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 移花接木

韓老板雖然‘迷’信,但卻不輕信,任韓明珠怎麽說,他也不肯相信“布娃娃”是活的。

不過既然“布娃娃”沒被扯壞,‘女’兒也原諒他當日的魯莽,他也就放下了這份心。

至於韓明珠建造的小金屋,他也懶得理會了,一來是因為造房子的錢不是公中賬上出來的錢,二來是因為“布娃娃”小夜子的身份——作為山神的小樣,被人供起來也是應該的。

轉眼一年過去,小夜子和韓明珠神經兮兮地盯著‘蒙’雁的虎斑貓足足一年,卻仍無所獲。

那隻貓像普通的貓一樣吃了喝,喝了睡,睡了玩,冬天還跟普通的貓兒一樣怕冷,窩在被子裏不肯出來。它也愛吃魚,生的熟的都吃,愛刨樹幹,撓得到處都是爪痕。

小夜子跟著那隻名叫球球的小貓去過很多地方,都沒有發現傳說中的妖氣。

上元時節,揚州扈家寄來賀禮,連著扈文青一封揚揚灑灑的華麗駢賦。

他在信上鬼扯了幾千字,韓明珠卻連一句也看不懂。

扈文青送來的這個哪裏是賀禮啊,分明是在提醒她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不能再做一個文盲。

韓明珠為了力證自己並不是文盲,也抄了一篇幾千字的東西作為回禮,寫得十分辛苦。

小夜子幫著磨墨的時候‘抽’空看了一眼,發現小明珠抄的是一張食單。

“這樣寫肯定不行。”小夜子拖著一支‘毛’筆在生宣上走過,立即劃拉出一條彎彎扭扭的墨線。

“那要怎麽辦,難道我一個字也不回給他?這樣他隻會更看不起我。”這個年關不好過了,光惦著這件事,韓明珠就沒少掉頭發。現在夫子放假了,她又不能隨便出‘門’,全家上下全都是隻會算賬不會寫詩的,這可怎麽辦?要請個代筆的都難啊。

“我來。”小夜子抬起下巴,指了指硯台,又指了指腳下的紙。

“你來?”這沒聽錯吧?小小仙靈連畫畫作詩都會?那是不是意味著不用學任何東西就能順利退婚了?反正也沒說比試詩詞歌賦的時候不能帶布娃娃去……韓明珠十分狗‘腿’地接過墨條研墨,崇敬的眼神差點把小夜子燒成紅蝦米。

小小仙靈終是不負所托。

他迎著小破孩這癡‘迷’的眼神,雙手抱筆,在雪白的宣紙上大刺刺地寫了一個奪目的“蠢”字。

‘春’下有二蟲,像一雙含著嘲諷之意的眼睛,不可一世地望著紜紜眾生。

小明珠如期寄出了自己一片真心實意。

扈文青看到,差點氣暈在茅房裏。

新雪落時,韓府全家聚在偏廳裏煮茶溫酒,倒也其樂融融。

韓明珠故意帶著小夜子坐在‘蒙’雁身邊,卻依舊沒有察覺她與往日相比有何不妥。

大概唯一不同的,便是她的笑容,‘蒙’雁的笑容明顯比以前多了些,說話的聲音也大了些,相形之下,韓夫人的臉上就不好看了。

韓明珠也是過了很久很久才知道,自己可能快有新的弟弟或者妹妹了。

大人的世界,她不懂,她隻知道,以後會多一個人來和她分財產。

這孩子對錢可不是一般地敏感。

韓夫人不高興,小明珠也不高興了。

她喝了幾口甘‘露’茶,便興致缺缺地退了出來,和小夜子一起在雪夜裏散步。

韓閑卿追出來的時候,雪‘花’已經落滿了她單薄的肩頭。

“珠珠。”韓閑卿追上來,輕輕拍掉了她衣上的雪‘花’,從頭到腳替她理了一遍。韓明珠那顆有些發冷的心,總算找回了一絲溫存。

“哥。”她笑得很甜,卻很假。

韓閑卿一直隨師父住在府外,好不容易放假回來,卻看見了一張張假作歡笑的臉。

他單純而非遲鈍,自是很快讀出了流淌在空中的情緒,便也沒興趣再和長輩們呆下去。

韓老板和韓夫人隻道是孩子們貪玩,倒也沒拘著他們,哪想得這倆孩子小小年紀,就已經懂得思考人生。

“他就是平安鎖裏的小仙靈?都長這麽大了?”

韓閑卿和韓明珠一起麵對著宅子後的一大片冰凍的湖水發呆。

那片湖本來也是韓家辟出來的,但官府有規製,人分三六九等,民分貴富中平,作為下九流的商賈,是沒有資格圈著這麽大的湖泊的,即便是‘花’錢建好了,也隻能劃在府院圍牆之外。

韓家這兩兄妹,從會學走路那天起,就愛對著這片平靜的湖水扔石子。

小閑卿對會動的有生命的東西特別感興趣,他和妹妹寒暄著,不自覺就將手背放在了小夜子跟前,希望他能像鳥兒一樣跳去手背上站上。

小夜子給了他一個深刻的鄙視的眼神,然後繞過了韓明珠,坐去了另一側。

什麽叫“都長這麽大了”……他根本是一點也沒長好麽?

