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 小姐養小鬼

福伯之死,就這樣被小夜子粗暴地一筆揭過,當日所有在場的人都忘記了這件事,可又隱隱地覺得自己錯失了什麽,相處起來,都變得客客氣氣,小心翼翼。樂文小說|

整個韓府都被籠罩在詭譎的祥和之中。

韓明珠發現,就連家裏的丫鬟說話都輕聲細語了許多,闔府上下個個斯文有禮。

大概……身邊最暴躁的人就隻有教書的夫子了。

老夫子勤懇教書四十餘載,終於見識到了什麽是真正的朽木不可雕也。

小明珠認真向學不到四個月,就已經意識到了什麽是真正的食古不化。

但說到底,這位嚴謹負責的老師已是容忍她時間最長的一位了。

“那老頭怎麽了?好像每根頭發都是豎起來了,連胡子也是。”

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小夜子忽然變得和韓明珠形影不離。如果不是忌憚著男女有別,他真恨不得連上茅房也跟著她。韓明珠費盡心力討他歡喜,可算是有些成效了。沒有哥哥的陪伴,她每天上學堂不再孤單枯寂,有個人陪著說話自是比什麽都好。

韓明珠有時候覺得這個整天繃著一張精致小臉的白衣娃娃才是真正的夫子。

“你問我,我去問誰啊?反正我和先生們從來不對路,他們說的什麽,我總是聽不懂。”

韓明珠將書本立起來,那是一本《千字文》,裏邊套著一卷《九章算術》,小夜子盤腿坐在一行數術式子前,總感到全身發毛。他好幾次扭頭去看身後的書。

那些字彎彎扭扭的,他明明每一個都認識,可串在一起就不曉得是啥意思了。

他從來沒想過韓明珠小小年紀就能看懂這個。

可見扶蘭赫赫真不傻了啊。

可是越聰明越討厭。

“這個是什麽?”這書委實太深奧,而且與韓明珠要學的琴棋書畫差很遠。

“用來學習怎麽算錢的。”韓明珠很嚴肅地看著那本書,過了一會兒,突然泄氣地長歎出聲,“唉,如果有人肯教我點金之術,我大概就不需要這麽辛苦了。”

“……滾。”小夜子跳起來敲了她的一記,恨鐵不成鋼。錢錢錢,一天到晚就隻知道錢,難怪連韓家的幾個掌櫃都異口同聲地叫她韓大錢兒,完全實至名歸。

韓明珠沒能躲開小夜子的彈指神通,一怒之下舉起手裏的書冊就要瘋狂反撲。

夫子之前看她窩在書本後邊一動不動,還以為她學乖了些,哪知才安靜沒一盞茶的時間,小猴精就凶相畢露了。夫子操起身邊的書兜頭往她腦袋上砸,小夜子卻眼明手快地接住了,隨即順勢往韓明珠懷裏一塞。

夫子老眼昏花,還以為是韓明珠自個人衝上去接住了,頓時氣得胡須冒煙。

“韓明珠,‘天地玄黃’後一句是什麽?若是答不出來,就抄一百遍!”老夫子吹著胡子。

“天地玄黃……當歸黨參!”韓明珠眼睛滴溜溜地轉,隻追著小夜子跑,結果第一句就錯了。老夫子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他這一生教出了一個狀元,一個探花,二十六個進士,大家閨秀也教出來不少,卻沒有一個像韓明珠這麽皮實頑固的,敢情他教了一個月,這熊孩子什麽都沒能記住。

“韓明珠,把書放下!”照著書念都不對,這已經不是聽不聽課的問題,分明是態度不對。

“哦!”韓明珠一邊應聲一邊撈起那本《九章算術》往桌子底下塞,一時間忘記了在課桌上跳來跳去的小夜子。小夜子被掀得一個跟鬥,撲通一下掉在也老夫子的書案上,摔得四肢僵硬。他正要起身開罵,忽覺腰間一緊,竟被那老夫子勒著腰身夾在了虎口上。

老夫子的唾沫星子像天女散花般落下來。

“讓你學學琴棋書畫,你卻當著老夫的麵玩布娃娃,這都多大的人了!一點也不懂事!生來就是個敗家子!”老夫子揮舞著手臂,像個絕世高手一樣,小夜子被他甩得兩眼睛發黑,可是卻隻能裝死不掙紮,可是老夫子的唾沫星子都濺他臉上了,惡心巴啦,“老夫沒用!老夫管不了你!唉……老夫這就告訴你爹,讓他另請高明!”

