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身
見善,修然必以自存也[2];見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3]。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不善在身,菑然必以自惡也[4]。故非我而當者,吾師也;是我而當者,吾友也;諂諛我者,吾賊也。故君子隆師而親友,以致惡其賊。好善無厭,受諫而能誡,雖欲無進,得乎哉?小人反是,致亂,而惡人之非己也,致不肖而欲人之賢己也;心如虎狼,行如禽獸,而又惡人之賊己也。諂諛者親,諫諍者疏[5],修正為笑,至忠為賊,雖欲無滅亡,得乎哉?《詩》曰[6]:“噏噏呰呰[7],亦孔之哀[8]。謀之其臧,則具是違;謀之不臧,則具是依。”此之謂也。
扁善之度[9],以治氣養生,則身後彭祖[10];以修身自強[11],則配名堯、禹[12]。宜於時通[13],利以處窮,禮信是也[14]。凡用血氣、誌意、知慮,由禮則治通,不由禮則勃亂提僈[15];食飲、衣服、居處、動靜,由禮則和節,不由禮則觸陷生疾;容貌、態度、進退、趨行,由禮則雅,不由禮則夷固僻違,庸眾而野。故人無禮則不生,事無禮則不成,國家無禮則不寧。《詩》曰:“禮儀卒度,笑語卒獲[16]。”此之謂也。
以善先人者謂之教,以善和人者謂之順[17];以不善先人者謂之諂,以不善和人者謂之諛。是是、非非謂之知,非是、是非謂之愚[18]。傷良曰讒,害良曰賊。是謂是,非謂非曰直。竊貨曰盜,匿行曰詐,易言曰誕,趣舍無定謂之無常[19],保利棄義謂之至賊。多聞曰博,少聞曰淺。多見曰閑[20],少見曰陋。難進曰偍,易忘曰漏。少而理曰治,多而亂曰秏[21]。
治氣養心之術:血氣剛強,則柔之以調和;知慮漸深,則一之以易良[22];勇膽猛戾,則輔之以道順[23];齊給便利[24],則節之以動止;狹隘褊小,則廓之以廣大[25];卑濕重遲貪利,則抗之以高誌[26];庸眾駑散,則劫之以師友;怠慢僄棄,則炤之以禍災[27];愚款端愨[28],則合之以禮樂,通之以思索。凡治氣、養心之術,莫徑由禮,莫要得師,莫神一好。夫是之謂治氣、養心之術也。
誌意修則驕富貴,道義重則輕王公[29];內省而外物輕矣。傳曰[30]:“君子役物,小人役於物。”此之謂矣。身勞而心安,為之;利少而義多,為之。事亂君而通,不如事窮君而順焉[31]。故良農不為水旱不耕,良賈不為折閱不市[32],士君子不為貧窮怠乎道。
體恭敬而心忠信,術禮義而情愛人,橫行天下,雖困四夷,人莫不貴[33]。勞苦之事則爭先,饒樂之事則能讓,端愨誠信,拘守而詳,橫行天下,雖困四夷,人莫不任[34]。體倨固而心執詐,術順墨而精雜汙,橫行天下,雖達四方,人莫不賤[35];勞苦之事則偷儒轉脫,饒樂之事則佞兌而不曲,辟違而不愨,程役而不錄,橫行天下,雖達四方,人莫不棄[36]。
行而供冀,非漬淖也[37];行而俯項,非擊戾也[38];偶視而先俯,非恐懼也[39]。然夫士欲獨修其身,不以得罪於此俗之人也[40]。
夫驥一日而千裏,駕馬十駕則亦及之矣。將以窮無窮逐無極與?其折骨絕筋,終身不可以相及也;將有所止之,則千裏雖遠,亦或遲、或速、或先、或後,胡為乎其不可以相及也?不識步道者將以窮無窮、逐無極與?意亦有所止之與[41]?夫“堅白”“同異”“有厚無厚”之察[42],非不察也,然而君子不辯,止之也;倚魁之行[43],非不難也,然而君子不行,止之也。故學曰:“遲,彼止而待我,我行而就之,則亦或遲、或速、或先、或後,胡為乎其不可以同至也?”故跬步而不休[44],跛鱉千裏;累土而不輟,丘山崇成[45];厭其源,開其瀆,江河可竭[65];一進一退,一左一右,六驥不致。彼人之才性之相縣也[47],豈若跛鱉之與六驥足哉?然而跛鱉致之,六驥不致,是無他故焉,或為之、或不為爾!道雖邇,不行不至;事雖小,不為不成。其為人也多暇日者,其出人不遠矣[48]。好法而行[49],士也;篤誌而體[50],君子也;齊明而不竭[51],聖人也。人無法,則倀倀然[52];有法而無誌其義,則渠渠然[53];依乎法而又深其類,然後溫溫然[54]。
