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南號油輪船長在棄船的最後一刻留在船上,打算與油輪同歸於盡,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因除了與油輪依依不舍之外,還有一個就是,他判斷擱淺的翼南號最終會因為龍骨承受不住自身和原油的壓力而開裂,幾十萬噸的原油泄漏,極其可能導致大火,而引起火災的最可能的因素來自油輪本身:原油漏進油輪無處不在的電氣線路,船體嚴重變形時很容易導致這些電氣係統出現短路或斷路的情況,繼而點燃原油。他清楚地知道之前內心深處對翼南號尚存的希望已經徹底破滅,而且還不及撞毀碼頭的翼東號那樣至少還能留個船形、魂歸故裏。
離開船員們之後,他徑直來到駕駛艙,找出航海日誌,輕輕撫摸一會兒又小心地放回原處。這時候對講機裏傳來大副不停的呼叫聲,他定定地看著放在操作台上的對講機,有所不舍,但是並沒有應答,最後將它給關上之後再放回原處。抬頭看見巨大的世寧號,透過望遠鏡,看見開始有人忙碌起來,最讓他感到熱血沸騰的是那些揮舞的旗幟。不久,眼眶濕潤起來,幾次想探身去看自己的船員們,希望給他們加油鼓勁,但都放棄了,不想因為自己的出現而打亂他們的行動,也不要幹擾自己的打算。
後來,他又看見世寧號的袁友立隊長帶著隊員們艱難地在泥水裏行走,幾乎每一步都充滿著危險,讓人不忍多看。這時候,翼南號相繼從裏麵傳來龍骨錯動所發出的異響,同時感覺到它又傾斜了一些,船體的顫抖通過雙腳明白無誤地傳遞過來,有幾樣東西從台子上滾落而下,打斷了他的冥想,他險些失去平衡,趕緊扶住可及之物,覺得腳步很難站穩了,透過窗外世寧號巨大的塔吊,明顯看到船體已經呈現十度以上的傾斜,駕駛艙右側的門自行打開,門框處陸陸續續有滾過去的球形和圓柱形物品,有的已經滾出駕駛艙,一路“叮叮當當”的,直到撞擊硬物之後發出清脆的碎裂之聲。
短暫的鎮靜之後,船長出了駕駛艙,一路扶著各種可以抓握的物體,或欄杆,或鋼板,或柱子,才能保持平衡,勉強前行。他先來到工具間,將電工包在腰間係上,艱難地下到油輪底部的動力艙。這期間翼南號油輪又經曆了幾次顫動,傾斜度越來越大,在各個艙室之間穿行起來已經很吃力了,艙室裏照明如常般工作著,發出橘黃色的光線很是特別,燈光照不到的地方顯得黑黝黝的,他仿佛第一次看見這種燈光。動力艙內很安靜,隻能聽到相隔好幾個艙的發電機組在工作,但這讓油輪內部變形時所發出的“嘎嘎唧唧”拉扯聲更加刺耳,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給無情地擰著,隨時都有可能被撕裂開來,卻又不知道會從何處斷裂。
此時,船體已經傾斜接近二十度,他雙手緊緊地抓著一根管子,腳踩可及之物,盡量保持直立,同時仔細搜尋,終於看到啟動大型船用柴油機的電池組,清晰地看見有**滴漏,迅速思考著它會不會引起電路問題從而生產足夠強的火星。
正想小心翼翼地挪過去時,他忽然聽到**濺落時所發出的“嘩啦啦”的聲音,順著聲源望去,看見機組用柴油由於船體傾斜而溢漏,這才聞到空氣中濃重的柴油味。正當他不知如何是好時一根鐵管從一側飛落而下,不時撞擊管子和各種物件,發出刺耳的金屬物體之間撞擊時的聲音,甚至可以看見撞擊所產生的火花,好在並沒有向柴油溢漏的地方砸去。
他心裏涼了半截,暗自祈禱不再會有鬆動的物品掉落,而那些撤退的船員們能夠進展順利,否則的話這些撞擊的火花很可能引燃柴油,翼南號一旦發生火災,火勢會順著原油迅速蔓延,而在目前這種狀況下已經沒有任何救火的手段。他忽然發現,人其實是多麽的脆弱,一旦有超出預想的意外就無能為力了,而之前所有的準備和自信都像風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根本就不曾有過。
船體又是一陣顫抖,傾斜幅度繼續加大了,金屬擾動時發出綿長的餘音,似乎將空間增加了好幾倍。這次的抖動幾乎讓他失足,於是決定先到發動艙去關掉發電機組,相信一旦翼南號撕裂,原油湧到各處,那裏發生短路概率最大,也就最有可能引發原油大火。
他小心翼翼地後撤,就在即將跨出艙門的時候腳下突然一滑,猝不及防的他立刻跌倒,順著傾斜的地麵迅速向一側滑去,幾次試圖抓握固定物品都沒有成功,幾秒鍾後終於停了下來,抬頭一看,發現艙門離頭頂不到十米,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爬出動力艙。當他摸索著抓到固定物件,試圖向上爬的時候發現給緊緊地卡在一個剛好容下身體的缺口處一時動彈不得,仔細一看,發現是一隻焊接在艙裏的鐵皮櫃子。
