於向小德張下手,好像也沒有什麽機會。
當然,載灃和張謙和等人,是不會對小德張聽之任之的。他們雖然一時還不敢也不便對小德張動手,但他們卻可以拿別的東西開刀。小德張的那條西洋卷毛狗,便成了他的一個犧牲品。
盡管宣統退位之後宮內的財政狀況很是有些拮據,但應有的排場和豪奢,也依然沒有多少改變。小德張和隆裕,還是在禦膳房內用餐,每餐還是40品飯菜,還是有大小太監27人伺候著。小德張的那條卷毛狗,也依然在禦膳房內占有一個獨立的廚房,依然有十來名太監專門為他的狗服務。他的狗照例地要吃豬肝魚蝦。他的狗沒有豬肝魚蝦吃了,或者他的狗不吃東西了,那十來名太監也照例地要受到小德張的處罰。
在伺候小德張那條西洋卷毛狗的太監裏麵,有一個叫洪太的人,是小德張狗廚房裏的專職廚師。隻要那條狗不吃東西了,洪太就要遭到小德張的懲罰。最輕的懲罰是,小德張讓洪太自己打自己耳光,一打就是好幾十下,常常打得洪太眼冒金花。
那時候,洪太懾於小德張的威勢,隻敢怒而不敢言。可現在,洪太也看出來了,小德張在宮中,已經沒有過去那麽威風了,不理睬小德張的人,大有人在。所以,洪太對小德張依然故我的做法,便很是感到不滿了。這時候,洪太不隻是把不滿藏在心裏了,他要采取實際行動來證明了。
有一天,那條狗不高興了,趴在地上高低不吃東西。小德張查明是洪太當的廚師,便叫洪太自己掌自己20個嘴巴。洪太偷偷地白了小德張一眼,小聲地嘀咕道:“真是的,狗比人還要精貴。它不吃東西,與我有什麽相幹?”
洪太的聲音非常地低,然而,小德張卻還是聽見了。小德張冷冷地逼視著洪太道:“狗奴才,你剛才嘰咕什麽?”洪太連忙做出一副笑臉道:“大總管老爺,奴才什麽也沒說。奴才這就自己打自己耳光給大總管老爺看。”
小德張的臉上依然是那麽陰冷。“洪太,你要是不把你剛才說過的話再說一遍,我今天就叫人把你的舌頭割掉。”洪太一聽慌了,他無論如何也是不敢同小德張麵對麵地爭執的。他結結巴巴地道:“大總管老爺,奴才是嘰咕了一句,奴才說,這狗比人還要精貴……”
小德張“哈哈”大笑道:“洪太,你算個什麽東西?你能和我的狗相提並論嗎?”洪太連忙道:“大總管老爺說得是。奴才哪裏有大總管老爺的狗精貴……”小德張道:“你知道就好。現在,你就跪在這條狗的麵前,自己打自己耳光,什麽時候這條狗吃東西了,你什麽時候才能停下來。”
驚恐不安的洪太,隻得按小德張所說,跪在了那條狗的麵前,左右搧起自己的耳光來。那狗像是很懂得小德張的意思,隻懶懶地臥在那裏,饒有趣味地看著洪太打嘴巴。這一頓嘴巴,足足打了有一個時辰。到後來,洪太的臉都被打腫了,連兩頰邊的幾顆牙齒都被打鬆動了。
洪太實在是氣憤已極。趁小德張不在,乘其他的太監都去忙別的事的時候,他找了一隻布隻袋,硬是將那條讓他受盡苦楚的卷毛狗塞進布袋裏,背著它,一氣跑到了萬歲宮,將那條卷毛狗交給了張謙和。
小德張並不知道洪太的去向,隻是不見了卷毛狗,他很是有些著急,多方詢查洪太的下落,卻無人知曉。實際上,是有人看見洪太往萬歲宮去的,但他們現在卻不想跟小德張說。後來,還是姚蘭榮無意中發現了那條狗。
