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應急中心海上分部的指揮部設在中國南方一座二百多萬人口的中等規模的濱海城市,亞灣市的邊緣,最引人注目的是寬大的直升機停機坪和架設的各種通信設施,而二層樓的指揮部顯得簡潔幹練,一如應對突發事件一樣,隨時待命。

袁友立他們來到指揮部的二樓,先在一處休息室休息。盡管指揮部忙碌並不讓他們感到意外,相隔幾間的調度室裏,關於各地營救現場的通訊隱隱約約傳了過來,裏裏外外都是人們忙碌的身影,但如此緊張的氣氛他們還從來沒有看見過。之後,袁友立單獨被總指揮陳主任帶到一間小會議室,立刻被嚴峻的氣氛所感染。他從來沒有見過陳主任如此嚴肅,猜想,指揮部對自己擅自將直升機留在超級巨輪營救現場一事很不滿意,盡管他們對此並沒有說什麽,而見麵之後,保持足有兩分鍾的沉默已經能夠說明一切。不過,他還是想象不出來所派的任務還有什麽比當前救人更重要的,征詢地看著領導。一旁,有人正在張羅會議係統,完成之後退了出去,房間立刻安靜了。

他尷尬地笑笑,本想問為什麽搞得這麽緊張,但話到嘴邊又給咽了回去。

陳主任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但並沒有解釋。這時候,會議係統準備完畢,銀幕上投影著報告主題:“地球,其實人類並不了解”,背景就是藍色的地球。表情依舊很嚴峻的陳主任清了清嗓子說道:“我是替中國地球學領域數一數二,而且在國際上享有極高聲譽的科學家王秉通院士,對他所研究的領域給你做個介紹。”

“我知道他,特別是最近幾個月,新聞裏或多或少地都會提到他。”袁友立道。

“王院士研究的領域很深奧,但卻又容易讓人理解,這是最難能可貴的。”隨著陳主任的講解,袁友立很快被內容給深深吸引了。

按照王秉通院士這些年來的研究成果,太陽係中的火星、金星、月亮等在形成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是有水的,水的存在對太陽係行星以及一些大的衛星來說是個普遍的現象,水完全來自太陽係形成之初星雲中所含的高溫氫原子和氧原子,在其逐步冷卻之後反應的產物。金星等現在已經不見了水的蹤影,並不是被太陽炙烤或太陽風帶走,而是其內部演化的結果。當太陽係逐步穩定並且降溫之後,每個行星自身也在演化之中降溫,原本熔融的表麵開始凝固,隨著溫度的進一步降低,凝固層的厚度增加,不過,在相當長的時間裏其厚度呈現穩定狀態,因為內部核反應持續進行,保持了內部的高溫,進而促成岩漿活動,導致表麵出現或高山或溝壑的地質麵貌。這時候,輕質的水以氣態形式和其他氣體留在大氣層。隨著溫度降低到水足以冷凝的時候,降雨就成了常態,也加劇了表麵地質構造的改變。水不停地在星球表麵和大氣層之間循環,總量沒有改變,就像此前的地球一樣,因為星球內部的高溫使水無法滲入,始終隻在表層土壤之中。但是,幾億、十幾億或者幾十億年過去了,星球內部的核燃料耗盡,內部溫度漸漸下降,再也沒有力量將水蒸發返回大氣。就這樣,隨著星球內部溫度的越來越低,水一點點地滲入到地下,直到最後一滴水從大氣層中消失。所以,星球上有沒有水,唯一決定因素是其內部溫度,而內部溫度能夠保持多久則跟其內部核燃料能夠持續反應的時間相關,一般是體積越大,持續時間越長。因此推斷,月球上的水消失肯定比金星上的要早,地球則比金星要晚。這種規律不適合內核非固態的星球,如那些遠離太陽的行星,因為水無處滲透。地球的這種演化已經到了轉折期,也就是地球內部核燃料已經趨於耗盡,溫度開始降低,水會向地表下方滲透,而且一去不返。沒有高溫的地幔就像沙漠一樣,吸走水分將孔隙填滿。王秉通院士通過計算,認定地球還是比金星等星球要幸運一些,因為地球地幔以下部位還是在繼續發生核反應,保持其溫度,水不會滲透到那個層麵,當水滲入達到平衡之後,地球表麵很可能還會剩下一點點水,即,海洋深溝內會殘存一些水。地球兩極和高海拔山上的冰川會持續時間略微長一些,但因為地球溫度比其他星球要均勻,那些以冰川形式存在的水最後也會蒸發殆盡。根據預測,地球很快就會沒有海洋,地下水則一開始就急劇下降,導致河流徑流量快速下降,空氣中的濕度會接近於零,地球上最後一場雨也不會超過三個月,此後不再會下雨,甚至連所有難逃劫運的動植物屍體都無法被細菌分解,因為缺水,細菌也無法生存。最後,大火吞噬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地球上的生物隨之消失,轉眼間就會變成第二個金星,一個荒蕪的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的星球,唯一不同的是大氣層依舊還在,甚至主要成分都會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保持穩定。

