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聽說萬秋已經十四歲了的時候, 蔣成峰很是驚訝。

萬秋比平常的孩子要更加羸弱,宛若剛剛破土而出的脆弱的樹苗,隻需要握住就能輕易折斷生命。

這樣的孩子不應該早早就進行幹預嗎?為什麽要拖到十四歲的年紀?

蔣成峰並沒有多問, 對這樣的家庭他不好過多的揣度。

好不容易得到了一個來之不易的改變現狀的機會, 若是因為自己一個不小心做錯了事,讓機會從手中溜走,是會半夜做夢都會被自己氣醒的程度。

蔣成峰看過了心理醫生的燕華做出的症斷書,然而在看到上麵的信息後, 蔣成峰有些迷惑。

燕華的症斷書看上去並不像是一個病例,而是像是心理分析和行為分析, 她似乎並沒能判斷出一個準確的病因。

但是人的心理狀況並不能一概而論, 複雜的程度是無法完全總結的。

在試教學的三天,蔣成峰熟悉了萬秋。

這個孩子和他所認識的任何一個不怎麽聽話, 難以成功教學,聽不進去課程的孩子不一樣。

他很認真的在學習,即便不明白,卻也非常努力的想要明白。

他總是握著筆,在紙張上用混亂的字跡記錄著筆記。

萬秋對學習的認真、求知的眼神,宛若星火。

而他對教學的熱情,被小小的星火緩慢的點燃。

萬秋也在竭盡全力的回應他的教學, 讓蔣成峰都為之動容。

雖然……教學結果並不是那麽好。

蔣成峰對萬秋擁有著比往常更高的耐心,卻看到了萬秋因為無法聽懂他的教學而焦躁到顫抖的肩膀。

那一刻,蔣成峰是第一次對無法教導一個渴望知識的學生, 感到自責。

他按住了萬秋的肩膀, 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無能。

可那孩子反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聽到了學生說:“對不起。”

剛剛到來時, 強烈的想要得到工作的願望, 反而在這時候變成了愧疚。

蔣成峰想要主動說自己並不能勝任萬秋的老師, 然而在客廳等待之時,他遇到了這個家裏的第四個孩子。

那是一個極其俊俏的少年,居然比萬秋要小,卻看上去很早熟。

“和哥哥的教學還順利嗎?”就像是擔心哥哥一樣,這個叫做楚憶歸的少年主動詢問。

蔣成峰在麵對楚憶歸的時候,莫名的沒辦法把楚憶歸當做一個孩子來看待,容易忽視他的年齡。

帶著滿腔的無奈,蔣成峰告訴對方實情:“我用了很多種方法,卻很難讓他理解,他的教學進度,毫無推進。”

“您用了所以的方法嗎?”楚憶歸坐在了蔣成峰的身邊。

蔣成峰揮道:“是的,可是他因為我的教學在痛苦。”

“您打算不教了嗎?”

蔣成峰卻隻能說道:“隻是覺得應該會有人比我做的更好。”

然而楚憶歸卻是思索了一下,說道:“對哥哥的教學方法,和其他人不太一樣,你用你認為最簡單的方法,緩慢的,告訴哥哥,然後停下來,讓哥哥自己理解,如何?”

蔣成峰愣了愣,楚憶歸的話,像是在提醒著他什麽。

“這……”蔣成峰也不知道是拒絕好還是答應好。

“不要一直說話,給哥哥理解和思考的時間。”楚憶歸撐著頭,側過臉對蔣成峰說,“再試一試吧。”

“為什麽?”蔣成峰覺得以楚家的工資,肯定能找到比他更優秀,也更適合的人。

而楚憶歸眼神有些虛浮,目光沒有焦距:“如果你走了,哥哥可能會認為是自己的原因,會愧疚。”

楚憶歸在說完之後,似乎就沒有再和他交流的意思了。

可蔣成峰卻沉默了很久。

蔣成峰覺得楚憶歸與其說是來跟他說話……

倒不如說是來關心萬秋的。

這家的兄弟關係應該很好吧。

蔣成峰和楚建樹要求想要再試一試,按照那個十四歲的少年教給他的辦法。

本來喧鬧的,總是回響著他的聲音的課堂,變得有些寂靜。

可是很意外,這樣的方法居然成功了。

一直無法推進的教學進度,可以開展了。

蔣成峰反省著自己的教學方式,不斷的重複,企圖用自己的聲音填鴨式的讓學生記住。

難道是因為他不停歇的聲音,讓紛亂的信息不停的進入萬秋的腦海中,萬秋沒有足夠的思考時間嗎?

