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楚原出去後,連個電話都沒有打回來。到晚上十一點,才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家。
到家,才驚覺,自己居然在驚惶疑慮之下,連離開,都沒有和花惜晚打招呼,當著那麽多的人,自己這樣的忽視她的感受,不知道她會有多麽傷心難過,心裏極其自責,自己這樣失態的樣子,除了為了花惜晚,已經很久沒有發生過了。一到家,就急急地問孟阿姨:“少奶奶人呢?她吃晚飯了沒有?有沒有問起我?”
孟阿姨早晨看著他們倆一起有說有笑的出去,現在隻有範楚原一個人急急的回來,也有點慌神:“小姐沒有回來啊,她不是跟您一起出去了嗎?老張也沒有回來,我們也不知道她去哪裏了。”
範楚原拔腿出門,一邊給老張打電話,一邊開車往婚紗店趕去。
他到的時候,基本上已經隻剩下最後一兩個客人,在拍剩下的照片了。問清楚了花惜晚的所在,大步進去化妝間,就看見花惜晚抱著腿,垂首在自己腿上,一個人靠在沙發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卸了妝的臉上,皮膚同樣是令人心動的粉色,但是卻失去了生氣,像沒有靈氣的木頭娃娃。
該死!這些都是因為自己的疏忽。要是出去前,能好好安撫一下她,她怎麽至於這個樣子?
但是,再怎麽樣,此後的傷害,能夠避免嗎?
麵前的糕點、水果和打包的小菜,滿滿的擺放著,卻完全沒有動過的痕跡。
他離開後,她就沒有吃過東西,又是心疼又是自責。
“晚兒。”蹲下來,輕聲叫了她的名字。
花惜晚猛然睜開眼睛,看到是他,憋了一下午的淚水決堤而出,卻沒有責備,沒有質疑,隻是梗咽著問:“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範楚原握了她的雙手,對於下午發生的事情,對於他突然離開之後發生的事情,不知道該如何出口。連無數個“對不起”都梗在了喉嚨裏,無法對她說出來。
簡簡單單的對不起,對於所有發生的事情,無濟於事,也抹不掉半點她受到的傷害和即將受到的傷害。
花惜晚淚水大顆大顆的掉下來,卻沒有哭出聲音,隻是反握了範楚原的手:“我以為,你又不要我了……”
“不會,不會,我怎麽會?寶貝乖,不哭……”範楚原拿手去抹掉她的淚水,卻越抹越多,隻好摟了她,讓她在自己懷裏啜泣。
花惜晚在這裏呆呆的坐了一下午,要說什麽也沒有想,連自己都騙不過。
不是沒有擔憂過範楚原還愛著李可心,但是他曾經那麽堅定堅決的向自己表白情意,他那麽驕傲的一個人,她選擇了相信他的感情,就不想輕易地質疑。
那麽是什麽事情,會讓他如此呢?花惜晚所經曆過的感情有限到幾乎空白,她想不到還能有什麽其他的事情。
她害怕的唯一事情,就是會失去他,不管什麽原因。
一想到會失去他,她的心就像被一雙有力的大手緊緊揪住一般,疼得無法呼吸。她早在不知不覺中,就愛上這個讓自己無比動心的男人,以至越陷越深,無力自拔。
仿佛有預感般,她從來沒有這麽害怕過,這樣害怕自己會失去他。
晚上睡覺的時候,花惜晚脫掉了自己的睡衣,赤、裸、著身子,鑽進了被窩。如蛇一般冰涼的皮膚,微微地靠著範楚原,冷得他一個激靈,不由就圈起雙臂,把她圈到自己的懷裏,靠著自己滾燙的胸口。屋子裏一向是恒溫係統,春夏秋冬概莫能外,她卻冷成這個樣子,圈著她的手臂就一緊再緊。