因為有計算機模擬演示,使得王秉通院士的理論變得很直觀,非常容易理解,但也正因為這樣,讓聽的人不寒而栗。會議室裏安靜得隻有鼻息聲。

投影儀的屏幕上是王院士推演的、成為類似金星的地球容貌:荒蕪、寂靜、色彩單調,仿佛袁友立所熟悉的月球。

“真的到了世界末日了?”袁友立打破沉默問道,語氣裏多少有些懷疑。

陳主任沒有正麵回答,神色中有越來越濃重的憂鬱,許久才說道:“我不是科學家,也不知道是不是世界末日,但知道營救王院士是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

“他去哪裏了?而且,如果真的是到了世界末日,營救誰都沒有意義。”

“我們隻是執行命令而已。不過,我很佩服王院士,怎麽會有如此超前而準確的預見能力,知道這一天會來到。”陳主任似乎回過神來了,表情開朗了許多,甚至刻意笑了笑,“所以啊,我們一定要找到王院士,不惜一切代價。營救王院士已經不僅僅是中國的事情了,盡管現在是兵荒馬亂,但還是成為國際上的一個熱點,我們可不能給中國人丟臉。另外,保持樂觀,相信科學吧,不會有世界末日的。”

“解決海水莫名其妙消失的鑰匙在王院士那裏?還成了國際問題?”

陳主任點點頭:“具體我不是很清楚,反正,問題的發現和解決之道都在王院士的手上,可以說是拯救人類的救星,所以,很多國家都說了,如果中國不能解決王院士的問題,他們就直接派人來營救。”

“這什麽話?”袁友立一聽不樂意了,“這不是小瞧人嘛,都什麽年代了,還當我們是清朝末年的子民啊?別說救一個王院士,就是十個一百個也不成問題。”

“是啊,所以才找到我們,國家應急中心海上分部,作為中國實力最強的緊急救援機構,應該而且必須能夠解決這個問題,完美解決。”

“這事就包在我身上,說吧,王院士給困在哪個海域了?”袁友立恢複常態,露出一副摩拳擦掌的氣勢,仿佛手到擒來。

“他沒有去海上做調查,而是帶了兩位助手去了一座廢棄的煤礦。他們去了已經有些日子了,開始還沒有引起大家的注意,到現在要去找的時候才慌了神,好在臨行前他們留下了要去的目的地的信息。”

“什麽?煤礦?”

“是位於廣西南部一座煤礦,雖然儲量豐富,但幾十年前因為礦井深達三公裏而且地下水水位高、水量大而停止開采。也不知道王院士是怎麽知道這樣的信息的,據他們留下的資料說,那個煤礦是觀察和驗證王院士理論最好的地方。你要做好充分的準備,因為這不同於海上救險,甚至比海底沉船救險還要難。沒有人知道王院士去了什麽井位,而且已經下去有近一個月時間了,更重要的是那是一座廢棄的煤礦,地下水又那麽豐富,誰都不知道裏麵現在的情況如何。我說這話的目的不是泄氣,而是要你有充分的思想準備,做到萬無一失。煤礦的資料已經整理完畢,食物、藥品、救援設施等也都已經準備就緒,隊員任你挑選。我希望你今晚就能抵達目的地,明天一早開始營救。”

“我下午就可以去。”

陳主任擺擺手:“你,先回家看看吧,時間你自己掌握,但一定要趕在下午四點前回指揮部,保證按時出發。”

袁友立還想推辭,但見陳主任的神色很堅定,也就沒有堅持,不過,剛才稍微輕鬆些的氣氛卻因為這樣的安排又重新陷入死寂,給人以不祥之感,仿佛安排回家就是為了見上最後一麵似的。他們彼此心照不宣,用眼神交流,特別是陳主任帶著肅穆的神情在他的肩上用力按了按,更加深了袁友立對即將回家的心理陰影。

亞灣市。

這是一座美麗的濱海城市。蔚藍色的大海在這裏形成一道彎月般的弧線,由一道海堤將陸地和大海之間劃出一條分界線,海水無論漲落都和陸地無關,唯一能夠察覺的隻是潮位的高低。海堤內側是一片開闊的陸地,那是亞灣市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的繁華鬧市區,後方和南北兩端是高低不等但最多隻有幾百米高的小山丘,上麵長滿了各種自然生長的植物,更有一些星羅棋布的別墅區。沿著海堤,一座開放式濱海公園,裏麵是成片的人工種植的椰樹林以及其他熱帶和亞熱帶植物。海堤外側是碧藍色的海水,海麵上遠遠近近是一些零星分布而大小不一的綠蔭蔥蔥的島嶼,一些島嶼是高尚住宅區,另一些則是遊樂場所。港灣靠公園這邊停泊著各色遊輪,稍遠處是漁船停泊區和貨運碼頭,岸邊和深水區停泊著大小船隻。亞灣市無論白天還是夜晚都有獨特的魅力之處,無論春夏秋冬也有別樣的風景。所以,人們又把亞灣市稱為亞洲第一海灣城市,盡管亞灣市的得名卻是在中國人還沒有亞洲這個概念的古時候。然而,這一切看似永遠的風景和繁華,卻在幾個月的時間裏發生了根本改變。這種改變來得之快,讓人無法接受,而對其變化的未知性,又讓整座城市陷入了恐慌,盡管人們很快知道遭受這種變故的不僅僅是亞灣市一個,隻是,這種境況並沒有給從眾心理很重的亞灣市市民帶來安慰,反而是遇到世界末日般難以控製,陷入一片惶恐之中。