蔣成峰覺得很驚訝,為什麽一個十四歲的孩子會比他要更懂得教學?

然而蔣成峰卻否認了是他的教學方法的問題,而是這種方法更適合萬秋。

他隻是一個外人。

而楚憶歸,是萬秋的家人。

誰能比家人更了解自己的親人呢?

雖然不太順利,可蔣成峰還是得到了這一份工作。

在知道他留下來之後,萬秋一直悄悄的翹著嘴角。

蔣成峰覺得可愛,和萬秋交流的時候,將楚憶歸的事情說了。

他看到萬秋不自覺的握住了手中的筆:“弟弟一直都很厲害,他說的都是對的。”

他在萬秋的眼中,看到了對楚憶歸的親昵。

蔣成峰有些羨慕這樣的兄弟關係,了解對方,信任對方,為對方著想。

蔣成峰去感謝楚憶歸,楚憶歸卻搖搖頭。

“你沒有必要謝我,如果你沒有成功,我也會對下一個來麵試的人這麽說的。”楚憶歸對著蔣成峰淺笑道。

在那一瞬間,蔣成峰覺得自己這麽多年活的,似乎都比不過一個十四歲的孩子。

在楚憶歸的麵前,蔣成峰甚至覺得自己和楚憶歸存在著巨大的差距。

有錢人家的孩子……

到底都是怎麽教育的?

蔣成峰百思不得其解。

萬秋是一個非常聽話,願意思考,並且認真對待學習的學生。

熱情和努力都沒有白費,萬秋非常積極的給予了他反饋。

在那孩子專注的看著自己的時候,蔣成峰居然有一種莫名的感動。

即便相處時間並不長,他也無法不對這個叫做萬秋的孩子產生好感。

就仿佛那雙眼睛,天生就是為了博得他人的好感而誕生的一樣。

蔣成峰覺得自己能接下這份工作,隻是純粹的因為他是第一個進行試教學的人。

他遇到了萬秋,是遇到了好運。

願意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誰能討厭這樣的孩子呢。

教學到現在持續了兩個月,從燥熱的夏末到深秋。

再往後是小長假,而現在蔣成峰正在對萬秋進行期中考試。

蔣成峰在明亮的室內,低頭看在書桌前認真寫題目的萬秋。

萬秋比起自己剛剛見麵的時候,在優渥條件的照料下,逐漸展現出了十四歲少年獨有的青春風采。

漂亮的少年在專注在題目上的時候,認真思索中的圓眼睛看上去就更加可愛了。

在安靜的這段時間,蔣成峰發現自己似乎習慣了在萬秋身邊享受寧靜。

蔣成峰在城中村住著租房,狹窄的租房內總是被鄰居裹挾著,總是有吵架的聲音,床晃動的聲音,呼嚕聲,衛生間的水流聲,無時無刻。

而在這裏,空氣中淡淡的墨香,書本的香氣,落筆的沙沙聲,是唯一的喧囂。

“老師,寫完了。”

萬秋將卷子遞出的時候,有些忐忑,雙手收緊,睫毛不安的顫抖著。

這樣就算做錯了題目,蔣成峰都舍不得對萬秋嚴厲。

他每次在這種時候都更能理解萬秋的父母對萬秋的寵溺。

兩個月的教學,萬秋進步的其實很快。

蔣成峰的對萬秋的教學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學習,而是教導常識。

而萬秋從一開始亂七八糟的說話方式,變得順暢。

萬秋每天會認真練字,原本螞蟻一樣大小不同全部擠在一起的字體,已經很規整。

萬秋是一個布置多少就會寫多少的學生,絕對不會加練,但是也絕對不會少寫,聽話到有些死板。

在批改卷子的時候,蔣成峰偶爾抬眸,注意到萬秋努力的看著他,專注和緊張並存。

蔣成峰有些想笑。

卷麵成績其實很一般,可萬秋的每一個字都寫的很認真。

現在萬秋很緊張。

蔣成峰沒有安撫萬秋,學習中適當的壓力也是有必要的。

蔣成峰給萬秋看了一下分數,萬秋顯然很失落。

這並不是一個優秀的分數。

蔣成峰將卷子拿回來,對萬秋說道:“今天有家長會哦,老師先去找一下你的爸爸媽媽。”