說著,將手裏的小夜子重重一摔,轉身夾起書本一陣風似的跑了。

小夜子在書桌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旋了幾個圈,才找準韓明珠站立的方向。

他指著那老頭離去的背影,仍舊像喝醉酒似的顛來倒去,站都站不穩。

韓明珠呆愣著觀賞了一會兒,終是忍不住捶著桌子大笑起來。

“還笑,你把夫子氣走了。”小夜子沒想到那老頭這麽狠,掄著胳臂用力揮了好幾次,害他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他說完了話才發現,自己正對著一叢盆景說話,真正的事主倒是無所事事地趴在桌止咯咯地笑個不停。

“你笑屁啊!”小夜子顏麵掃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沒事,他隻是鬧鬧情緒,明天他就又會來煩我了,我爹給他開的是天價,別處教一百個學生都抵不得教我這一個人的工錢,他舍不得的。有錢能使鬼推磨嘛。”韓明珠用一種近乎輕狂的態度說話,那德性離“尊師重道”這四個字相去甚遠,小夜子在心裏默默為夫子上了三炷香,有生之年能遇上這樣的學生,也是他幾世修來的孽緣。

韓老板先後收到了三份大禮。

一是韓明珠的丫鬟控訴大小姐學道人養小鬼,半夜三更不睡覺,隻對著一堆小房子傻笑。

二是韓老板的小妾蒙雁枕邊打小報告,也說小姐中了邪,說不得就是有人用布娃娃下了降頭。

跟著就是在別院教書的先生,抱著書氣衝衝地往他麵前一砸,隻道:“我不教了,我不教了……”一問才知,又是那布娃娃惹的禍。

說起那布娃娃,韓老板雖然記不得了,可心裏還有點陰影。三道風一吹,就把他吹去別院了。

韓老板帶著管家一道,悄悄潛進女兒的閨房看了看,首先看見的就是那座金雕玉砌的小金屋。

小小的珠玉盆景,有山有水有河流,金屋還不是單間的,竟和韓府的主院是一樣的結構,連坐北朝南的方向都是一致的。這小金屋,做工精細自不必說,用料考究亦不必提,光是搭建這一山一水的成本,就夠韓老板肉痛三五天了。

可見,為了這個邪門的布娃娃,小明珠也是拚了。

那麽小氣巴拉的一個人,忽然就變大方了,這本身就很有問題。

韓老板痛心疾首地接受了這樣一個殘酷的事實——女兒,中邪了。

韓明珠氣跑了夫子,便可以名正言順地提早下課,她將小夜子放在肩頭,依舊是一路打打鬧鬧,走到了離房門不遠處,才發現爹爹,娘親,蒙雁,以及老管家一字兒排開,正守在門外等著她,活像是要三堂會審。

韓明珠隻道是夫子告狀有了效果,腳下一錯,飛快地打了個彎,就想溜之大吉。

“站住!你給我回來!”韓老板衝著女兒大吼了一聲,心急吼太過,嗓子都吼破了。

“珠珠,你過來!”韓夫人的語氣柔和些,可是柔和之中卻帶了一絲少見的凝重。她旁邊站著的蒙雁卻死死地盯著韓明珠肩頭的小人兒,臉色慘白。

就是這麽個磨人的小妖精天天纏著大小姐的。

小夜子當著這麽多人的麵,隻好裝死不動了,他板起了臉,保持著昂然站立的姿勢不變,可是這樣撐久了,有些腰痛。裝布娃娃什麽的,還真不是仙靈可以幹的事兒。

“爹,娘,你們怎麽來了?”

韓明珠笑嘻嘻地打了個招呼,卻不肯馬上過去,而是麻利地在衣帶上打了個結,將身形僵直的小夜子往腰帶上一係,假裝他是個配飾的樣子。小夜子萬萬沒想到自己扮布娃娃也倒罷了,現在居然還要被人上絞刑。

韓明珠腰間的絲縷係在他細細的脖子上,他的舌頭立即被勒得伸了出來。

係著“布娃娃”的絲縷被著衣裙擺動的幅度翻了個麵,韓老板看到的娃娃,就是一個雙目突起,額上青筋滿布,舌頭伸得老長的造型,那樣一個娃娃,完全不能用可愛來形容。

“那是什麽!”韓老板指了指正在拗造型的小夜子,顫抖的聲音裏已經摻了些哭意。

“我新買的小麵人,爹爹你看,他的手腳可以動,衣服還可以脫掉。”韓明珠妄圖展示一個巧奪天工的人形娃娃,可是韓老板和小夜子都覺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極大的恥辱,小夜子原本想再施一道法術令這一排礙事的人消失的,可是韓明珠邪惡的小手卻沒放過他,她一邊說著,一邊身體力行的掰起了他雙邊的手臂,他極不配合地夾著手不動彈,她卻露齒一笑,伸手就要去扯他的腰帶。

那一刻,小夜子的臉色輪換在赤橙紅綠青藍紫之間,可勁兒*。

小夜子無聲地抗爭,用最小的動作幅度抓緊了自己的衣服不放手,結果額角的青筋又暴出幾根,顯得更猙獰了。蒙雁從來沒見過這般麵容扭曲的巫蠱娃娃,受驚過度,竟忍不住掩臉哭起來。

反倒是一向膽小如鼠的韓夫人沒怎麽動。

她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娃娃。

在哪裏呢?韓夫人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