下午發生的事情,花惜晚一直沒有問,範楚原也就一直沒有說,不是不想說,而是完全無法出口。那樣的事情,那樣的傷害,他自己都一時無法接受,他不知道如何講給她聽,才能盡量減輕這樣的傷害。
從婚紗店回家,開車、吃飯、洗澡,他都一直擰著眉頭,自己沒有察覺,卻一一落在花惜晚的眼裏。
到了被窩裏,他擰著的眉始終都沒有鬆開。這樣一件煩心的事情,讓他甚至一再的忽視了懷裏人的感受。沒防備間,花惜晚的唇就柔柔的貼了上來。他敷衍地親了她一下,拒絕道:“寶貝兒,我有點累了……”
真是奇爛無比的借口,連他自己話一出口,都聽著奇特。以前,每個夜裏,會說這句話的,除了花惜晚,還是花惜晚。
花惜晚沒有因為他的拒絕停止動作,他這樣子的壞情緒,沉默不說話,她心裏一直有一個莫名悲哀的預感,她要失去他了,她要失去他了,心裏是翻湧的情緒,沒頭沒腦就把手放到他腰間,生澀地撫弄著他結實滾燙的肌肉,呢喃道:“原哥哥,我想要你愛我。”
這麽明確的要求,難得的主動,如絲的冰涼皮膚變得溫熱,直至滾燙,貼在範楚原的胸口,他咽了口口水,安撫說:“乖,等等。”伸手到抽屜裏,去拿必要的裝備。
花惜晚一口咬在他伸
出去的手上,範楚原吃痛縮回手來,不解地看著她。
花惜晚緩緩抬起頭來,道:“我不要你用那個。”
“傻瓜,不用的話會傷到你的。”範楚原溫柔地去撫摸她翹起的唇角,這樣美好的可人兒,他真是永遠都看不夠,永遠都愛不夠。這樣的愛,卻不知道還會有多久。
“我不要,我不要,我隻想要你,不要隔著任何東西。”
花惜晚拖著他還要再伸出去的手,定定地看著他。
抵不過心愛女人這樣撒著嬌的主動央求,範楚原一個翻身,已經把花惜晚壓在了身下,不需要更多的言語,不需要花惜晚再做什麽,就讓身下的人跟著自己的律動開始顫抖、喘息,花惜晚比哪一次都主動,都更加配合,心裏莫名的悲哀情緒越重,就越加肯定地想要他,越發的想要把自己交給他。
帶著愧疚和疼愛,範楚原也比往常更溫柔更屈意承歡,讓身下的人快要無力承受。
終於,那些急湧而來的潮流一次次的淹沒了兩個人,如同一波又一波的潮水,撲打得兩個人不辨時間,忘掉了一切,久久不能平息。然後,她安穩地趴在他的胸口,感受著他的氣息,為這樣的擁有迷失,囈語道:“原哥哥,我想要個你的孩子。”
範楚原身體明顯一僵,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重重地重新摟住了她。
又不知道過了好久,才輕輕地回應她:“好。等你身體好了,我們就要個和晚兒一樣乖的寶貝。”身上的人卻鼻息均勻,早已經睡著了。
花惜晚半夜是被凍醒的,不知道為什麽,屋子內的恒溫係統好好的,給了足夠的溫度,她卻始終覺得冷,也許是心涼,身體給的溫度就不足以讓自己溫暖。範楚原不在**,失去了這樣溫暖的依靠,便越發的冷。
衛生間隱約亮著燈光,花惜晚下床,穿了範楚原的襯衣,走過去推開門,看到範楚原坐在衛生間裏抽煙,旁邊的垃圾桶裏,亂七八糟扔滿了煙頭。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抽煙,第一次變抽了這麽多的煙。
下午,隻是李可心的一句話,範楚原就驚得不能自已,他跟著她去了醫院。