萬秋抬眸看了他好幾眼,之後又低下頭去。

點點頭。

但是跟在蔣成峰的身後,緊張一覽無遺。

“去客廳等一下吧。”蔣成峰說道。

他覺得如果再讓萬秋跟著,他就忍不住要放下自己的‘壓力’教育,去安慰一下正在焦慮的學生了。

每周楚建樹和蔣成峰進行周學□□結。

雖然說在楚建樹和楊瀟雨工作很忙碌,可是隻要有時間就一定會來參加周總結。

今天也是兩個人也都在。

蔣成峰說了一些學習的進度和出現的問題。

他知道萬秋的父母肯定在聽,但是似乎對萬秋的成績到底如何,並沒有普通家長那般的執念。

蔣成峰想了想,覺得還是提了一句題外話。

“除了教學之外,我還是有件事想說一下。”蔣成峰在得到了楚建樹的應允之後,說道,“我覺得,萬秋是不是,智商正常?”

楚建樹聽到蔣成峰的話,卻似乎是不那麽意外,平靜的問道:“為什麽這麽說?”

“雖然剛開始教學的時候比較困難,但是也隻是起步的時候慢。”蔣成峰張開雙手,說道,“一旦從最開始學習,奠定好了基礎,他吸收的就很快,大概是因為之前從三年級開始上過學的原因,學過的東西就容易融會貫通了。”

在一旁楊瀟雨聽到這話,問道:“你的意思是他學習很好?”

“我是說和普通學生對比或許不太好,但是如果和特殊教育的學生,他學習的能力幾乎已經趨近於普通人了。”

蔣成峰也覺得這一點很奇怪,他做了個對比。

“比如說三加二等於幾這個問題,我對我教過的學生,即便無論舉多少個例子,都很難讓他們聽進去,可萬秋就特別容易接受了。”

楊瀟雨半靠在沙發上:“十以內的加減法他一直做的不錯。”

萬秋基本上都在使用十塊錢以內的紙幣賣廢品買菜生活,再怎麽愚笨在生存上都會精明。

“我隻是舉個例子,我的意思是,如果萬秋一開始不是從三年級開始上學,而是從一年級甚至幼兒園,並且輔導補習,不至於到學校倒數第一的程度。”

蔣成峰仔細的想了想。

“應該說,他明明很多方麵都不符合智力低下,可又在某些方麵有這些表現,很奇怪。”

楚建樹和楊瀟雨對視一眼,相互之間顯然是明白對方想表達什麽。

不僅僅蔣成峰是這麽說的,同樣燕華也給出了類似的信息。

萬秋的狀態的確是很奇怪,他會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思維,像是被灌輸了錯誤的世界觀。

而現在的學習,像是在被糾正的過程。

“沒什麽不好的。”楊瀟雨說道,“這不是證明我們家寶貝本身就是個小天才嘛。”

蔣成峰哂笑,隻能說學習進度還行,真要說天才那真的是楊瀟雨對兒子的濾鏡了。

“現在寶貝是不是在外麵焦急的等著呢?”楊瀟雨忍不住調侃道,一想到這件事她就覺得有趣。

在萬秋看來似乎他每周都在被‘叫家長’,每次談話的時候都表現的特別的緊張。

“我要去和我們家寶貝親親抱抱了。”楊瀟雨從沙發上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沒事了,下班吧。”楚建樹也對蔣成峰點點頭。