身上的痛越來越強烈,他首先試著用雙手支撐將身子提起來,但做了好幾次都沒有成功,因為卡著的地方無法撐住手掌,再環視四周,探手想抓住前麵的柱子,又無法夠著,明顯感到體力在一點點下降,心裏很明白如果再這樣耗下去的話永遠無法脫身,更不用說去關閉發電機組,留下來的意義大打折扣。想到這兒,他強迫自己靜靜地休息十幾分鍾,幾乎用盡最後一點力氣使勁向上用力,終於拉到一根管子,慢慢將自己提了起來,小心地交叉雙手抓握物體,避免出現兩手同時騰空的情況,全然忘了身上的疼痛。當終於出了動力艙時,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油輪內部又傳來一陣金屬顫動和異響,趕緊提起精神,摸索著朝發電房走去。
盡管船體傾斜,但柴油發電機組仍正常工作,船長有些不舍地將它停下,站在原地看了許久,此時油輪極其安靜,有如地下室一般,周圍頓時一片漆黑,眼睛適應之後隱隱約約看到應急燈的光線。
正在這時,船體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並且沒有之前那幾次伴隨聲音所帶來的餘音擾動。他意識到情況不妙,於是趕緊艱難地尋找出路,每個拐角都上行,一路或爬或臥,一點點上到艙外,終於站在翼南號的左側,緊緊地抓住船舷上的欄杆。有了遠處世寧號的參照,他發現翼南號油輪已經呈現近三十度的傾斜,探頭看見原油從巨大的船體中間開裂處噴湧而出,形成一道瀑布般的原油幕牆,向外側呈扇形,空氣中不但有原油的味道,還能感覺到原油形成薄霧之後的膩味,粘在皮膚上。
船長早已經不知道望遠鏡放到哪裏了,探出身子,隱隱約約看見前方泥水裏掙紮的人們,心急火燎卻又無能為力。為了不給人前來營救自己的機會,他更多的時間是躲在估計從世寧號用望遠鏡無法觀察到的角落處。當看到那些人已經到了世寧號基座時,而且不久之後直升機的轟鳴聲清晰地傳了過來,他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一度想是不是也應該撤走,但還是決定放棄,正準備返回駕駛艙,把那裏作為自己最後的歸宿時,翼南號突然傳來更猛烈的一聲巨響,蓋過了飛機的轟鳴聲,船身隨之劇烈地晃動一下,幾乎將他甩向船的另一側。他趕緊雙手抱住欄杆,猜測可能的情況。
翼南號原本開裂的中間部位突然斷裂開來,張開更大的口子,原油如洪水決堤般噴湧而出。正當他以為原油會如此順服地回歸大自然時,突然一根鋼梁從開裂處如弓一般彈起,呼嘯著劃向空中,緊接著又彈了回來,撞擊到船體鋼製件上,激起一串火花,發出刺耳的異響,隨之而至的是一聲沉悶但並不劇烈的爆炸聲,一個騰空而起的巨大火球,之後被火點燃的是原油,從船體到海床,黑煙很快遮天蔽日,火越燒越大,卷起強烈的氣流,火勢很快充滿了整個翼南號並以其為中心,匯集了四周原油上的火焰,形成燭台狀,高高的火焰將黑煙推向天空。
船長立刻消失在火海之中。
翼南號油輪四周的大火所卷起的劇烈而混亂的氣流使直升機駕駛員心裏突增緊張,幾經努力終於在世寧號的停機坪上停了下來,但始終將發動機保持在快速運轉中,仿佛準備隨時起飛。
袁友立非常理解已經經曆過一次鬼門關的同事們和翼南號的船員們麵對近在咫尺的翻騰的大火,隨時都有可能給燎到的情勢,一個個都很緊張,恨不能立刻乘上飛機逃離,爭先湧向停機坪,現場一度失去控製。他想得更多的不但有整體成員的安危,而且也意識到大火如果借助風勢,或者翼南號泄漏出更多的原油,鋼結構的世寧號海上鑽井平台很容易垮塌,後果將是災難性的,現在唯一能夠做的就是盡快將人員全部撤離,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利用直升機做短途駁接,把人送到一處相對安全的地方臨時過渡。他知道以前海水水位正常時,離開世寧號約三海裏的地方有一處籃球場大小的珊瑚礁,可以作為臨時停留地。
主意既定,袁友立召集副隊長和翼南號的大副二副,一起商定具體行動方案:在體力充足的人的幫助下,先分批撤離那些精疲力竭的人,其後是由體力充足的人撤離時帶上兩三天的幹糧、飲用水和急救藥品撤離,最後是他們幾個領導。
在螺旋槳和大火形成的混合怪異的風中,第一批撤離的六個人在沒有遭受泥海之苦的成員的幫助下艱難地依次上了直升機。駕駛員拿到了珊瑚礁的方位坐標,徐徐起飛,不時調整因氣浪而改變的姿態和位置,到達安全距離之後快速向珊瑚礁飛去。
錢奮進和胡海仁帶領另外的兩個人一起來到儲存食品和淡水的房間,專門挑選方便麵等可以直接吃的食品,一一搬出去,上了停機坪並和其他人等候飛機。現在,讓他們兩個人感到有些棘手的是找不足合適的灌裝飲用水的容器,盡管世寧號早就製備了大量淡水,但都是儲存在槽罐內。他們翻遍幾乎所有角落,仍舊沒有找到合適的器具,立刻緊張起來,因為袁友立已經下過命令,為了降低麵對陷入火海的危險,直升機以轉運人員為界限,如果不能完成運水就隻好放棄,所有的人將會麵對斷水的危險,特別是對剛從泥海裏逃出來還沒有來得及補充水的人員來說後果將是無法預知的。對於海水莫名其妙快速退去這種從未想象過的境遇,他們內心平添幾分恐懼,盡管直升機看起來似乎應該很容易將人營救上岸。最後,他們眼睛一亮,急中生智地翻出平時盛放鹹菜的約五十升大小的五隻塑料桶,將裏麵的東西全部倒出來,稍加清洗後急急地放進淡水,臉上略有舒展,但又發現水龍頭水流非常慢,於是索性另外再用小桶從槽罐內打水入桶。忙亂的場麵使地麵很快濕成一片,仿佛打水仗一般,最終裝滿。
