梟雄賦

“你要是鮮花,以後牛都不敢拉屎了。”

大逆不道。

這是她十五年的生命中,聽到的最為刺耳、也是最為喪盡天良的一句話語。

人常說,起跑領先一步,人生領先一大步。

作為家裏彌足珍貴的掌上明珠,從小到大,她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一直都是呼風喚雨的,過慣了錦衣玉食一呼百應的帝王式生活,無論什麽都有求必應,不無誇張地說,摘星星摘月亮這種荒唐事也有可能發生。家裏大人對她的溺愛程度駭人聽聞,沒挨過打,沒挨過罵,沒受過委屈,沒受過苦難,耳邊盡是些曲意逢迎的恭維話,或者口是心非的讚美詞,久而久之,她就衍變成了心高氣傲目空一切的小公主,任何一點的逆耳忠言都聽不進去,髀肉複生的心態大行其道,現在倒好,聽到這樣尖嘴薄舌的直接話語,怎能不凶神惡煞?

尺有所短,寸有所長。

也許,這個怎麽瞧都沒有半點公子哥氣息的年輕人就是她命中的克星,不知為什麽,在他麵前,自己那點引以為豪的城府頓時蒼白無力,別看他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卻總是有一股神奇的魅力,讓自己方寸大亂,在勾心鬥角中處於下風,做不到分庭抗禮,充其量隻是負隅頑抗,看著他那一抹越來越濃的微笑,禁不住氣得暴虎馮河,甚至到了“縞素臨江誓滅胡,雄師十萬氣吞吳”的盛怒,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了。

“小妹妹,生命重於一切,別為了耍帥逞能,開著跑車招搖過市,這樣不好。”蕭雲貌似真誠無比。

“你以為你是誰?大慈大悲的佛祖,還是胸懷天下的上帝?”花季少女強壓住怒火,冷冷一笑。

“我隻是善意地提醒一下,沒其他的意思。”蕭雲輕聲道,對於安貧樂道的他來說,低調至上。

花季少女露出個鄙視眼神,老成十足地摸摸自己的下巴,大眸子一轉,燦爛笑道:“難道你想泡我?”

蕭雲啞然失笑,苦得就像一口氣喝了幾大碗熬了很久的中草藥,撇清道:“我不想被千夫所指。”

“你什麽意思?暗諷我是人盡可夫的妓女?”花季少女變臉的功夫還真是爐火純青,頓時黑雲密布。

“呃,我是指你一瞧就是侯門千金,我高攀不上,不想被別人罵自不量力吃軟飯。”蕭雲解釋道。

“這麽有自知之明?”花季少女揚揚下巴。

“瓜田李下的,還是開誠布公坦誠相見一點比較好。”蕭雲露出一張善良得近乎純樸的笑臉。

“虛偽。”花季少女撇了撇嘴,顯得很不以為然,她對自己的外貌還是相當有自信的,在學校甘心匍匐臣服在她石榴裙下的雄性數不勝數,像革命先烈一樣,前赴後繼,盡管都是一些她完全看不上眼的花架子美少年,但男人貪圖美色這一點的劣根性,上至耄耋,下至垂髫,都是如出一轍的,因此,如果這個年輕人的女人不在場,還會不會說出這樣坐懷不亂的話語,就得畫上一個大大的問號了。

蕭雲並不知道花季少女心思的萬轉千腸,神色依舊平靜,不再交談,從口袋中掏出錢包遞給蘇楠。

本來時間就不早了,加個油又耽擱了十幾分鍾,再糾纏不休下去,估計得淩晨才能回到寧州。

須臾,蘇楠付完錢出來,向站在一邊背著手靜靜等她的蕭雲使眼色,想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可世事往往就是這樣,你愈是想避之大吉,就愈是不期而至。

蕭雲剛打開車門,腳還沒來得及邁進去,就聽到花季少女又說話了。

“點著了炮引,就想抽身離開,未免有點過於異想天開了吧?”她輕笑道,調整了一下帽子。

“唉,還真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多事之秋啊。”蕭雲輕聲歎息,沒有上車,下意識摸了摸鼻子。

“不怕實話跟你說吧,我呢,是一個特別小氣的人,講究個親痛仇快,吃虧了,就會想方設法賺回來,你說刻薄忘恩也好,不可理喻也罷,反正我做不到犯而不校,不過呢,你算幸運的了,這裏不屬於我的地盤,做不了主,太驚濤駭浪的事不敢為,免得樂極則悲,可啥也不作就鳴金收兵,我在幾個朋友麵前就抬不起頭了,你說對吧?”花季少女笑意盎然,一雙水汪汪的眸子藏有無盡的狡黠和陰險,一點也不像未經世事的溫室花朵。

