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秋握住楊瀟雨衣服的手, 不自覺的收緊。

當無法判斷出是不是犯錯的時候,萬秋本能的隻會將錯誤攬到自己的身上。

“媽媽。”細若蚊呐的聲音,萬秋卻努力的, 想要安撫楊瀟雨的心情, 緊張、焦躁的,“對不起。”

即便心中怒火滿溢,可對萬秋卻時刻關注的楊瀟雨,卻第一時間去看萬秋。

過於壓抑的, 幾乎要讓人窒息的氛圍,如同在逐漸降溫的冷庫, 失去溫度的孩子無聲無息的抱緊了自己, 甚至不敢逃避。

楊瀟雨知道,本身就對情緒過於敏感, 卻不會分辨事情好壞的孩子,不能當著他的麵這麽做。

“抱歉,寶貝。”楊瀟雨親了親他的額角,希望消除萬秋的焦躁和緊張,“對不起,是媽媽不好。”

萬秋抬眸,在楊瀟雨周身的那些一直在暴躁的跳動的‘不高興’似乎在一點點的消失。

如同正在被加熱的滾燙的水突然丟失了加熱的火源, 不再翻湧。

楊瀟雨的平靜,自然也會帶動著萬秋,因為楊瀟雨的安慰, 萬秋的焦躁在被安撫。

楊瀟雨在自責。

明明燕華都說過, 不要再萬秋的麵前一直表露負麵情緒, 萬秋因為太在意, 會跟著她的情緒變化而變化。

剛剛沒壓抑住自己的脾氣, 在萬秋的麵前發火了。

“算了,寶貝,我們走吧。”楊瀟雨對其他人失去了興趣。

楊瀟雨牽著萬秋,去了校領導辦公室,校領導倒了茶。

柔和的茶香,卻壓製不住劍拔弩張的氣氛。

校領導無聲無息的打量著麵前的人。

楊瀟雨身上任何一處都是價值不菲的高檔品,校領導還是有這個眼力見的。

可以猜測出這位家長是故意這麽做的。

校領導記得萬秋,因為萬秋的‘特殊’和年級倒數第一的成績。

卻沒想到居然還有更特殊的身世。

萬秋是第一次到校領導辦公室,作為一個很普通的學生,渾身僵硬著不敢多有動作。

校領導看著萬秋,也哭笑不得,現在到底是誰在怕誰。

“真的很抱歉,畢竟學校裏一個老師負責這麽多學生,難免會有些疏忽,這個學生比較特殊,我們也想要更用心的照顧,他的老師也一直都很盡職盡責的教導他了,可能時間長了,也沒能全部照顧到。”

校領導擦擦汗,他依稀察覺到楊瀟雨很眼熟了。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他心裏猜想的那個當初紅極一時的明星,可光是看這個陣仗就足夠讓他緊張。

“這麽小的學校既然沒有能力收那麽多的學生就不要收,讓任何一個孩子坐在看不到黑板的角落裏,沒人會願意吧?”

為了萬秋,楊瀟雨已經努力的壓製住怒意,隻是說話難免帶刺。

“當然,這件事我們以後會多注意的。”校領導立刻順著說道。

“我家寶貝遭受了校園暴力。”楊瀟雨抱著萬秋,聲線依舊是溫柔的,可內容聽上去卻可一點都不和善,“沒有監控,你們是不是也應該為了學生的團結和平安裝一下監控?”

“當然,我們也在籌備,隻是目前資金方麵還不到位,一旦資金充足就會盡快安裝的。”校領導對楊瀟雨露出標準的笑容。

“真是窮。”楊瀟雨絲毫不掩飾傲慢之色,語氣微涼,“就你們這個小學校,能花的了幾個錢?”

楊瀟雨從骨子裏帶出來的傲氣和煩躁,幾乎沒能壓製住咄咄逼人,校領導心中忐忑。

“學校也不容易,我們也想盡可能的讓每一個學生都得到最好的條件。”校領導打著官腔,然而心思卻有些活絡。

會在意這些,難道說這個學生還會繼續在這裏上學?

