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 人生若隻妖相見
“這麽醜的小東西,留著它做什麽!拿去燒了,爹給你買更好的!”
韓老板從難言的震驚之中醒來,趁著韓明珠不備防就要動手搶。樂-文-
“竟敢說我醜……我主人可是通天徹地古往今來第一美男子,我長相隨主人的,怎麽會醜!你才醜!”小夜子一邊腹誹著,一邊扭著衣襟繼續堅持。
“不能燒,他答應了我幫我退……”退婚!
關鍵時刻,怎麽能忘記了這個!可是這麽早說出來會不會功虧一簣?韓明珠欲言又止。
“……”韓夫人仍在沉思。管家卻在一旁大呼小叫。
“裂了裂了,衣服要裂了!”他叫得太大聲,以至韓明珠和韓老板同時想到自己的價格昂貴的衣裳,便不約而同地低頭去瞧,卻聽手裏“嘶”地一聲輕響,小夜子的衣裳被無情地撕成了兩片,紅果果的小夜子金蛻脫殼般掉出來,迎頭撲向了地麵。
小夜子眼前樹也飄零,花也飄零,一顆被碾碎的心,也在飄零。
他是一個仙靈,他主人是一位上仙,雖然主人現在淪為了地仙,但依然受萬人景仰。
作為一隻英俊的仙靈,他走路的時候從來是高昂著頭,不苟言笑,沒有人敢褻瀆他,也沒有人敢瞧不起他。然而——
“我想起來了,是山神廟,我在山神廟裏見過他!”
韓夫人失聲叫道。
小夜子堆擠扭曲的五官恢複正常的刹那,她認出了他,亦伸出雙手接住了他。
那一夜,風聲淒厲,她一個張惶地守在廟裏,一抬頭,就看見了昏暗燭火下的神祇。
那雖然是一枚泥胎,可是寬肩窄腰,玉樹臨風,她從來沒見過那樣清秀俊逸的神像,便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然則想起自己竟和相公在這樣的神衹麵前做那等夫妻事,不覺粉臉飛紅。
是他!
一身清潔溜溜的小夜子驀然落入了一雙溫柔香馨的手裏,等他明白是怎麽回事,便連想死的心也有了。於是他緊緊地閉上了眼睛,深度裝死中。
“他真的是山神,我見過一些香火不旺的小廟,也會比照神像做些小號的神像讓香客們請回家去供著……”說好聽是“請回家”,說實在了便是“買回家”。別看這樣小小的個子,隨便一個也得賣六七百兩銀子呢,可不是普通人能承受得起的。
料想那荒山野地,山神廟裏又不設打點的人,這些賣不出的小泥胚就亂七八糟散落在某處,小孩子貪玩,一時撿到了也不奇怪。
“隻是……”韓夫人捧著小夜子翻來覆去的看,越看越驚奇,什麽樣的泥胚竟能這般巧奪天工,著色、觸感到都與常人肌理相似,隻有外表溫度較低,摸著倒像是一塊溫玉。聽說隻有贛州的瓷窖才能燒出這樣精細的器物。
究竟是什麽人,花這樣大的手筆,卻又莫明其妙舍棄了?
韓夫人簡直愛不釋手。
韓明珠看小夜子緊閉著眼睛全身僵直,立時嚇壞了,她顧不得和爹爹爭執,便跳起來從娘親手裏搶回了光禿禿的小夜子。未著寸縷的小人兒渾身浮著一層粉色的光,可是整個人卻*地像塊石頭。韓明珠抓著他搖晃了幾次,小夜子都一直保持著那樣一個姿勢,動也不動,她忽地急出了眼淚:“都是你們不對,來的時候凶巴巴,把小夜子嚇死了!”
韓老板尷尬地向了夫人一眼,囁嚅道:“啊……它叫小夜子?”