首先讓亞灣市市民感到異常的是海水一天天慢慢退去,一開始,人們還以為是正常的潮起潮落,但很快發現**位時的海水越來越淺,漸漸地露出了靠近海堤的海床。海堤和碼頭顯得異常高大,給人的感覺越來越突兀,一些沒來得及想到對策的船隻紛紛擱淺,特別是那些大型貨船更是露出了鮮見的底艙,或左或右地傾斜著。而有些船隻即便開始時借助水勢離開碼頭,向更深的海域撤退,但到最後仍然沒有擺脫擱淺的命運,甚至還不如那些早就擱淺的船隻,因為船員們不必費盡心思撤離,一路走過新露出來的崎嶇的海床就能回到亞灣市。那些大小島嶼已經可以通過新的陸地連接在一起,一些喜歡冒險而有錢的島民拋棄了原來寵愛有加的豪華遊艇,改成越野吉普,開辟出來一條由緩坡構成的臨時道路,在鬧市和島嶼之間來回自由穿梭。

接踵而至的是水荒。亞灣市一直主要靠先進的海水淡化技術為全市提供淡水,偶爾也經由早年修建的引水水渠補充供水。當海水一去不複返之後,整個城市立刻陷入水荒的恐懼之中,因為人們發現那條水渠的水量急劇下降,很快實施淡水配給製度,而且數量越來越少,已經無法滿足原有的生活方式,甚至連汽車用的冷卻水也被列為嚴格控製對象,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取消。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擔心這種局麵到底要持續多久,各種謠傳四起,而且越來越離奇,所造成的恐慌效果也越來越大,因為相信世界末日來臨的人越來越多。好在眼下食品還能滿足需求,不過,已經開始和淡水一樣實行配給製了。一些有超前意識的人,之前已經開始囤積食品了。人們已經無法正常生活,更沒有什麽心思工作了,幾乎將全部精力放在打聽各種消息上。各個銀行都出現了擠兌現象,隻是,人們很快發現到手的現金其實已經和普通的紙張沒有什麽兩樣,因為無法買到自己此時此刻真正需要的東西。一些人開始拋售以前費盡心思積攢下來的金銀首飾、古玩古董、房子汽車等等,價格一路走低,到後來隻為換兩樣東西:水和食物。也有想借機圓夢的人們開始過著縮食節水的生活,用以兌換他人手中的以前可望而不可即的珍寶。

一些人思索著退路,熱切地關心各種消息,不過,讓人感到失望的是消息來源越來越少。人們最初還能知道海水消失是個全國問題,繼而又是一個世界問題,電視、報紙和網絡等媒體上充滿著世界各地處於緊急狀態的新聞:越來越小的大海、擱淺的船隻和被困的乘客、擁擠著鯨魚和各國潛艇以及船隻的深海區、無法救滅的海上油田大火、首當其衝而陷入困境的沿海城市、世界頂級專家對情勢的分析以及王秉通院士的理論等等。後來,人們發現這類新聞越來越少,而且不隻是中國,幾乎所有的國家都采取相同的措施,極力淡化這種令人恐怖的新聞。這種不確定性反而讓人們越來越緊張,紛紛打聽各種消息,各種謠傳四起。因為明顯感到危機的迫近,而且充斥在每一天的生活裏,人們的情緒就像一鍋即將燒開的水,隨時隨地都有可能**起來,卻又沒有方向,一切決定隻有接受本能的驅使。

袁友立急衝衝地往家趕。

他家的小區處於鬧市區邊緣,一座在亞灣市來說地勢較高的社區,海拔三百米的山似乎就在窗口,各種綠色的樹枝幾乎伸手可及,那是他休假時經常去鍛煉的地方,而且從山上還可以俯瞰全市。不過,眼下讓他感到驚訝的是山上的樹木都已經枯萎,特別是山頂上的植物不管草本還是木本都變成黃色,仿佛秋天一般,而眼下才春末,那些常綠的針葉林也染上了棕黃色,這種從來沒有見過的情景讓人心生恐懼。

讓他感到更加意外的是忽然發現綠地和馬路上竟然有列隊的老鼠,一點也不害怕人,仿佛過家家一般,不過,此時的他卻沒有這份閑情,急急地回到家裏。妻子王海晴對他的出現感到驚喜,但很快就被一種憂傷情緒所籠罩,沒過多久竟然流出了眼淚。袁友立緊緊地抱了抱她,以示安慰,心中也泛起一陣深深的歉疚之感,特別是在這生死攸關的節骨眼上。