那條狗躺在一條小路上,脖子上緊緊地勒著一道繩索,肚子上還明晃晃地插著一把匕首,狗的舌頭伸得多長,腸子也拖了出來。那種死狀,當真是非常猙獰和恐怖的。
小德張動也不動地站在那條狗的屍體旁。他的目光中沒有什麽悲傷,有的,隻是極大的憤怒。他沉沉地對著姚蘭榮道:“兄弟,現在要想查明這條狗是誰殺死的,恐怕不太容易了。”姚蘭榮點頭道:“是呀,現在不比從前了,許多人都對我們陽奉陰違的。不過,看見狗這麽一種死法,我倒懷疑這很有可能是萬歲宮那幫人幹的。”
小德張點點頭,彎下腰去從狗的頸脖上解下繩索,又拔出沾有血跡的匕首,在繩索上蹭了蹭。“兄弟,萬歲宮那幫人,恨不能像殺死這條狗一樣地殺死我呢。隻不過有老佛爺在,他們暫時還不敢對我動手罷了。”
姚蘭榮低低地道:“大哥,如果這狗真是萬歲宮那幫人幹的,這就說明,那個洪太,是極有可能藏在萬歲宮的。”小德張道:“是呀,兄弟,我也正這麽想呢。萬歲宮那邊,還有我們的人嗎?”姚蘭榮道:“雖然萬歲宮裏的人已大半倒向了張謙和,但找一個人打聽打聽消息,也是不難的。”小德張道:“這樣就好。如果那個洪太真的躲在萬歲宮裏,那我們就要想盡一切辦法除掉他。他們殺死了我的狗,我就要用一條人命來抵償。”
沒多久,姚蘭榮就給小德張送來消息說,那個洪太確實就躲在萬歲宮裏,隻是他不輕易出來走動,想除掉他,怕是有些困難。現在不是過去了,要是過去,小德張早就直接闖入萬歲宮,把那個洪太給揪出來了。可現在,張謙和有載灃為之撐腰,就是隆裕的話,他也可以帶理不理的。而小德張卻對姚蘭榮道:“兄弟,甭著急,隻要洪太在那兒,他就跑不了。”
小德張似乎把狗的事情給忘了。有一回,他碰見了張謙和。張謙和頗為含蓄地問道:“大總管老爺,這陣子,怎麽沒看見你的那條狗了?”小德張一愕道:“什麽狗?哦,我想起來了,張大總管是說我的那條卷毛狗吧?它早就死了,不知是誰太調皮了,用刀子把它的肚子給劃開了。張大總管,狗的肚子被劃開了,它還能活嗎?甭說狗了,就是人,被刀子劃開了肚子,恐怕也活不成了。張大總管,你說是不是呀?”
張謙和隻得點頭道:“那是、那是。不過,我聽說,那條卷毛狗是非常可愛的。它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死了,大總管老爺難道一點都不心疼?”
小德張搖頭道:“一條狗死了有什麽好心疼的?就是一個人死了,我小德張也不會太心疼的。對了,張大總管要是不提起此事,我都把那條狗給忘了。”
小德張說得正兒八經的,弄得張謙和糊裏糊塗地。張謙和及載灃等人,想通過殺死那條狗來給小德張一個下馬威,可現在看來,小德張似乎根本就沒把它當作一回事。久而久之,那個洪太的膽子也日漸大了起來,時不時地,他偷偷溜出萬歲宮,找幾個舊相識,一塊兒喝酒,一塊兒談天說地。
洪太盡管有張謙和護著,但他畢竟打心眼裏懼怕小德張,所以,他偷偷溜出萬歲宮的時候,一般都是在晚上。而這個時候,小德張往往早就回到了極樂寺胡同。
但小德張做事是一定要做徹底的。為了親手處置這個洪太,他竟然一連在宮中歇宿了十來個晚上。他歇宿在宮中,除了姚蘭榮之外,就隻有隆裕知道了。因為,小德張是呆在隆裕的寢宮裏的。