那如果為了讓孩子能有更好的教育,那是不是家長會願意出資來讓孩子……

校領導的臉上堆上笑容:“今天家長是來報道的嗎?那不如我來給你們辦理吧,今天還會發書,我可以提前帶你們……”

然而,校領導的話還沒有說完,楊瀟雨身後的趙靜月打斷了他的話:“我們今天是來給三少爺辦理退學手續的。”

“三少爺退學?啊……萬秋退學啊。”校領導聽到這話,心中也有個底了,難免可惜,但是該問的,還是得問的,“為什麽要退學啊?”

“我們對三少爺的未來教育有別的安排,不勞您費心。”趙靜月冷著臉,她看上去總是沒有笑意,“夫人和三少爺親自過來,隻進行退學的簽字部分,其他的將會由我來跟進,請盡快的將需要夫人和三少爺的處理的資料處理完畢。”

趙靜月帶來了所有需要的資料和證件,揚了揚手中的文件袋。

校領導點點頭,這意思是顯然這兩個人這一次離開校園之後就不會再回來了。

看到這裏校領導也不自覺感慨,真的是人各有命,誰能想到居然還能有這樣的際遇。

此時楊瀟雨已經對校領導沒有任何關注了,而是在低著頭和萬秋悄悄的說話。

明明剛剛還在咄咄逼人說話帶刺的女性,現在卻認認真真溫柔又細致的和她的孩子說話。

學生仰著頭滿眼都隻有自己母親的模樣,確實是關係不錯的親子。

楊瀟雨似乎是渴了,盯了一眼茶水,端起來嚐了嚐,一撇嘴,像是被難喝到了,重新放了回去。

而萬秋仿佛是察覺到了楊瀟雨的想法,從自己的背包裏取出了一個小水壺,還幫著打開了蓋子,倒好給楊瀟雨。

楊瀟雨露出微笑,淺笑著親了親萬秋的額頭。

“請問還有什麽問題嗎?”趙靜月突然打斷了校領導的觀察。

“沒……沒有。”校領導下意識的說道。

“那就請盡快準備資料吧。”

校領導最後站起身,打了個內線電話,讓人準備退學手續。

楊瀟雨和萬秋簽好字,轉身就拉著萬秋離開了。

楊瀟雨並不希望來學校。

即便萬秋似乎對學校的感官挺好,但是萬秋對那對惡心的養父母也感官很好啊。

萬秋的記憶並不連貫,他總是很碎片化的記起一些東西,有些東西會說出來,但是有些東西卻不會。

但是從偶爾的對話之中,萬秋會偶爾表達出在學校內的習慣,如果細問可以問出一些更細節的東西。

再加上昨天從楚建樹那裏聽到的關於萬秋在這個學校的境遇。

現在楊瀟雨能心平氣和的站在這裏已經是她最優秀的修養了。

但是燕華的建議卻是可以帶著萬秋回來,和這個學校做個告別,不要讓萬秋產生是被‘強製退學’的感覺。

今天她特地興師動眾的來,也是希望讓萬秋知道,不管是在什麽地方媽媽都會保護他。

萬秋始終在看她,對周邊的一切一點都不在意,隻在意她。

即便是在和楚建樹的熱戀期,他們眼中都沒有這般隻存在對方。

楊瀟雨想要抱起萬秋,可是畢竟在學校裏,隻能手癢癢的捏捏萬秋的臉頰。

在萬秋平靜了心情後,楊瀟雨的心思悄悄的開始活躍起來了。

她還惦記著讓萬秋‘主動’給她送一份禮物呢!

今天萬秋還特地帶了他的小背包,明顯帶了錢。

楊瀟雨覺得今天自己能得到萬秋的禮物,非常有戲。

要怎麽做才能讓萬秋主動呢?

“媽媽第一次來學校,對學校裏不太了解,寶貝給媽媽介紹一下嗎?”

楊瀟雨思索著在學校裏總應該有個商店什麽的吧?