禮者,所以正身也;師者,所以正禮也。無禮,何以正身?無師,吾安知禮之為是也?禮然而然,則是情安禮也[55];師雲而雲,則是知若師也。情安禮,知若師,則是聖人也。故非禮,是無法也;非師,是無師也。不是師法而好自用,譬之是猶以盲辨色,以聾辨聲也,舍亂妄無為也[56]。故學也者,禮法也;夫師,以身為正儀而貴自安者也[57]。《詩》雲:“不識不知,順帝之則。”[58]此之謂也。
端愨順弟[59],則可謂善少者矣;加好學遜敏焉,則有鈞無上[60],可以為君子者矣。偷儒憚事,無廉恥而嗜乎飲食,則可謂惡少者矣;加煬悍而不順,險賊而不弟焉,則可謂不詳少者矣[61];雖陷刑戮可也。老老而壯者歸焉,不窮窮而通者積焉,行乎冥冥而施乎無報,而賢不肖一焉[62]。人有此三行,雖有大過,天其不遂乎[63]!
君子之求利也略[64],其遠害也早,其避辱也懼,其行道理也勇。君子貧窮而誌廣,富貴而體恭,安燕而血氣不惰,勞倦而容貌不枯,怒不過奪,喜不過予[65]。君子貧窮而誌廣,隆仁也;富貴而體恭,殺勢也[66];安燕而血氣不惰,柬理也[67];勞倦而容貌不枯,好交也[68];怒不過奪,喜不過予,是法勝私也。《書》曰:“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69]此言君子之能以公義勝私欲也。
注釋
[1]《荀子》及作者簡介詳見第一專題注釋。
[2]修然:整飭的樣子。存:省問。
[3]愀(qiǎo)然:憂懼的樣子。
[4]菑(zāi):通“災”,害。
[5]諍:《集解》作“爭”,據世德堂本改。
[6]引詩見《詩·小雅·小旻》。
[7]噏噏(xī):同“吸吸”,吸取。呰呰(zǐ):通“訾訾”,詆毀。
[8]孔:甚,很。
[9]扁善之度:遵循法則(行事)無所往而不善。扁,通“遍”。度,道,法則。
[10]《集解》無“身”字,據《韓詩外傳》卷一第六章補。彭祖:姓篯,名鏗,堯封之於彭城,傳說他經曆了虞、夏、商、周,活了八百歲。
[11]強:《集解》作“名”,據《韓詩外傳》卷一改。
[12]《集解》“配”下無“名”字,據《韓詩外傳》卷一補。堯:姓伊祁,名放勳,古唐國(今山西臨汾堯都區)人,中國上古時期部落聯盟首領。帝嚳之子,“五帝”之一,母為陳鋒氏。十三歲輔佐兄長帝摯,封於陶地。十五歲改封於唐地,號為陶唐氏。十八歲,堯代摯為天子,定都平陽,開創了“禪讓製”的先河。禹:傳說中的賢君,夏後氏部落的首領,夏王朝的創始者。
[13]時:通“跱”,處。
[14]窮:困境。信:真,確實。
[15]勃亂:昏亂。“勃”通“悖”。提僈:鬆弛緩慢。“提”通“偍”,舒緩。“僈”通“慢”。
[16]見《詩·小雅·楚茨》。卒:盡,都,完全。獲:得時,得當。
[17]和:附和、響應。
[18]是是、非非:辨別是非。是,正確的。非,錯誤的。
[19]趣(qū):同“趨”,趨向,進取。
[20]閑:同“僴”(xiàn),一說通“嫻”;寬大、嫻雅,這裏指見識廣博。
[21]偍(tí):遲緩。秏(mào):通“眊”,昏亂不明。
[22]知:通“智”。漸深:有胸懷不坦**、城府太深意。“漸”與“良”相對,通“潛”。易良:平易溫和。
[23]猛戾:乖張。道順:引導,使遵循。