前麵說過,自隆裕的身體和容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之後,小德張就幾乎沒有和她怎麽親熱了。她也還好,有大煙抽著,對男人也就沒有太多的渴念了。隻不過,抽完大煙之後的那段時間,她對男人也還多多少少地有些需求。煙勁兒過去之後,她便無所思也無所求了。
小德張一連在她的**睡了十來個晚上,當然免不了要和她耳鬢廝磨一陣。隻是,小德張的手伸在她的身體上撫摸,卻幾乎完全是出於一種同情和憐憫。除了同情和憐憫,小德張連碰都懶得碰她一下。
她的身體的確太瘦了,用“骨瘦如柴”四個字來形容她,一點都不過份。到處都是清晰可見的骨頭,除了骨頭,便是一層皺巴巴的皮了。好像在她的身上,除了皮包骨頭之外,沒有一塊肉,也沒有一滴血。她的血和肉,都讓那大煙抽飛了,抽散了,飛散到無人知曉的地方。
小德張總是在她剛剛抽完大煙、麵上還多少有些血色的時候,去撫摸她的身體的。那個時候,她渾身上下,都被大煙燒得熾熱無比。這個時候過去了,她全身肌膚,都會變得冷冰冰的。小德張的手才不願去觸摸一具像死人一樣的身體呢。
小德張往往一邊撫摸著她的身軀,一邊去回憶她過去的模樣。似乎,他這麽一回憶,心裏麵便會覺得好受些。而且,他常常還會把這種回憶有意無意說出來。
比如,他摸著她時會說道:“老佛爺,你還記得你以前的樣子嗎?”
小德張這麽一說,隆裕便情不自禁地落下淚來。她一邊流著淚一邊幽怨地道:“小德張,我知道,你是在嫌我變老了、變醜了……”每每這時,小德張便會伸過手去,殷勤地為她抹去淚花,一邊抹一邊還語氣鏗鏘地道:“老佛爺,不管你變得多老、多醜,我小德張是一定會陪在你身邊的。”而這樣一來,隆裕便又會馬上高興起來,還塍起瘦兮兮的身體,像一個初戀的小姑娘般,害羞地掩在小德張的懷抱裏。殊不知,小德張對她所說的話,又有幾句是真話?
所謂功夫不負有心人,小德張在宮中一連呆了十來個晚上,還真的將那個洪太給等著了。洪太的膽子也忒大了,他不僅溜出了萬歲宮,而且還竟然溜到了太後宮內。這豈不是牛羊走屠宰之家,一步步地尋死路?
早有人將洪太的行蹤報告了姚蘭榮。姚蘭榮又忙著到隆裕的寢宮告訴了小德張。小德張二話不說,甚至都沒跟隆裕打聲招呼,就帶著姚蘭榮急匆匆地走了。
很快,在小德張那條卷毛狗躺著的地方,便發現了那個洪太的屍體。和小德張的狗一樣,洪太的脖子也死死地勒著一條繩索,舌頭被繩子勒出老長,洪太的肚子上也插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腸子被匕首捅出了體外。和狗不同的是,狗的毛發絲毫無損,而洪太卻被扒了個精光。
沒人說洪太是小德張殺死的,但幾乎人人又都知道,洪太隻能是小德張所殺。殺洪太,當然是殺雞給猴子看。這一點,張謙和等人甚至比小德張還要清楚。
湊巧的是,小德張又和張謙和碰在了一起。這一回,是小德張主動地開口了。小德張道:“張大總管,你知道嗎?在我狗死的地方,那個給我狗做飯的洪太,也死在那兒呢。我就在想啊,事情怎麽會這麽巧呢?後來,我終於想通了,敢情,那個洪太是舍不得我那條狗呢,他要到陰間繼續為我的狗做飯呢。哎,張大總管,我這種想法有沒有道理啊?”