蔣成峰也悄悄鬆了口氣,每次周總結,別說是萬秋緊張了,他覺得自己反而是最緊張的那個。

雖然學生很好教,但是一直給著高工資的家長才是最難對付的,但是好在似乎隻要萬秋這邊不出什麽事故,這一對家長就特別的開明。

“我們家寶貝是不是特別可愛?”蔣成峰跟在楊瀟雨的身後準備下樓,而走在前麵的楊瀟雨突然對蔣成峰說道,“寶貝最近胖了,越長越可愛。”

“是的,我也是這麽覺得的。”蔣成峰回道,倒也不是恭維話。

萬秋就像是原本已經蔫巴的小樹苗,被澆灌了肥水之後,新生出稚嫩又繁茂的樹葉,幹巴巴的樹皮都重新煥發了生機,在風中搖曳著健康的姿態。

楊瀟雨回頭瞥了一眼蔣成峰,嘴角的笑意更加明顯了。

“我們寶貝最漂亮的就是眼睛了!”楊瀟雨說道。

“是啊,看上去很可愛。”蔣成峰應道。

楊瀟雨顯然更高興了:“而且我們寶貝的手也很漂亮。”

蔣成峰想了想萬秋寫卷子的時候,點點頭:“挺秀氣的,像個女孩子。”

蔣成峰雖然一開始隻是說真話,卻沒想到楊瀟雨明顯是越說越開心,都幾乎將喜悅明晃晃的表現在臉上了。

沒想到隻是說實話居然還能有拍馬屁的效果,蔣成峰都被感染到了笑意。

“哎呦三弟,你變得漂亮了嗚嗚嗚嗚!”

一道聲音從客廳裏傳來,蔣成峰依稀覺得這個聲音聽上去有些耳熟,很好聽,可不像是在楚家出現過的聲音。

然而楊瀟雨卻挑眉,意識到了什麽,下了樓。

遙遠的,蔣成峰看到了一道影子。

身高很高,姿態很優秀,肩寬腿長,是非常優秀的身材。

那人正抱著萬秋,像是抱著很久不見的心愛的玩偶一樣,瘋狂的表達著自己的開心。

而萬秋被摟在楚章的懷裏,眼神茫然,不知所措。

萬秋漂亮的眼睛裏蒙著一層淡淡的焦急的水霧,在看到蔣成峰之後更緊張了。

萬秋滿心滿眼的都是這一次家長會結果,卻因為被楚章抱抱走不動路。

“今天老師也說你的學習很不錯哦。”楊瀟雨伸出手就去捏萬秋已經有了些許肉肉的臉頰。

萬秋得到了誇獎,從緊張到安心,又到透露出一點點笑容。

就像是含住了惡作劇糖果,酸澀的外衣被融化,露出了甜甜的內芯。

每一次被誇獎,萬秋都會開心,即便誇獎的內容一樣。

“明天就是小長假了,到處去玩玩吧。”蔣成峰對萬秋說道,“小長假之後老師再來。”

“你好啊,老三的老師。”一直抱著萬秋不撒手的楚章對蔣成峰說道。

“你好。”蔣成峰回應著,看了楚章好幾眼。

他覺得楚章非常非常非常的像一個明星,像到簡直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

該不會是整容吧。

的確那個明星現在火的不行。

不過這種家庭還會追星嗎?

“阿章,電影拍完了?用的時間挺久的啊?”楊瀟雨隨口和楚章說道。

蔣成峰:“……?”

“媽媽,你也太過分了,你就不能和導演說說,讓我偶爾回來幾趟,我和弟弟這麽長時間就見了那麽一麵!”楚章簡直委屈極了。

蔣成峰:“??”

“你自己能力太差,導演說就是因為你演技不好所以一直拖,才比預計的時間要長了。”楊瀟雨對待楚章顯然要比對待楊則要親昵些許。

“那是我追求完美,怎麽能說我是演技差呢?!”楚章聽到楊瀟雨的話就吹胡子瞪眼要吵吵。

蔣成峰:“??!”

拍電影?

蔣成峰暗中到抽一口冷氣,難道,難道?!

“您是楚章嗎?那個……大明星?”蔣成峰的聲音都在顫抖了。

“你可算是認出來了?我等你驚訝的表情好久了。”

楚章對自己的知名度非常自信,不可能有人在知道他是誰之後還無動於衷!