她要的不多,就算給她一個泡泡糖都是勝利。

萬秋點頭。

而楊瀟雨滿懷著期待著,悄悄注意萬秋的動向。

萬秋似乎對‘介紹’這個行為,理解的很膚淺。

楊瀟雨跟著萬秋,每到達一個地方,楊瀟雨就能得到一句話。

“食堂。”

“操場。”

“圖書館。”

“宿舍。”

“籃球框。”

在萬秋實在是不知道應該介紹什麽的時候,萬秋指著頭頂的籃球框說道。

楊瀟雨的表情有些微妙。

天氣已經逐漸的靠近中午,越來越熱了。

即便楊瀟雨打了傘,可這麽一直穿著高跟鞋跟在萬秋的身後,看著這個孩子一直介紹著,楊瀟雨也還是熱出了一身汗。

當坐在了校園內被綠色的攀爬植物完全覆蓋的長廊裏坐下的時候,楊瀟雨的心情難免有些鬱悶。

學校裏有商店。

但是萬秋根本就沒有想要給她買東西的意思。

她們就這麽直接略過商店,走了!!

可是她又不想暗示,隻要一暗示就感覺自己輸了!

萬秋那麽敏感,肯定能理解她在暗示!

楊瀟雨想到楚建樹居然完全不告訴她是怎麽哄的萬秋自願買東西的方法,就氣的牙癢癢。

“寶貝啊。”楊瀟雨欲言又止,之後又放棄了,長歎了口氣。

如果她開口要,萬秋肯定會給,可是那意義就不一樣了啊。

萬秋眨了眨眼睛,看著楊瀟雨,似乎想要知道楊瀟雨一直在想什麽。

楊瀟雨也有些累了,聽著校園內的學生跑動的聲音。

喧囂的,大笑的,尖叫著,追逐打鬧,三三兩兩,從細細密密的綠葉之中,一點一點的展示到楊瀟雨的視野之中

然而,她卻好像看到了萬秋背著書包,單獨走在人群之中,低著頭,和周圍的一切都毫無關聯。

楊瀟雨回頭,看向萬秋。

十四歲卻依舊稚嫩的少年,安靜的凝視著他,在綠葉的陰涼之下,被風微微吹拂著晃動著的一邊半長的發絲。

楊瀟雨的手不自覺的撫摸到了萬秋的臉頰上,明明是如此燥熱的天氣,可萬秋的臉頰卻是微涼的。

這張臉會越來越漂亮吧,如同一個小小的花苞,在她的精心養護之下綻放出最明豔動人的最為嬌豔欲滴的模樣。

但是如果可以……

她也想看到萬秋肆意的笑容,被眾人簇擁,和朋友打鬧,在無數的豔麗的花朵中綻放出自己最耀眼的姿態。

這隻是一個母親,對自己一直都沒能好好照顧的孩子的簡單的期待。

萬秋不知道楊瀟雨在想什麽。

沒有提示。

紅色的豔麗,比陽光還要更加火熱的楊瀟雨,現在卻仿佛湧動著清涼的水流,澆熄了所有炙熱的溫度。

在綠色的樹葉之下,楊瀟雨是這裏最鮮豔的色彩。

但是萬秋凝視著楊瀟雨的眼睛,卻好像看到了一層不符合楊瀟雨豔麗世界的顏色。

灰蒙蒙的,像是被紗布籠罩的美麗的水晶球,朦朦朧朧的。

現在自己到底是什麽心情呢?

萬秋突然間有一種急切的心情,在他的腦海中浮現,呼之欲出。

是什麽?

萬秋不知道,也想不出來。

“算了。”楊瀟雨突然將萬秋的發絲揉亂,“沒關係啊,遲早我也會有的,今天就不勉強我們家寶貝了。”

猜測著,思考著,萬秋卻無法用自己貧瘠的思維,了解現在。

“走吧,寶貝,我們回家。”

萬秋看著,在眨眼的瞬間,楊瀟雨如同自己撥開了紗霧一樣,將那承載著五彩世界的水晶球重新展露在萬秋的麵前。

但是萬秋卻沒辦法忘記剛剛楊瀟雨那一瞬間的表情。

像是吞噬了紗霧,幹澀的卡在了喉嚨中,難以吞咽。

萬秋被楊瀟雨牽著手出校門,卻依稀覺得好像有什麽事沒做。

坐上了車準備和楊瀟雨回家,萬秋抱著自己的背包,才想起來自己到底忘記了什麽事。

“我……沒買校服。”萬秋才想起來自己今天特地帶著自己的包出來,還放了錢在裏麵是為了什麽了。

楊瀟雨一愣,問道:“你買校服做什麽?”