不過,乖巧的十歲女兒給袁友立夫妻之間沉悶的氣氛帶來鮮活元素。她已經停課在家,對此顯得很高興,不僅因為看見父親,而且停課的決定是一周前宣布的,對這段無拘無束的生活還沒有享受夠,遠沒有達到厭惡的程度,根本沒有意識到世界的巨變所帶來的可能後果,纏著父親帶她去海邊、遊樂場、公園等等地方去玩。

袁友立樂嗬嗬地抱起女兒,答應她以後有空了隨便去什麽地方都可以,想玩多久都成,隻要她能夠想得到,玩得動。

妻子也勉強笑了,但從丈夫進屋後連衣服都沒有更換就已經知道他和家人待不了多大一會兒,可是,不願相信在這慌亂的時刻他又怎麽能夠拋開家庭,因為現在的局麵已經不是一個“忙”字可以慰藉的。

這時候,獲悉袁友立回家的同住一個小區的父母親來到家裏,一番寒暄之後大家的神色又被一層愁雲所覆蓋。

“友立,這世界到底是怎麽回事?”父親問道,“現在人心惶惶,都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麽情況,各種謠傳都有,就是沒有人出來澄清,真要是世界末日,那也得讓人死個明白吧?友立,你有什麽消息嗎?”

“我?”袁友立猶豫了一下,“我也不清楚,待在世寧號上消息更加閉塞,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亞灣市變成這個樣子,連想都沒有想到過。其實,我覺得國家也沒有什麽好隱瞞的,而且現在信息這麽發達,哪裏都能查得到,可是這件事上,真的,大家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海水莫名其妙地消失,我們在世寧號上體會最深,可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現在都讓撤回來,也沒有下一步怎麽走的指令。”

“你今後一直待在家裏?”母親臉上鬆動了,露出微笑,顯得很是滿足。

“沒有,我還有一項任務要去完成,一會兒就走。”看見家人滿臉疑惑,他繼續說道,“這是命令,我得執行,不過,相信很快,很快就會結束,到時候,任務完成了,我就會回來,和你們在一起。”

“總是有做不完的事情。”母親很失望,“要平時也就算了,可是眼下,我們都沒有了主意,到底該怎麽辦?一直以來都知道水的珍貴,可沒想到的是現在的水已經到了配給的程度,接下去還不成黃金了?”

“會的。”袁友立脫口而出,但馬上又後悔了,趕緊解釋道,“我是說,水珍貴到一定程度就像其他任何東西一樣,都有物以稀為貴的規律,沒有什麽不可能的。”

“海水神秘消失的事,你真的沒有什麽消息?”父親還是很懷疑,“救人?如果是世界末日,去救人又有什麽意義?”

袁友立猶豫著,最後下了決心:“我真的不知道,不過,這水越來越少是大家都能夠看得到的。所以,我今天回家的目的之一就是動員全家回老家,因為,水沒有了,是不可能維持一個城市運轉的。到了老家,你們什麽也別考慮,隻有一樣:收集水和食物,節約用水和食物,把能變賣的全都賣了。食物要以幹糧形式儲存,還別忘了帶上足夠的維生素和基本的藥品,以及一些必要的保暖衣物。總之,一定是要和活命有關而且是維持最低水準的東西才有必要帶上,要知道自己的限度和需求。你們要把自己設想成生活在一個沙漠裏,而且要做長期打算,在沒有人來救援、沒有醫院、沒有鄰居,什麽都沒有的環境裏生活。最重要的是防止發生火災,現在已經沒有水滅火了,岩洞會是一個好的選擇。海晴,你沒有老家,通知你父母一起去吧。有一樣大家一定要記住了,不要到外麵去散布這些消息,一方麵我也不清楚這樣做對不對,另一方麵大家都很清楚我們所麵臨的狀況。任務完成之後,我會設法去找你們,而且一定會找到,千萬不要離開老家,更不要回來,一定要記住。”

聽完之後,足有十分鍾的時間裏沒有人說話,大家臉上早先的迷茫完全變成了恐懼。這時候,女兒跑了進來,氣喘籲籲地說不遠的山上燃燒起了熊熊大火。他們不約而同地朝窗外看去,果然,約兩公裏遠的山上火光衝天,刺耳的消防車警報聲呼嘯而去,卻沒有噴水,似乎隻是在做疏散人群的工作。

“真的,這就是到了世界末日了。”父親嘟囔著,將信將疑,神情很是沮喪,不忍再看那大火,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在被眼疾手快的袁友立伸手扶住,但是,他臉上凝重的神色似乎在說,既然世界末日已經來到,逃到哪裏都是沒有意義的。

袁友立母親為丈夫的精神狀況擔心起來,趕緊跑了過來,又不時張望窗外越來越緊張的氣氛,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

眼前的大火使袁友立想起昨天開始的至今沒有熄滅的那場海上大火,憂心忡忡起來,更是催促父親早些動身,讓全家人趕緊準備離開亞灣市去老家,暗自想,即使最終躲不過世界末日的浩劫,但至少不會是第一批消亡的家庭,必須堅持到最後。