蔣成峰的表情精彩紛呈,滿腦子糾結著是不是應該要個簽名?

“真厲害,這個家裏的人都這麽厲害嗎?”蔣成峰暗自的感慨脫口而出,立馬尷尬。

“當然,畢竟有錢。”楚章做了一個金錢的手勢,暗示的眨了下眼睛,“不過對於我的身份你要保密哦。”

蔣成峰連連點頭應是。

“不錯,以後如果你有誰想要我的簽名,我就給你簽,當然你要轉賣出去我也OK的。”

楚章說話的時候,下巴一直在萬秋的腦袋上蹭蹭。

萬秋仿佛被使了定身術,一動也不敢動。

蔣成峰離開的時候,聽到身後的笑鬧聲,忍不住要回頭看幾眼,卻被白管家微笑著擋住了視野。

坐在送他回租房的車上,蔣成峰想到了萬秋。

對於這樣一個無論任何一個人單挑出來都是格外出色的家庭,萬秋這樣的存在算是異類。

就像是……

放在了寶石堆裏的鵝卵石。

若是萬秋是一個正常的孩子,會不會對這樣有著巨大壓力的環境,產生恐懼感和厭惡感?

即便是在一個非常有□□,差距帶來的落差感也很難輕易被填補的。

好在至少現在看上去是一個還不錯的家庭。

萬秋被楚章抱在懷裏的時候,聞到了很明顯的香水的味道,像是深秋的樹葉落下後,被無意中踩碎散發的淡淡的枯葉的氣息。

萬秋喜歡被抱抱,溫暖的,親昵的。

“老三不會把大哥忘記了吧?”楚章察覺到萬秋格外的安靜,低頭去看萬秋的側臉。

萬秋說:“我記得,是大哥。”

“哎呦我家老三的聲音真的好可愛啊。”楚章靠在萬秋的腦袋上,卻是問道,“還沒有到變聲期呢,能不能讓大哥錄一下我們可愛的老三的聲音,以後如果變聲了就聽不到了。”

楊瀟雨意外的覺得,這居然是個可行的主意。

“媽,我這次小長假在家,讓我帶帶老三唄?”楚章把萬秋往自己懷裏圈圈。

“為什麽?”楊瀟雨不願意,她甚至都已經做好了用這個小長假帶萬秋出去旅遊了。

“我這麽長時間都沒和老三在一起好好呆過,你們可都是和老三相處了很長時間了。”楚章嚴肅的表達了自己的不滿。

然而楊瀟雨卻皺眉:“你以前不是不……”

楊瀟雨的話音戛然而止,顯然即將脫口的話並不適合在萬秋麵前說。

“怎麽說都是我弟弟,我一直都很照看楊二和老幺的啊。”楚章說的是實話,但是也有些心虛,他的確是照看了,就是照看不到位罷了。

“你要帶他去哪裏?”楊瀟雨對楚章到底是疼愛的,這是未來很大可能繼承自己衣缽的大兒子,“你這張臉到哪裏都太引人注目了,對寶貝不好。”

“媽,你怎麽能嫌棄兒子的臉?”楚章十分崩潰的,抱著萬秋嚶嚶嚶。

“大哥,回來了?”

楚章的麵色一僵,回頭。

楚憶歸就安靜的站在那裏,他平靜的甚至連腳步聲都沒有讓他們注意到。

楚章苦哈哈的笑著:“哎呦,老幺啊……”

“大哥已經拍攝完畢了嗎?”楊則也從不遠處走來,對楚章問好。

“拍完啦,我要休息一個小長假,想回來陪陪我們老三,聯絡聯絡感情。”楚章揉捏著萬秋的臉頰,享受綿軟手感,“但是媽媽不讓我帶老三出去玩啊。”

楊則移開了眼神,對上楊瀟雨,他一般都無法做主。

楚憶歸卻是想了想說道:“秋天了,穿厚點應該不至於很容易被發現吧?”

“沒關係,我有我的安排。”楚章直接摟住了萬秋的腦袋,讓萬秋靠在他的肩膀上,“我這幾天帶走萬秋,你們沒意見吧?”