[24]齊給便利:意謂言行舉止敏捷快速而不慎重。
[25]褊(biǎn)小:心胸狹小。廓:開闊。
[26]卑濕重遲:誌向卑下,遲緩。抗:舉,提高。
[27]僄(piào):輕薄。炤:同“照”,曉喻,使明白。
[28]愚款:單純樸實。端愨(què):端正謹慎。
[29]誌意:誌向。修:修正、修煉。
[30]傳曰:古書所傳之言。先秦典籍使用該詞表示引用古書的話語。
[31]事:侍奉、為……做事。亂君:大國暴亂之君。窮君:小國窘迫之君。
[32]折(shé):虧損。市:買賣。
[33]術:通“述”,遵循。愛人:仁愛。橫行:廣行。
[34]饒樂:富足。享樂。拘守而詳:謹守法度,明察事理。
[35]倨固:倨傲固陋。執:是“勢”字之誤(王引之說),謀略,引申為狡詐。順:當作“慎”(楊倞說),指慎到,戰國中期趙國人,主張法治、勢治,是一個由黃老學派演變而來的早期法家人物。墨:指墨翟。
[36]儒:通“懦”,指怕事。偷儒:苟且偷安,懶惰。佞(nìng):口齒伶俐。此指施展口才不顧一切地爭搶。《莊子·漁父》:“莫之顧而進之謂之佞。”兌:通“銳”,銳利,也指口齒伶俐。不曲:不轉彎,指毫不謙讓地直取之。辟:通“僻”,邪惡。辟違,指行邪僻背理之事。程役:通“逞欲”。錄:檢束(楊倞說)。
[37]供:通“恭”。冀:當作“翼”(楊倞說),敬。漬淖:陷入爛泥。
[38]俯項:低頭。擊戾:碰撞東西。
[39]偶視:兩人對視。
[40]此俗之人:普通人。此,《集解》作“比”。
[41]步道:道路。意:同“抑”,選擇連詞,抑或,還是。
[42]堅白:以戰國名家公孫龍為代表的“離堅白”論者認為“堅”和“白”兩種屬性是各自獨立,互相分離的。墨家則主張“堅白相盈”,認為“堅”和“白”不能離開具體的石頭而獨立存在。同異:戰國名家惠施的論題。他認為事物的同異是相對的。具體的事物之間有“小同”“小異”;而從宇宙萬物的總體來看,萬物又莫不“畢同”“畢異”。有厚無厚:亦為惠施提出的哲學命題。他認為平麵從厚(體積)來說是無,但麵積仍可大至千裏。一說是春秋時鄧析的論題。
[43]倚魁:通“奇傀(guī)”,怪誕駭俗的行為或事物。
[44]跬步:亦作“蹞步”。半步,跨一腳。
[45]崇:通“終”。
[46]厭(yā):同“壓”,堵塞。瀆:溝渠。
[47]縣:同“懸”,懸殊。
[48]多暇日:指懶惰而不做事。人:《集解》作“入”,據《刪定荀子》改。
[49]法:禮法。
[50]篤:堅定。體:即“身體力行”之“體”,與“行”同義,實行之意。
[51]齊明:智慮敏捷。齊,全。不竭:指其思慮左右逢源,不但能明察一切,而且能“深其類”。竭,窮盡。
[52]倀倀然:無所適從的樣子。
[53]誌:識,知。渠渠然:局促不安的樣子。
[54]溫:平和。
[55]情安禮:天性所安,不是後天學的。
[56]舍:除了。亂妄:悖亂狂妄。
[57]正儀:正確的準則,榜樣。自安:自我安心。
[58]見《詩·大雅·皇矣》。帝:老天。
[59]弟(tì):同“悌”,敬重兄長。
[60]遜敏:謙遜敏捷。鈞:通“均”,相等。
[61]煬:同“**”,**。悍:凶悍。詳:通“祥”(楊倞說),吉祥。
[62]老老:以老者之禮敬老。窮窮:窘迫窮困。通:賢能的人。行乎冥冥:行事不求人知。
[63]遂:通“墜”(墜)。
[64]略:不斤斤計較。
[65]燕:通“宴”,安逸。勞倦:勞累疲倦。奪:剝奪,使喪失,此指處罰。
[66]殺(shài):減弱。殺勢:指不盛氣淩人。
[67]柬:挑選。理:通“禮”。
[68]交:當作“文”(王念孫說),指禮儀。
[69]引文見《尚書·洪範》。作好:個人喜好。道:先王製定的禮儀。作惡:個人憎惡。無:通“毋”,不。
思考與探討
1.荀子認為修身的關鍵是什麽?