張謙和哼了一聲,沒有理會小德張,便拂袖而去。從此,太後宮和萬歲宮之間,就開始了一場很是殘酷的明爭暗鬥。在這場明爭暗鬥中,到底有多少太監死於非命,恐怕已無人能夠說清楚了。直到1913年的春天,這種殘酷的爭鬥才以小德張的離宮出走而宣告結束。
1913年的春天,是個非常溫暖的季節。北京城似乎還從未有過如此溫暖的春天。而隆裕皇太後的身體,卻依然停滯在寒冷的冬日裏。從她的臉上,看不出一點春天的影子。
隆裕老佛爺快要升天了。這個消息,像一陣春風般,在紫禁城內不徑而走。人們一時紛紛議論起來。有人歎息,有人竊喜,還有的人,說不上是高興還是悲傷。
最高興的,莫過於載灃和張謙和等人了。他們認為,對小德張報仇雪恥的日子就要到來了。隻要隆裕一死,他們就無所顧忌了,他們想怎麽處置小德張就可以怎麽處置了。宮中許多太監,都不同程度地受到過小德張的淩辱,聽說隆裕快要不行了,這些太監便或明或暗地,都站到張謙和及載灃一邊了。不過,在如何處置小德張一事上,他們卻發生了一些分歧。
那一天,在溥儀的寢宮裏,載灃、張謙和及十多個大太監聚在了一起。載灃抱著溥儀,顯得十分的精神。張謙和站在載灃的身邊,臉上也是一團的喜氣。那十多個大太監,臉上既有一種莊重,也有一種激動。
張謙和是這次聚會的主持人。他重重地咳嗽了一聲道:“各位兄弟,我們在宮中都受夠了小德張的氣,現在,老佛爺就要升天了,他小德張也就沒什麽依靠了,我們報仇的時候到了。今天,把大家召在一起,就是要一起商量一下,對小德張,我們該怎麽處置他……”
一個太監即刻道:“張大總管,應該把小德張吊死。有一回,他拿著一根繩子,差點把我勒死。這個仇我是一定要報的。”另一個太監卻道:“不,張大總管,應該用刀子把小德張一刀一刀地剮死。有一次,他就是用刀子將我大腿上的一塊肉割去的。此仇不報,何以為人?”
一個獨眼龍太監慢悠悠地道:“張大總管,我這隻眼睛是怎麽瞎的,你不會忘記吧?小德張能用針刺瞎了我的眼,那我就應當以牙還牙,先弄瞎他的兩隻眼睛再說。”
一時間,那十多個太監為如何處置小德張竟然爭得麵紅耳赤。有兩個性急的太監,差點動起手來。看來,小德張在宮中,也實在是積怨太深了。
張謙和拍了一下手道:“各位兄弟,你們這樣爭來吵去的,也不會爭吵出一個什麽結果來的。我們還是聽聽王爺的高見如何?”
眾太監都住了口,一起看著載灃。載灃抱著溥儀,慢悠悠地站了起來。他清了清嗓子,然後頗有風度地道:“各位,我載灃和大家一樣,對小德張充滿了怨恨,即使把小德張剁成肉泥,也難解我心頭之恨。所以,依我之見,在老佛爺歸天的時候,我們先把小德張抓來,然後呢,大家各取所需,想挖他眼的,就去挖他的眼,想割他肉的,就去割他的肉。總而言之,大家想怎麽幹就怎麽幹。不知諸位意下如何啊?”
屋內頓時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眾人都以為載灃的這個主意是最好的了,既能同時報了仇,又能解去各自心中的怨氣。張謙和不愧為一名長者,他考慮問題似乎更成熟些。他在掌聲稀落下去之後,靜靜地環視了一下眾人道:“諸位,我想提醒一下大家,我們還不能高興得太早。老佛爺畢竟還活著,小德張手下也還有一幫得力的親信。就說那個姚蘭榮吧,我們就不能小瞧了他。我的意思是,在把小德張抓來的同時,也順便把那個姚蘭榮給弄來,一並解決了。大家以為如何啊?”