萬秋眨了眨眼睛:“上學要穿。”

楊瀟雨:“……”

萬秋:“?”

“寶貝……”楊瀟雨的聲音中,難掩詫異,試探著問道,“退學,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萬秋沉默了好一會兒,似乎是在努力的去思考‘退學’兩個字的含義。

楊瀟雨心越來越沉 ,在見到萬秋迷惘的搖頭之後,楊瀟雨心中咯噔一聲。

她一直都在萬秋的麵前說要給萬秋退學,她見到萬秋沒什麽反應一直以為萬秋是不在意,卻沒想到居然是根本不懂是什麽意思。

那如果萬秋知道了……

“萬秋……”想到燕華的囑咐,不要對萬秋耍心眼,楊瀟雨硬著頭皮努力的湊出一個笑容,直白的說,“退學的意思,是以後不去那個學校了。”

在楊瀟雨的眼中,萬秋是在努力的思考和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而他也的確明白了。

楊瀟雨見到在萬秋的眼神中,似乎依舊是在看著她,而楊瀟雨沒有逃避。

萬秋明白了。

他不能去上學了啊。

他的成績很差,一直上學,好像也沒什麽用。

最終萬秋隻是點點頭,安靜的坐在車椅上,沒有反抗,沒有抱怨,沒有失落。

他極其平靜的接受了這個現實。

一直在開車的趙靜月從後視鏡中,看了一眼萬秋,連一點點忍耐的表現都沒有。

萬秋好像真的是一點都不在意,似乎隻要是楊瀟雨的要求,他就不會有任何反抗。

“寶貝。”楊瀟雨的手,突然伸了過來,握住了萬秋的下巴,強迫萬秋對上她的眼睛。

萬秋的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倒映著沒有掩飾緊張的楊瀟雨。

“你知道你為什麽要上學嗎?”楊瀟雨問道。

萬秋想了想:“學習。”

“但是寶貝學習不好,是不是?”

萬秋點點頭。

“不是不讓你上學。”楊瀟雨努力的,用最真誠的表達告訴萬秋她想說的話,“媽媽會給你找老師,教你學習。”

萬秋仔細的理解了這個邏輯,想到了今天出門之前楚憶歸所說的話。

媽媽一定會對他好。

那媽媽做的就一定不是不好的事。

“是……老師,家裏的老師。”萬秋突然想到了這件事。

在他在家裏的這段時間,每天會看到的會來給弟弟上課的老師。

他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老師會到家裏來,但是如果楚憶歸是這樣,那就一定是正常的事。

“對,是家庭教師,等寶貝的學習成績變好了,我們可以再去上學。”

萬秋點頭。

媽媽說能讓他成績變好,那就一定能變好。

有了家庭教師以後就可以有好成績了吧。

有了好成績,可以上課回答老師的問題,會被老師喜歡,也會被同學喜歡。

這樣就會有好朋友了。

楊瀟雨在一旁看著萬秋,期待像是給萬秋注入了生命力一般。

萬秋似乎不太知道怎麽樣表達失望的情感,卻能夠表現出喜悅來。

就好像……

萬秋的世界裏全部都隻有喜悅一樣。

——

萬秋心裏藏著一件事。

直到回來之後,萬秋都沒把這件事徹底的搞明白。

當時在看著楊瀟雨的時候,那種強烈的讓他想要說出什麽的感覺,萬秋始終沒辦法釋懷。

是什麽呢?

萬秋努力的在思考了,隻是大腦空白一片。

萬秋騎著被白管家重新改造出了一個小頂棚的小三輪,在別墅內繞路。

他強烈的想要看到什麽,去還原他當時的想法。

那種呼之欲出的感覺,不能回想起來會很難過。

固執的繞著圈,尋找一切綠色和紅色的東西,就像是當時看到的長廊內的綠色植物和紅色的媽媽一樣。

萬秋蹲在一朵極其鮮豔的紅色的花朵麵前,綻開的正好的花朵,像楊瀟雨一樣。

在紅色花朵的背後是它的翠綠的枝葉,萬秋死死得盯著,卻怎麽都想不起來當時自己想做什麽。

萬秋盯了也不知道看了有多久。

想要站起身,可萬秋瞬間腦袋一暈,眼前驟然一片黑色,身體不受控製的向著一旁倒去。

突然一雙手將他抱了起來,支撐著他。

萬秋緩和了好一會兒,漆黑的視野被一點點白色的光斑照耀、擴大、逐漸恢複正常。

“哎呦,萬秋,一直蹲著又突然站起來,會直立性低血壓的啊?”

