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番外二(等燈)

韓閑卿總是叮囑門房,不管什麽時候,就記得在門口多點一盞燈,因為韓明珠隔三差五就會偷偷地跑回別院,看看他,再看看小夜子。

印象中,韓明珠就是那麽一個閑不住的姑娘,從他懂事起,能記得住就是各種閑來無事的折騰,仿佛永遠也安靜不下來。韓明珠和韓閑卿站在一起,韓明珠永遠是那個光彩奪目的,而韓閑卿永遠麵目模糊。習慣了對人好,人人都會以為理所當然,漸漸的人,不管是長輩還是下人,都不怎麽問他意見了。反正說什麽,他也隻會答,好。

唯獨這盞燈,是韓閑卿的堅持。

這一堅持,就堅持了六七年。

“哥,我看得見路,又有隨行的小廝,你點著這燈,多浪費。”韓明珠長大了,有了公孫四兩的陪伴,自然就瞧不起那盞燈了,那盞燈款式古舊,燈紙都發黃了,掛在那兒明明暗暗地閃爍,鬼火似的,多不吉利。作為一個正常的喜新厭舊的人,她漸漸嫌棄起哥哥這樣的做法。

“那會兒,你還小,剛替我去棺材鋪上工,天黑了哭著鼻子回來,說再也不去了。那天,我守著你,點著燈,瞪著眼睛看房梁看了一整宿,第二天頂著黑眼圈去夫子那兒交功課,結果被狠狠打了一頓手心板。後來,就幹脆在你回來的路上多點一盞燈,就像這樣。”發黃的燈紙上,用毛筆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放在寂靜黑夜裏,燦爛得像個小太陽。可是韓閑卿卻從來不會這樣笑。

韓閑卿的笑很含蓄,不會像小明珠一樣一路“咯咯嗒”,熱鬧得像個小母雞。他習慣抿著唇笑,沒有過份清晰的笑紋,隻見眼眉彎彎,溫柔沉靜到感人。韓閑卿本來就是個文靜少話的孩子,有時候還呆呆的,反應極慢。小明珠跑起來像一陣風,說話也跟連珠炮似的,可是韓閑卿不一樣,他總是先想後說,有時候語言還跟不上思維的速度,要停頓半天,才說得清楚。

夫子說,這樣沉斂的性子,適合做大官。

韓明珠覺得夫人子說的對,她看來找爹爹募捐的那些官兒,都是這樣四平八穩的,說話斯條慢理,多糾纏一會兒都會讓人急得上火。

“以後不許做官啊,留著八字胡,走著八字步,一搖一擺地像個螃蟹,不好不好。”小明珠揪著韓閑卿的袖子,揪得那袖口皺巴巴。韓閑卿卻不舍得甩開,隻抿著唇,看著她,笑得清清淺淺。那種溺愛,與韓老板的溺愛又是有些不同的。

“不做官,又學不會做生意?難道出去擺攤,賣字畫?”韓閑卿拿腦袋撞小明珠的額頭,他的腦袋硬,總是能把小明珠撞得嗷嗷叫。

“誰讓你去擺字畫了?我養你啊,你看看,我的錢,有這麽多了!我瞞著爹娘省下來的,還有這個一筆大的,我昨天幫人看墳山,賺到的!我很厲害的,養家沒問題!”韓明珠將一把皺巴巴的銀票甩得嘩嘩響,小臉色滿是自得的光。

“你要是嫁了人,是不是還要多帶一輛馬車,附贈一個哥哥啊?傻透頂了。”韓閑卿將她的小腦袋推開了,她卻主動粘了上來。

“自然是要帶的,看在你這麽講義氣的份上,嗯,我就不把你嫁出去了。”韓明珠指了指令她頭疼的琴棋書畫。

一切的孽緣,就從這些斯文玩意兒開始了,韓明珠扮成少年的模樣,帶一群小廝橫行鄉裏,不時在賭場指點指點江山,贏點小錢回來。她會循著那個畫著笑臉的燈,輕車熟路地摸進韓閑卿的書房,兩個人沏一壺濃香,掩卻了酒香,掩人耳目般偷偷喝酒。喝醉了酒的韓閑卿地吟詩,風花雪月什麽都有,韓明珠對那些酸腐玩意沒興趣,可是對韓閑卿醉酒的模樣感到特別有意思。

原來酒後亂性也不是像人們說的那樣,酒後真性情,倒是不假的。

韓閑卿喝醉了之後喜歡吟詩,韓明珠喝醉了,就喜歡和著韓閑卿的詩意數錢。韓閑卿吟“竹外桃花三兩枝”,韓明珠就數“銅板一二三四五”,意外地不協調,卻又意外地登對。光看性情,很多人都不敢相信這兩個家夥是孿生兄妹,因為差得太遠。