當他們倆心急火燎地將水桶全部抬上停機坪後,直升機已經將絕大多數人轉運走了,停機坪上隻剩下袁友立一人。不遠處,直升機正在通過繩梯放下乘員。正在查看火勢的袁友立忽然想到那些從泥海裏回來的人身上隻有內衣,盡管地處南中國海,但晚上還是會有禦寒問題,於是趕緊招呼大家一起急匆匆返回宿舍,撬開衣櫃,找出一些衣服捆綁在一起。
回到停機坪,袁友立繼續朝傾斜的翼南號油輪看去,火勢依舊很猛烈。原本人工航道上因為翼南號的阻擋,泄漏的原油大部分被圍堵在翼南號和世寧號之間的溝內,小部分流入翼南號西側的航道,還有幾小股溝槽將原油帶向四周。火勢也因此而跟隨原油流經方向向外擴散,但趨勢不明顯,因為翼南號原油泄漏依舊限製在那個裂口處,泄漏的速度沒有太大變化。不過,讓他擔心的是,隨著燃燒時間的延長,翼南號很可能支撐不了多久就會垮塌甚至發生爆炸,到時候船艙裏的原油就會在很短的時間內悉數湧出,超出人工航道的容積,勢必向四周快速蔓延,而近在咫尺的世寧號將會凶多吉少。現在他唯一能夠祈禱的是之前所做的井封能夠扛得住大火的考驗,不會導致井噴後燃燒,否則的話,以後恢複生產就非常困難。隻是,他對這沒有緣由而突然極速消失的海什麽時候能夠恢複根本沒底,或許就像一些傳言所說的,這也許真的就是世界末日,之前的所有將會一去不返。從這些天的新聞中他也了解到幾乎所有海上產油基地都有不同程度的油井失火情況,而情況更糟糕的是眼下已經沒人有能力去處理這樣的事情了,對未來的恐怖充滿了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這甚至都讓人懷疑世界各地到處在忙碌的海上營救工作是否真的有意義,就像眼下直升機來回折騰一樣。他一時甚至覺得翼南號油輪船長的選擇倒不失為明智之舉,不過,這種飄忽的情緒很快被飛機靠近時的轟鳴聲所打亂,全身心地投入到指揮營救的工作之中去了,精神也為之一振。就在他們把最後一桶水搬上飛機、停機坪上隻剩下袁友立和錢奮進時,翼南號方向突然傳來猛烈的爆炸聲,強烈的熱輻射之後緊隨而來的是凶猛的氣浪,差點把他們給掀翻,幸好後退幾步之後站穩了,再一點點靠近。直升機劇烈地晃動著,竟然給吹動了一米多遠,幾乎側翻,空中的螺旋槳接近三十度的傾角,險些觸及停機坪。經驗豐富的駕駛員趕緊提升飛機,待氣流稍微穩定之後重新顫顫巍巍地停在停機坪上,始終保持發動機全速運轉,同時招呼袁友立他們趕緊爬上飛機。袁友立和錢奮進在飛機上的人幫助下鑽了進去,直升機在依舊強勁的氣流中迅速起飛,急急地離開世寧號,不時隨氣流晃動。
他們身後是一片火海。
翼南號油輪爆炸後立刻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幾乎斷成兩截,騰空而起的巨大火球發出耀眼的光線,讓太陽都顯得有些暗淡。原油從裂口處噴湧而出,很快填平了翼南號與世寧號之間的人工航道,並向四周擴散。火跟隨原油推進,卷起強烈的氣流,發出令人恐怖的呼嘯聲,向中心匯集,形成巨大的火柱,將火光和黑煙卷向空中。
世寧號的下半部分被大火緊緊地包圍著,火舌不停地舔舐,將每一可及之處烤得滾熱,燎著一切可以燃燒的物品,時不時發出大小不一的爆炸聲。
原油夾帶著火勢繼續向四周蔓延,地盤越來越大,但速度漸漸慢了下來。直升機停在珊瑚礁上的一端,正在放下最後一批人員和急救物質。與此同時,駕駛員和國家應急中心海上分部取得了聯係,匯報了發生大火這樣的意外情況。
離世寧號約三海裏遠的珊瑚礁是個大橢圓形,四邊略高,有些缺損,由堅硬的珊瑚組成,中間略低,同樣硬實,也很粗糙。上麵已經完全幹枯,但很幹淨,沒有淤泥、沒有海草、沒有死魚、甚至連鳥糞都沒有。海水退去之後,珊瑚礁上半部分約三米,呈現近似柱狀,往下是椎體,有近四十五度的斜坡,最後與海床相連,遠遠看去就像一隻巨型蘑菇一般穩穩地紮根在地裏。
這裏仍舊是一片珊瑚礁和淺海區,海水遠遠地退去之後形成如雅丹地貌般的溝溝壑壑,所不同的是大大小小的坑窪之處有數量不等的死魚,散發陣陣臭味,而少數幾個大水坑尚有海水,裏麵似乎還有活魚,更遠處依然能夠看見海,最不同的是間或有一些被遺棄的歪歪斜斜的漁船,有的還很新,光亮的油漆在太陽光下熠熠生輝,一些海鳥棲息在上麵,懶洋洋地對幾乎遍地的食物已經失去了興趣,偶爾吃魚也是挑挑揀揀的,像被寵壞的孩子,不知道如何下嘴。
此時,他們沒有心思去探究眼前已經完全不同的景象,而是緊張地盯著世寧號方向,火場麵積還在擴大,非常擔心原油會繼續蔓延,一直到珊瑚礁,如果這樣的話,再逃走就幾乎不可能了。那些身上還粘著泥水、此時已經結成幹泥塊的人也顧不得去清理,任由其一片片地落下,剩下的不規則的圖案仿佛成了流行時裝,而且,竟然一點也不感覺到肚子餓,口也不渴,盡管從吃了早飯之後到現在連水也沒喝過,從泥海裏折騰到現在已經耗盡了所有的體力。
袁友立觀察著火勢,它還在不斷擴大,火焰又高了,幾乎將世寧號淹沒,但初步判斷原油不會湧到珊瑚礁這裏,因為這片區域有許多地勢低的坑窪,能夠接受從翼南號油輪漏出的原油,而且隨著大火的燃燒,原油也在不停地消耗。這也從大火擴散速度越來越慢中得到佐證。於是,他動員大家補充食物和水,並且緩和氣氛開玩笑說,即使再要逃命也要吃飽了才行。
