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章 一隅
朱紅大人幫韓明珠找回了被綁在枯井裏的爹爹。
朱紅大人幫韓明珠找回了暈倒在‘床’底下的娘親。
可是朱紅大人找不回小夜子,也找不回那些被剝皮‘抽’筋、受辱而亡的家丁下人。
朱紅幾番伸手,想抱抱麵前這個滿臉倔強恨意的小丫頭,都被她一巴掌呼回去。
韓明珠站在一塊殘破的石階上,這樣的她會看起來比較高。
她迎著風,任由昏黃的燈光照進黝黑的瞳,手裏還牢牢地抓著一根棍子。
芝嬛倒在她麵前,已然昏死多時。
朱紅不習慣這雙充滿恨意的眼睛,可是他頻頻施法,也無法消退小丫頭心底的仇恨。
通心靈‘玉’覺醒之後,妖法幻術對她根本發揮不了任何作用,哪怕她現在隻是凡身‘肉’|體。
芝嬛流了很多血,濕粘粘地淌了一地,她的法寶被毀得徹底,一把鮮亮的折扇如今被燒得隻剩下骨架。跟她一起來的白狐趁‘亂’跑得無影無蹤,什麽定魂珠,什麽酬勞,他都已經顧不上。
“你殺不死她。”朱紅施術消去了凡人的記憶,除了頑石轉世的韓明珠和韓閑卿。
同樣的法術,小夜子也用過,韓明珠還記得,因為就發生在前不久。
福伯的事,讓她隨小夜子進入了另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跟她所思所想的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她記得很清楚。
如果不是這些貓妖,如果不是他們,她還可以和小夜子相處得久一點,她可以學習點金術。就算不能學習點金術也沒關係,有小夜子,有他寫給她的信,日子總不會太無聊。
“我要怎麽才能殺了她為小夜子報仇?”她站在朱紅對麵,小臉正對著他,視線幾乎是和他齊平的。
“第一句就錯了,小夜子是自己想死,不是被誰害死,小小年紀別蠻不講理。”朱紅輕輕地咳了兩聲,施術之後,臉上病容更甚,“她做錯了事,自有我來責罰,你想打她出氣,我也給你機會,但小孩子不能那麽是非不分。”這不是他的纖纖,他的纖纖很善良,寧可傷害自己,也不會怨恨別人,更不會把報仇兩個字掛在嘴上。
“妖怪才是蠻不講理的。夫子說過,殺人者須償命。她不隻是害死了小夜子,還害死了李貴,害死了孫大娘,害死了很多很多的人……她、她就算死十次也不夠!”韓明珠揮著棍子朝芝嬛頭上再度砸下,卻被朱紅扣住了棍子另一端。
他目光深幽,仿佛穿過她,看進了靈魂。
他試圖在韓明珠身上拚湊另一個人的影子,可是再一次失敗了。
“來厭藍山,若有朝一日你能來厭藍山,我便給你一個‘交’代。現在,你還不能殺她。”
他麵無表情地放下了棍子,當著她的麵,將芝嬛打橫抱起。
芝嬛的身子在他懷裏縮了縮,慢慢地‘露’出了幾條‘毛’絨絨的爪子。
她緊緊地閉著眼睛,眼角猶有淚光。
她哭了,就在朱紅大人的懷裏。
……
韓明珠不知道厭藍山在哪裏,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朱紅和芝嬛離去。
他和芝嬛身後浩浩‘**’‘**’地跟著一大群貓妖,化作團團青煙,消失在‘門’外。
所有人的記憶都被洗了一遍,大家記住的都不是勞什子的妖怪,而是強盜夜闖入宅,大開殺戒。無論韓明珠和韓閑卿怎麽解釋,也沒有人相信。
多數的人都相信神明,不惜‘花’重金燒香拜佛,以求平安,但真正將那些怪力‘亂’神當回事的畢竟是少。所有的人都以為,韓家這兩個孩子目睹了強盜殺人,鮮血塗地之後,嚇壞了。
