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民國時期很出名的一條老街,今天我們的任務就將在這個地方開始。”

早上八點,各組成員就位,在古城的洋人街上開始今天的錄製。

陳寧站在我旁邊,看了看我,笑道:“氣色不錯,還以為你們昨晚會休息不好。”

我對她笑著搖了搖頭:“可別了,今天我可得努力點,讓我好好睡一個安生覺吧。”

洋人街上有一座民國時期建的老教堂,在那個年代,有不少思想開放,崇尚西學的年輕人在這裏舉行婚禮,約定彼此的一生。

“除了路總,我們幾位嘉賓都是藝人出身,卓爾和陳寧還是專業的演員,”導演一邊說著,機位已經切到我和陳寧,我們倆對著鏡頭一笑,“其餘三位是優秀的偶像,有著豐富的舞台經驗。”

蘇淩和肖成澤兩手相握,高高舉起。

“現在你們麵前有一個簽筒,筒裏放了四根……”

“又抽簽啊?”

我和蘇淩都是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樣子。想起昨天那個抽簽,我就一陣心累。

導演對我們的反應似乎十分滿意,繼續道:“裏麵一共四根簽,代表著四個表演主題,由夫妻兩人共同完成……”

簽筒裏四個主題,分別是浪漫的蝴蝶泉戀愛大戲,洋人街咖啡館約會大戲,五華樓大婚戲,以及,唯一的,和離分手大戲。

在場的人在聽到和離分手大戲的時候,麵色都微妙地變了變。

俗話說得好,勸和不勸分,你這放一個和離分手戲碼在裏麵,是在詛咒抽到的夫妻早點勞燕分飛嗎?

陳寧死死地握著林少勳的手,外界最不看好的一對就是他們了,萬一真抽到了這個,肯定又會有一幫黑粉出來作妖了。

“就算是出於收視率考慮,但是這個抽簽……也太惡毒了吧?”陳寧的麵色明顯陰沉了下來,大有罷錄的跡象。

導演卻絲毫不為所動。

像他這種做綜藝做到收視率回回破十的導演,早就不是他去討好大牌藝人了,反過來,藝人為了維持自己的曝光率,還得回過頭來討好他。

他淡淡地道:“寧姐也不一定會抽到那根簽啊,再說為了您的新電影,這點犧牲還是值得的?”

陳寧伸手扶著自己的額頭,似乎在平息情緒。

是的,像她這種一線女星,放下身段來上這種綜藝節目還能為了什麽呢?

一來,是為了向那些抹黑她和林少勳感情的人證明,他們之間就是無關利益的兩情相悅,那些陰謀論之類的說法趁早消失吧!

二來,也是為了讓自己的新電影獲得更好的成績。畢竟,這個圈子更新速度太快,新人輩出,誰又敢在原地停滯不前,等著被淘汰呢?

我理解她。

“沒事的。”忽然,一隻手覆在了她的背上,我看著陳寧疲憊地抬起頭,望著對她微笑的林少勳。

“少勳對不起,都是因為跟我在一起,你才……”

林少勳笑著搖了搖頭,止住了她要往下說的話:“別人說我是花瓶也好,小白臉也好,我都不在乎,他們怎麽說,我真的不介意,阿寧。”

陳寧抿了抿唇:“可是……”

“傻丫頭,”他伸出手,撫上了陳寧的頭發,“我喜不喜歡你,難道還需要從別人嘴裏去證明嗎?”

我望著他們,嘴角揚了揚。

年近四十的影後,紅毯上永遠氣場全開大殺四方的女王,原來到了自己所愛的人麵前,也不過是一個脆弱愛撒嬌的女孩。

想到這裏,我戳了戳路子盛的腰。

他微微俯下身,把耳朵靠向我:“怎麽了?”

“幫幫我,我想賣陳影後一個人情。”我低聲道。

路子盛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悅。

我知道他已經明白我的意思了,對著他一笑:“可以嗎?”

他移開了視線,淡淡道:“既然你已經想好了,我沒什麽意見。”

“多謝。”我低聲道。

然後,我當著所有拍攝人員的麵,從隊列中走了出來,在導演麵前站定。

導演看著我:“薑老師也有什麽問題嗎?”

“分手戲是哪個,直接給我吧。”我用手指了指那邊的路子盛,“我和子盛一致決定發揚風格,把這個定時炸彈直接抽走,反正我倆感情好,不會因為這個出現什麽矛盾的。”

錄製的機器一直開著沒關,我的舉動也全部收進了監視儀裏。

導演其實根本不在意遊戲結果,他想要的隻是節目裏戲劇性的衝突和轉折,這樣才會有收視率和話題。

現在我主動讓劇情峰回路轉,導演自然樂意看到。

他托著下巴稍微琢磨了一陣,就點頭拍了板:“成!既然薑老師和路總舍己為人,我也不好攔著。”

說著,他手伸向簽筒,打算把那根簽交給我。

陳寧快步朝這邊走了過來,似乎覺得很不好意思:“卓爾啊,你別一時意氣用事啊,網上現在對你和路總的評價其實也……”

我笑著接過了導演手中的簽:“沒事,我這兩年天天被黑,早習慣了。”

打開一看,嗯,五華樓婚禮現場和離分手大戲。

新人在婚禮上反目和離,很有想法的劇本。

看著我就要選定這根簽子收入口袋,陳寧急道:“卓爾!”

“寧姐,我是真心希望你們感情一直這麽好下去,你看少勳他那麽愛你,我看著都感動。”我伸手擁抱了陳寧一下,把嘴唇貼到她耳邊,“不用放在心上,以後記得還利息就行,寧姐。”

我鬆開她,她的神情中帶著一絲驚訝,似乎是在思考我那一段話究竟哪句才是真心。

“祝你們百年好合。”我拍了拍陳寧的背,走回到路子盛身邊。

其實那一整段都是我的真心話,我幫她確實是因為感動,但是賣人情希望她以後還也是真的。

見我回來,路子盛挑了挑眉,道:“又做起了你的老本行,偷偷跟人家陳寧做交易了?”

我白了他一眼:“你一個商人,還好意思吐槽我?”

路子盛一哂:“也是,難怪有人說咱們是狼狽為奸。”

“滾。”

不得不說,這個綜藝節目的場景和“服化道”還是很用心的。畢竟S&T娛樂作為出資大頭,往裏麵砸了不少錢。

大婚的紅衣披在了我的身上,十幾個工作人員圍著我,幫我化妝、整理發冠,我被擺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不就是一個遊戲,至於這麽認真嗎?”