經他這一提醒,所有的人都一下子覺得又饑又渴,紛紛朝放在中間的食物和水桶跑去,有的還跌倒了,結果被鋒利的珊瑚礁給紮出了血,趕緊找到急救藥品止血。這時候,人們更加敬佩袁友立的決策果斷而行動中又兼顧關鍵細節,在撤離的緊張氣氛中還能不忘藥品。
袁友立簡單地往嘴裏塞了幾塊餅幹、喝了幾口水之後拉上駕駛員,要去查看火災現場,確認珊瑚礁是否安全。
直升機再次起飛,沿著火場外圍巡視。果然不出所料,從翼南號繼續外泄的原油被大大小小的溝槽分流,向南這邊最終在離珊瑚礁一海裏的地方停止前行。當飛機重新停在珊瑚礁上時,太陽已經西下,極目之處變大之後慢慢地消失。天際之處的空中散射著迷人的粉紅色彩霞,仿佛一切如常一般沒有改變。直升機已經錯過回基地的機會。
大家依舊關注那片火海,紅彤彤地照亮四周,黑煙不再那麽顯眼了,火勢似乎也小了一些。正當人們以為大火會越來越小、最終會熄滅時,突然又傳來一聲爆炸,隻見零亂的物品從翼南號拋向天空,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立刻火光衝天,亮度陡增,氣浪隨之趕到,衝擊著人的臉,就連飛機也晃動起來。不過,人們並沒有看到更多原油湧出的痕跡,因為火光隻集中在翼南號上空變強,而且很快就恢複到爆炸前的水平。
天色已經黑盡,凸顯了火光的威力,將周邊區域照得透亮,就連珊瑚礁上的人們也能清楚地看見彼此的表情。
沒有月亮的天空中,星空皓然,熠熠生輝的繁星沒有任何改變,仿佛不屑於地球上海水的消失這細小的變故,就連偶爾劃過長空的流星也似乎比這事更值得關注。不過,此時此刻珊瑚礁上的人們已經沒有心思去欣賞浩瀚天空或者揣測星際在想什麽,食而無味地吃了餅幹作為晚飯,一直緊張地看著大火,有的則在思索這浩渺的大海怎麽會沒有征兆和緣由地消失,悲觀地想,真如有的學者所認為的那樣,地球很快變成和太陽係其他行星那樣,沒有絲毫生機。
袁友立注意到了大家低落的情緒,鼓勵說,人類的出現充滿著偶然的機遇,相信這次海水意外消失一定也能夠闖過去,即使不去考慮那麽遙遠和複雜,至少能夠做好眼前的事情,那就是和家人團聚。人生本來就短暫,對普通百姓來說,過好一輩子就是最好的結果,最終化為塵土,不管將來有什麽變故,自己的那一份依舊是永恒的。
經他這麽一說,多數人的情緒好轉,常年在海上的工作經曆使他們對家有種特別的眷戀,家始終如磁石般吸引著他們。
翼南號漸漸坍塌,火勢隨之減小,凸顯出內部一些結構,有些支離破碎。正當人們以為不再會出現新的變故時,突然有人喊叫起來,所有的人都朝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世寧號那巨大的塔吊開始傾斜,速度越來越快,最終攔腰折斷,拍打著火焰,火星四濺,在黑暗的背景下很是壯觀而鮮豔奪目。大家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擔心整個平台倒塌。如果真的出現這種情況,突破壓井之後就會出現井噴,接著就是大火,就像其他地方油井所出現的情況一樣,已經無人撲救。
半個小時後,人們擔心的情況果然出現了:世寧號高出海床約五十米的厚實的承載所有設施的平台在持續的大火中轟然倒下,氣浪掀起的火花壯觀地飛向天空,壓垮並破壞了壓井,出現井噴,原油被雜亂的鋼結構件阻擋後噴射開來,隨即引燃之後形成熊熊大火,烘烤著所及之物。不久,雜亂的鋼結構件完全燒塌,油井直接噴向空中,形成一具超大的火柱,卷著黑煙直插雲霄。
袁友立很悲愴地看著眼前的大火,久久不能言語。他怨恨自己,回想這一路發生的事情,但凡自己預見到的都發生了,責怪是不是因為這而導致世寧號的毀滅。
錢奮進了解袁友立把世寧號視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甚至超越的那種切膚之痛的感受,走到他的近前,本想安慰他,卻發現嗓子似乎被不明物堵住而無法出聲。
五十歲的馬邦國,黝黑臉掩藏不住狡黠的眼神。他早年也網羅了一些誌同道合者,比他小十歲的林一如就是和他最鐵的一位。幾年前,他們傾其所有,置備了一條二手漁船和一些諸如氧氣瓶、潛水服等潛水設備,假扮漁民,一直在南中國海尋覓古代沉船,特別是宋代的商船。搜羅海底文物,如同大海撈針,他們發現唯一的收獲就是越來越熟練的駕船技術了。
三個月前的一天,他們在離世寧號海上鑽井平台約十海裏的地方發現一艘古代沉船。它已經被泥沙和珊瑚完全覆蓋,隻在海床凹陷的一側露出些許痕跡,而從上方根本發現不了,這或許是一直沒有被人發現的緣故。他們費勁九牛二虎之力從側麵探入,在一堆厚實的堆積物中掏出一件明代青花瓷瓶,因為掩藏得好,不但沒有被諸如珊瑚等海底生物侵蝕所留下的疤痕,而且相當完整,洗淨之後鮮亮無比。當下,他們記錄了全球定位數據,收拾所有東西駕著船回到岸上。