小夜子用沉默表達著強烈的不滿,他不動的時候,還真就是一個衣著華麗的布娃娃。

小閑卿熱絡地打量著他,半晌,卻聽見妹妹老神在在地歎了口氣:“哥,棺材鋪子裏好玩麽?”

韓閑卿收回了手,有些失落地搖頭:“不好玩,每天都是和死人打‘交’道,對著那些錢紙蠟燭香記賬,我一點也不喜歡。加上我不會算賬,這些日子,沒少挨師父的罵。”韓閑卿的五官和韓明珠長得十分肖似,但因為最近韓明珠愛上了吃糖,發了點胖之後,臉上的‘肉’要多一些。

小夜子看著兩人幾乎重合的側臉,有點出神。

他早料到兄妹見麵會是這樣的情形了。

韓明珠隻喜歡錢,隻願和錢、數字打‘交’道,結果韓老板那個不長心的卻讓她去學什麽琴棋書畫,害得他和夫子每天都得忍受一個時辰的彈棉‘花’。至於韓閑卿,他本身就喜歡研究活物,結果小小年紀偏要和死人處在一起,沒被嚇死,也被悶死了。

韓明珠:“我也是,一點也不開心。我總是不明白夫子在說些什麽,他說的好像都不是人話。”

韓明珠認為在棺材鋪子裏記賬比在別院裏被人當鴨子來填要好。

要不是有小夜子天天陪著,她肯定會瘋掉。

這個年大家過得都不好,韓老板在席間要看夫人的臉‘色’,韓夫人卻沒有好臉‘色’。韓夫人為了表示大度,對‘蒙’雁噓寒問暖也是應當,可是那淡漠的臉上,終有些不甘。曾經伉儷情深的傳說被打破,她坐在那桌旁,多一刻都熬不住。這些,做兒‘女’的都看得清楚。

可看得清楚,不一定就是看懂了。

他們始終還是隻關心自己在意的那些。

“爹說,家產是要留給男孩兒來打理的,可是我這樣……爹爹會不會失望?”韓閑卿與韓明珠還是有些不同的,他的臉大一點,眉‘毛’也濃很多,身高是差不離的,但是走路的姿態遠不如妹妹有氣勢。他這樣唯唯諾諾的樣子,就算長大也不可能像個商人,反倒像個白衣書生。

“爹爹才不會失望,爹爹有三個老婆,他今天還說自己能生,你看‘蒙’雁姐姐不就有寶寶了嗎?將來他要是比你厲害,你就不用這麽辛苦了。”小明珠頓了頓,幽幽地道,“也許,是永遠也不必這麽辛苦了。去年在揚州,我就聽說很多人家裏邊是這樣的,庶子一出來,嫡子就被比下去了,到時候,我怕哥哥連吃飯都得向弟弟伸手要呢。”

“那又怎麽樣?”韓閑卿懵懵的,還沒‘弄’懂狀況。

“餓死唄。”韓明珠托著下巴,望著平靜的湖麵。

那湖麵光潔如鏡,好些地方都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夜裏映著身後的燈火,依舊是璀璨奪目的一片,有人在對岸放煙‘花’,傳來遙遠的歡呼,可是卻勾不起倆兄妹半點半致。

“唉。”兩人同時歎了口氣,連聲音語調都如出一輒。

“我餓死了,就沒人保護你了。”韓閑卿鬱鬱地道。

“你餓死之前,我早就窮死了。”韓明珠完全不能想象自己還有個弟弟或者妹妹又將是怎麽樣的情形。

‘蒙’雁姐姐變得有些不一樣了,今天吃晚飯的時候,她隻顧撫著肚皮笑,連眼睛都肯抬一下,遑論是像以前一樣陪她吃年糕,看雜耍,放煙‘花’。

韓明珠敏銳地感覺到了失落,甚至感覺到了一種莫可名狀的威脅,可是她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她原本也是天真無知的小破孩一個,卻在訂娃娃親的那天起硬把自己‘逼’進了某一個似是而非的怪圈,她現在會想很多事情了,她已經七歲。

“小夜子,你不是要教我點金術麽?我學會了它,就不怕沒有錢了,到時候由我來養哥哥。”關鍵時候,韓明珠記起了一個承諾。

“呃……”小夜子有些傻眼,點金術是不難學,難的是打基礎,這樣一個連寫字畫畫都坐不住的小皮猴,你讓她打座煉氣去修仙?簡直不敢想啊。教,從何教起?不如也寫一本厚厚的冊子,讓她一頁一頁的翻?小夜子正不知道怎麽回答,一個奇怪的念頭卻是毫無征兆地跳了出來,像長了腳似的一蹦一蹦地來到了眼前,令他心頭敞亮,他失口道,“現在學還太早了,你連字都還認不全,等你背好了千字文再說吧……”

“連你也叫我背書?”韓明珠絕望地叫起來。小夜子卻淡定地擺了擺手。

“其實很簡單,你們倆個換一下,你去別院裏聽夫子講經,你去棺材鋪裏幫忙記賬。一舉兩得。將來有錢了,想再開一家鋪子也行啊,不愁吃不愁喝。”

兩個娃娃才隻七歲,小臉兒還沒長開,互換了身份誰也發現不了。

韓明珠這樣機靈,要裝成哥哥的樣子完全沒難度,難的是韓閑卿……要不,他留下來,和韓閑卿一起上課下課,順道盯著那隻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