“阿章,你不要太自說自話了。”楊瀟雨有些不滿。

但是在她低頭看到自從被楚章親昵的抱住後,就已經渾身僵硬的不敢動彈的萬秋。

是因為有些生分,所以萬秋才緊張的不敢動嗎?楊瀟雨猜測著。

“好吧。”楊瀟雨鬆了口,也希望萬秋可以和楚章親近。

“那我們家老三從現在開始就是我的了啊。”楚章立刻就順著杆子往上爬,“你們這段時間就誰都別和我搶了。”

楚章算是得意洋洋的拽了萬秋的手臂,拉著完全不會反抗的乖巧萬秋趕快逃,不給人拒絕的機會。

楊瀟雨揉了揉自己的長發,大聲的歎了口氣,轉身離開。

楊則和楚憶歸對視一眼,楊則有些無奈的笑:“憶歸小長假打算做什麽?”

“打算去孤兒院做幾天義工。”楚憶歸說道。

楊則想到楚憶歸總是會隔一段時間抽出時間去原本的孤兒院做義工。

楚憶歸雖然離開了孤兒院,卻並沒有和孤兒院斷絕關係,但是也僅僅隻是做義工,並沒有利用楚家的錢用自己的名義去資助。

但是楚家一直沒有斷過對孤兒院的資助。

大概是因為感謝,每次楚憶歸去孤兒院的時候,都能有自己可以居住的床,他依舊會睡在孤兒院的**,和那些孤兒一樣。

“這麽算來,似乎從萬秋回來之後,你一直都沒有去孤兒院啊。”楊則記起來這件事,本身他也不是多在意,“萬秋一直都比較信賴你,如果找不到你會不會出問題?”

“怎麽會呢?”楚憶歸淺笑道,“有大哥在的。”

“是嗎?”楊則卻隻是應道,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替楚家和院長帶個好。”

楚憶歸點頭微笑:“我會的。”

“記得提前給萬秋說一聲。”楊則提醒道。

“明天早上我會和哥哥說的。”楚憶歸應道。

楊則看著楚憶歸離開的背影,輕歎了口氣。

——

對萬秋來說,大哥是一個很神奇的人。

明明就隻見過他半天,可萬秋卻很清楚的記得大哥的樣貌,大哥的聲音,大哥的笑聲。

而現在,再一次看到大哥,萬秋雖然不覺得陌生,卻有些拘束。

楚章很喜歡說話,雖然語速很快,但是經過了蔣成峰的鍛煉,萬秋也多多少少開始習慣這樣的語速了,大體理解並沒有什麽問題。

“你每天學習的感覺怎麽樣啊?”夜晚楚章盤腿坐在萬秋臥室的軟毛地毯上。

萬秋乖巧的望著楚章:“爸爸媽媽沒罵我。”

這對萬秋來說就是最好的評價了。

而且他的卷麵分也不再是個位數了。

這樣小小的進步,對萬秋來說是正在被積累的自信。

“學習有趣嗎?”楚章問著萬秋。

“嗯。”萬秋點點頭。

“一個人學習也有趣嗎?”楚章歪了歪頭,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優秀的五官中,是完全能迷惑人的模樣。

一個人學習?

萬秋張了張嘴,遲疑了很久。

萬秋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他在被楚章提醒之後,才想起來不是在學校,是他一個人在學習。

因為即便是在學校裏,萬秋也沒有說話的人,沒有朋友,也無從對比。

“果然還是想要朋友的吧?”楚章單手靠在膝蓋上,問道。

萬秋試探性的去看楚章,確定這是一個問題而不是一個引導,是需要他自己去思考的問題。

萬想了想,說道:“我有朋友。”

“誰啊?”沒有邊界感的楚章直接問道。

“弟弟。”萬秋理所當然的說道。

楚章麵色僵硬:“啊……楚憶歸啊。”

萬秋注意到楚章的情緒,本身‘高興’的情緒像是流淌著的水流,在聽到楚憶歸的時候突然停止了流動。

“老三,你很喜歡楚憶歸嗎?”楚章問道。

萬秋看著楚章,楚章的表情中,萬秋找到了對方想要自己說‘不是’的線索。

可是對萬秋來說,‘不喜歡’這個回答,很難說出口。

然而沒有得到回答的楚章抓了抓頭發,麵色犯難:“也是,真要說楚憶歸的性子那是很容易招人喜歡。”