那個四歲的小男孩,躺在病**,高燒不止,不肯吃藥,被醫生按著打針,幾次把吊瓶的針頭弄掉,血反流進輸液瓶裏,口裏一直哭著喊著要爸爸,範楚原走過去,隻是稍微抱著他,他就停止了哭鬧,一會兒就睡著了。
“這個,真的是我的孩子?”他皺著眉,看不出是喜是憂。
李可心沒有直接回答他,隻是說:“原原十二月份剛剛滿四歲,他一直都很乖很聽話,我們母子倆在一起生活得很好。要不是這次生病,怎麽也沒有人哄得住他,沒法打針也沒法吃藥,我也不會來找你。”
李可心四年前的五月離開,原原十二月出生,隻需要稍微算下時間,範楚原便明白,如果真的是自己的孩子,那麽她離開的時候,小孩已經在她肚子裏,呆了兩個月了。
不是沒想過要個孩子,但是無論如何沒有想過是在這樣的時候,這樣的情景下,有了一個和李可心的孩子。苦澀遠遠多過甜蜜。
本來,他做了滿滿的打算,等花惜晚身體好了的時候,就一起要一個孩子,他會做一個好父親,做一個好丈夫,嬌妻幼子,是他一直期待的家庭模式。他不要再像自己的父親一樣,造就那麽多的錯誤,錯失那麽多的愛。那些傷害和疤痕,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彌補的。
但是,這樣的小孩,自己要怎樣才能接受?花惜晚又要怎麽來承擔呢?
“他呢?”範楚原問。指的是李可君,他有點不想出口這個名字。
“我懷了你的孩子,自然不能再和他一起,我們早就分開了。但是我做了錯事,也沒有什麽麵目來見你,所以,一直自己帶著原原。”不經意的訴苦,講訴單身母親帶著小孩的苦楚,“他在娘胎裏吃了不少苦,生下來身體就沒有多好——你別誤會,我知道你現在結婚了,早就放棄當初那些心思,你放心,我現在找你,隻是想要你陪陪他,真的沒有別的意思。以前我帶著他住在小地方,他慢慢長大了,也懂事了,我想讓他接受更好的教育,也想讓他感受一下自己爸爸媽媽曾經生活過的城市……”
想起自己小時候,雖然名義有父親,卻形同虛設,自己也是和母親一起長大,直到母親意外離世。範楚原望向**的小男孩,眼裏就多了一抹溫柔。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相信我,但是母親的直覺是不會錯的,他確實是你的孩子。他哭鬧了兩天,你一來,他就安靜了,這是父子之間的感應,真是神奇。楚原,以前是我不好,我年輕氣盛,做了不該做的事情。你懷疑我,我不怪你。”李可心停了一會兒,又說:“你要是帶他去做親子鑒定,我不反對。”
範楚原沒想到她會自己提出這樣的建議,想了好久,才點頭說:“他現在病著,我讓人去辦吧。”終是沒有拒絕這個提議。
李可心暗自慶幸,自己早早就做了準備,範楚原,他果然不會全心的相信自己。
範楚原話雖如此,卻沒有馬上叫人就去辦,小孩子雖然睡著了,還是不斷驚醒,口裏一直叫:“爸爸,爸爸……”
範楚原便握了他的手,一直守在他身邊,滿腹柔情,一時之間,竟置花惜晚於度外。
腦子裏一直想著下午的事情,煙一根接一根的抽著,範楚原抬眼看到花惜晚,驚了一下,掐滅了煙頭,扔到垃圾桶裏,聲音嘶啞,問道:“對不起,我有點事情要想一下。吵醒你了嗎?”
摸到她冰冷的手,道:“乖,回去睡吧,看冷得著涼了。”
花惜晚張手讓他抱,他輕笑了一下,笑意卻沒有達到眼底,一閃而過,似有若無,抱起了花惜晚,回到**。
花惜晚窩在他懷裏,良久,才淺淺問了一句,“我有什麽事情,都是可以告訴你的,難道你還有什麽事情,是不能告訴我的嗎?”