女人們按照袁友立說的在準備食物,一樣樣搬到樓下停著的轎車內,幾乎將所有的空間都塞滿了,唯一吃不準的是要帶多少水,因為水特別重,轎車似乎難以承載。袁友立想了想,決定隻帶維持兩天喝的水,認為目前雖然雨水在減少,地下水下降得更快,但尚未達到無法生存的地步,唯一緊要的是,到達目的地之後設法儲備足夠的水,必要的話還要動手建一些設施,而這些顯然無法用轎車帶過去。女人們忙完之後又趕去王海晴娘家,按照同樣的思路和方法做撤離亞灣市的準備。

家裏隻剩下父子倆,袁友立見父親盡管已經平靜許多,但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幾歲,正在依依不舍地把玩玻璃櫃裏麵所鍾情的古玩,那是他這輩子辛苦積攢下來的寶物,特別是一個星期前從一位玩友手中收購到早就垂涎不已的東西:一對宋代粉彩邊飾的青花瓷香爐。那位玩友匆匆離開亞灣市,將手中的物件幾乎全部出手,現在想來也許是他得到什麽內部消息,這才有決心以幾乎十分之一的價格轉讓原本一輩子追求的古玩,仿佛這個世界已經萬劫不複。

“東西還是這麽留著吧,說不定哪天回來以後它們也都還在呢。”看見父親真舍不下那些古玩,袁友立安慰道。

“也沒有什麽舍得舍不得的,我都這把年紀了,有和沒有其實沒有什麽區別,無非是了了一個心願而已。其實,一樣東西值不值錢全在自己。你看這兩件宋代瓷器,那位出手的老玩友,以前連給人看都是要選擇對象的,輕易不讓看,一個星期前,他決定轉手的時候真的讓人不敢相信。”

“說到底都是身外之物,更何況在這種情況下,別說古玩,就是再多的現錢也辦不了什麽事。人啊,都回歸動物的本性了,除了填飽肚子就沒有什麽別的貪求。”

“那家夥一定是得到了什麽內部消息,先開溜了,而且絕對是世界末日般的消息,不然的話,他是不會放棄這些東西的。”

袁友立明白父親的用意,想了想說:“我真的什麽都不清楚,隻是完成任務,到時候我會去找你們,有再大的事也是一家人在一起,老家也有很多年沒回去了。”

“爸爸不會逼你,守紀律本來就是應該的,更何況在這種情況下。也許,根本就沒有人知道會發生如此大的變故,不知道怎麽逃避。其實,人類之所以說偉大,那都是在同類麵前自吹自擂的結果,不要說放在銀河係,就是太陽係裏麵,一有風吹草動,肉身的人類能有幾樣本事去抗衡?再小一點,到我們亞灣市,就拿眼前的山火來說,水沒了,誰能夠奈何得了它?這事要是發生在以前,沒有人會把它當成什麽事。”

袁友立本想安慰父親別氣餒,但發現找不到什麽合適的說辭,隻得勉強笑笑。

這時候,王海晴娘家的人也都到齊了,一個個顯得六神無主,難以掩飾驚慌失措的表情,紛紛議論蔓延得越來越開闊的山火,開始引起大麵積的恐慌。

袁友立意識到必須盡快離開亞灣市,相信這種恐慌會將人們這些日子來所積累的不安加倍放大,難以想象幾百萬人同時失去自製力之後會有什麽樣的後果。小區院子裏擠滿了驚慌失措的鄰居們,就連平時害怕得足以讓人尖叫的滿地的老鼠都沒有引起人們的足夠注意,一個個少見地隻有一個表情:六神無主,看見袁友立一家似乎有主張,紛紛湧了過來。

袁友立一家是唯一知道要做什麽的,他們分乘兩輛轎車,沒有顧得上和一臉恐慌並希望打聽消息的鄰居做詳細解釋,隻撂下一句話:趕緊設法離開城市吧。一些人仍然不明白他的話是什麽意思,愣在原處,而另一些人馬上行動起來,隻是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往哪裏逃,頓時亂作一團,和其他小區的人一樣人聲鼎沸。有幾個家庭也發動了轎車,艱難地穿過人群出了小區,馬路上已經擠滿了人和車。

袁友立開著指揮部的車輛緊緊地跟在他們後麵,起初看見道路並不擁擠,放心不少,不過,透過居住區,能夠聽見、看見,更能感覺到已經有許多人開始緊張地準備撤離了,而山火已經燒到了最初起火的那座山的附近幾個山頭,並且繼續向四處擴散。他能夠想象亞灣市馬上出現的撤離潮水,不知道是不是由於自己透露了那些許消息,有如即將燒開的水裏扔進了一塊燒得通紅的大石頭,立刻全部沸騰起來,充滿了爆發力,可以將一切力量頃刻之間宣泄。

要想上通往袁友立老家的公路,他們必須穿過小半個亞灣市中心。也許是心理作用,袁友立感到馬路上的人和轎車越來越多,不時地朝前後的視鏡裏查看,發現街上的人和車越來越擁擠。汽車越開越慢,最後甚至走走停停。他覺察到車裏的人都很不安,可又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亞灣市市中心的道路上擁擠著沒有目標的人們,或紮堆或獨處,唯有臉上的疑惑和恐懼真切而且一致。汽車緩慢地行駛,方向各異,或向海邊方向,或朝高速公路入口方向,或在小街弄內。