韓明珠跺腳道:“他叫什麽不要你來管,多事!”說完衝進屋裏,將大門給關了個嚴實。
韓老板舉步追上了去,伸手欲敲門,聽見女兒在裏嗚嗚咽咽地道:“不要你來,我不想見到你!”竟然為著一個玩偶娃娃要和爹爹翻臉了。
韓老板惡狠狠地瞪了管家一眼,道:“是你說小姐學那此肮髒道人養小鬼的?”又扭頭看向蒙雁,“是你說小姐被人下了降頭的?”
管家滿頭大汗:“老奴替小姐辦事,恰好有幾個道士也在那家店裏拿圖樣,聊了幾句……就覺得有點像。”
蒙雁期期艾艾地不說話,流了一缸子眼淚,最終也隻好扯著韓夫人的衣擺跪在跟前:“奴婢也是一片好心,並不是故意的,望夫人莫怪。”
韓老板指著這兩人提高了聲音,大聲道:“管家和蒙雁姐姐都認錯了,爹爹替你扣他們工錢好不好?”
裏邊繼繼續續傳來了韓明珠的哭聲:“小夜子,小夜子你醒醒,你不要死啊,小夜子!”竟連扣工錢的遊戲也不屑一顧了。
小夜子挺煩的,韓明珠那是真哭,口水鼻涕都抹在了他身上。
他沒衣服可穿了,這種感覺尤其惡心。
他還在氣頭上,壓根不想理會她,直到韓明珠抽抽噎噎地為他穿了上了一件小衣服,又在小屋子旁邊刨了一個小坑,不等小夜子明白是怎麽回事,“死了”的小夜子就被放在一個小銀盒子裏,準備入土為安了。
韓明珠和韓閑卿一樣,以為活物都是有呼吸的,所以小夜子也不會例外。
她看小夜子不動了,也沒有呼吸了,就以為他真的死了。
小夜子的腦袋裏仿佛被天雷劈了天天八十一道,哪兒都冒著煙,他原本是相當生氣的,可氣到這份上,反而不知道去怪誰。
隻暗忖著,如果這一世,主人能和心上人修成正果,也是一種了不得的能耐了。
他不耐煩看韓明珠那哭喪的戲碼,便用移花接木的法術移了根木頭進“棺材”代替自己。
韓明珠在那頭哭,他在這邊默默地守著,韓明珠哭得太投入,完全不知道小夜子已經活過來了。小夜子有些感慨,可是感慨完了,又嫌棄扯了扯自己左右不對稱的衣裳。
之前他可是被人看光了,這股子氣不能說消就消的!特別是被韓夫人捧在手裏的時候,他簡直想真的死了算了!那一刻,他羞得全身發紅。
“也不知道你真哭假哭,唉,算了,隨你高興吧!”
他慢吞吞地爬上了妝台,翻過幾個障礙物,才走到針線盒邊。
他從針線盒子裏扛出幾根縫衣服的針,又拖出一卷線,然後把韓明珠送給他的衣服脫下來,平攤在桌上。他吃力地揮舞著剪子,把衣形修了一遍,再又重新縫合好。
做完這些,天已經大黑了。
韓明珠已經哭過了頭,趴在小金屋旁邊沉沉睡去。在她身手邊立了一座小墳,上邊歪歪扭扭地插著一個小玉牌,牌子上的墨痕已經幹了。
“小夜子之墓?”小夜子搖了搖頭,在她耳邊低聲道,“傻丫頭,仙靈是不會死的,靈氣散了,就隻會消失……”說完,他穿上這衣服,駕著小雲朵,就從窗子裏飄了出去。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韓明珠哭啊哭,哭好了久,哭累了,睡著了,可是在夢裏突然想起死人下葬得有陪葬品,看來燒幾件衣裳也是必須的。她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回過頭去找小夜子的衣裳,卻發現一堆小衣服已經被重新縫製過,這時被整整齊齊地放在一邊,上麵還壓著一根小小的縫衣針。
她愣了半天,突然執起那針,朝著自己的手指狠狠紮去。
“啊——”
針沒紮下去,東邊卻傳來了一陣淒厲的慘號,像是從蒙雁的院子裏傳來的。
韓明珠一愣,心想:“爹爹不過是說要扣工錢,怎麽蒙雁姐姐會叫得那麽慘?”