沒有人不同意。雖然有的人並沒有直接受到姚蘭榮的欺侮,但姚蘭榮是小德張的兄弟,也是小德張在宮中的最主要幫凶。既然處治了小德張,那也就沒有理由把姚蘭榮留著了。這種做法,恐怕就叫做“斬草除根”吧。
張謙和接著道:“還有一個問題大家也不要忽視。小德張晚上是經常回極樂寺胡同的。現在的北京城是袁世凱的天下,小德張和袁世凱很熟,如果小德張去了極樂寺胡同之後不再回宮,我們恐怕就隻能空歡喜一場了。”
張謙和如此一說,眾太監便立即冷靜了下來。是呀,小德張要是不再回宮了,他們對他可就鞭長莫及了。一個太監猶猶豫豫地道:“張大總管,隆裕老佛爺對小德張那麽寵愛,現在,老佛爺病得這麽重,小德張總不至於會丟下老佛爺不管吧?”張謙和歎了一口氣道:“誰知道呢?但願小德張還有點良心就好了……”
載灃看著懷中的溥儀,眼珠突地一轉。他對張謙和及眾太監道:“有了!我可以用皇帝的名義,在宮中下一道死命令,老佛爺重病期間,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出宮,違令者斬首。大家以為如何?”
張謙和立即道:“王爺,這可真是個絕妙的主意啊!即使老佛爺知道了,也是無話可說的。這樣一來,那小德張就成了籠中之鳥,無處可逃了。”霎時,屋內又出現了一種歡騰雀躍的熱烈場麵。
小德張雖然不知道張謙和及載灃等人密謀的事情,但他卻實實在在地感覺到了一種莫大的威脅。不說別的,就看那躺在**奄奄一息、瀕臨死亡的隆裕,小德張也知道,他在宮中作威作福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複返了。
載灃假借宣統皇帝所發出的那道禁令,使小德張對那種威脅的感覺越來越清晰了,他和姚蘭榮帶著幾個親信,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候在隆裕的床榻前。這不是說他們對隆裕的身體狀況多麽的關心,而是他們覺得,呆在隆裕的身邊,比呆在宮中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安全。
·但隆裕的身體是明顯地支撐不了多久的。整日整夜的咳嗽,還常常地咯出血來。不僅不能吸食大煙了,連說話也異常地艱難了。小德張深知,隆裕咽氣的時候,也就是他小德張完蛋的時候。
每天都有人來隆裕的寢宮裏“察看”老佛爺的病情。這些人,顯然是載灃及張謙和派來的。姚蘭榮道:“大哥,再不想辦法出宮,恐怕就來不及了呢。”小德張道:“老佛爺多少還能撐些時日,有這段時間,我們總能想出些辦法來的。”姚蘭榮道:“要不這樣,大哥,我們召集一些人手,強行闖出宮去。出了宮門,張謙和也就毫無辦法了。”小德張道:“如果真的到了這一步,我們也就隻能如此了。
小德張內心很是有點後悔。自己為什麽還要到宮中來呢?這宮中還有什麽值得留戀的呢?如果自己早早地離開皇宮、離開北京城,不就什麽麻煩事都沒有了嗎?
仔細探究一下小德張之所以滯留宮中的原因,恐怕有這麽兩個方麵。一是小德張畢竟和隆裕相處了那麽長時間,不管怎麽說,他對她也多多少少是有些情份的,而隆裕在清帝退位之前,身體就開始變壞,變壞的主要原因,恐怕就是小德張讓她吸食鴉片的緣故,所以,小德張就有意無意地、自覺不自覺地留在了宮中。不過,這顯然不是小德張留在宮中的主要原因。小德張早已不是那種重情重義的人了。他之所以滯留宮中,其根本的原因,還在於他對權勢的極度渴戀。高高在上、吆五喝六的滋味,令小德張何等的向往?盡管清帝退位之後,小德張的權勢已不能同昔日相比,但小德張隻要在紫禁城裏跺上一腳,皇宮也照樣要止不住地顫栗幾下。這等炙手可熱的權勢,叫小德張又如何割舍得下?古今中外,大凡居於高位的人,有幾個不像小德張這樣,對手中的權勢戀戀不舍呢?