萬秋不明白楚章這麽說,好像有更複雜的,粘稠的如同被揉捏在一起的橡皮泥一樣的亂七八糟的混雜在一起後,呈現出混亂怪異的效果。

很難受。

萬秋將手放在了楚章的膝蓋上,楚章立刻從自己的情緒中醒來。

萬秋的舉動或許並不具備什麽非常有力量的安撫,可是這樣小小的,努力的想要表達出來的擔心,安撫了楚章的浮躁。

“不用擔心,這是大哥自己的問題。”

楚憶歸很好,作為弟弟,楚章幾乎挑不出楚憶歸的錯處。

但是也就是因為如此,才會讓人覺得滲人。

這樣完美的孩子……

一般人都會喜歡吧?

可是這個世界上怎麽可能會有完美的人呢?

和楚憶歸相處的時候,楚章覺得楚憶歸簡直會預測未來,還會讀心術,楚憶歸的眼睛,簡直像是X光一樣能看到他的骨頭。

這種孩子放在故事裏那都是惡魔的化身,楚章不負責任的想。

那萬秋大概就是被天使親吻了額頭的孩子吧?

看著萬秋的雙眸,幹淨透明的如同夏夜閃爍繁星的星空一般。

楚章覺得比起一個完美的楚憶歸,他是真的更偏向萬秋。

“老三,除了楚憶歸,你還有別的朋友嗎?”楚章問道。

萬秋想了想,點了點頭。

“誰啊?”楚章有些刨根究底的問著。

萬秋眨了眨眼睛:“黃虎……”

是個奇怪的名字呢,是以前的同學嗎?楚章想。

然而萬秋說完了沒說完的話:“……叔叔。”

楚章猛然挑眉:“叔叔?”

萬秋點點頭。

“你怎麽還能和叔叔交上朋友了?”楚章的交際圈子讓他對這個所謂的‘黃虎叔叔’非常的不好想。

“以前認識,給我肉夾饃,可樂,奶茶,幫我拿東西……”萬秋絮絮叨叨的說了半天,楚章才搞清楚到底是什麽。

居然是當初去找萬秋的人。

這都能交到朋友?楚章有些意外。

“還有嗎?”楚章試圖再挖掘挖掘。

萬秋沉默了,最終搖搖頭。

這是萬秋的兩個朋友。

也是他僅有的兩個朋友。

雖然想過可能會是這樣,但是在知道的時候其實心情有些複雜。

在學校裏就真的沒有交到一個朋友啊。

哪怕有一個也行啊。

楚章看著萬秋,可是卻並沒有看到萬秋的孤獨和惋惜。

萬秋對朋友是期待的,但是也僅僅隻是期待著,就像是喜歡著某一樣水果,但是不吃也可以。

“老三,你到目前為止有沒有好好的用過手機啊?”楚章問道。

萬秋搖頭。

“你認識字吧?”

萬秋常用字基本都已經認全了。

“那會手機打字嗎?”楚章再次問道。

“我會拚音打字。”萬秋說道,帶著小小的炫耀。

曾經萬秋隻會用筆畫和寫字打字,但是在經過蔣成峰教給他拚音之後,萬秋也學會了拚音打字。

“老三,我教你怎麽玩手機吧?”楚章掏出了自己的手機,“手機可是很重要的交流工具,可以用來交朋友的!”

楚章隻是希望萬秋至少要回信息。

他回來的一路上那信息是可勁兒的發,電話也一直在打,萬秋愣是沒有回一條,接一下。

接過了萬秋的手機,楚章果然看到了在上麵萬秋根本就沒有閱讀的紅點。

“你要學會玩手機啊,多發點自拍照啊,讓大哥在工作之餘能看看你的朋友圈啊!”

楚章手把手的教萬秋怎麽發信息怎麽看信息。

天知道這偌大個家,除了他之外愣是沒有一個喜歡發朋友圈的!

而他因為職業的緣故更是被限製發朋友圈,那至少讓他多看看總行吧!