熟悉的聲音,萬秋回過頭,看到是家裏的園丁。

他們家很大,所以有好幾個園丁。

萬秋都記得。

“你為什麽要一直看著這個花啊?”一直在旁邊看了很久的園丁,靠近到萬秋身邊,萬秋都沒有發現。

萬秋不知道。

萬秋隻是看著,卻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難道是很喜歡嗎?”園丁也知道萬秋不擅長言辭,也沒有打算得到萬秋的回答。

萬秋想說話的,但是園丁沒有給他反應回答的機會。

園丁彎下腰,手中的枝剪剪掉了萬秋一直看著的那朵花。

園丁打算將這朵花給萬秋,萬秋可是這個家的主人,要一朵花理所當然。

但是當園丁剛剛想要將花交給萬秋的時候,萬秋一臉的茫然。

園丁的手僵硬著,這難道是不想要?

可是剪都剪了,這是這裏開的最好看的花,就這麽丟掉又很浪費。

“萬秋,你跟我來一下。”說著園丁騎上了三輪車的車座,“上來,我帶你。”

萬秋坐在三輪車上,看著園丁的後背,高高大大的,顏色很淡,身上還有泥土的味道,但是也夾雜著草香和花香。

他們來到了一處玻璃房子,這裏是溫室,園丁帶著萬秋去了裏麵。

大概十分鍾之後,萬秋得到了一朵被用漂亮的包裝紙包好的一朵剛剛剪掉的花。

“可以當禮物。”園丁說道。

萬秋抱著包裝好的花,鮮豔的紅色沒有任何枯萎的花朵,保持著它本身就留美好的最完美的姿態。

萬秋知道這是什麽,他偶爾會在垃圾桶中找到很多這樣包起來的花。

萬秋很喜歡,也偷偷的將被丟掉的花帶回家裏,然後放在他撿回來的瓶子裏,雖然爸爸媽媽似乎都沒有在意。

但是對萬秋來說,這是他第一個得到的,不是撿回來的,而是給他的花。

這個是可以做禮物的,沒有被丟掉過的東西。

很珍貴。

這麽珍貴的東西。

想送給誰。

而對萬秋而言最親密的人,是媽媽。

因為新的事情完全占據了萬秋本來想做的事情,焦急的騎著三輪車回到宅子裏。

自從早上從學校回來以後,楊瀟雨一直在書房中遠程辦公,萬秋站在書房的門前。

低頭看著手中新鮮的花。

綻放著的最好看的姿態的紅色的花朵,雖然隻有一支。

萬秋敲門。

裏麵傳來了一聲:“進。”

萬秋打開了門,走了進去。

楊瀟雨卸了濃妝,但是又重新化了淡妝,換上了一條更為舒適的淺粉色裙子,坐在電腦前,披散下來的長卷發隨意的垂落著,少了幾分咄咄逼人的美麗,又多了幾分獨特的知性。

楊瀟雨本身是在專注看資料的,原本以為是白管家來送茶水,沒有等到水杯碰撞桌麵的響聲。

楊瀟雨看了一眼,突然愣住了。

萬秋站在她的麵前,隔著一個辦公桌。

衣服有些淩亂,臉頰微微泛紅,似乎是剛剛從大太陽下剛回來不久,還很燥熱。

但是楊瀟雨低頭看到了萬秋手中包裝好的那一朵紅色的花朵,突然緊張。

是什麽意思?

為什麽要拿著花到她的麵前來?

是要給她的嗎?