他們重新回到沉船地點後,隨著打撈瓷器的開展,興奮是每天唯一的感覺。起先,他們順著之前的路徑從沉船側麵進入,但在取出兩件同樣精美的瓷器之後就出現沉積物的塌陷,不得不從上麵開挖。不過,幾十米深的海底清理作業進行得很辛苦,也很緩慢,每當看見那兩件瓷器時又有了堅持的理由。因為注意力過於集中,海水消退的起初階段,他們根本沒有在意,甚至連一點點升起來的珊瑚礁也沒有注意到,直到有一天他們的船擱淺在一處珊瑚礁上呈十幾度的傾斜後才猛然發現周圍的世界已經完全改變,原本一片汪洋的大海被珊瑚礁所取代,而且漸漸連接成片。他們一度很緊張,不知道如何返回陸地,不過,看見宋代沉船也慢慢露出水麵,恐懼便如花邊新聞一樣和自己沒有關係。沉船露出水麵之後,清理沉積物的工作進展得順利多了,他們認定就像遇見沉船本身一樣,海水的退去也是天賜良機,讓他們好好地將沉船內的瓷器整理出來之後,大海又會恢複如初的,所有的收獲全憑神助。
當他們小心翼翼地試圖將沉船內的瓷器運到船上時,神色一下子愣住了,傾斜的船四周沒有一絲海水,高高地嵌在珊瑚礁上,很奇怪,之前竟然沒有覺察到什麽異常,仿佛一夜之間變成這般模樣,遠處望去,除了坑坑窪窪的積水,估計離最近的能夠形成較大麵積的海水也有三四海裏,而且相信能夠行船的海域已經從視野中消失了。他們這才真真切切地體會到恐懼,四周沒有人影,原本繁忙的捕魚場麵仿佛昨天還在,突然之間被棄荒野,空氣中滿是腐爛的魚臭味。
他們冷冷地看著沉船船艙裏的那些精美瓷器,林一如忽然覺得它們和周圍的泥沙並沒有什麽區別,甚至連人也一樣,遲早會變成塵土,神情異常沮喪,一度想把瓷器給砸了。馬邦國熬過了最初的恐懼,顯得理智多了,勸慰他說,畢竟他們現在至少還有足夠的淡水和食物,一時半會兒不會有生命之虞,但一定要設法脫身,而且認為砸掉瓷器對改變現狀沒有絲毫幫助,留住它們也許將來還有再過來取走的機會。
於是,他們經過精心挑選,從中反複挑選出十件最為精美而且器形較小的瓷器,重新用泥沙將沉船裏剩下的瓷器掩蓋掉。此時,天色將暗,從未有過的恐懼感向他們襲來,就連馬邦國也是心裏沒底,不知道如何走出這沒有邊際的充滿泥沼的珊瑚礁。忽然,他看見遠處依稀有些燈光,像看到救星一般發現了高大的世寧號海上鑽井平台,很奇怪一直沒怎麽注意到過它的存在。他們歡呼雀躍,激動得相互擁抱並流下鮮見的淚水,久久不能入睡,仿佛重生一樣。第二天,他們早早地醒來,準備出發,但在食物、淡水和瓷器的選擇上猶豫不決,因為放棄一件瓷器就意味著百萬元甚至千萬元的損失,而又無法估計究竟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到達世寧號上。最後還是馬邦國更有理性,決定每人隻帶兩件,其餘的力量全部留給淡水和食物,告訴他們說,等回到陸地,完全不用等海水恢複,立刻可以租借甚至購買一架直升機過來,把剩下的瓷器全部帶走,而那些帶在身上的瓷器是為了再回來的本錢,而多帶一件是為了保險。有了這樣周密的計劃,他們一直愁雲籠罩的臉終於化開,滿懷信心地上了路。
通往世寧號的一路艱難超出他們的想象:珊瑚礁並沒有連成一片,而坑坑窪窪的泥水也很難預計它們的深度,於是,往往當他們走到幾乎被泥水淹沒到胸口時又不得不後退,重新繞道尋找新路。他們很快感到體力不支,有很多次林一如差點放棄,想把背在身上那些沉重的淡水和食物摔掉,但都被馬邦國給勸住了。有一次,馬邦國怎麽說都無法讓他動身,便掏出槍來逼迫他,但他一臉無所謂,甚至告訴說,正想來個痛快的死法,不想被折磨至死。無奈的馬邦國隻得慢慢勸說,幾乎說到嗓子出血才讓他重新上路。就這樣,他們在沉船和世寧號之間走出彎彎曲曲的呈現扇形區域的腳印,仿佛撿拾海**的貝殼。
這天,當他們來到離世寧號還有不到三海裏的地方時看見了那場大火,也看到了前來營救的直升機,於是信心大增,決定放棄晚上休息,借著大火照射而來的微弱光線向前進發,很明白一旦錯過這次機會,也許永遠也無法走出這無邊的泥海。一路上,馬邦國還和他設計好了行動方案,如果一旦被拒絕登機,就采用強製手段迫使對方讓步。說到這裏,馬邦國豁然開朗,認為就眼下的局麵,一旦到了那塊珊瑚礁,自己應該爭取主動而不是乞求他人施舍,而且一定要成為第一批離開南中國海的人,因為他手裏有槍,認定對方不可能有,足以駕馭局麵。於是,他們一邊走一邊議定了具體行動方案,設法把直升機和駕駛員控製起來,要做到這點,首先必須在天亮之前到達目的地,趁對方還沒有醒來的機會掌握一切。這時候,他們的情緒很快亢奮起來,停下來歇息,吃飽了幹糧,喝足了淡水,隨後扔掉所有累贅,每人隻帶了一小壺水和那些瓷器,馬邦國手裏還緊緊地握著那把手槍。
又經過幾個小時的折騰,他們終於摸到珊瑚礁,此時天還沒亮,馬邦國決定到天亮時再動手,以便掌控局麵,搶到飛機後立刻起飛,而且自己也已經是體力不支了,得好好休息一下。於是,他們就在珊瑚礁下方的背光一側的斜坡上躺下休息。