我其實真的不太喜歡拍古裝戲,倒不是因為別的原因,主要是妝粉太厚了。

拍一場戲,可能天不亮就要起來做造型,沒有戲的時候也要頂著一臉濃妝等待,夏天的時候尤其難熬。

這兩年倒是還好,下了戲可以混一把椅子坐,旁邊有助理端著風扇、冷飲幫你降溫。

前幾年就真的很慘了,

群演和配角的妝都是流水線上快捷的產品,妝粉之類的東西都是混著用,給你用的粉撲不知道拍過多少人的臉了。

就算皮膚再耐受的人也是每天在過敏的邊緣掙紮,卸了妝之後,臉上是永遠也消不掉的痘痘和小紅點,又痛又癢,也不敢伸手去碰。

混著保濕精華的粉底液輕輕地在我的麵上拍勻,妝麵整個完成之後,化妝助理又用補水噴霧在最後的定妝粉上麵加了一層保濕。

“卓爾姐,好了。”

我睜開眼睛,望著鏡子中的女人。

妝容清透,唇紅齒白,一對風流柔美的秋娘眉,笑時眉尾的弧線微微上挑,三分嫵媚,七分清純,眼波流轉間,皆是端莊動人的風致。

“薑老師,我今天給你畫的這個眉形靈感來自唐代金陵名妓杜秋娘。一挑秋娘眉,顧盼生姿,傾國傾城。”

我對著鏡中那個美麗的女人一笑,低頭翻了翻導演給的劇本:“傾國傾城還在婚禮上被人拋棄啊,那也太慘了一點吧?”

助理的手微微一頓,尷尬一笑:“那男的眼瞎。”

我主動把那個“男的”代入到了路子盛身上,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嗯,那是真的瞎。”

我們親愛的路總,堪稱當代柳下惠。

我最佩服他的一點就是無論我們演多少回戲,他一向都是嘴上占占便宜,從來不付諸實際行動。這年頭,像他這種一直守著白月光在心底不犯錯的男人真的不多了。

化妝棚的門布被人從外麵掀開了。

紅袍金冠的男人長身玉立,倚在門旁看著我們這邊,嘴角勾了勾:“不錯嘛,還挺漂亮的。”

我通過鏡子看向站在門邊的路子盛,笑了笑:“路總的古裝扮相也不錯。”

化妝助理極有眼色地放下了手裏的化妝工具:“那你們先聊,我出去問問導演,看看是不是可以開始了。”

路子盛點了點頭:“嗯,好了叫我們。”

化妝棚裏一下子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他緩步走到我的身後,從道具台上拿起一支簪子在我頭上比了比,問道:“要不要把這個也戴上?我覺得配你不錯。”

“路總,我以前看電視劇裏麵,古代有些丈夫會為妻子弄妝畫眉,你也想效仿一下嗎?”我望著鏡子,打趣他。

“那你想讓我效仿嗎?”他垂眸看著我。

“不想,這簪子太醜了。”

他嘴角翹起一個弧度,淡淡地將手中的簪子放回道具台上。

“說起來,兩年前我們一起演戲說假結婚,到頭來居然連婚禮都沒辦。”

“那不是很好嗎?”我笑了笑,回過頭看著他,“我覺得婚禮宣誓這種事還是挺重要的。我能對著鏡頭撒謊說我愛你,但是當著上帝的麵,我還真說不出口。”

他一笑:“我也是。”

“現在一起去體驗一下離婚的感覺吧,”我站起身來,用手扶著自己長長的裙擺往外走,走到門邊,又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也算是為將來提前彩排了。”

我起身走了出去,沒有回頭。

所以我並不知道,在我轉身的一刹那,路子盛臉上的表情有多麽無奈與不甘。

劇本的內容一如既往的簡單狗血。

男子背叛女子,女子剛烈,在大婚當日當著所有賓客的麵當場揮劍斷發,以示斷絕。

我望著路子盛,眸中一半是淚,一半是血,像是愛極了他,又像是恨極了他。

他的呼吸有一瞬的停頓,似乎沒有預料到我會露出這樣的眼神。

但即便是痛到極致,我也沒有流下半滴眼淚。

我對著他一笑,恍惚間好像回到了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我隨侍女牽引著,掀開重重簾幕,見到屏風後的他。

他抬起頭瞥見我,隻是一眼,就已然深深銘刻在了心中。

“唰—”

我猛地抽出他係於腰間的佩劍,他的眼中流露出驚恐,伸手似乎是想阻止我:“你……”

我舉著劍,往後倒退三步,衝著他微笑著搖頭。

“你以為,我會為了你去死嗎?不,我不會。”

他頓住了。

我用劍指著他,握劍的手有些微微發顫,仿佛下一秒就要拿不住它。

“聽著,我要你記住今日。無論將來你與她多麽恩愛繾綣,我都要你記住今日我的所作所為,讓它成為永遠橫亙在你們兩人心中的一道刺。”

揚起手中的劍,我伸手抽掉頭上的發簪。

三千青絲憑風而舞,宛若一曲悲歌。

對麵的人好似猜到了我要做什麽,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我一笑,抬劍揮向麵前飛揚的發絲—

“不要!”他終於喊出了聲。

無數飄飛的烏絮在眼前簌簌而下。

我定定地望著他,“當啷”一聲,長劍脫手,落在兩人中間。

“你我之情,斷發為誓,再無任何瓜葛!”

我們就這麽兩兩相望著,他不敢進,我亦舍不得退。

錄製現場一片死寂,隱隱還有女生抹眼淚時低低的抽泣聲。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路子盛好像有點入戲太深了。

那幾乎要溢出眉眼的心疼,一瞬間竟然讓我以為他是深愛我的。

我更想不到的是,看到他這樣,我居然心頭一堵。

這樣的想法很危險。

於是,我趕緊抽離出來,抬手伸了個懶腰:“行了吧,我憋眼淚憋得眼球都痛了。”

現場傳來一陣哄笑,像是忽然從巨大的悲傷中抽離出來。

“我的天,卓爾姐你演得也太好了吧?”

“是啊,我真的快哭死了,以為你們倆真的要分開了。”

“哈哈,假的啦,怎麽可能?”我擦了擦眼角剛剛流出來的眼淚,語氣輕鬆。

“不過,”一位女PD指了指我身後,“卓爾姐你要不要去看看路總啊,他好像被你帶得太入戲了。”

我回頭一看,路子盛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坐回了休息椅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遠遠看過去就是一個大寫的“喪”字。

也是,非專業演員被代入到這種情緒起伏極大的戲裏,確實容易抽離不出來。

我小跑著奔到路子盛身邊,彎腰蹲到了他麵前,探頭往他眼前晃。

“怎麽了,路總,自閉啦?”

他抬眸看向我,眼中情緒翻湧著,似乎是在忍耐著什麽。

我笑著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安慰他:“假的啦,假的啦,不是說好在你簽下死後財產轉移證明書之前我都不會走的嗎?一定會死乞白賴地賴著你,所以你……”

一股大力打斷了我未說完的話,他把我拉入懷中,緊緊地抱住,好像是在抱著什麽失而複得的珍寶。

周圍傳來一陣哄笑。

蘇淩和肖成澤看著他們平時高高在上的老板現在抱著我,一副撒嬌小孩的樣子,更是樂不可支。

眼見著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路子盛還不鬆手,我覺得麵上有些尷尬,隻好壓低聲音靠在他耳邊輕聲道:“還沒緩過來嗎?”