萬秋跟著楚章操作。

先是拍照。

萬秋在學習自拍。

很少使用拍照功能的萬秋第一次進行的自拍,沒有任何的角度和美感可言。

萬秋看著照片,想了想鏡子裏的自己,他應該沒有這麽難看才對。

“老三,拍照可是一門技巧。”楚章手把手的操作著交給萬秋怎麽樣自拍,怎麽樣擺姿勢。

萬秋看著很多張照片中的自己,尤其是楚章拍攝的照片,好像都格外的好看。

萬秋看著正在挑選照片,拿著他的手機的楚章。

這是……什麽感覺呢?

明明楚章和大家看上去都是一樣的,可為什麽楚章就好像……更好看呢?

不論是站著的時候,還是坐下的時候,無論是盤腿的時候,還是此時低著頭看手機的時候。

他的肩膀似乎總是有更好看的線條,他的雙腿似乎總是能顯得更長,他的脖子就像是天鵝一樣,讓萬秋想到美好的詞匯。

就好像是……

行走的‘漂亮’一樣。

“為什麽……”萬秋無意識的喃喃道。

“怎麽了?”楚章從手機中抬起頭,看向萬秋。

在萬秋的視野中,在明亮的床頭燈下,坐在柔軟毛毯上楚章靠在床邊,修長的雙腿看上去很隨性的蜷著,可他就連背脊靠著的弧度,在萬秋的眼中都是好看的。

“大哥,好看。”萬秋說道。

就和媽媽一樣。

在萬秋看來,媽媽好像和其他的女人都完全不一樣。

但是到底是哪裏不一樣,萬秋說不出來。

楚章笑了。

“你覺得我很好看嗎?”楚章的覆蓋在胸口,微微歪頭,他嘴角的笑容像是被精心刻畫過的弧度一般,萬分惑人。

萬秋的視野,似乎都因為楚章而變得明亮了。

“那,你覺得爸爸好看嗎?”楚章問道。

萬秋想了想,給了肯定的答案。

“大哥呢?”

萬秋點頭。

“那你呢?”楚章靠近了萬秋,“你覺得自己好看嗎?”

萬秋的腦海中,浮現出了自己的模樣。

即便他認為在鏡子裏對自己,比照相機裏的自己要好看些,可還是難看的。

在鏡子中的自己,在這個極其漂亮的家裏格格不入的模樣,萬秋到現在仿佛還存留在腦海中。

就像是……被弄髒了的玻璃,很礙眼。

“為什麽?”楚章問道。

為什麽?

萬秋說不出來。

“說說看?哪裏不好看了?”楚章微笑著,語氣是輕鬆的,明明是讓萬秋說出內心想法催促,卻沒有逼迫。

萬秋去看楚章,卻也知道這是無法從楚章那裏得到的答案。

是哪裏不好看。

可以說的好像太多了。

萬秋從來都覺得,在‘漂亮’的家裏,他是唯一一個難看。

楚章在萬秋的麵前,萬秋低下頭的模樣,看上去就如同兔子耷拉下了耳朵,難過成了團子。

但是楚章也清楚,萬秋不自信是從內到外的。

楚章很熟悉這樣的眼神。

和曾經的自己一樣。

“告訴大哥?我們老三哪裏不好看了?”楚章沒有再盯著萬秋,像是想要給萬秋足夠的訴說出自己想法的空間。

他在手機上操作著什麽,漂亮的指尖跳躍在手機的屏幕上,仿佛連他的手指都在跳躍出美麗的舞蹈。

“……像枯草。”萬秋記憶中的,屬於自己的醜陋的地方,浮現在腦海中,“很黑,幹幹的,黃色的,膝蓋很大,頭大……有疤……”

萬秋說出了很多他認為不和諧的地方。

以及曾經他所見過的一些人,對他的外貌的評價。

萬秋的記性是混亂的,卻並不是差。

惡意的記憶碎片被萬秋努力的挑選出來,再用最簡潔的語言說出口。

可這些碎片帶來的真實的回憶,卻如同浮起的黑暗,正在將萬秋好不容易膨脹出來的一點點自信心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