2.孟子是如何區分益友、損友的,有何啟發意義?
3.荀子認為修身的最高境界是什麽?
性惡
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1]。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2],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生而禮義文理亡焉[3]。然則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爭奪,合於犯分亂理而歸於暴[4]。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之道[5],然後出於辭讓,合於文理,而歸於治。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故枸木必將待檃栝烝矯然後直[6],鈍金必將待礱厲然後利[7]。今人之性惡,必將待師法然後正,得禮義然後治。今人無師法,則偏險而不正;無禮義,則悖亂而不治。古者聖王以人之性惡,以為偏險而不正、悖亂而不治,是以為之起禮義、製法度,以矯飾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擾化人之情性而導之也[8]。使皆出於治、合於道者也[9]。今之人,化師法、積文學、道禮義者為君子,縱性情、安恣睢而違禮義者為小人[10]。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孟子曰[11]:“人之學者,其性善。”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乎人之性、偽之分者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事[12]。禮義者,聖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學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學、不可事而在人者,謂之性;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是性、偽之分也。
今人之性,目可以見,耳可以聽。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聰不離耳。目明而耳聰,不可學明矣。孟子曰:“今人之性善,將皆失喪其性故也[13]。”曰:若是則過矣。今人之性,生而離其樸,離其資[14],必失而喪之,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所謂性善者,不離其樸而美之,不離其資而利之也。使夫資樸之於美,心意之於善,若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聰不離耳。故曰目明而耳聰也[15]。今人之性,饑而欲飽,寒而欲暖,勞而欲休[16],此人之情性也。今人饑,見長而不敢先食者,將有所讓也;勞而不敢求息者,將有所代也。夫子之讓乎父,弟之讓乎兄;子之代乎父,弟之代乎兄。此二行者,皆反於性而悖於情也。然而孝子之道、禮義之文理也。故順情性則不辭讓矣,辭讓則悖於情性矣。用此觀之,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問者曰:“人之性惡,則禮義惡生[17]?”應之曰:凡禮義者,是生於聖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故陶人埏埴而為器[18],然則器生於工人之偽[19],非故生於人之性也。故工人斲木而成器[20],然則器生於工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聖人積思慮、習偽故,以生禮義而起法度,然則禮義法度者,是生於聖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若夫目好色,耳好聲,口好味,心好利,骨體膚理好愉佚[21],是皆生於人之情性者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後生之者也[22]。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後然者,謂之生於偽。是性、偽之所生、其不同之征也[23]。故聖人化性而起偽,偽起而生禮義,禮義生而製法度。然則禮義法度者,是聖人之所生也。故聖人之所以同於眾,其不異於眾者,性也;所以異而過眾者,偽也。夫好利而欲得者,此人之情性也。假之人有弟兄資財而分者,且順情性[24],好利而欲得,若是,則兄弟相拂奪矣[25];且化禮義之文理,若是,則讓乎國人矣。故順情性則弟兄爭矣[26];化禮義則讓乎國人矣。