袁友立越來越緊張,盯著擁擠的交通,唯恐出現車禍或者交通堵塞,逃離亞灣的計劃就很難實施。忽然,一輛悍馬一路轟鳴,愣是在擁擠的街上開出一條車道,他趕緊貼了上去,在分別超過自家兩輛轎車的時候特別搖下車窗大聲招呼妻子和小舅子王海濤跟著自己的車,之後從後視鏡裏看見他們跟了上來,提著的心稍有安定。

車繼續艱難地前行,不過,慢慢地變得容易了,這時候,袁友立意識到他們已經來到亞灣市邊緣,高速公路的入口。車輛排成長龍,一輛輛地駛了進去。

袁友立將車子靠邊停下,並示意妻子和王海濤別離開隊伍,免得再次歸隊時耽誤時間。他重新來到他們跟前,緩慢地跟隨車輛移動,告訴他們路上千萬要小心駕駛,絕對不能出車禍,同時及時加油,到了老家之後一定要按照在家裏說好的方法行動。他見丈母娘一家人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麽,隻是盲目地跟著點頭,眼睛裏充滿期待,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隻有一個勁地告訴他們說自己很快就會到約定的地方去見他們。

袁友立妻子情緒有些失控,淚水漣漣,幾乎連車都無法開了,最後總算在他的安慰和鼓勵下有所穩定,駛上了高速公路。

兩輛轎車先後都上了高速公路,很快消失在一拐彎處,袁友立終於長長地緩了一口氣,回過頭來再看亞灣市時隻見山火又擴大了幾乎一倍,仔細辨認時發現有房子也著火了,盡管並不很意外,但他還是很震驚,特別是明白在眼下沒有能力救火的情況下更是令人恐怖。他朝天空看了看,跟以前似乎沒有什麽兩樣,除了那些煙霧。他想,人類真的是如此脆弱,那些所謂的偉大奇跡在自然力量麵前隻不過是一點灰塵,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消失;所謂的強大也隻是在同類麵前顯示不同而已,放在宇宙裏連顆星塵都不如。正當他沮喪地思考的時候,專用頻道的對講機裏傳來指揮部的聲音,讓他提前返回指揮部,營救王秉通院士的行動要提前,因為亞灣市眼下出現了緊急情況。

袁友立回答的語氣中顯得有些沮喪,立刻被陳主任察覺到了,於是鼓勵說,王秉通院士是中國的驕傲,更是地球未來的希望,因為他要去執行一項極其重要的任務,而且是國際任務,營救他是眼下最為急迫的任務,這比打仗還要具備使命感。袁友立終於提起精神,答應立刻趕過去,但可能需要一些時間,並向陳主任道歉。

陳主任先是猶豫,之後笑言,不必道歉,營救成功之後隻要請客就成。

袁友立明白對方是在鼓勵自己,相信他比自己更加明白海的消失所帶來的後果。就在重振精神準備上車時,他發現越來越多的汽車已經朝這邊開來,仿佛洪水決堤一般,但沿途已經演變成嚴重的交通堵塞,將原本雙向六車道變成單向八到十車道,而且幾乎一動不動。他暗自慶幸家人離開亞灣市的決定比常人早一步,思考著如何脫離困境,卻怎麽也想不出來,因為周圍的車已經將道路擁堵得嚴嚴實實,隻有那些進入了高速公路的車才勉強能動。於是,他趕緊向指揮部請求支援,派直升機接他。

陳主任顯然對他的處境很驚訝,原本以為他還在家裏,猶豫片刻之後答應派直升機去接他,並再三囑咐他就在原地待命,其他任何地方都不許去。

袁友立很是內疚,知道眼下直升機是奇缺的救援工具,為接自己回指揮部不得不從其他救援現場調撥飛機。為了不讓直升機來時引起意外,他特地棄車向小路走了一段,並匯報了自己的位置。正當他胡思亂想之時,亞灣市區方向突然傳來兩聲爆炸聲,遁聲望去,隻見空中升騰而起的兩隻相距不遠的大火球已經演變成黑色煙柱,而著火點已經開始在城區蔓延,形成大大小小的煙霧,周邊所有的山都已經被大火覆蓋,幾乎連成一片,隻是先前著火的山頭此時已經自動熄滅。火勢有繼續向城區外那些樹木擴展的趨勢。

擁擠的汽車長龍,人們探出身來向城區方向張望,恨不能將汽車變成飛機。看到眼前的情景,袁友立想起海上撤離時的經曆,神情不由自主地有些沮喪,繼而懷疑所有的救援是不是真的有意義。他忽然想起即將執行的使命,營救王秉通院士,他想,也許解救的密碼就掌握在他的手中,可是,轉念一想,又很懷疑麵對如此局麵誰又會有什麽良策,既然人們都不知道水到哪裏去了,怎麽可能有解決之道。