期待了一晚上加一個上午禮物的楊瀟雨,看到這朵花的時候心態已經發生了變化,明明激動到馬上就要跳起來,可偏偏又強行壓抑著生怕是自己會錯意了。

當萬秋將手中的小花花遞出來想要給楊瀟雨的時候,萬秋的眼前突然一花。

萬秋突然被抱起來了。

萬秋瞪圓了眼睛,甚至楊瀟雨還抱著他轉了幾個圈圈。

“天啊,寶貝,你是上天派來送給我的禮物吧?我怎麽能有你這麽可愛的孩子呢?我上輩子、上上輩子肯定是大善人吧?!”

楊瀟雨親吻了萬秋的臉頰好幾下,絲毫都沒有掩飾自己的喜悅。

將那朵花拿到手裏的時候,楊瀟雨簡直就像是得到了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一般愛不釋手。

萬秋看著這樣的楊瀟雨,那渾身上下都洋溢著的喜悅簡直比她手中的花朵還要燦爛,明亮的‘高興’甚至像是火焰一樣,都要灼燒起空調房內清冷的空氣。

萬秋突然之間,好像想到了之前在長廊內,他一直想說的,想做的,卻因為不知道怎麽做而憋悶在胸口的心事。

當時的媽媽是怎麽樣一種表情呢。

是和‘不高興’不一樣的,讓萬秋覺得很難受,卻又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的表情。

而現在萬秋知道了,當時自己想要做的肯定就是這樣的事。

是讓楊瀟雨覺得高興的事情。

是不會讓楊瀟雨再露出那樣的表情的事。

萬秋好像發覺了‘禮物’,這一能夠非常容易帶來快樂的東西的含義。

至少現在在眼前的媽媽,肯定是因為禮物而高興萬分的。

真的太好了。

沒有忘記心事,讓媽媽變得高興了。

萬秋也抱著楊瀟雨的脖子,小小的心事如同浮雲一般,悄悄飄散。

當天晚上的餐桌上,透明精致的水晶瓶在餐桌的正中央,其中還放著一支明豔的花朵。

楚建樹在看到的時候,挑眉。

楚憶歸在看到的時候,沒有反應。

萬秋安靜的吃著晚餐。

楊則倒是問了一句:“這朵花?”

在餐桌上有花很正常,花朵總是會裝飾在各種各樣的地方的,但是隻用一朵花,並且是用這樣不符合餐桌的裝飾瓶放在桌麵上,很突兀。

這樣的擺放設計並不符合白管家的習慣,所以楊則才問了一句。

“是今天寶貝給我的禮物。”楊瀟雨微笑著,得體的,昂首挺胸的,吃著自己的晚餐,即便那是很少一份晚餐,她今天吃的特別的慢。

楊則對於萬秋會送禮物這件事,表現出了恰到好處的驚訝。

而楊瀟雨則是微笑著,對這一朵可愛的小花花滿意極了。

更有趣的是,好巧不巧的,這居然是一朵康乃馨。

在康乃馨最後的花期之內,也在夏末微微降溫的天氣下,才突然開出的絢麗的花朵,被萬秋發現了。

幾個巧合的發生,讓這一朵康乃馨,被承載了期待、快樂、希望和喜悅,在不太適合的餐桌上,展露它獨有的姿態和芬芳。

楚憶歸離開餐廳的時候,那一朵被放在餐桌正中間的單獨的花朵還放在那裏。

在楚憶歸寫完了作業並且預習複習完畢後,重新到廚房的時候,那朵花已經不見了。

大概能猜出來花的去向。

楊瀟雨大概是很珍惜的將花朵保存起來了吧。

未來可能還會做成幹花,又或者製作成標本。

楚憶歸半靠在樓梯上,那一朵嬌豔欲滴的花仿佛還能浮現在他的眼前。

萬秋主動為楊瀟雨送出的東西。

偌大的,安靜的空間,已經是下班時間了,這會兒傭人大概也是不在的。

楚憶歸等了很久,卻不知道自己突然要出來的理由是什麽。

楚憶歸重新回到了房間,偌大的和一個家庭大小別無區別的巨大的房間,是在別墅內的私人空間。

楚憶歸今天沒有打算繼續學習一些課外的科目,而是開始進行一些課程題目的重點總結,學校在剛開學的時間會進行一次學習摸底,而他作為班長會給班級中的同學總結一份考試重點,方便複習。