“洗耳恭聽。”蕭雲直截了當道,選擇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痛快。”花季少女豎起大拇指,讚賞這樣的無所畏懼,男人就應該這樣當仁不讓,輕聲道,“今天晚上,本小姐的心情本來就很差,想發泄,瞧見我這車沒?蘭博基尼,新買的,頭一回開,剛才飆到200邁,心情才稍微平湖秋月了些許,可還是挺煩躁,你女人不幸在這個點上撞到了槍口,我找她麻煩,你肯定會挺身而出,倒不如直接找你,但你放心,俗話說咬人狗兒不露齒,我這麽伶牙俐齒,肯定不咬人。”

“別繞彎子了,單刀直入吧,你到底想怎樣?”蕭雲輕聲道,這個女孩的談吐非凡,不是普通的主。

“賽車。”花季少女不輕不重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繼續。”蕭雲修長手指輕輕揉開眉頭,依然還是能夠處之泰然。

“這裏離下一個服務區還有八十公裏,誰先到那裏,就為贏。”花季少女自信滿滿。

“一言為定。”蕭雲想都沒想,就一口應承,還生怕她反悔,趕緊跟一臉愕然的蘇楠換了位置。

花季少女嘴角泛起一絲鄙夷冷笑,轉身向後麵的幾個朋友打手勢,上車準備繼續發泄的瘋狂。

這幾個朋友有男有女,富家子弟,一直在袖手旁觀,因為他們知道,這女孩並不喜歡黨同伐異。

服務區出口,五輛車並排停著,蓄勢待發。

這架勢,讓不少好事之人側目而視,不知道這些豪華車在幹什麽,吊足了胃口。

“你不是不會開車麽?”蘇楠頭一次坐在副駕駛室的位置,見到駕輕就熟的蕭雲,驚訝不已。

“這得分時候,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就會了。”蕭雲蠻不講理,那抹清淨如竹的微笑很是討厭。

“裝神弄鬼!”蘇楠恨得牙癢癢,最煩這死人扮豬食老虎這一點,忍不住在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蕭雲呲牙裂嘴,這妮子真夠狠的,摸著手臂,降下車窗,對著旁邊車裏的花季少女,問道:“Ready?”

“yep。”花季少女自信一笑。

“我數到十,咱就同時出發。”蕭雲似乎也很有把握,突然咧嘴一笑,說了一個數字,“十。”

話音剛落,大奔猛的一個提速,像脫韁的野馬,風馳電掣般就衝了出去,沒有任何的事情征兆。

卑鄙,無賴。

花季少女卻沒有絲毫生氣,反倒露出一個譏諷井底之蛙的笑容,眼睛有了一絲光彩,踩盡油門追趕。

在蘇楠呆若木雞的注視下,蕭雲祭出了一連串行雲流水到眼花繚亂的操控動作,華美,順暢,瀟灑,飄逸,像國畫大師挈著毛筆飛舞著筆墨丹青一般,大氣磅礴,力透紙背,奔馳很快就飆到了200邁,在寬闊無阻的高速公路上一馬當先,幾個彎道漂亮的甩尾下來,花季少女和她朋友的那幾輛頂級跑車竟然被甩開了四十多米。

強悍。

可惜的是,在這種直道上賽車,沒有太多投機取巧的手段,拚的不是駕駛技巧,而是車子的性能。

奔馳作為一個四平八穩的代步工具,無可挑剔,但若論到速度性能,跟蘭博基尼保時捷這些跑車專業戶媲美起來,就落了下乘,後勁不足的弊端逐漸顯露,花季少女她們趁機縮短距離,四輛跑車瘋了似的不斷加速,就像四尾遊魚,在寧杭高速上快速遊曳,一步一步接近目標,巨大的發動機轟鳴聲響徹雲霄。尤其是花季少女的那輛蘭博基尼,本身性能不俗,再加上有隱性改裝,近乎粗野的幾次油門踩下去後,一口氣飆到了240碼,前進軌跡泛著一股蠻橫的狠意,像一頭殺紅眼的野獸,開始露出?人獠牙撕咬獵物,有著一種魚死網破同歸於盡的意思。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五米,一米。