越來越近的直升機的轟鳴聲吸引了幾乎所有的人,在離高速公路的入口約五十米的地方下降,準備接走袁友立。

當近處的人們緩過神來之後,本來即使能夠順利逃離亞灣市之後也沒有什麽確切目標的他們似乎看到了一絲曙光,紛紛丟棄轎車朝直升機跑去。在第一批人到達之後幾乎抓住時,直升機剛好離地兩米多,很快爬升。地麵上的人一個個麵露絕望,繼而憤怒,有的甚至滿地找石塊要砸直升機。

袁友立本來想讓駕駛員別急著起飛,要跟大家做個解釋,潛意識裏甚至有放棄去營救的想法,但直升機已經高高地盤旋在高速公路的出口,之後朝指揮部飛去。他一路低頭查看地麵,隻見黑壓壓的人群和車隊,能夠體會到人們比海上遇險時還要無助。

飛越城區上空時,又傳來幾次小一些的爆炸聲。原來,一些擁擠在一起的車輛燃燒後產生爆炸,卷起一股股濃煙,而且大有一輛接一輛的趨勢,人們紛紛躲避。

盡管有一些思想準備,更見過各種遇險現場,但袁友立還是被眼前如此大範圍而又無計可施的景象給嚇住了,無助地閉上眼睛,好幾次都不想回答陳主任的呼叫。

回到應急中心。

還是上午的那間小會議室,起先,陳主任一臉嚴肅,但慢慢地化開了。袁友立情緒很低落。

“我知道,麵對他人有險而不施救是很難讓人接受的,特別是像你這樣的優秀救險人員,簡直就像犯罪一樣。”陳主任笑了笑,“你有什麽想法就說吧,反正離出發還有半小時,接你的直升機就是要送你們去營救地的飛機,其他該準備的都準備了。”

袁友立依舊不言語。

“我知道,現在大家的情緒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影響,這些事太出人意料了。”

袁友立終於開口:“你也看到了,亞灣市所有的人都陷入絕望,我相信其他城市也差不多,沒有水,什麽都沒有了,地球都快要變成第二個火星,還做什麽呢?”

“我們的希望,包括地球上全人類的希望都在王秉通院士身上。”

“既然如此,他幹嗎躲起來啊?”袁友立有些激動,“這都什麽時候了!”稍有沉默,陳主任臉色凝重,一邊打開會議係統,一邊說道:“你誤解王院

士了。他的貢獻已經體現出來了,我們去營救他是尊重他對人類的無人能比的貢獻,否則的話,其他國家就不會放出話來說,我們不救他們來救。你說,當今世界上有誰能夠有這樣的禮遇啊?也怪我上午的時候沒有說清楚,不過,我要給你講解的內容是國家乃至世界機密,絕對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袁友立定了定神,第一次聽陳主任以這樣的口吻說話,囁嚅地說道:“如果是我不應該知道的,那就算了吧。我肯定會去救他,剛才隻是比較沮喪而已,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情緒也不對頭。對不起。”

“現在可以跟你講這個機密,因為你去救王院士之前不必再去其他地方,另外,任何私人通信工具都要留下來。”

說完,陳主任給他演示王秉通院士留下的另一份關於如何拯救地球的講稿。王秉通院士通過對地球內部變冷的趨勢計算,在兩年前預測今年上半年會出現海水消失的現象,同時給拯救地球提供了一個方案,即,將三年前發現的一顆名叫沃洛星的直徑約一千四百公裏的冰質星球引入地球。他的觀點一發表,立刻引起軒然大波,遭到很多本來對他的理論就有懷疑的科學家們的反對,稱他的理論幾近巫術。對這顆來自外太空的沃洛星,世界上大多數科學家是充滿期待的,因為,如果把它引入到火星上,人類期待已久的火星開發由於有了水就有了絕對現實的可能,相反,如果把它引入地球,不言而喻則會造成災難性後果,地球將成為一隻水球,隻剩下幾座高山和一些海拔高度超過三千米的高地。不過,隨著辯論的繼續,支持他的觀點的人越來越多,包括天文學界一些頂級科學家,甚至有人建議將其命名為秉通星。通過對沃洛星運行軌跡計算,它如無外力幹涉將在兩年後直接撞向地球,但隨著離太陽越來越近,也許會變成水質星球,對地球的衝擊會小些,然而,通過計算機不完全模擬,還是能夠窺見可以卷走一切的滔天大洪水,總降雨量為三千米,在那之後才會趨緩,隻是,無法預測到那時有多少土壤還能剩下來,又能夠有多少生物能夠存活下來。如果引入外力,它的行進路線就有可能進行調整,進入火星軌道,將水送往火星,人類隻需等大雨平靜之後再登上就容易多了。兩派的爭端誰也無法完全說服對方,難以達成一致,有鑒於此,聯合國製定了兩套方案,即改變和不改變其運行軌道,於兩年前組織發射了數十枚超級火箭,飛向目標,預設撞擊沃洛星迫使其改變軌道,但預留了對其不幹預的備選方案。與此同時,中國在爭議聲中開始實施建造以王院士命名的秉通方案,也叫秉通方舟預案,其他一些國家先後效仿。現在完全沒有人反對王院士的觀點了,而且把啟動中止改變原定沃洛星運行軌道的光榮任務交給他,讓他啟動按鈕,執行備選方案,以示對他的敬重。