凡人之欲為善者,為性惡也。夫薄願厚,惡願美,狹願廣,貧願富,賤願貴,苟無之中者,必求於外;故富而不願財,貴而不願勢,苟有之中者,必不及於外。用此觀之,人之欲為善者,為性惡也。今人之性,固無禮義,故強學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禮義,故思慮而求知之也。然則性而已[27],則人無禮義,不知禮義。人無禮義則亂,不知禮義則悖。然則性而已,則悖亂在己。用此觀之,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孟子曰:“人之性善。”曰:是不然。凡古今天下之所謂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謂惡者,偏險悖亂也。是善惡之分也已。今誠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則有惡用聖王,惡用禮義矣哉!雖有聖王禮義,將曷加於正理平治也哉?今不然,人之性惡。故古者聖人以人之性惡,以為偏險而不正,悖亂而不治,故為之立君上之勢以臨之,明禮義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罰以禁之,使天下皆出於治,合於善也。是聖王之治而禮義之化也。今當試去君上之勢[28],無禮義之化,去法正之治,無刑罰之禁,倚而觀天下民人之相與也;若是,則夫強者害弱而奪之,眾者暴寡而嘩之[29],天下之悖亂而相亡不待頃矣。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故善言古者必有節於今,善言天者必有征於人[30]。凡論者,貴其有辨合、有符驗[31]。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設,張而可施行。今孟子曰“人之性善”,無辨合符驗,坐而言之,起而不可設,張而不可施行,豈不過甚矣哉?故性善則去聖王,息禮義矣;性惡則與聖王,貴禮義矣。故檃栝之生,為枸木也;繩墨之起,為不直也;立君上,明禮義,為性惡也。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直木不待檃栝而直者,其性直也。枸木必將待檃栝、烝、矯,然後直者,以其性不直也。今人之性惡,必將待聖王之治,禮義之化,然後皆出於治,合於善也。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問者曰:“禮義積偽者[32],是人之性,故聖人能生之也。”應之曰:是不然。夫陶人埏埴而生瓦,然則瓦埴豈陶人之性也哉[33]?工人斲木而生器,然則器木豈工人之性也哉[34]?夫聖人之於禮義也,辟亦陶埏而生之也[35],然則禮義積偽者,豈人之本性也哉?凡人之性者,堯、舜之與桀、蹠[36],其性一也;君子之與小人,其性一也。今將以禮義積偽為人之性邪?然則有易貴堯、禹[37],曷貴君子矣哉?凡所貴堯、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偽,偽起而生禮義。然則聖人之於禮義積偽也,亦猶陶埏而生之也。用此觀之,然則禮義積偽者,豈人之性也哉?所賤於桀、蹠、小人者,從其性,順其情,安恣睢,以出乎貪利爭奪。故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
天非私曾、騫、孝己而外眾人也[38],然而曾、騫、孝己獨厚於孝之實,而全於孝之名者,何也?以綦於禮義故也[39]。天非私齊、魯之民而外秦人也,然而於父子之義,夫婦之別,不如齊、魯之孝具敬父者[40],何也?以秦人之從情性、安恣睢、慢於禮義故也,豈其性異矣哉?