終於並駕齊驅了。

花季少女降下車窗,趾高氣揚地向蕭雲伸出了中指,然後油門再次踩到底,帶領著朋友們疾馳而去。

對於11歲就跟一群江南大少瘋狂玩車的她來說,這個簡單的城下之盟,當然有理由躊躇滿誌。

而事實也是這樣。

一開始靠著耍賴遙遙領先的蕭雲被遠遠甩在了背後,瞄著倒後鏡裏空空如也的景象,她笑如夏花。

“七,別玩命。”蘇楠兩隻玉手緊緊抓著安全帶不可放鬆,那張美豔如妖的臉龐有些發白。

“害怕?”蕭雲舉重若輕地把握著方向盤,直視著前方,眼神堅定而執著,像一名邊防戰士。

“有點。”蘇楠勉強笑笑。

“你是怕這車的性能,還是怕我的技術?”蕭雲問道,現在的他就像那抹月,不滿,卻彎得迷人。

“都有。”蘇楠憂心忡忡凝視著他,這個男人,已經在她的內心深處紮根穩牢,決不許讓他出意外。

“笨妮子,別怕,天塌下來有我頂著,你要是實在受不了,就閉上眼睛。”蕭雲柔聲道。

“現在不怕了。”蘇楠伸出一隻手,靜靜搭在他的手臂上,這是愛人間的信任,扶持,相濡以沫。

蕭雲轉過頭來,那一抹微笑清淨如竹。

可又是毫無征兆地,他竟然緩緩減速,190,180,170……最後到了平常的80邁。

“怎麽不追趕了?”蘇楠皺著黛眉,虎頭蛇尾的風雲驟變,讓她迷惑不解,而且英雄氣短的做法也不符合這死人的性格,側過腦袋看著他,一頭秀發傾到一邊,迷蒙的夜色,愈發讓她身上的成熟魅惑發揮到極致,讓人忍不住產生想做點別的事情的欲望來,網絡文學吾愛書庫吾愛文學武俠吾愛這個世上,估計沒有幾個男人能經得住這種秀色可餐的考驗。

“快意恩仇這種事,無異於火中取栗,還是少做為妙。”蕭雲囁嚅道。

“金蟬脫殼?”蘇楠似乎猜到點端倪,可是如果想用這種土老帽的方法耍掉對方,也太兒戲了吧?

“如果僅僅是管窺蠡測,那就過於目光短淺了些,我不會做的。”蕭雲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蘇楠嘴唇動了動,還想繼續再追問下去,可話剛到嘴邊時,突然靈機一動,自己這樣做不正中了這死人的下懷麽?嗯,絕不能讓他每次的故弄玄虛都大獲成功。於是她索性就緘口不言,也學他坐在副駕駛時的那副慵懶模樣,斜躺著,可眉頭卻不知不覺蹙了起來,因為錢包不見了,雖然裏麵隻有幾百塊,沒有銀行卡信用卡一類的,但身份證在裏麵,一想到還要去派出所報失就頭疼,而且那個錢包有特別的意義,媽媽送的,玫瑰紅,她很喜歡,貼身伴隨了這麽多年,一下子還難以割舍,她輕輕歎息,決定不去想這些鬧心的事,專心側頭欣賞窗外景色,天是寶石一樣的墨藍色,星星挺多,也挺亮,遠處傳來幾聲狗兒的叫聲,飄飄渺渺,郊外農村與城市相比,畢竟多了幾分靈氣,呼吸很透徹,空氣是純淨的。

蕭雲也沒有死纏爛打,對“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這句話置若罔聞,慢悠悠開著車。

浪漫是什麽?送花?雨中漫步?樓前佇立不去?

其實,如果兩人彼此傾心相愛,什麽事都不做,靜靜相對都會感覺是浪漫的。否則,即使兩人坐到月亮上拍拖,也是感覺不到浪漫的。而對於蘇楠來說,真正觸動她心靈的浪漫,往往是一些毫不起眼的細節,譬如說蕭雲剛才的那一句話:男人是應該海納百川,可你得罪了我女人,就必須錙銖必較了。