當然,如果自己手中的權勢實在是無法再擁有了,那就要為自己的退路著想了。小德張比別人聰明的地方是,他早就給自己安排好了退路。他的退路,就是天津英租界。而且,早在幾個月之前,他就把在北京南苑買的20頃良田賣了,把在京城裏的兩個當鋪及與姚蘭榮合夥開的綢緞商店等,都悄悄地換成了銀子。因為姚蘭榮執意要回故鄉,所以,小德張就把在靜海縣買的十多頃良田,送給了姚蘭榮。剩下的事情,就是要想辦法盡快地出宮了。
載灃和張謙和等人,當然一直在密切注意著小德張的動向。他們在皇宮的東南西北四道門上,都換上了自己的人手,沒有他們的同意,任何人休想離開皇宮一步。他們還悄悄地收買了小德張的幾個親信,讓那些人隨時稟報小德張的一舉一動。
終於有這麽一天,一個被收買的人向載灃和張謙和稟報道:“小德張打算在3月20日晚上離開紫禁城。”跟著,陸陸續續的人向張謙和及載灃匯報,常常看見那個姚蘭榮在皇宮的東門附近轉悠。載灃和張謙和這麽一合計,認為小德張極有可能在3月20日的晚上,從皇宮的東門而出。
其實,這一切都是小德張玩的把戲。他情知自己身邊的人已經被萬歲宮的人所收買,所以,他和姚蘭榮就故意在他們的旁邊談論將要出宮的事,而且,還讓姚蘭榮有事沒事地到皇宮的東門附近轉悠。這樣一來,載灃和張謙和的注意力便被吸引到東門去了。
3月20日的晚上,北京城裏下起了一場小雨。這好像還是今年的第一場春雨。載灃和張謙和等人,早早地就來到了皇宮的東門處等候。他們已得到消息,小德張和姚蘭榮等人,下午的時候就開始收拾東西,裝上一輛馬車,準備晚上從東門強行出宮。載灃和張謙和等人,為防萬一,特地挑了20多個壯漢,在東門的周圍預先埋伏好,隻等著他們發出信號,那些壯漢便竄出來擒拿小德張和姚蘭榮。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了。小德張和姚蘭榮的人影沒有出現。載灃沉不住氣了,他皺著眉毛對張謙和道:“莫不是,小德張在騙我們?他根本就沒打算從這裏出去?”
張謙和點頭道:“王爺,我也在這麽想呢。還是,派人到其他的宮門去看看吧……”話音剛落,就見一輛馬車急急地朝東門奔來。載灃興奮地道:“看,小德張來了……”
轉眼間,那輛馬車就衝到了東門的近前。張謙和大叫了一聲,立時,那埋伏著的20多個壯漢一起竄將出來,將那輛馬車團團圍住。張謙和得意地衝著馬車裏麵叫道:“小德張,快出來吧。你違背聖上旨意,擅自出宮,要治殺頭之罪的。”
敢情,張謙和等人,都把小德張的罪名給捏好了。可喊了半天,馬車裏麵毫無動靜。一個壯漢挑開布簾一看,馬車裏麵,什麽都沒有。載灃氣得一把抓住那個駕車的小太監,咬牙切齒地道:“快說,小德張在哪裏?”
駕車的小太監慌裏慌張地道:“奴才不知大總管老爺去了哪裏……大總管老爺對奴才說,如果在這裏遇上萬歲宮的張大總管老爺和載灃王爺,就代他問個好。大總管老爺還說,他已經去了天津,如果你們還要找他,就去天津英租界去找他……”
載灃“哇呀”一聲怪叫,掄起手掌就給了駕車的小太監一個耳光。正在這時,隻見一個太監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對張謙和道:“老爺,那小德張和姚蘭榮帶著十幾個人,從西門打出了皇宮……”
就這樣,小德張結束了他長達20年的太監生涯,離開了紫禁城。他到極樂寺胡同簡單地收拾了一下,便帶著他的母親唐氏、大哥張月峰,還有四個老婆及大小太監十數人,乘火車離開了北京,向天津駛去,開始了他一生當中最後階段的荒唐又殘暴的生活。據說,在北京火車站,他和姚蘭榮告別的場麵是非常感人的。而就在他和姚蘭榮相擁而泣的同時,那個隆裕皇太後,也在她的寢宮裏寂寞地閉上了雙眼。小德張的淚水,莫非是為隆裕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