珊瑚礁上,微風吹拂,氣溫比白天降了近十度,袁友立等人經過一整天的折騰,填飽肚子喝足水之後一個個都很疲倦,遠處繼續燃燒的大火將每個人的臉照得或明或暗,皮影般跳躍。此時,翼南號油輪大火減弱之後漸漸穩定,火勢收縮,最後局限在船體上,而世寧號海上鑽井平台的井噴也沒有出現變化趨勢,火勢很穩定,就連衝天而上的黑煙也呈現優美的曲線彎彎地斜插空中。四周除了大火偶爾傳來些許異常聲音之外,顯得特別安靜,他們先後和衣而睡,慢慢地進入夢鄉。直升機上隻睡了駕駛員一個人,本來眾人都推舉最為勞心勞力的袁友立到飛機裏麵平整的地板上躺下睡個安穩覺,但他沒有同意,說,還是和大家擠在一起安穩而暖和,而且這樣的機會以後是不會有了,天亮之後就可以離開。眾人聽後很是受用,仿佛參加的是一次郊遊和篝火晚會。
東方天際處漸漸變亮,將天空繁星一點點抹去,天空下,南中國海原本浩瀚的大海已經被大大小小的珊瑚礁所取代,退縮成支離破碎的星羅棋布有如池塘一般的水域,到處是被遺棄的船隻、被困的魚群,甚至是潛水艇,而船隻最集中的碼頭四周更是一片狼藉,東倒西歪的船隻相互擠壓,很多碼頭被大船擠塌,河流依舊在向大海流淌,但流量明顯減少,白花花的,有的越過新露出的陸地向深海方向奔去,更多的被坑坑窪窪的新陸地給分割開來,形成不均勻的濕地,消失其中。海的麵積已經大大退縮,能夠連成片的海域遠遠地向深海方向逃去,連潮汐都小得幾乎消失了,變成擁擠的巨大池塘,裏麵匯集了大型的諸如鯨魚和鯊魚等海洋動物,更有一些逐水而動的大型船隻和潛艇。邊緣和過渡地帶則是被遺棄的人員已經撤離的船隻和潛艇。不時有直升機和氣墊船來回穿梭,眼下唯一能夠有用的工具,卻總是顯得短缺,正在設法營救被困的人們,都顯得緊張而充滿恐懼。有許多被困在小型水域的鯨魚和鯊魚麵對越來越少的海水正在拚命而徒勞地掙紮。擱淺的船隻多數還算完整,但也有發生大火之後燒成殘骸的。那些像南中國海一樣主要的海上產油區域矗立著巨大的海上鑽井平台,此時已經變成路基的油田,隻是沒有通達的公路,一些正在燃燒的熊熊大火,形成一根根煙柱直插雲端。已經沒有人顧得上去撲救這些大火了。南北極除了沒有生機之外似乎沒有什麽太大變化,依舊被厚厚的冰川覆蓋著,不過,因為海水的退去,一些巨大的冰山高高地露出海麵,無法承受自重而開始坍塌。企鵝們已經拋棄家鄉,逐水而去。無法離開北極冰川範圍的北極熊因為無法捕獲到食物漸漸死去。
晨曦中,珊瑚礁斜坡上休息的馬邦國是被上麵幾個早醒的人所發出的聲音給吵醒的,趕緊推了推林一如,一邊示意他跟著,一邊緊緊地端著手槍,找到一個缺口處慢慢摸了上去。
珊瑚礁上第一個醒來的袁友立,正在和駕駛員商量如何分批撤離,同時也與國家應急中心海上分部取得聯係,介紹了這邊所發生的一切,並且獲悉,由於現有救援力量根本無法保證每一處險情都能夠得到救援,而且這架直升機必須前往營救處境更危急的地方,不能單獨留下了,僅僅救珊瑚礁上的二十幾人,唯一可行的方案是把他們再次采用短駁的方式快速轉運到離此地約兩百多海裏的地方,那裏有一艘擱淺的大型客輪,有兩艘氣墊船正在實施營救,原有近三千名的乘客還剩下一千多名。指揮官同時要求袁友立在將人員轉運完畢之後跟隨直升機直接回基地,那裏有一項重要的搶救任務正等著他。
正當袁友立讓駕駛員準備啟動飛機、想和大家交流上級指令時,馬邦國爬上珊瑚礁,端著手槍瞄準他們,麵露殺機,同時和林一如一起很快朝直升機靠攏。“你,你們是誰?想幹什麽?”對於馬邦國的出現,袁友立感到很意外,而且是以這種非常驚人的方式,心裏沒底。“不幹什麽,就是想借你們的飛機用一下。”馬邦國朝袁友立揚了揚手槍,但並不老練,“我這槍可是真家夥,要想大家都沒事的話,那,你們就得聽我的。”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袁友立一時難以判斷對方是誰,而且想起昨天翼南號船員們泥海脫身的恐怖經曆,更生奇怪。
“中國人啊。”馬邦國度過最初的緊張,漸漸適應了現在的角色,控製住了駕駛員,臉上掠過一絲冷峻,時刻關注手中的槍和周圍的人,並且指揮林一如將瓷器小心翼翼地放上飛機,然後從人身上強行剝下衣服當作襯墊物仔細包裹,“我們不想做什麽殺人放火的事情,隻是借用這架飛機而已,但是,如果你們不聽從指揮,你們可別當我手中的槍是玩具,照樣是能夠殺人的。”
飛機駕駛員被他逼進駕駛艙。
袁友立很快猜想對方是盜挖海底沉船的人,不像是海盜,更何況現在的情勢之下,海盜已經沒有了生存土壤,心裏就有了幾分把握。想到這兒,他跨步上前,說道:“你找錯人了,把他推進駕駛艙有什麽用?除非你們自己會開飛機。”
馬邦國緊張地揮了揮手中的槍,喝令他別靠前,但聽說已經坐進駕駛艙的人不是駕駛員,滿臉疑惑,心裏更是不安。
“其實,你們又何必呢?我們這些人都是要回去的,多你們兩個人還不一樣,為什麽非要動刀弄槍的硬來?還沒有到世界末日,就算到了,你們搶飛機又有什麽用?你們剛才也許已經聽到了,我們已經跟救援中心聯絡過了,所有的人都會安全撤離。”
馬邦國忽然明白眼前這位滔滔不絕的人一定不會是什麽駕駛員,而肯定是一位領導人物,於是冷笑一聲:“你繼續留在這裏很合適,我們就不奉陪了。”
袁友立突然大笑幾聲,趁機給駕駛員使眼色,大聲說道:“他能駕駛飛機?要那樣的話,我就不隻是飛機駕駛員,而是能開航天飛機的宇航員了!”