安靜的空間中,隻有電腦的散熱器的聲音,鍵盤的聲音,間或著翻書的聲音。

直到突然出現了敲門聲,打破了在室內的寂靜。

那敲門的聲音隻有一次,並不規律,聲音很小。

楚憶歸回過頭,仿佛已經能看到在隔著門後,萬秋站在門口敲門的模樣。

楚憶歸站起身,長腿邁開,和曾經一樣,並不焦急,卻跨出比較大的步伐。

當門被打開的時候,萬秋站在他的門口。

逐漸被養出滋潤麵色的萬秋,仿佛重新被充滿了生命力的氣球,從皺巴巴的模樣變得圓潤可愛。

他似乎比起身上,倒是臉上先長了肉,大抵是因為氣色先好了吧。

“弟弟。”萬秋的聲音,依舊是雌雄莫辨的清亮,在夜晚的寂靜中,仿佛跳躍在他門口的鳥雀。

“哥哥,晚上好。”楚憶歸說道。

萬秋抬起手,他的雙手中拎著一個透明檔案袋。

楚憶歸從萬秋的手中接過了檔案袋,在燈光之下,他能看到在裏麵的東西。

是嶄新的筆、鉛筆、橡皮、筆記本等等一係上學過程中需要用到的文具。

隻有一套,但是每一個都很漂亮,整整齊齊的被放在檔案袋中,每一個都如同精心挑選的禮物一般,招搖著自己獨特的設計。

“今天媽媽帶你去買的文具嗎?”楚憶歸看著這些東西,已經猜測到原本這些東西的來曆。

恐怕楊瀟雨買了很多吧。

而一直到現在這麽晚的時間才給他,定然是萬秋從一大堆的東西中,挑選出了他認為最漂亮的,最好的給他裝了過來。

這是他的特權。

是他們曾經單獨在一起的那段時間,他和萬秋的約定。

“謝謝。”楚憶歸說道。

一如既往的,楚憶歸如此說著。

但是這一次,萬秋卻沒有和以前一樣立刻離開。

萬秋澄澈的眼睛,在此時照映著燈光,也安靜的將他的影子困在其中,就好像強行融合了楚憶歸和明亮的燈光一樣。

楚憶歸任由萬秋這樣仔細的端詳。

楚憶歸知道,萬秋在觀察,在理解端詳,也是在捋順在他零碎的思路。

所以楚憶歸在等待著。

楚憶歸看著萬秋低下頭,他的目光在透明的檔案袋上。

“弟弟……”萬秋重新抬眸,帶著疑惑的,得不到答案後的迷惘的眼神,問道,“這是禮物嗎?”

楚憶歸短暫的沉默,告訴萬秋:“不,這不是禮物,這是分享。”

“分享?”萬秋歪了歪頭。

“是哥哥有的東西,喜歡的東西,得到了會開心的東西。”楚憶歸垂眸,緩慢的說道,“分給我一部分,一起享受喜歡、擁有的感覺。”

萬秋似乎是理解了,又似乎是不理解,他糾結了很久。

“那什麽是禮物?”萬秋問。

“是將你特地準備的,一開始就屬於別人的東西,那是禮物。”楚憶歸說道。

“得到禮物……會高興嗎?”

楚憶歸聽懂了。

今天萬秋給了楊瀟雨的那朵花,得到了楊瀟雨熱情的回應吧。

在萬秋的眼中,定然是看到了在送出禮物後的,被送禮人歡欣雀躍的模樣。

“是的。”或許也不是,隻是現在楚憶歸隻會告訴萬秋,是的,“分享也會。”

萬秋抬眸,纖長的睫毛下,透亮的雙眸中,似乎在期待著什麽。

“我很高興,哥哥每次都會給我分享。”楚憶歸回應了萬秋。

然而萬秋在看著他,隻是這麽看著。

那雙懂得了如何期待的眼睛,依舊等待著。

楚憶歸擁抱了萬秋。

在擁抱的時候,伸手捂住了萬秋的雙眼。

“我真的很高興,哥哥。”在萬秋的耳邊,楚憶歸這麽說著,帶著微笑呼出的溫暖的氣息,“請相信我。”