“'塗之人可以為禹[41]。'曷謂也?”曰:凡禹之所以為禹者,以其為仁義法正也。然則仁義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然而塗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皆有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然則其可以為禹明矣。今以仁義法正為固無可知可能之理邪?然則唯禹不知仁義法正,不能仁義法正也[42]。將使塗之人固無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而固無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邪?然則塗之人也,且內不可以知父子之義,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今不然。塗之人者,皆內可以知父子之義,外可以知君臣之正,然則其可以知之質,可以能之具,其在塗之人明矣。今使塗之人者以其可以知之質,可以能之具,本夫仁義法正之可知之理、可能之具[43],然則其可以為禹明矣。今使塗之人伏術為學[44],專心一誌,思索孰察,加日縣久[45],積善而不息,則通於神明,參於天地矣[46]。故聖人者,人之所積而致也。
曰:“聖可積而致,然而皆不可積,何也?”曰:可以而不可使也[47]。故小人可以為君子而不肯為君子,君子可以為小人而不肯為小人。小人、君子者,未嚐不可以相為也,然而不相為者,可以而不可使也。故塗之人可以為禹,則然;塗之人能為禹,則未必然也。雖不能為禹,無害可以為禹。足可以遍行天下,然而未嚐有能遍行天下者也。夫工匠農賈,未嚐不可以相為事也,然而未嚐能相為事也。用此觀之,然則可以為,未必能也;雖不能,無害可以為。然則能不能之與可不可,其不同遠矣,其不可以相為明矣。
堯問於舜曰:“人情何如?”舜對曰:“人情甚不美,又何問焉?妻子具而孝衰於親,嗜欲得而信衰於友,爵祿盈而忠衰於君。人之情乎!人之情乎!甚不美,又何問焉?”唯賢者為不然。有聖人之知者,有士君子之知者,有小人之知者,有役夫之知者:多言則文而類[48],終日議其所以,言之千舉萬變,其統類一也,是聖人之知也。少言則徑而省,論而法[49],若佚之以繩[50],是士君子之知也。其言也諂[51],其行也悖[52],其舉事多悔,是小人之知也。齊給便敏而無類[53],雜能旁魄而無用[54],析速、粹孰而不急[55],不恤是非,不論曲直,以期勝人為意,是役夫之知也。
有上勇者,有中勇者,有下勇者。天下有中[56],敢直其身;先王有道,敢行其意;上不循於亂世之君,下不俗於亂世之民[57];仁之所在無貧窮,仁之所亡無富貴[58];天下知之,則欲與天下同苦樂之;天下不知之,則傀然獨立天地之間而不畏:是上勇也[59]。禮恭而意儉,大齊信焉而輕貨財[60];賢者敢推而尚之,不肖者敢援而廢之:是中勇也。輕身而重貨,恬禍而廣解苟免[61];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期勝人為意:是下勇也。
注釋
[1]性:本性。偽:通“為”,人為。
[2]疾:通“嫉”,嫉妒。
[3]文理:文采和道理。
[4]從:通“縱”。分:名分。理:禮儀。
[5]師法之化:老師和法製教化。
[6]枸(gōu):通“鉤”,彎曲。檃栝(yǐn kuò):矯正木材彎曲的器具。烝(zhēng):同“蒸”,用蒸氣加熱,這是為了使被矯正的木材柔軟以便矯正。
[7]金:金屬之器,指有鋒刃的武器或工具。礱(lóng)厲:同“磨礪”。
[8]飾:通“飭”,整治。擾化:馴服教化。
[9]使:《集解》作“始”,據宋浙本改。
[10]化師法:受師法教化。積文學:積累文化知識。古代所謂文學,專指詩、書等六藝文章。睢:《集解》作“雎”,據宋浙本改。
[11]孟子:即孟軻。這裏的引語,不見於今本《孟子》。《孟子·告子上》說“人無有不善”“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旨意與此相似。
[12]事:從事,做,人為。
[13]將:猶“必”。一說“故”下當有“惡”字。一說上句“性善”當作“性惡”。
[14]資:資質,指所謂天生的才能、性情。
[15]“所謂性善者……故曰目明而耳聰也”一段據文義當在“若是則過矣”之後。