馬邦國並不相信他的話,不再和他說話,拿槍頂著駕駛員,逼迫他啟動飛機。與此同時,林一如想關上飛機艙門卻怎麽也找不到門路,倒把飛機搖晃得越來越厲害,突然“撲——”的一聲,向一側傾斜了近十度。所有的人都給嚇壞了,明白一旦這架飛機如果出現什麽問題的話,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夠逃出這片充滿危險的區域。
飛機駕駛員心領神會,在馬邦國的槍口下半是誇張半是真實地胡亂按動按鈕,而且還特別啟動了飛行姿態報警裝置。
馬邦國終於穩不住了,喝問駕駛員:“你到底會不會開飛機啊?老實說,不然的話我可不客氣了,正想拉個墊背的呢!”
“你濫殺無辜又有什麽用?”袁友立趁機渲染,“我們都還沒進化成鳥。”
報警聲繼續大作,攪得馬邦國心神不寧,漸漸煩躁起來。駕駛員則趁機告訴他說,自己確實不會開飛機,否則的話也不會拿自己的性命來開玩笑。萬般無奈的馬邦國隻好讓他下了飛機,指揮袁友立上飛機,並且聲明,如果他不會開飛機,或者不敢開,將毫不客氣地對他開槍,而首先要檢驗的是看他能不能把報警聲給消除掉,不想把命搭在一個根本不會開飛機的人手上。
有了之前的交鋒,馬邦國對袁友立多了一份警惕,與他保持一定距離,槍始終對著他的頭,命令他立馬解決報警問題,一再強調如果報警問題解決不了,立刻開槍。
袁友立上了飛機,在駕駛艙上坐下,伺機製服對方,但一直沒有下手機會。麵對他的槍口,袁友立也有些緊張,不過,憑著以前世寧號海上鑽井平台是南中國海上救援中心,自己又是負責人的角色,對飛機還是略知一二,很快把報警聲給關閉了。
馬邦國稍有安定,繼續命令他啟動飛機,也跟著上了飛機。此時,折騰得滿頭大汗的林一如總算關上了艙門。
袁友立一邊想著對策,一邊應付,當下有了主意:“飛機有點故障,我們剛才還跟救援中心的人聯係呢,讓他們派人過來檢修一下,不過,是小毛病,不用著急。”
馬邦國不相信他的話,用槍指著他,威脅說:“你少廢話,如果兩分鍾內飛機再沒有動靜的話,我就會毫不猶豫地開槍。”
“你不能不相信啊,這有故障的飛機別說我發動不了,就是發動了,你也敢坐?其實,你們根本用不著這樣,我們剛才還跟救援中心說過,他們計劃把我們和其他人一起救回家,平平常常的,多好啊!”
“我們可不想跟你們一起走,實話告訴你吧,我們是找沉船的,現在要征用這架飛機直接飛回去,哪兒都不停留。”
袁友立似乎能夠理解他,點點頭,長歎一聲道:“恭喜啊,找到寶貝了。不過,這飛機還真有問題,你不相信的話可以看看。喏,這裏有故障報警顯示,假不了。”
馬邦國將信將疑地探頭去看儀表盤,沒有發現報警燈亮的情況,知道被他給耍了,正想發作的時候,突然感到脖子被人死死地箍住,下意識地伸手去掰開,右手又被重重地打了一下,槍隨即脫手,掉落地板之後被袁友立踢出了駕駛艙。馬邦國頓時沒了脾氣,雙手被死死地反絞著,嘴裏不停地喊痛,之後又顧不得痛而央求千萬不要把他留在這死氣沉沉的珊瑚礁上等死。林一如見大勢已去,沒有做任何反抗束手就擒,和馬邦國一起哀求把他們也給帶上。
多年海上作業的袁友立對他們這種海底盜挖沉船的行為有所了解,也特別痛恨,可有時候又很無奈,以前曾經不止一次地營救過像他們一樣在南中國海幹如此勾當而遇險的人,甚至包括一些外國人。他一度想,營救他們這些敗類簡直是浪費國家資源,而他們到頭來還繼續做著壞事。眼下,他懶得搭理他們,讓人把他們緊緊地捆住,又小心翼翼地安置好那四件瓷器,再將那把槍鎖進飛機駕駛艙內,作為以後認定他們持槍劫持飛機的證物。安排妥當之後,他又和錢奮進等人分批組織大家登機,由駕駛員送往兩百多海裏外的擱淺客輪營救現場。
袁友立和錢奮進押著馬邦國他們最後一批離開珊瑚礁,要求駕駛員繞著依舊是熊熊大火的世寧號轉了一圈,神色悵然,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有人前來滅火,更不知道何時能夠恢複生產,此時,翼南號油輪已經散架,火勢隻限於油輪的骨架內。他想起了和油輪同歸於盡的船長,一時竟然不知道究竟誰的選擇是正確的。
正當他冥思苦想的時候,飛機已經來到客輪擱淺的現場。一艘超級巨輪幾乎是翼南號的翻版,最引人注目的巨大遊泳池此時已經放幹。它呈現二十度的傾角躺在已經幹枯的海**,唯一不同的是客輪沒有著火,但是從救援人員忙碌的身影以及救援專用頻道傳來指揮官的不停催促,人們似乎也在擔心客輪會不會失火,而一旦出現這種情況,後果將不堪設想,因為此時的客輪有如回到遠古時代,人們沒有任何手段去救火。緊張的乘客通過外側的兩個出口緩慢地向外撤離,很多受到驚嚇的人竟然邁不開雙腳,隻好由營救人員設法架著離開,進展顯得非常緩慢。超級巨輪不遠處停著一艘氣墊船,時下唯一能夠像以前一樣還能正常使用的海上交通工具。
這是一艘遠洋豪華客輪,在行駛途中因海水退去而擱淺,一直等待救援,可眼下到處都是擱淺的船隻和等待救援的人們,這種狀況下,再充分的緊急預案也無法預計到的,所以直到現在仍然沒有完成。