他問道:“你會離開我嗎?”

蘇淩耳力好,聽到了路子盛的問話,煽動眾人對著我起哄:“卓爾姐,表忠心的時候到了!路總問你呢,會不會離開他?”

眾目睽睽之下,我為了不崩人設,隻好拍著他的背,勉強笑著說:“放心啦,我們肯定會白頭到老的,大家都看著呢,聽話,趕緊放開我……”

懷中的人忽然**了一下,耳邊傳來一聲極低的嗤笑。

我眉頭一皺,低下頭。

路子盛的肩膀輕輕聳動著,嘴唇緊閉,麵部肌肉微微有些**,似乎是在強忍著即將爆發的笑聲。

我翻了個白眼,一把推開他:“幼稚!”

他終於笑出了聲,捂著自己的額頭,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

“不過,薑卓爾啊……”他邊笑邊說,“你演得真的挺好的,比我想象中要強得多。”

我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請問一下,在路總的想象中,我的演技是哪個段位?”

他不假思索道:“行走的幻燈片。”

“你才幻燈片演技,你全家都幻燈片演技!”

他眼底裝滿了笑意,伸手摸了摸我的頭:“我全家就你一個,小傻瓜,沒事幹嗎罵自己?”

我發誓我想掐死他。

“不過,看你這麽拚命,想轉型?”

路子盛不愧是娛樂公司的老總,隨便看我一段表演就猜出了我的心思。

我點點頭:“是啊,我都一把年紀了,總不能老演偶像劇吧?”

這些年,我一直努力磨煉著自己的演技,就是希望能夠早一天擺脫偶像劇的桎梏。

我不記得哪一位知名女演員曾經這麽自嘲過:偶像劇沒什麽問題,但是隻能演偶像劇的女演員是真的很可悲。

是的,可悲。

我演過無數角色,捧紅了無數和我一起合作的男演員,但是我自己卻一直掙紮在二三線。

即便我不想承認,但我已經二十七歲了。我的偶像劇已經演得越來越力不從心了。

即便我再怎麽用專業的技巧去掩蓋,我都無法逃避一個事實。

我害怕鏡頭掃到我的眼睛。

十幾歲的少女的眼神是清澈不染雜質的,剛出社會的年輕人目光是單純的,但我已經沒有辦法洗去歲月磨刻在我瞳孔上的灰塵了。

“你有這個追求是好事,不過恕我直言,以國內目前的市場情況來看,當紅女演員大多都是走各類偶像劇路線的女星。”路子盛說,“而站在像我這樣的投資人的角度上來說,有市場的東西,我才會掏錢買單。畢竟,公司上下幾百口人都靠我的決策吃飯,對吧?”

我靠在五華樓的門欄上,抬頭望著蒼穹。

“路總你不了解我,比起當一個紅個三五年就隕落的小偶像,我薑卓爾想要的,比那多得多。”

“那你想要什麽呢?像陳寧那樣的影後獎杯?”

我轉頭望向他,眼中全是認真:“為什麽不呢?難道在你眼裏,我不配嗎?”

“不,”他凝視著我,“在我眼裏,你比任何人都……”

“卓爾!”

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插了進來,打斷了路子盛的話。

我回過頭看過去,一時有些驚訝:“嶽林,你怎麽就回來了?”

“昨天忙完跟進,今早就趕第一班飛機過來找你了。”嶽林看著我,疲憊的眼中滿是笑意,“我不在你身邊,有好好照顧自己嗎?”

我想起這些天離了他鬧出來的那些烏龍,忍不住想要和他狠狠吐槽一番,來緩解一下自己的情緒。

“你快別提了,我……”

鬆開的手忽然被人死死地抓住,我回頭望著路子盛,一臉驚訝:“幹嗎呢,機器都關了,還演什麽啊?”

他拽著我的手,挑釁地看向對麵的嶽林,似是不悅:“如果我的老婆剛跟我分手就跑向別的男人,這也未免太挑戰我的底線了吧?”

我微笑著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指頭掰開。

“底線這種東西劃定出來,就是為了給人突破的,路總習慣了就好。”

“薑卓爾!”

“路總。”嶽林忽然走了過來,攔在了我和路子盛之間。

路子盛眼神冰冷地望著他:“讓開,別讓我說第二次。”

“雖然不知道您的底線是什麽,但是,”嶽林頓了頓,看向身邊的我,“我的底線,隻有卓爾。”

路子盛雙目微微眯起,銳利的眼神在我和嶽林的身上打轉,露出一絲冷笑:“哦?是嗎?”

這家夥冷下來的臉色簡直能凍死人,有時候我看著都有些發怵,但是嶽林似乎完全不為所動。

“是。”

他居然正麵和路子盛“杠”了回去!

我驚訝於嶽林這小子這些年的長進,當年第一次見麵時那個唯唯諾諾隻會不停地跟人家道歉的年輕經紀人,如今已然成長到能為我挺身而出了。

也許是我看嶽林的眼神過於讚許,令路子盛有些不悅,他伸手將我用力拉了回來,拽到他身後。

“至少現在按法律上說,她還是我的妻子。”他冰冷地注視著嶽林,“所以……我勸你最好收起你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結果,嶽林輕描淡寫道:“很快就不是了。”

路子盛一頓。

“卓爾,”嶽林轉頭對我一笑,“我還沒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我不明所以:“什麽好消息?”

“我把你近兩年的作品剪輯給了導演,他看完很滿意,卓爾,三位候選人之中,你的勝算非常大。”他看著我,眼中含著希望的喜悅,“這是寧導準備拿去戛納參展的作品,如果成功拿下電影女主角的話,從今以後,你就再也不用和路子盛炒作了!”

我驚訝道:“真的?”

他含笑點頭:“當然是真的!卓爾,你就要自由了!”

我看著嶽林眼睛下的黑眼圈,直覺告訴我他在撒謊。

“到底是導演滿意我,還是你又去做傻事了?”我望著嶽林疲憊的樣子,歎了口氣,“昨天一晚上沒睡守人家家門口了吧?”

嶽林的臉上露出心思被戳破後的尷尬:“沒有,卓爾你又多想……”

我打斷了他,自顧自地說:“當年我拿到人生中第一個女二號,就是你去導演家門口蹲了一晚上求來的。”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絲錯愕:“這件事,你怎麽知道的?”

我歎了口氣道:“那部戲結束之後,我去參加慶功宴。結果導演喝醉了,一直拉著我誇你,說是好多年沒見過這麽倔的小夥子了……”

嶽林笑著搖了搖頭,讓我別再往下說了:“你這麽一說,我為什麽覺得有些丟人,自己藝人的角色還得這麽拿來……”

“你胡說八道什麽呢!”我笑著打斷了他,“你在我麵前,有什麽丟不丟人的?”