楚憶歸的身上,有著淡淡的,會讓萬秋聯想到遼闊的天空、平靜的水麵的氣息。

楚憶歸的擁抱和媽媽的不一樣,和爸爸的也不一樣,明明是擁抱,萬秋和楚憶歸卻並沒有接觸的那麽近。

像是輕飄飄的,虛浮著。

萬秋看不到楚憶歸,他不知道現在的楚憶歸身上,是否有‘高興’和‘不高興’分布。

但是聽著楚憶歸的聲音。

萬秋點點頭。

“你說的,一直都對。”對萬秋來說,相信著楚憶歸,一直以來都是最正確的事。

楚憶歸的聲音帶著笑音:“哥哥這麽說,我也很高興。”

這個並不算親密的擁抱持續了很久。

再放開的時候,萬秋看到的是平靜的,一如既往的楚憶歸。

“晚安。”萬秋說道。

楚憶歸凝視著萬秋。

那原本空****的萬秋,似乎在被注入了學習、糖果、愛等等甜蜜的東西之後,一點一點的呈現出彩虹的顏色。

“晚安,哥哥。”楚憶歸應道。

萬秋轉過身,去向自己的房間,而楚憶歸並沒有去看萬秋的背影。

萬秋在一點一點的,通過所有人的鼓勵,去思考,去找到自我。

他學習的很快,又很認真。

這樣的成長,也是在努力的用自己的方法去回應周邊的人的期待。

很厲害。

萬秋真的很厲害很厲害。

他的成長快到自己都不能全部參與進去。

楚憶歸這麽想著。

——

蔣成峰是一名特殊教育學校的老師。

他從特殊教育專業畢業後因成績優異,直接通過校招,被當地的唯一一所特殊教育學校錄取,目前為止從事本行已經四五年。

當時正在學校的他接收到了一份很獨特的邀請,校長在找到他的時候,甚至都很恭敬。

邀請是來自曾經他想都不敢想的階層的人拋出的橄欖枝,讓他去參與麵試,教導一個需要特殊教育的學生。

對方承諾一旦麵試成功,他將一對一全職教學。

一旦成功教學到學生可以成功上普通學校的時候,將會獲得一筆不菲的獎金。

這筆獎金的數額高昂到幾乎可以讓他直接在本地買房落戶甚至在至少五年內過上富足的生活,之後還會負責幫他重新找到合適的工作。

這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

畢竟他在學校內本身升遷困難,工資也難漲,誰能不對這一個機會非常的心動呢。

蔣成峰運氣很好的成為了第一個麵試者。

當看到接送的車輛將他帶到荒郊野外的時候,蔣成峰甚至還擔心自己是不是遇到拐賣的了。

但是當他看到車輛行駛進入別墅區,看著大片的花園和行道樹,以及那高大的別墅的時候,蔣成峰第一次對階層有非常直觀的感受。

他看到了真正的‘成功人士’,那位叫做楚建樹的先生,光是站在他的麵前,蔣成峰就已經不敢大聲呼吸。

但是好在並不是一個很難接觸的人。

在進行了簡單的對話之後,蔣成峰心中開始打顫,對方居然將自己的底細背景已經調查的清清楚楚,像是一個小學生站在經驗豐富的教師麵前一樣透明。

但是好在談話的過程並不長久,他就見到了他要實驗教學的學生。

在看到那個學生的時候,蔣成峰有些驚訝。

瘦弱的少年,站在他的麵前,個頭不高,那雙眼睛格外的漂亮。

他似乎在觀察自己,這樣直勾勾的看著他的時候,明明是會感覺到冒犯,可他卻不會反感。

幹淨、透明,和任何一個單純的有特殊問題的孩子一樣。

可是沒有冷漠、倔強,甚至更可愛。

“老師好,我是萬秋。”學生的聲音,並沒有很陌生,卻也不親近。

“萬秋,跟老師打個招呼,以後要聽老師講課哦。”

當那個氣質斐然的中年女性安撫著那個孩子的時候,蔣成峰依稀感覺到那個孩子眼神中的變化。

那雙漂亮的如同匠人用盡心血製作的雙眸,在透露出點點信任之時,瞬間穿透了他的陌生和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