尤其是韓明珠。
韓明珠發現所有人的記憶被篡改之後,就不再說話,她不聲不響躲進了自己的房裏,整日捏著那枚戒指對著小金屋發呆。
她的閨房坍塌了,將其修繕複原根本是件大工程,韓老板不得不撐著病弱的身體哄勸‘女’兒挪窩搬到別處,可是她就是不肯聽。
小夜子不在了,可是金屋還在,房子雖然塌了,要雖回憶還在,她……舍不得。
朱紅跟她說的那什麽吸靈定魂,她聽不懂,她隻記住了厭藍山,她翻查大量的資料,在書堆裏不停地追尋厭藍山的傳說,可是卻一無所得。厭藍山,大概和無界堂一樣,是另一個世界的所在,‘肉’眼看不見。
她迅速消瘦下去,原本被小夜子用各種糖果零嘴養胖的小姑娘,一下子就瘦成了瓜子臉,隻是那雙眼睛好像更大更亮了。
有時候,韓明珠也會出去,隻不過都選在了晚上。
她跑上街,在熟悉的街道上來回跑,她舉著戒指,到處問人有沒有見過一間叫“無界堂”的鋪子,她想,也許樵堂主可能知道厭藍山怎麽去,可是她再也沒有見到過無界二字。
人們都當她是瘋了。
韓府遭了大劫,被強盜洗劫一空,韓老板病了,韓小姐瘋了,整個家散‘亂’得不成樣子。
韓夫人暫時拋卻了對相公的諸多怨懟,以一己之力強撐起這個家,之後的幾個月裏,她都在處理各種善後的雜事,直到第二年初夏,府中才又斬慚恢複了平靜。
韓老板一再解釋自己與‘蒙’雁無染,韓夫人卻始終不置可否。
兩人相敬如冰。
然而,府中損失了一半的家丁護院,一時又招不到新的,韓夫人一邊和相公置氣,一邊還要不住地找牙婆來看人,卻沒挑上幾個合適的。
莊子上第一季收成到了,卻怎麽也請不到短工,不是韓家給的工錢不夠,而是人人惜命,不敢賺這樣的錢。外邊傳來了各式各樣的謠言,其中最可怕的,就是韓家小姐養小鬼的故事。
人們開始口口相傳,都說韓家不是遭了強盜,而是因為韓小姐養小鬼引‘陰’魂入宅,導致闔府上下撞了煞,才有這等血光之災。
再後來,就連管家也請辭了。
“定是那老管家‘亂’說,他之前也說妹妹你是養小鬼……小夜子是土地公公的仙靈,根本不是什麽鬼,是他們有眼不識泰山。”韓閑卿在妹妹麵前說得唾沫橫飛,“若不是小夜子擋著,我和你早就沒命了,就怪那紅妖怪,使的什麽邪法,居然令全世界都相信了他。”
韓氏兄妹又已經長大了一歲,可是韓閑卿的眉目越長越開,越顯溫柔,妹妹韓明珠則恰恰相反,時間的洗禮非但沒褪去她心中的仇恨,反而在她臉上添了幾筆剛毅。
韓明珠不說話,隻是坐在妝鏡前,捉著一副刻刀,小心地刻著一尊‘玉’像。
那‘玉’像五官清秀,依稀是小夜子的模樣。
“你還記得他,都那麽久了。”
韓閑卿看她小心地提刀引刀,不覺長長地歎了口氣。
他知道,他今天說的這些又都是白費了,小明珠根本沒有聽進去,又或者聽進去了也覺得和自己沒關係。韓閑卿從一開始對古夜就心懷排斥,對小夜子也沒有什麽感情,他研究過很多小動物,而於他而言,會說會笑會動會走的小夜子,與那些‘花’鳥魚蟲在本質上並無不同。
他從來隻關心妹妹。
韓明珠手底下的小夜子已經快完工,這半年來,她能專心做到的就這一件事,做完了這個,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要再做什麽別的事。她原以為自己是很喜歡錢的,可是後來才知道,有些情份比錢要重得多。至少她再沒想過,手上的這尊‘玉’雕值多少銀兩,在她心裏這都是無價的。
“唉,你慢慢雕,我去找夫子看功課。”