當年我沒名沒姓的時候,嶽林跟著我,他也不過是一個初出茅廬的經紀人。

我是他帶的第一個藝人,他沒經驗,我沒背景。

我沒戲拍,他每個月也隻能拿著少得可憐的底薪,什麽提成都沒有。但他從來不跟我說,還時不時地拿錢接濟我,替我疏通關係。

他吃了多少苦碰了多少壁,我用腳趾頭都能想到。

演著一個一個嶽林放下身段替我求來、討來的角色,我當時便發誓,有朝一日,我一定要成為最優秀的女演員,絕不辜負那些一路走來幫助過我的人。

思及此,我的眼睛有些泛紅。

“你幹嗎自作主張啊,真是……明知道我最看不得自己的人跟著我受委屈了……”我望著嶽林眼眶下掛著的醒目的黑眼圈,一陣心酸。

他對著我淡淡一笑:“我是你的人嗎?卓爾,我很開心。”

在一旁被晾了許久的路子盛終於冷笑了一聲:“薑卓爾,原來,在我身邊對你來說是一件這麽不自由的事情,”他嘲諷似的勾起嘴角,“那麽,你加油了。我祝你早日脫離苦海。”說完,他狠狠地甩開了我的手。

我揉了揉自己被甩得生痛的手腕,一臉無奈。

“你沒事吧?”嶽林關心道。

“沒事。”我望著路子盛離開的方向,歎了口氣,“嶽林,我覺得,那家夥這回好像真的生氣了。”

我的預料一點都沒錯。

下午拍攝的時候,路子盛明顯對我冷淡了許多。無論我怎麽賠著笑臉在鏡頭前與他互動,他都再沒回應過我。

偶然間落到我身上的眼神,也像是極地的冰山一樣,上麵覆滿了終年不化的積雪。

休息的時候,那家夥也是躲我躲得遠遠的,站在離我足足十米開外的地方和林少勳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蘇淩躡手躡腳地走到了我身邊,猛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吵架了?”

我轉頭望向那邊的路子盛,但他的視線卻從我的身上輕描淡寫地滑了過去,根本沒有停留的意思。

“沒有啊。”我對蘇淩笑著搖了搖頭。

“騙誰呢。”蘇淩看向那邊,“平時你們倆形影不離得都快成連體嬰兒了,現在分得這麽開,你跟我說你們沒吵架?”

我隻好無奈地看著她笑。

“為什麽啊?”蘇淩好奇地問。

我心下歎了口氣,麵上卻一副沒事人的樣子,把蘇淩往旁邊推。

“行了行了,別那麽八卦了,找你老公陪你聊天去!肖成澤剛剛都看了我好幾眼了,再不把你送回去他該恨我了,聽話,蘇蘇。”

送走了蘇淩,我還是決定去找路子盛談談。

“你來一下。”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向著林少勳一笑,“抱歉打斷你們說話了,子盛我借走一下。”

路子盛任由我牽著,被拉到了一處僻靜地。

“想說什麽?”他淡淡道。

我開誠布公道:“如果我和嶽林在人前太過親密讓你覺得不舒服的話,我可以改。”

他靜靜地看著我:“所以呢?”

“剛剛蘇淩已經來問我,是不是和你吵架了。我是擔心,我們再這麽冷戰下去,形婚的傳言就又要出……”

他伸手,狠狠地捏住我的下顎,堵住了我的話。

“冷戰?”他垂眸看我,“愛人之間才叫冷戰。薑卓爾,我們相愛過嗎?”

我沒想到他會這麽問,一愣。心情莫名地有些煩躁,我一向討厭回答這種沒有意義的問題。

“這個問題得問路總啊。”我穩了穩心神,抬眸對著他一笑。

因為隻有在氣勢上壓倒他,我才能把問題甩回去。

“路總愛過我嗎?”我笑著問道,故作漫不經心。

“沒有。”

還真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所以,我也沒有。”我故作鎮定,“路總知道的,我這個人呢,一向不喜歡吃虧。”

路子盛拿眼睛睨著我,好似看透了我掛在表麵的偽裝,冰冷的目光刺得我無處遁形。

“所以呢?”

“這兩年我們的形婚合約雖然一直維持得不錯,但是外界也確實不斷地有流言出來,去年還有狗仔拍到我們吵架的照片,要不是路總出手迅速壓了下去,估計外界早就傳出我們婚變了吧?”我笑著湊近到他的耳邊,笑意盈盈,“既然是已經答應了的事,我覺得路總還是敬業到底比較好。”

“敬業?”

他冷笑了一聲,我望著他的眼睛,心裏“咯噔”一聲。

不好!玩過頭把這家夥真的激怒了!

“薑小姐的敬業我是知道的,在這方麵,我一向自愧不如。”他勾了勾嘴角,“隻是不知道,薑小姐究竟能敬業到哪一步呢?”

“什麽意思?”我心下一沉。

他看上去有些危險。

微微眯起的雙目,凜冽的氣息,無不透露著“我現在很生氣”的信號。

然而糟糕的是,我試探了半天,也猜了半天,還是沒搞明白路總生氣的點到底在哪裏,總不可能真的是在吃嶽林的醋吧?這也太搞笑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房卡。

這張卡我認得。節目錄製前,我特地拜托嶽林偷偷給我訂下了路子盛隔壁的房間,因為我不想和他住在一起。

但是路子盛手裏這張,就是原定節目組給的那張,也就是他自己住的房間的卡。

“想走潛規則,薑小姐難道不打算付出一些什麽嗎?”他兩指夾著卡片,輕佻地在我眼前晃了一晃。

我挑了挑眉:“路總這是小清新玩不下去了,開始走無恥風了?”

想羞辱我?真抱歉,這種程度的羞辱還真不會對我造成什麽實質上的傷害。

他把卡片往我的手心一放:“你以為,我不敢付諸行動?”

我搖了搖頭。

“怎麽會?”當然啊,你不敢。

他發出一聲冷嗤,淡淡道:“薑小姐敢來嗎?”

我對著他一笑,露出了隻有在鏡頭前才會展現的少女嬌嗔:“老公你怎麽這麽調皮,結婚了還給人家遞卡,真討厭。”

“演得不錯。”他居高臨下地望著我,“真希望薑小姐晚上在房間裏的時候也能這麽淡定自若地演下去。”

“路總對我的演技沒信心?”

“不,相反,我很期待。”他最後笑了一聲,轉身揚長而去。

路子盛剛走,我便像一個被戳爆了氣的皮球,猛地頹下來。

“遞卡是什麽鬼?這家夥想幹嗎?示威?警告?還是……耍流氓?”

最後一個猜想讓我不寒而栗,忍不住抖了抖身子。

回來後我坐在椅子上玩手機,這時蘇淩湊了過來。

“幹嗎呢,卓爾姐?”

“刷帖子呢。”

“什麽內容啊?”她感興趣地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瞪大了眼睛看著我,“你看這個幹什麽?”