其實,心裏已經預感到不是什麽好事,不然,不會讓他如此疲累,讓他如此焦躁,印象中,他是什麽都可以處理好的,強大到無所不能。
範楚原一直在擔憂的就是這樣的事情,是必須要說給花惜晚知道的,她有權利知道,並且有權利拒絕,這個突如其來的孩子,帶給他的喜悅,抵消不了花惜晚也許會離開他的擔憂。尤其是他回來的時候,花惜晚平靜的態度讓他莫名心疼。
而且,花惜晚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生怕自己離開,雖然帶著笑,眼底卻有憂傷劃過,明明,自己下午離開的時候,她還是那麽無憂無慮的小女孩,等到自己回來,她仿佛瞬間就懂事了,無所不能的體貼自己,想到即將要給她的傷害,範楚原莫名地有點顫抖。
花惜晚還在等著他的回答,幽幽地又說了一句:“老公,我什麽都不懂,什麽都幫不了你,但是我希望你有什麽事情,我至少能為你分擔。”
這一聲“老公”,叫得範楚原心裏發酸,他期待這一聲多久了,卻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聽到,他抑製不住聲音裏的顫抖,盡量冷靜的說:“晚兒,我可能有個四歲的兒子。他媽媽……是李可心。”
盡管有最壞的準備,有無數念頭來解釋他的失態,但是花惜晚還是愣住了,臉色瞬間唰白,毫無血色。
好久好久,思維才回到腦子裏,亂糟糟的把不住思緒。
範楚原和李可心,有一個兒子,四歲,這些,是她拒絕不了過往,是她抗拒不了的他和其他女人的從前。本來以為,就算李可心和自己長得那麽相像,自己都能堅定不移地相信範楚原,相信他給的愛。可是,麵對他們的兒子,麵對那樣真實慘痛的記錄,她該怎麽辦?
“我也沒有想到過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和她,早就沒有糾葛了。我知道,這件事情,對你影響太大,無論怎樣說對不起都太過淺薄。晚兒,其實,我心裏也好亂……”麵對一個都不想傷害的摯愛的人,範楚原脆弱得像個小孩。
很久很久,花惜晚既沒有回應,也沒有說話,久到範楚原以為她已經睡著了,輕輕幫她拉了拉被子。
花惜晚堅定的聲音便小聲的響在耳邊,帶著迷茫,有點委屈時候特有的沙啞,但是堅決得不容抗拒:“老公,這件事情,既然已經這樣了,無論你做什麽樣的決定,我都支持你。”
這一刻,那個天真得幾近無邪的女孩子,瞬間就長大了,範楚原聽到她這樣說,一時竟然不知道該怎麽答她。
“你要帶他回來也好,你要怎樣疼他都好,他是你的孩子,也如同我的孩子一般,我會像你疼他一樣疼他。”花惜晚的聲音和剛剛一模一樣,“這些是你的過往,我既然選擇了和你在一起,就要學會承擔你的過去,學會接受你的所有。”
用盡全力說完這些話,自己仿佛也因為這番話有了更堅定的信念,她愛他,她必須要這樣做,不能遲疑,不能後悔。
委屈和傷心,那些都是需要壓抑的情緒,她不能因為這樣的意外就輕易地拋棄這樣的感情。
這樣她期待已久的感情和這樣她深愛的男人。
“晚兒……”範楚原叫著她的名字,這樣的花惜晚,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花惜晚,是他想也沒有想過的花惜晚,堅強得讓他舍不得傷害她一丁點,他低聲說:“你要是委屈,不要勉強自己……我能理解,我都能理解。”
“範楚原,我愛你。”花惜晚低低地說,她連喜歡都沒有說過,就用了這麽重的字眼,這三個字,衝擊得範楚原幾乎要不顧一切地說:什麽破小孩,什麽前塵過往,我都不要,我隻要你,隻要你。但是,畢竟還是有一點尚存的理智,父親是前車之鑒,雖然情況不同,他還是不能做這麽不負責任的父親。
“所以,我願意。”花惜晚還是低低的聲音。說完這些話,她終於用光了所有積蓄來的勇氣,軟綿綿地靠在範楚原身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