韓閑卿為韓明珠點了十年的燈,包括小夜子消失後,他也習慣在家廟前點上這麽一隻舊燈籠。他是個念舊的人,韓明珠丟掉不要的東西,他會一件件撿起來,小心地收藏在一個上好的鬆木箱子裏。他的箱子裏,有韓明珠打碎的彩陶馬,玩膩了的雙勾玉佩,生氣時咬壞的搖鼓,夏天逼著丫鬟拿棕樹葉做成的螞蚱,第一次寫壞的賬本,頭一回咬牙寫的打油詩……很多東西,韓明珠都不記得了,他卻還依依不舍。

韓閑卿很靦腆,能夠相交的朋友不多,小時候韓明珠去鋪麵搗亂,他還陪著去,後來韓明珠跟著公孫老板做生意,他就不怎麽出門了。就算出趟遠門,也隻是看看附近的花鳥蟲魚,他對人類,向來沒有什麽興趣。

十五歲的時候,也有人來議過親,不過韓閑卿依舊是興趣缺缺,隻對琴棋書畫感興趣。韓老板隻好就此作罷。

韓明珠身邊有很多人,新結交的朋友,新相識的生意夥伴,很會做棺材的老匠人,還有公孫四兩這個傻大姐似的知己,她忙起來,會忘記回家,會忘記家門口,還有一張舊得發黃的燈。韓閑卿以為妹妹真的討厭這盞泛黃的燈了,以為她看慣了眼不會再注意到,便打算挑個不用交功課的時間,給她新做一盞。可是等到新燈做出來,這個任性的妹妹卻來了一場離家出走。

新燈掛在了門口,可是妹妹卻變成了別人的。

“韓大錢兒,你還記不記得那盞燈?有空……也回去看看吧?”他試著勸她回家看看,著意提起了那盞燈,可是韓明珠已經不記得了。

“什麽燈啊,放在家裏它也不會走掉,我改天再去看。我說過了,扈文青一日不走,我就不回去。”韓明珠任性地鼓著腮幫子。卻不知道,韓閑卿的心裏,其實是有幾分同情扈文青的。直到最後一刻,他還抱著這種同情,等著扈文青回來。他知道麵對麵道個歉是有多難啟齒,可是他卻還是決定這麽做了。韓閑卿是一個溫吞的人,卻終究不是個膽小的人。卻不想,這一等,便已是天人永別。

想要弄清一個人的想法不容易,哪怕是變成蛔蟲鑽進那人的肚裏,也不一定摸得清這樣的彎彎繞繞,遑論是這樣沉默溫靜的一個人。

等到韓明珠想知道韓閑卿心裏邊還有什麽放不下的時候,韓閑卿已經不聲不響地走了。韓明珠和韓閑卿同時出生,按說,家中本應該對身為長子的韓閑卿投以更多的關注,可是幾經波折,變成了陰盛陽衰。扈文青的真火之命並沒有克住韓明珠,反倒是韓明珠一如既往地壓抑了韓閑卿的光芒,他做著她背後的影子,心甘情願。

韓明珠燒了很多東西,韓閑卿看過的書稿,彈過的古琴,寫過的詩詞歌賦……還有那個不起眼的鬆木箱子。箱子打開的刹那,韓明珠給了自己一個大大的耳光,直打得自己半邊臉都腫了起來。回憶又多重,內疚便有多深,她沒想過,韓閑卿視若珍寶的東西,竟然是這些。她用過的梳子,她丟掉的小麵人,她磨壞的紙鎮,她八歲時候換掉乳牙……

韓閑卿就像個變態,慢慢地搜集著她的邊角廢料,試圖再拚成一個完整的她的樣子。

韓明珠竟然沒想過,韓閑卿是不是孤獨的。

哪怕他與扈文青攀上了可笑的交情,她也隻是覺得哥哥善良,容易被騙,而已。

韓閑卿總是記得在小明珠回家的路上點一盞燈,可是小明珠卻總是不記得抬眼去看。直到有一天,她抬起頭,發現簷角冷落,黑黢黢地什麽也看不見了。“你這個沒有良心的,他是你哥哥,是你的孿生哥哥……你怎麽能如此絕情!”娘親罵得很對,所以她撲上來的時候,韓明珠並沒有躲,她甚至會想,我打了自己右邊的臉,你再打打左邊,就對稱了吧?

孟三生在紅塵俗世走了一遭,帶回來了很多東西,像是貨郎進城似的。

孟家老奶奶頂著祖傳的湯鍋,詫異地盯著一臉風塵仆仆的乖孫子:“這才十六年哪,怎麽就回來了?還帶回這麽多破銅爛鐵。”

孟三生癟著臉不吭聲,隻抱著一盞燈,把自己關進了房裏。

孟婆回來的那一天,孟府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哭聲,像是天地都要開裂了似的。

末了,孟三生帶著很多金銀財寶去求了判官,他說,他要為韓老板和韓夫人求子。

他們還年輕,實在不應該孤獨終老,說多了,他們也是被連累的好人。

直到最後,福頭還是傻傻的,隻想到別人……他從來沒有抱怨過,為什麽自己和扶蘭赫赫會變成兄妹,為什麽不是一對愛侶,或者一對小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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