我淡定地關掉了手機界麵上“過失殺人如何脫罪”的討論帖,望著一臉錯愕的蘇淩:“別緊張,防患於未然而已。”

晚上,大理蘭林閣酒店,1307號房。

我大步走出電梯,在路子盛的房間門口站定。

說來也是諷刺,平時回隔壁房間拿個行李都得注意避開樓道裏的監控,偷偷摸摸的,像是做賊。

反倒是今天,做著不光彩的事,卻能夠光明正大地暴露在監控下。

我敲了敲門:“路總?”

裏麵沒人應聲。

洗澡去了?睡著了?

我低頭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才八點不到。這個點路子盛根本不可能睡覺。

因為那個神經病在家裏的時候總是說,十二點之前睡覺的佛係養生人士,總會錯過午夜突然而至的機遇。

“在你們眼裏,健康居然比錢和事業還重要,難怪這麽失敗。”路子盛從電腦前抬起頭,冷冷地教育我。

我穿著睡衣,無奈地對他聳了聳肩。

“行吧,那您老慢慢忙,作為一個失敗者我就好好去補我的美容覺,不擋您賺錢的路了。”

“出去關門。”他淡淡道。

“好嘞,路大爺。”

嘭!

我站在房門外,一臉無語。

好心看你是個病人可憐你,才喊你睡覺,你還嫌棄我?這是什麽人啊?

思緒收回,我撇了撇嘴角。

這件事情大致發生在我倆剛結婚不久。

那會兒我和路子盛的對賭協議剛剛簽下,S&T娛樂也遠沒有現在這麽財大氣粗,隻能算是行業新秀,各方麵的資源都有待發展。

路子盛就像所有創一代一樣,拒絕了自己親爹的所有支持,把自己寄生在了電腦上,除了洗澡上廁所,連睡覺的時候電腦都擱在枕頭邊上。

這男人真的是我見過最拚的人了,有時連我都對他甘拜下風。

為了達成和好萊塢一個特效公司的永久合作,保證公司接下來向商業電影轉型的計劃不出意外,他親自飛到洛杉磯,連時差都沒來得及倒一下,就直接約了人家公司的負責人見麵。

見麵的具體內容是什麽我不知道,我隻知道這家夥回來之後就直接去醫院裏洗胃了,然後掛了一個禮拜的點滴。

最可怕的是,他連醫生的住院要求都拒絕了,說是新項目的執行他必須全程跟進。

然後S&T娛樂總裁辦的會議室裏,整整一禮拜都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正中間的位置上,是路子盛在麵無表情地掛著吊瓶開會。

那段時間不少高層一聽到上班開會就頭大,心理陰影都快出來了。

在那期間,路子盛的Instagram(照片牆)上更新了一條新的動態:

照片的背景是好萊塢大道上的杜比劇院,他站在二層的中央觀景台上,俯視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這裏,是每年奧斯卡頒獎盛典的舉辦會場。

鎏金的燈影沿著深紅的長階,曼妙悠長地向上延伸至拱門下,好似在攀爬交錯光影中的時光長廊。

金色的建築在陽光下矗立著,由內到外整體呈現著一種和諧融恰的對稱美,仿佛是電影鏡頭中完美的分割藝術。

門口的燈柱上鐫刻著曆年獲得奧斯卡小金人的影片和明星的名字,熠熠星光閃耀著永恒,以此激勵後來的人努力向上攀爬著,永久地追尋著。

配圖的文字隻有簡簡單單的一個單詞:Dream,夢想。

我猜,這張照片想表達的意思大概就是,他的夢想是讓本國的電影製造業有一天能夠達到西方電影的最高水準吧!

真是奇怪,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為什麽會有這種執著和堅持,這難道不是那些信仰傳統匠人精神的人才會有的想法嗎?

這男人真是個謎。

“吱呀!”

客房的門在我麵前被人輕輕拉開,麵前的人的臉上寫著滿滿的嘲諷:“敲兩下門就沒聲音了,我還以為你半路被嚇跑了呢。”

“怎麽會?”我笑得無比虛偽,“我是怕路總日理萬機,打擾了您。”

他側身一讓:“進來。”

我強壓下心中的不安,走了進去。

路子盛身上穿著浴袍,耳朵上還掛著藍牙耳機。我一進門,就看到他攤開在床頭櫃上的文件和開著的平板電腦。

顯示屏上,一個視頻會議剛剛結束。

我笑著和他打了個哈哈:“路總辛苦、辛苦,作為公司的一分子,我為此感到榮幸。”

他對著我嗤笑一聲,然後把手伸向自己的浴袍帶子,作勢就要往下拉,我一看情況不對,立刻失聲驚叫—

“等等!”

拉浴袍帶子的手一頓,他抬起頭譏諷道:“我還以為你已經準備好了,原來還沒有啊。”說著,他往床頭上一靠,坐在**好整以暇地看著我的下一步動作。

我站在原地,腦子裏拚命地思考著對策。

本以為這家夥就是跟往常一樣嚇唬我,誰知道他好像要來真的?

他見我半天不動,開口道:“我睡覺的時候,好像並不需要一個站崗的門神。”

我幹咳一聲:“那您需要什麽呢?”

“暖床的抱枕。”他答得言簡意賅。

“那我可以給您到網上訂一個頂配版的,還帶豪華語音係統,以及絕對真實的人體皮膚觸摸質感……”

“薑卓爾。”他出聲打斷了我,“我希望你明白,我今天喊你來,不是想聽你說相聲的。”

我遺憾地搖了搖頭:“那您真是太沒有幽默感了,這樣子人生可是會少很多樂趣的哦。”

他挑了挑眉,拍了拍自己身邊的那塊空地,似乎是在向我挑釁:“薑小姐過來嗎?”

我悄悄碰了碰放在口袋裏的瓶子。本來裏麵放的是我自用的一款補水噴霧,但是現在裏麵已經被換上了特製的加強版辣椒水。

如果路子盛有什麽不軌舉動的話,我保證明天微博的頭條就是S&T娛樂總裁意外變瞎。

“當然。”麵上維持著自然得體的微笑,我向著他走了過去。

然而還沒等我坐下來,我就被他一把拽到了懷裏。

**的胸膛處充斥著水汽的濕潤,撞了我一鼻子。我就以這麽一個羞恥的姿勢靠坐在他懷裏,畫麵驚悚。

修長的五指輕浮地在我麵頰上遊移著,仿佛在逗弄一個玩物。

我在心底冷笑一聲,手指偷偷地伸向口袋……

“啪!”

“如果你是一個殺手,那你一定在執行第一次任務的時候就被人宰掉了。”

他冷冷地開口,手指探進我的口袋裏,繳獲了我的辣椒水,湊到鼻尖一聞,然後把瓶子一扔。

“喂!”