韓閑卿這次去和夫子聊天,卻不是聽先生說課那麽簡單,韓府這一年收成不好,修繕宅院又‘花’了一大筆錢,現在裏外都是個毫無經商經驗的韓夫人‘操’持著,被人騙了也不知道。
家裏漸漸入不敷出,已然付不起這樣天價的學費。
如果韓閑卿還要繼續念書,就不能再單獨請西席,而是要像別的學童一樣,進‘私’塾。
他怕去了‘私’塾妹妹會更無人照顧,左思右想不敢開口,唉聲歎氣地坐了一會兒,便也隻好作罷。恰巧,韓夫人引了個道士在看風水,就這樣在窗下遇見了。
那道士看見個身著寶藍公子服的小娃娃迎麵走來,不覺一怔,隨即靈機一動迎上前去。
“夫人,這位可是令郎?”老道士甩了甩拂塵,端著架子一副道骨仙風的作派。
“正是,不知仙長有何指教。”韓夫人本來是想請老道看看韓明珠的,哪知這老道靈泛得緊,一眼就盯上了韓閑卿。
“指教可不敢擔,貧道也隻是多嘴提點兩句罷了。”老道士裝模作樣的繞著韓閑卿走了半圈,昂然道,“小公子麵相帶煞,功德有虧,不是好事哪。夫人要修的不隻是善緣,還有無量功德。”他在心裏飛快地盤算著要怎麽才能高大上的詐盤子,韓夫人卻先皺起了眉‘毛’。
韓閑卿生得這樣端正平和也叫麵相帶煞,那韓明珠那張板正冷硬的小臉豈不是可稱作凶神惡煞?這老道士胡謅也得有個度啊,怎能睜眼說瞎話?
心裏犯著嘀咕,明麵上卻不敢說破,韓夫人賠了個溫婉的笑,低聲道:“未知這功德是怎麽算的?要如何補救?”
老道士見大魚上鉤,不覺有些忘形,他將拂塵換了一邊手靠著,伸出五指,肅然道:“五百兩一個功德,每月捐一個,捐足七七四十九個月方得周全。”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韓府再是式微,也曾是滄州首富,一年詐它個幾千兩不痛不癢。老道士為自己的貪婪找了個見不得光的借口。而就在這時,一個小巧的身影出現在‘門’邊,稚嫩的童音猝然飄進了三人的耳朵裏。
“你說得不對,如果銀子可以換功德,那我早就發財了,我這個戒指值一萬個功德,你是不是願意拿五百萬兩銀子來換?”小姑娘站在‘門’檻內,舉著一隻黑糊糊的戒指,那戒指非銅非鐵,暗無光澤,看起來就像是從哪個廢墟裏撿出來的邋遢玩意,毫不起眼。
老道士一看,就忍不住笑起來:“小姐可真調皮,就這樣的破爛玩意也值五百萬兩?那我去拾荒豈不更發達?”
他指著那戒指張狂地笑起來,卻沒留意韓閑卿在旁邊已經黑了臉。
戒指是怎麽來的,他並不知曉,但戒指裏邊的芥子空間他是進去過的,就這樣一個寶貝,莫說是五百萬兩,便是拿一國一城來換,也是綽綽有餘的。
“娘,這人是個騙子。你看他開口閉口你你我我,哪有半分道家的風度?”韓閑卿當著娘親的麵下了逐客令。可是韓夫人卻壓根沒聽見,她隻望著自己容顏憔悴的‘女’兒,淚影婆娑。
“珠珠,你能……能說話了……”她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將‘女’兒一把攬進了懷裏。
韓明珠舉著剛剛雕完的‘玉’像,任由娘親摟著,怔怔地掉下淚來。
小夜子同她說過功德之事,功業德行,以善行善,惡盡言功,善滿曰德。
又德者得也,修功所得,故名功德。
小夜子用八千功德換一來了芥子一隅,為她。
那她行善積德,知諸而行,是不是也能以功德重塑金身,令小夜子活過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