袁友立把瓷器和馬邦國兩個人移交給現場營救的指揮人員,並且簡單介紹了事情經過,從對方緊鎖的眉頭中也讀到了和自己一樣的情緒:這些添亂的家夥!正當袁友立交接完畢,乘上直升機準備離開時,現場突然一陣**,驚訝地發現客輪後麵靠近煙囪的部位有煙霧從窗戶冒出,越來越大,並且迅速擴散開來,與此同時,船上的火災報警係統啟動,使氣氛更加緊張。麵對如此意外,所有的人都感到束手無策,就連本想加快轉移乘客的工作卻因為人們的緊張反而變得越加緩慢。現場充滿了因恐懼而發出的叫喊和吵鬧聲。
客輪上的煙霧越來越大。
袁友立當即向指揮部請示,派直升機去甲板上救人,無論怎樣的任務也不及救眼前的人來得重要。對方一陣沉默,似乎也知道無法說服他,於是答應了,但非常嚴厲地給了一個條件,那就是他必須原地待命,不得擅自離開,因為馬上再派一架直升機過來接他,不希望到時候滿世界去找他。他稍微輕鬆下來,控製住了親自前往救人的衝動,但對這架已經執行過營救任務的直升機,因為燃油的限製還能夠再堅持多久很沒底,同時,也意識到指揮部即將指派給自己的任務肯定非同尋常,要不然不會在直升機資源如此短缺的滿世界都在救援的情況下還能夠專門緊急調派一架過來,而且這次任務也肯定屬於突發事件,否則的話也應該從世寧號上直接前往,而不是等到了這裏才那麽急匆匆地召集。隻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想象在這邊情況萬分緊急的時候,怎麽可能乘上新派來的飛機離去。
正在他思索著即將接受的任務各種可能性的時候,客輪上的火勢越來越大,快速向前蔓延,開始有人從窗口往下跳,無論現場營救人員如何叫喊也阻止不了,紛紛跌落到海**,立刻沒了生命跡象。
直升機停在甲板上,很快接走了第一批乘客,轉身再回到甲板上的時候,心急火燎的乘客秩序就已經混亂了,一擁而上之後不但機艙裏坐滿了人,就連支架上也扒著四五個人,飛機因為超重而無法起飛。最後終於有人放棄,飛機才得以起飛,但時間已經給耽誤了,令營救人員十分擔心。
同樣著急的袁友立,也感到情況相當危急,馬上找到現場指揮,要放棄這種按部就班的營救方式,趕緊動員船上的人利用鋼纜自救,同時用直升機往甲板上送纜繩等索具,鼓勵那些身強體壯的乘客使用它,以爭取盡可能快地撤離。
恍然大悟的指揮趕緊張羅著派人去組織實施,同時似乎也在為自己找理由,告訴說一直考慮通過正常的艙門接乘客下船,無論如何也能夠把所有的人救下,根本沒有想到會出現失火的情況。他又像是為了討好袁友立,說明救援的確會碰到很多想不到的情況,特別是這次海水莫名其妙消失的聞所未聞的境遇。他介紹說,幾天前氣墊船載著乘客一路回岸,在越過一處水域時忽然被不明物頂撞了一下,幾乎傾覆,後來才發現是撞著擱淺的鯨魚,掙紮時幾乎將氣墊船損毀,一些人跌落下去,沒有生還。
袁友立強壓火性,盡量放緩口氣,說,緊急救援突出的就是緊急二字,現場什麽情況都有可能發生,絕對不可能有閑庭信步的悠閑,一定要想盡辦法快速將人救出來,不管是否能夠預判到會出現什麽險情,同時也要阻止乘客跳窗的不理智行為。說到情急之時,他恨不得親自去救人。
當直升機再次懸停在甲板上方時,客輪忽然又傾斜了,一根被拉斷的救生艇上的繩索呼嘯而過,纏住了直升機的輪子,幾乎將其打翻,並且不停地拉扯著,有隨時隨地將其拉下導致墜毀的可能。而此時直升機已經無法派人去解開繩索,駕駛員隻能向指揮部求救。接獲新情況,早就亂了方寸的總指揮更是想不出什麽辦法去施救。
一旁聽聞呼救的袁友立,一邊尋找,一邊詢問指揮部有沒有槍支,最好是狙擊步槍。總指揮趕緊從應急物資庫房裏找到一把,那是為處置突**況而配置的。
袁友立接過槍,迅速地找到合適的位置,拉開架勢,不斷觀察、調整,反複三四次,最後一扣扳機。槍聲過後,隻見直升機向上飛竄,離開了險境。
袁友立把槍還給總指揮,看著他一臉的驚訝,解釋說,他是軍人出身,而且是特種兵,熟練掌握狙擊步槍是基礎課,轉業之後在世寧號上工作,有機會操練,因為那是專門為應對可能的海盜而準備的。
正在這時,一架直升機呼嘯而至,停在指揮部門口。袁友立本想讓直升機先投入現場營救,但駕駛員堅決說他必須跟著直升機立刻起身,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他想了想,自己已經違抗過一次指令了,想必指揮部一定是有特別重大的任務等著,再看了看煙霧彌漫的客輪上已經有好幾股人在投放纜繩,這樣一來,救援速度會大為提高,多一架直升機救援所帶來的效果也就不那麽明顯了。想到這兒,他有些依依不舍地和錢奮進一起鑽進直升機內,始終扭著頭從空中查看籠罩在煙霧和恐怖氣氛中的客輪,仿佛又回到了撤離世寧號的情景,就算經常見過各種險情的他也不能不感到氣餒,仿佛世界末日真的已經來臨,人類的力量顯得多麽渺小,有如狂風中的一顆灰塵,連自己的模樣都看不清楚了。
直升機很快消失在前方,將混亂的現場遠遠地甩在身後,不知道誰遺棄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