一聲驚呼之後,視野猛地翻轉,我看著麵前放大的臉,眉頭緊鎖。

“今天給你上一課,”他盯著我的臉,輕描淡寫道,“如果下定了決心反抗,就不要在瓶子裏裝像辣椒水這種除了激怒對方之外毫無用處的東西。如果我是你,我會往裏麵倒硫酸。”

我打了個冷戰。

“另外,”他輕輕鬆鬆地壓製著我的手,挑眉一笑,“以你這樣的反應速度和體能還幻想跟一個健康的成年男性抗衡,真不知道該說你天真還是罵你蠢。”

“隨你怎麽罵,反正我現在已經落到你手裏了,我認栽。”我閉上眼睛,一副認命的樣子,在心底默默記數。

一……二……

許久,預想中的接觸還沒有落下,我睜開了眼睛。

路子盛的手臂撐在我的身體兩側,在上方以一種十分複雜的眼神看著我。

他眼中神情幾經掙紮變化後,終於開了口,以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口氣:“薑卓爾你是不是想紅想瘋了,這種事情也敢隨便答應?”

聽到這句話,我感覺心頭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我賭我示弱會打斷他瘋狂的行為,事實證明,我賭對了。

路子盛總說我不夠心狠,其實他不也一樣嗎?

我仰頭望著他,對著他一笑,輕聲道:“換一個人我肯定不敢,但因為是你,所以我來了。”

他的嘴角翹了翹,眼中似有我不懂的融融暖意:“你下一句話可千萬別告訴我,因為你覺得我喜歡你。”

“我哪有那麽自戀?”我看著他,“不過是因為我了解你。”

他鼻中發出一聲低沉的悶笑:“哦?”

“你不是還要給你的白月光守身如玉嗎?”我邊說,邊觀察他的臉色,“為了你的白月光,你也什麽都不會做的,對吧?”

他臉上的笑意漸漸凝固。

我心下一哂,什麽嘛,心態這麽脆弱?您這白月光可真金貴,我就這麽隨便一提都能觸到您的逆鱗。

但是,他的手臂終於鬆了力,低聲道:“你說得對。”

等到他沉默地從我身上挪開的時候,我終於長舒一口氣爬了起來。

呼—好險。

退開幾米之後,我在門口站定:“路總,我已經按照您的要求赴約了,您也滿意了。那麽作為交換條件,也請您從明天開始,繼續好好地履行自己的承諾。”

“嗯。”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連頭都沒抬一下。

“那,我先走了?”

危機解除之後,就是腳底抹油之時。

我正打算開溜,背後的聲音卻將我定在了原地。

“等一下。”

我深吸一口氣,回過頭來望著他,笑容真摯:“請問路總還有什麽事嗎?”

“今天我回來的時候看到記者了,你要是現在出去回對麵的房間,十有八九會被人拍到,明天不和的傳言就會坐實,那樣的話……”他淡淡地望著我,“你今晚就白白獻身了,薑卓爾小姐。”

“記者?”我皺眉道,“嶽林怎麽沒通知我?”

“記者是接到陳寧入住的消息來拍影後和她的小老公的甜蜜生活的。不過你要是送上門去給人家拍,人家估計也不會拒絕。”說著,他嗤笑了一聲,“至於你那個經紀人為什麽沒通知你……他的執行能力本來就一般,隻會損耗你的進度和時間,我早就想給你換掉了。”

我的神情漸漸冷了下來:“我好像早就說過了,嶽林的事情不勞路總費心。”

路子盛可以插手我的任何事情,但經紀人一直是我的底線。一旦失去了嶽林,那我就徹底變成了被路子盛擺弄的、毫無還手之力的木偶。

劍拔弩張的氣氛充斥整個空間,隻需要再貢獻一個零星的小火花,爆炸就可能一觸即發。

然而,路子盛居然出乎意料地服了軟。

“留下吧,吵架歸吵架,別互相為難。”

聽到他趨於平靜的話,我也漸漸冷靜了下來:“好。”

脫掉衣服去浴室洗澡是絕對不可能的,我和著自己的外衣,在路子盛身邊試探著躺了下來,然後閉上了眼睛。

“關燈吧,我困了。”

周圍沒有任何動靜,光線仍舊刺目。

我平複著自己的呼吸,強迫自己快點入睡,然而根本不可能。

脫離睡袋直接躺在**的行為給我帶來的是無法緩和的不安感,我的心跳得飛快,“嘭嘭嘭”的破風聲在體內不住地響著,越想壓製,呼吸就越發粗重急促。

—尤其是在刺目耀眼的光線下,總讓我有一種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無處遁形的不安和羞恥感。

終於,我睜眼向著路子盛怒吼道:“求求你能不能關上燈!”

吼完,我就愣住了,他也是。

他似乎沒有料到我會突然睜眼,黏在我臉上的視線一下子來不及收回,被我逮了個正著。

我帶著滿心的疑惑,試探道:“路總,你看我做什麽?”

他歎了口氣,起身去櫃子裏拿了條毛毯出來。

我疑惑地看著他:“你幹嗎,**不是有被子嗎?”

他徑直向我走來,用手抖了一下毯子,然後用它圍住了我。

我更迷茫了。

“怎麽著,我是不配共享您的被子了嗎?”

臉忽然被捏住,未說完的話全被堵在了口中。

路子盛看著我不能說話幹瞪眼睛的樣子,麵上終於染上了一絲愉悅:“果然隻有這樣才能讓你安靜。”

我憤憤地望著他。

“聽話。”他伸手抱住了我,細心地替我攏了一下耳邊的碎發,靠在我耳邊輕聲道,“今晚委屈你一下,把我當睡袋用吧。”

“喂,不是……”

啪!

還沒等我有機會發表一下自己的意見,屋內就熄燈了。

隔著一條毛毯,路子盛輕輕地抱著我,讓我得以蜷縮在毛毯內,和這個世界隔離開來。

剛開始的時候,我還很有骨氣地打算掙脫抗拒一下,然而最後發現是徒勞。

這家夥的臂力太強了,即便是輕輕環抱我也不是他的對手,弄得我那點掙紮就跟欲拒還迎似的,奇怪又尷尬。

好漢不吃眼前虧,我選擇放棄,閉上眼睛。這家夥不就是不想讓我好好睡覺嘛,趕緊熬過今晚算了。

本以為今晚會是一個不眠之夜,沒想到後半夜的時候,我居然神奇地睡了過去。

再睜開眼,天已經大亮了。

我從毛毯內探出頭來,搜索旁邊的路子盛,卻發現身旁早已空了。不知為何,我心裏居然有一絲遺憾。

洗漱間的門開了。

那家夥換了一件新的浴袍,邊走邊擦著頭發上的水,看我醒了,開口調侃道:“嘴上說自己非睡袋不可,最後被我抱著還不是睡得跟頭豬似的。”

我的額角暴起一絲青筋,笑得勉強。

話雖這麽說,我的心中亦是在好奇自己這奇怪的轉變。

睡袋這件事一直是我不肯對大眾公開的秘密。

當初為了這件事,嶽林想了無數辦法幫助我轉移注意力,讓我改掉這個習慣,但都沒用。

對於明星來說,心理隱疾就像醜聞一樣令人頭疼。

因為它代表著一個不為人知的過去,且最終會在群眾的好奇心和輿論中逐漸發酵變味,引申發散出許多子虛烏有的故事。

最後,所有的鍋全都扣在你的頭頂上,躲都躲不及。

這麽難的事情,居然在路子盛身邊睡一晚上就自動痊愈了?