她舉著針,又朝自己的手指虛刺了幾次,最終還是放棄。她扔了針,伸手往自個兒的大腿上用力一擰——疼!
不是做夢!是真的出事了!
她顧不上疼,提著裙擺一路飛奔,往蒙雁住的那間跨院裏跑去。
她輕車路熟地穿過幾個花壇,卻不走小徑,而是直接翻過了矮牆破洞。
然而她從一片矮牆上跳下來時,差點把正下方的小夜子踩麵仙靈小麵餅。
“哇,你長的眼睛行不!”小夜子聽到慘號便立即飄過來了,沒想到這樣也能和韓明珠撞見。
“你沒死?”韓明珠臉上還掛著淚,這時候能看見小夜子活生生的站在這兒,突然有點生氣。
“噓——”小夜子尷尬地偏過頭,避重就輕地繃起臉,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牆根,“出事了。”
“……”韓明珠不接話,隻是拿一雙大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咳。”小夜子故作矜持的幹咳了一聲,將伸出去的手又打直了一些。
“哼。”韓明珠柳眉倒豎,揚起了小臉,卻將眼睛餘光偷偷往小夜子手指的方向瞧。
貓死了。
蒙雁養了一年半的虎斑小貓,突然之間就變成了一張貓皮,如果隻是被人打死了,她大概不會叫得這麽淒厲,可是這樣的死法,令人感到格外恐懼。
自從韓老板一趟從揚州回來,府裏的怪事就一件連著一件,相比福伯的死,這一隻貓兒又算得了什麽。可是這囫圇的一張貓皮,遠比一具完整的貓屍來得怵人。蒙雁站在一棵桐樹下,人已經嚇成了一截木頭,她麻木地擰著手裏的帕子,壓根不知道這院子裏還有別人。
“有妖氣。”
小夜子起手捏起一道法訣,駕著雲朵緩緩升起,等升到與韓明珠齊肩的位置,他突然伸手,從她發間抽出了一支簪子。簪子的長度配上他的身形,就像一把明麗的寶劍,配在了青衣俠客的身上。韓明珠看直了眼睛,可是她很快意識到自己還在生氣,又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她皺起鼻子往四處用力吸了兩口,表示隻聞到了泥土的腥味。
“妖氣?嗬,我隻知道有人小家子氣!”
“我才不和小屁孩置氣。”小夜子白了她一眼,小臉上居然也能現出一點流光溢彩的嫵媚。
“那你為什麽裝要死?很好玩麽?”韓明珠耿耿於懷呢,這混蛋,騙了她好多眼淚。
“不裝死,怎麽知道你還會為了金銀珠寶以外的東西哭?”小夜子忽地將簪子挽出一道劍花,踩著雲朵靠前一步,擋在了韓明珠麵前。這個護衛的姿勢令韓明珠一陣恍惚。自小,就隻有哥哥這樣擋在她麵前,她看慣了這樣的姿勢,居然鼻頭有些發酸。
她原還想著要回他幾句,卻在抬眼之際,看見一道巨大的貓影,借著燈光投射在對麵的牆上。
那影子斯條慢理地掠過了兩人的臉,發出了一個低婉的貓音:“喵——”
一隻小小的虎斑貓出現在窗前。
它拍拍爪子,舔舔毛,撩起尾巴輕盈地一揮,就把蒙雁的魂給勾走了。
“球球,你還活著?”蒙雁從痛失愛貓的悲痛中站起來,她好像已經忘記了牆根下的貓皮。
“小夜子,你說那個是妖?”韓明珠指著那纖細的貓影,忍不住感到好笑。
“不知道,我修為不夠,看不出來。”小夜子挑目掃了牆角一眼,發現那平攤的貓皮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