一個小時後,離寧州還有二十公裏的路程。

這裏有一個服務區,四輛頂級跑車現在就整齊劃一地停在那裏。

而開車的四個人,兩男兩女都下了車,各自趴在自己的車蓋上埋頭寫著一份檢討書。

他們的身邊,都站著一個負責監督、神情肅穆剛直不阿的交警,隸屬於寧杭高速交警二大隊。

幾分鍾後,一輛大奔姍姍來遲,不偏不倚停在了這四輛頂級跑車旁邊。

正在奮筆疾書的四個男女被這個風吹草動打擾,停下了筆,不約而同地抬頭,向奔馳這邊投來的眼神無疑是咄咄逼人的。尤其是戴著一頂沾有灰塵的黑色遮陽軟帽的那個女孩,簡直可以說火冒三丈到想大開殺戒,恨不得將裏麵開車的那個人蠶食鯨吞了,經過消化循環之後,再拉出來喂狗,才能一解心頭之恨。

奔馳車窗緩緩降下,一個年輕人探出頭來,詢問正盯著他看的交警:“交警同誌,他們怎麽了?”

“你是什麽人?”那名交警一臉警惕,聲音生硬冷漠,像紅衛兵麵對著一個十惡不赦的走資派。

“哦,我叫蕭雲,蕭瑟的蕭,白雲的雲,是這四個人的朋友,我們約好了在這裏等的。”他解釋道。

“他們無視法律法規,強行超越正在執行緊急護送任務的警車,造成惡劣影響,還有,這輛蘭博基尼未按有關規定懸掛機動車號牌,至於是否超速的問題,由於當時電子眼未能固定他們超速的證據,所以暫時未予處罰。”這名交警隻是不鹹不淡地回答,例行公事一般,態度不溫不火,再鑽牛角尖一點說,有點不耐煩。本來今晚他是不用出來執勤的,呆在局裏逍遙自在,可就在半個小時前,突然接到上級通知,說有幾輛外地跑車裝逼耍酷,硬生生超越了遲望之副省長的車隊,膽大包天,勢必要給點顏色對方瞧瞧,就迫不得已趕了過來。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蕭雲小聲嘀咕道。

“你說什麽?”那名交警沒聽到這個年輕人在說些什麽。

“哦,我是說他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自作自受。”蕭雲浮起一個真誠得不能再真誠的微笑。

“哼,你們這些80後90後,開車都是一個樣,毛躁,目中無人。”那名交警鄙夷的神色明目張膽。

“您教育得是,我以後會多加注意的,那個,我想問問,他們……沒什麽事吧?”蕭雲試探問道。

“沒啥大問題,罰款150,記3分,寫一份檢討書,安全警示教育一個小時。”那名交警簡短截說。

“那還好,交警同誌,辛苦你們了,我先走一步,您慢慢教育他們,最好狠一點。”蕭雲認真道。

那名交警嘴角輕微抽搐,交上這樣忘恩負義在傷口上撒把鹽的朋友,真是三生不幸,悲催。

大奔緩緩啟動,重新消失在濃濃的夜色中,再也沒有了蹤影,就像一名打更老者,悄悄來悄悄走。

四個少爺公主在心不甘情不願寫完檢討書後,又接受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教育煎熬,才得以解脫。

兩輛警車在替大領導報仇雪恨之後,也離開了,隻留下那四輛鬱悶的頂級跑車。

“媽的,被人玩弄於掌心的滋味,真他媽不好受。”一個戴著耳釘的少男狂罵道,狠狠抽著煙。

“你怎麽知道這是他故意設下的圈套?我就不信,頂多是瞎貓撞上死耗子。”另外一個少男不屑道。

“別以為社會上的人都是我們學校那些蜀犬吠日的傻子,奸詐狡猾的人隨處可見。”耳釘男老成道。

“吃一塹,長一智,下次我們就不會這麽傻了。”那個不屑的少男鬱鬱寡歡的心情一下被勾了起來。

“小狐,你怎麽看?”一個留著短發、化著煙熏濃妝的女孩蔑視兩個男伴,抱著小腿坐在車蓋上。

戴著黑色遮陽軟帽的花季少女一直都沉默不語,隻是靜靜站在那裏,抬頭凝望著那抹彎月。

“小狐?”短發女孩又喊了一聲,在她心裏,似乎隻有眼前這個女孩才配得上奸詐狡猾這個詞語。

“不要往仇人家的窗裏扔石頭,如果你自家的窗戶也是玻璃的。”花季少女說了一句很無厘頭的話。

“什麽意思?”其餘三個人異口同聲問出這句話。

花季少女沒解釋,從口袋掏出一個陌生的玫瑰紅錢包,神秘一笑:“得罪我謝小狐的,十倍還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