“我去洗漱。”

眼看對麵的人目光變得越發戲謔,我決定主動逃離案發現場。

“喂。”他叫住了我。

“幹嗎?”我難得步調有些慌亂,臉也有些熱,沒敢回頭。

背後的聲音帶著笑,聽上去主人的心情十分不錯。

“待會兒多等我一下,一起吃早餐?”

我隻想著快點跑路,匆忙間便不假思索地應了下來:“好。”

結果,一出房門,我就愣住了。

嶽林正在對麵敲門,聽到關門的響聲,回過頭來,眼中露出意外:“卓爾,你怎麽從……”

我打斷了他:“說來話長,我們趕緊下樓吧。”

他點了點頭,皺著眉頭,似乎欲言又止。

我扯著他進了電梯,確定路子盛沒有跟過來,這才長舒一口氣。

接著,我有些緊張地望著嶽林:“我跟你說,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無論藝人部的人怎麽找你談職業生涯談人生規劃,你都絕對不能叛變,你知不知道,我身邊現在可隻剩下你了!”

嶽林愣了一下,然後對著我淡淡一笑:“你放心,無論外人怎麽幹涉,我是絕對不會離開你的。”

我心裏的大石頭終於落了下來:“那就好。”

隻要嶽林不走,我就不會太被動。

電梯內一陣沉默。

“對了,卓爾……”嶽林開口道。

“嗯?”電梯門開了,我走出去一半,回過頭看著他。

“昨晚你手機關機,房間裏的座機也沒人接,所以我今早就來敲你的門了。”他頓了頓,“你還好吧?路子盛他……沒把你怎麽樣吧?”

我對著他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還好你夠沉得住氣今早才過來,不然你要是昨晚出現的話,我和路子盛分居的事情現在已經在熱搜上掛著了。”

他淺笑一下:“我不會給你惹麻煩的。”

我滿意地點了點頭。

路子盛這個瞎子,嶽林的經紀執行能力不行?笑話。

一個初出茅廬的新人,五年不到的時間就把我這個半點後台背景都沒有的一百〇八線小藝人捧成二三線熟臉,你以為那麽容易?

我坐在酒店一樓的大廳內,等著嶽林去幫我取自助的早餐來。

他很快就回來了,按照我的喜好和需求拿來了四個雞蛋、一個蘋果和一些生的紫甘藍。

細細地將雞蛋去殼拿掉裏麵的蛋黃之後,他把餐盤推到了我麵前:“要去給你接一杯溫水嗎,或者我回房間去給你榨一杯果汁?”

“不用了。”我用手拿起一塊雞蛋白放進嘴裏,“別忙了,一起坐著聊會兒天吧,我最近心煩死了。”

“怎麽了?”嶽林似乎很樂意充當我的傾訴對象。

我苦笑了一聲:“還不是因為那個路子盛。”

“路子盛?”嶽林的眼神一下子有些奇怪,“他怎麽了嗎?”

“反正我最近是越來越搞不懂他了……”

有的時候表現得對你很疏離,讓你覺得他是在跟你談交易;有時候又會越過那條界限,對你表現出超乎尋常的關心。

忽近忽遠,忽親忽疏,讓我覺得自己好像一個被他擺弄在股掌之間的玩物,根本就猜不到他的真實意圖。

然而,最該死的是……

我卻忍不住想要去猜測這個男人的心思。

這種感覺,真的是太糟糕了。

我和嶽林正說著話,忽然,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我回頭一看,頓時一陣頭大。

都是我的錯,我怎麽把這家夥給忘了?

“說好了等我一起吃早餐的呢?”路子盛的手搭在我的椅背上,神色不善,“卓爾,嗯?”

路總那撩人的尾音,原來還自帶威脅的效果。

我站起身來,恭敬地替他拉開椅背:“不好意思,路總請坐。”

他大搖大擺地坐了下來,視線在我和嶽林身上逡巡一圈,然後嘲諷技能全開。

“前一天晚上跟人睡完,第二天轉頭就能換新的,親愛的,你可真厲害。”他看著我,眸中帶笑,語氣曖昧。

嶽林皺眉:“卓爾,難道你們之間真的發生了什麽?”

嘖!路子盛又在作妖了。

我回頭看著路總,他臉上的笑容明顯得就差舉個喇叭對著大街上喊“我們之間有故事,麻煩快點來圍觀”了。

於是,我反將一軍:“不是,我不太懂,抱著抱枕睡一晚上,也算是桃花債嗎?”

言下之意,路子盛於我而言,就是個人形抱枕。

嶽林似乎笑了一聲,路總的臉一下子全黑了。

古城的拍攝今天就要結束了。

上午十一點,我們從大理蘭林閣酒店退房,搭乘前往洱海遊輪的客車。

在車上,導演告訴我們,如果不小心在下午的遊戲中輸掉的話,那麽失敗的那一組夫妻就要在船上待三天,不能上島遊玩了。

陳寧舉手發問:“對不起導演,我暈船怎麽辦?”

結果,導演回答得相當官方:“那就想辦法贏了遊戲趕緊下船休息吧。”

陳寧轉頭看向我們,提前談條件:“我有點暈船啊,你們待會兒記得手下留情啊。”

“行啊。”我笑道。

然而,一上船,突發狀況就來了,真是欲哭無淚。

我匆忙從包裏翻出嶽林替我準備的衛生巾,去了衛生間。

上船之前,因為船上人員數量的限製,嶽林沒能一起來。但他一向心細,走時還記得提醒我今天是預算的生理期,讓我做好防備,不要在鏡頭麵前丟了儀態。

“嶽林你太可怕了,連我的生理期你都記得?”我張大嘴巴,收下了那包衛生巾。

雖然從男生手裏接過衛生巾這樣私密的東西,委實顯得有些尷尬。

一向嚴肅認真的他臉上難得露出一抹可疑的紅雲:“當然,你的任何事情我都記得。”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動道:“回去肯定給你漲工資!”