袁友立覺得比上午聽陳主任講解海水為什麽會消失時的心情還要緊張,難以想象瞬間降雨量達到三千米會是什麽樣的情景和後果,盡管有計算機的模擬演示。他想起逃往老家的家人們,忽然對那個舉動有種徒勞無功之感,神情有些沮喪。

陳主任注意到他的情緒變化,停了下來,再三嚴肅地告訴他營救王院士的非凡意義,得到確認之後繼續介紹秉通方案。

根據越來越普遍認同的觀點,地球適合生物出現是一個概率極低的偶然事件,而人類出現的這件事本身就更是一個概率小到幾乎無法計算的意外,連帶靈長類進化開始算起一直演化到現在,躲過了一次次的瀕臨滅絕的險境。同樣,回歸於無也很自然,要想延續下去,躲過這次災難,唯一可能的方案就是建立希望種子基地。這些基地首先要度過今後兩年地球沒有水的煎熬,之後是確保不被滔天洪水給衝垮,最後是如何恢複最基本的生態。有了早年生物圈二號的實踐經驗和移居其他星球的多年設想,基地躲過荒蕪煎熬似乎不成問題,因為地球盡管沒有水,但這期間空氣幾乎沒有變化,隻要盡可能保持住基地內部的水就成。不過,如何選定保護對象,特別是避免被人攻擊成了令人不安又無法預後的事情。首先,挑戰來自不同國家,特別是那些沒有實施秉通方案的,或者一貫品行不端的國家可能有侵略行動,更有為將來如何瓜分新陸地或者新海域而起的衝突,就像兩個月前中國和日本之間就因為海水退去之後新露出的陸地是按照中間線方法還是按照大陸架方法劃分而爭執不休,局麵幾乎一度失控而導致戰事,後來雙方都因為被各種救險和安撫民眾的事情所糾纏而暫時作罷。其次,也有來自國家內部不可知的潛在混亂因素,因為,一旦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候出現任何後果都不是意外,絕大多數人將無法逃過幹旱,即使有僥幸捱過的,也難以在傾瀉而下的超級雨水中生存下來,更何況地球表層上的一切,特別是土壤,被短時三千米的降水一掃而光,地球即便最終能夠恢複之前的生態,最終能夠養活多少人也是一個未知數,但可以肯定這一定是個極其小的數字。最後,也是最不能確定的,是基地的未來生存所麵臨的已知和未知的各種各樣的嚴峻考驗。

陳主任自豪地告訴袁友立說,其實,王院士的信譽是建立在明確的事實依據上的,首先是那些地震多發國家最近毫無震感,火山活動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包括那些海底火山,甚至連地球磁極也有大幅減弱,太空輻射明顯增加,也佐證了王院士的理論,使人們不得不相信他。

袁友立明顯沒有跟上陳主任,而且發現自己現在連思考都很困難。

陳主任最後說道:“至於秉通方案的具體細節,如有多大、有幾個、分布地點、可以接納多少人以及都選誰留下等等,這些都是國家最高機密,可以說比核按鈕還要高一個級別。但是,王秉通院士是唯一清楚的必須保護起來並且渡過難關的那個人。而且,更為重要的是,剛才說過的國際上還有一個重要的儀式要他參加,他是主角,啟動那個決定沃洛星運行軌道按鈕的人。”

袁友立猶豫了一會兒,忍不住地問道:“那,一般的人怎麽辦?”

陳主任顯得很無奈:“我也不知道,我也是普通百姓,但現在執行的是命令。我希望你不要受到眼下不利形勢的負麵影響,能夠按要求完成營救任務,在出發前把那個礦井的資料整理一下,理出初步方案。”

“可是——”

陳主任衝袁友立擺擺手,示意他別再打岔,本想說些安慰和鼓勵的話,結果發現自己很難做到,眼裏和他一樣充滿迷茫,最後告訴他,營救隊員隨他挑選。袁友立不再和陳主任爭持,稍有沉默之後終於接受了自己的特殊使命,甚至內疚於自己剛才判若兩人的表現。

陳主任很高興袁友立,也包括自己,完全回歸到正常的工作軌道,立刻集中注意力思考如何營救王秉通院士。

根據從王秉通院士工作單位所收集的資料,可以判定他去大崖山煤礦的目的是觀察和驗證他所提出的理論,但其他有利於營救行動的資料幾乎沒有。

袁友立告訴陳主任,有大崖山煤礦的資料就應該夠了,隻要準確就行,救險從來就沒有什麽可以預設的,任何可能都會發生,必須做好隨機應變的準備。

這時候,袁友立所選的隊員已經全部到位,直升機也做好了起飛準備。

袁友立和陳主任握手告別,帶領隊員登上了飛機,呼嘯著飛越夜幕下的亞灣市,一座幾近癱瘓的城市。熊熊燃燒的各處大大小小的火升起條條煙柱,火光蓋過了街區燈光,濃煙迷住了人們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