……

然而我對不起嶽林的一片苦心,衣服上還是沾到了。

我隻好把外衣一脫,袖子打結,調整了一下整個造型。上身是夏季的短背心,高腰的緊身褲搭配拉長了這個身形比例,腰上襯衣打的是雙環雙扣的圍巾打法,點綴在腰上十分亮眼。

這種係法是我在蘇格蘭的時候,跟金發碧眼的外籍小姐姐學了好久才學會的。冬天的圍巾用上這種打法,不但精致優雅,還帶著一種慵懶的從容。

不但讓褲子上令人尷尬的汙漬被巧妙地遮住,還將原本不大出挑的穿搭升級出了一種時尚感。

我一走出衛生間,步入攝影機的拍攝範圍內,就有不少PD的機器轉向了我這邊。

我動作自然地對著鏡頭招了招手,迎著微風拋出一個飛吻。

“卓爾姐這是去換了一下衣服嗎?”一個離我較近的PD舉著攝影機問道。

“你不覺得這樣搭配更有意思嗎?”我對著他眨了眨眼。

對於一個綜藝節目來說,嘉賓別出心裁的穿搭也會增加大量的網絡討論量,甚至引領一段時間的街頭時尚風潮。

我猜,節目播出之後,會有不少人效仿這種“薑卓爾綁帶衣”的穿法了。

一場危機就這麽巧妙地化解了。

事實上,如果連這種突發狀況我都無法處理的話,那我還是別在這個圈子裏混算了。

船上風很大,不一會兒工夫我就被風吹得頭發暈。

路子盛那家夥大概還在為早餐那會兒的事跟我鬧情緒,一直沒怎麽搭理我,自然也就沒看出我的問題來。

胳膊被凍得瑟瑟發抖,又是生理期,我肚子裏現在翻騰得受不了,全靠毅力在忍。

身為一個女明星,就算腿被打斷了,也得在鏡頭前笑靨如花,這是我的敬業。

導演發布了正式的遊戲任務,尋寶類遊戲,要求三組玩家找出遊輪上隱藏著的一個神秘物件,並帶到船長室內認證。

最先認證通過者,獲勝。其餘兩組,按照任務完成的時間長短排名。

遊輪很大,從底倉到最頂上的觀光閣,一共有四層。

每層大概二十來級台階,大概四層小樓的高度。

頂著生理痛的負荷在樓層之間爬上爬下,其中酸爽大概隻有我自己才能領會。

路子盛個子高,跨步也大,跟上他的速度簡直就是一種折磨。我拖著疲憊的步伐勉強跟著他,身體的狀況卻紅燈不斷。

“砰!”

鼻尖撞上了一個堅硬的東西,我來不及收腿,身子一個打晃,扶著樓梯才勉強站穩。

肚子太痛了,痛到我沒力氣跟他吵架。

於是,我用嘶啞的聲音問了一句:“幹嗎突然停下來?”

他皺眉看著我:“你聲音怎麽了?”

“感冒了。”

當著跟拍PD的麵,他伸手就要去扯我腰間的衣服:“讓你臭美脫外套!”

我趕忙攔住他:“別!”

他停了手,看著我:“到底怎麽了?”

我歎了口氣,湊近對他低聲道:“生理期,褲子陣亡了。”

他皺了皺眉。

“就說你休息一天,”說著,他就要下樓去找導演,“今天不錄了。”

我想起兩次提出要求被導演駁回的陳寧,心下不想蹚這渾水,趕緊拉住他:“不用,我沒事!”

“薑卓爾,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麽突然停下來?”他忽地怒了,“我是看你臉上一片慘白!”

我無奈道:“陳寧的事你也看到了,這導演誰的賬也不買,我何必去給自己惹事呢,早點結束早點休息不就可以了……”

他打斷了我,似乎我的這些話完全不能成為理由:“陳寧隻是一個演員,但我是投資人。他可以無視陳寧的意見,但不會不聽我的。”

“但你是你,我是我啊!我就一個小演員,如果有一天我們分開了,而我又給業內知名的綜藝導演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以後我要是想跑宣傳期,誰還會讓我上節目?”

我們倆站在樓梯中間對峙。

跟拍的PD知道我們在談私事,早就關掉了機器去樓下等著了。

他看著我,瞳孔中映出我被風高高撩起的頭發,我越發顯得麵白如紙。

“路總,你相信有人手臂整個折了還能繼續拍打戲嗎?”我忽然開口問。

他一時反應不及,皺眉:“什麽?”

“我能。”我對著他一笑,瞳孔中的女人亦是一笑,勾勒精致的紅唇仿佛是在向所有人宣誓自己永不倒下的倔強,“所以生理期這種小事對我來說,根本不在矯情的範圍內。”

那是幾年前的事兒,嶽林給我拿到的那個人生中的第一個女二號,那也是我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主要演員的名單裏。

當時為了配合男女主角的拍攝檔期,配角的單人戲份都排得很密,幾乎擠到了一天來拍攝。

在同一天的時間裏,我有近十場戲。

那會兒有戲上就真的很開心了,有戲拍就意味著有生活來源,可以還上嶽林接濟我的那些錢。所以,即便在大冬天拍又是摔馬,又是跳冷水的戲,我都很快樂。

我記得那天剛好是在拍第十條摔馬的戲,場記一打板,我就奮不顧身地把自己的身體往下翻。

結果也是因為經驗不足,倒地的姿勢不對,我的手臂撞在了墊子上,隻聽見骨頭“哢嚓”一響,瞬間的劇痛激起了我滿額頭的汗。

拍攝一結束,所有人都圍到了導演的監視器看回放,隻有嶽林注意到了我的表情不對,急匆匆地跑過來扶我。

“卓爾!”他過來的時候不小心扯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差點痛得對他翻白眼。

“停停停……嶽林你謀殺呢!”我疼得齜牙咧嘴。

他趕緊鬆開手,但是神色更加緊張了:“你手受傷了?嚴不嚴重?我去那邊協商一下暫緩拍攝,送你去醫院!”

我點了點頭:“行。”

然而,那邊的導演似乎麵上有些難色。

“是這樣的,卓爾今天就隻剩一個鏡頭了。這邊屬於景區,咱們行程有限,不可能為了她一個人耗時間再回來補拍……”

話說到這份上,我和嶽林都聽明白了。

導演希望我拍完最後一幕再去醫院,這樣能節省劇組的成本開支。我們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肯定的答案。

新人為了博得好感做出犧牲,理所當然。

南方的十二月,雖然沒到北方那種凍得結冰的程度,但陣陣寒風貼著薄薄的夏季古裝,那種陰冷是直接往骨頭裏紮的。

我站在河邊,所有的機位和打光板已經全部架好,導演正舉著一個大喇叭給我講戲:“好,各部門就位,我們爭取一遍過……”

肩膀那塊兒不知道是骨折還是骨裂了,稍微晃動一下就痛到頭皮發麻。

“三,二,一……跳!”

我聞聲落入刺骨的寒潭中,河麵瞬間炸開一大朵燦爛的水花。而我,猶如一隻求死的水鳥。

當機會送到眼前的時候,我根本沒資格猶豫,隻能拚命去搶、去奪!

我不假裝什麽歲月靜好,我承認我貪婪。

肩上忽然一暖,等我回過神來時,對麵的路子盛身上隻剩下了一件薄短袖。

“別到時候病了,害我被人家說照顧不好自己老婆。”他邊說,邊伸手將罩在我身上的外套攏了攏,拿出領子裏的碎發,定睛凝視著我,“所以,薑卓爾,別讓自己生病,明白嗎?”

那雙眼睛認真得讓我有些迷茫。

“你……是在關心我?”

“不是。”他鬆開我,視線右偏,“我隻關心我自己的名聲。”

才怪。

一撒謊視線就往右邊看的習慣,看來這家夥是真的永遠都改不了了。

所以,路子盛他大概是,真的在關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