[16]勞:勞累。
[17]惡(wū):何處,哪裏。
[18]故:本來。埏(shān):以水和土並揉捏捶擊。埴(zhí):細密的黃黏土。
[19]工人:宜作“陶人”。
[20]斲(zhuó):雕琢。
[21]膚理:皮膚的紋理。人勞苦則皮膚粗糙幹裂,所以“好愉佚”。佚:同“逸”,安閑。
[22]然:形成。待:通“恃”。事:從事。
[23]性、偽之所生:“性”之所生,即“目好色”等;“偽”之所生,即禮義、法度、器物等。其不同之征:生於“性”之征是“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後生”,生於“偽”之征是“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後然”。
[24]且:猶“若”。
[25]拂:違戾,不順。
[26]性:《集解》作“生”,據世德堂本改。下文“然則性而已”句同。
[27]然則性而已:如果隻憑著本性。
[28]當試:與“嚐試”“當使”相通,等於說“倘使”“倘若”。
[29]嘩:當作“跨”,猶據,言眾者據寡者之上而使之出己之下(劉師培說)。
[30]節:符合,驗證。征:驗證。
[31]辨:通“別”,即“別券”,或稱“傅別”,是古代的一種憑證,將一券剖分為兩半而成,故稱“別券”,雙方各執一半(一“別”)為據,驗證時將兩“別”相合,即可定其真偽。它與如今憑騎縫章核對的票據原理相似。
[32]禮義積偽:使積偽為禮義。“禮義”用作使動詞。
[33]瓦埴:使埴為瓦。“瓦”用作使動詞。
[34]器木:使木為器。“器”用作使動詞。
[35]辟:通“譬”。亦:《集解》作“則”,據宋浙本改。
[36]舜:姓姚,又姓媯,名重華,字都君。出生於諸馮(諸城),一說姚墟。中國上古時代的部落聯盟首領,被後世尊為帝,列入“五帝”。尊號有:帝舜(舜帝)、大舜、虞舜。桀、蹠:夏桀和柳下蹠並稱,泛指凶惡殘暴的人。
[37]有:通“又”。
[38]曾、騫:指曾參(shēn)、閔子騫,都是孔子的學生,以孝著名。孝己:殷高宗的長子,也以孝著名。“己”字《集解》作“已”,據宋浙本改,下同。
[39]綦(qí):極。
[40]具:當為“共”字之誤。“共”通“恭”。“孝恭”承“父子之義”而言。父:當為“文”字之誤。“文”指有禮節。“敬文”承“夫婦之別”而言。
[41]塗:通“途”。塗之人:路上的人,指普通老百姓。禹:大禹,此處指聖賢之人。
[42]唯:通“雖”(雖)。
[43]本:掌握。夫:那。可知之理、可能之具:當作“可知、可能之理”。
[44]伏:通“服”。術:方法。
[45]加日:累日。縣:同“懸”,維係。
[46]參:相參,媲美之意。
[47]使:迫使,指由別人迫使他去做到。
[48]文:此處指文雅不粗鄙。類:係統有條理。
[49]徑:直接。省:少。論:通“倫”,條理。法:有法度。
[50]佚:當為“秩”字之誤,指事物的標準。
[51]諂:《集解》作“謟”,據宋浙本改。
[52]其言也諂,其行也悖:指陽奉陰違。悖,違背。
[53]齊給便敏:等同“齊給便利”。
[54]旁魄(bó):通“旁薄”“磅礴”,廣大無邊。
[55]粹:通“萃”,聚集,指連綴文辭。孰:同“熟”。
[56]中:此處指中正之道,指禮義。
[57]俗:用作動詞,指與世沉浮,以世人之習俗為習俗。一說“俗”為“沿”字之誤,與“循”同義。
[58]這兩句是說:這種人在仁政統治下就會因為與仁德之君誌同道合而得誌,因而也不會貧窮;如果君主不行仁政,他就不願同流合汙而富貴。
[59]傀(guī)然:同“塊然”“巋然”,高達的樣子。上:通“尚”。
[60]儉:謙虛。大:重視。齊:莊敬。
[61]恬:安靜,安然,坦然。廣解:多方推脫。
[62]繁弱、钜黍:古代良弓名。
[63]排檠(qíng):矯正弓弩的器具。
[64]桓公:齊桓公。春秋五霸之一。蔥:桓公所用的良劍名,因劍呈青色,故名“蔥”。
[65]太公:薑太公。闕:太公所用的良劍名。
[66]文王:周文王。錄:文王所用的良劍名,因劍呈綠色,故名“錄”。
[67]莊君:指楚莊王。曶(hū):楚莊王所用的良劍名,因劍光恍惚,故名“曶”。
[68]闔閭:一作闔廬,姬姓,名光,又稱公子光,吳王諸樊之子,春秋末期吳國君主,前514—前496年在位。幹將、莫邪、钜闕、辟閭:都是闔閭使用的良劍名。幹將、莫邪是闔閭讓吳國劍匠幹將與其妻子莫邪所鑄,钜闕是越國人歐冶所鑄、由越王允常獻給闔閭的。
[69]礪:《集解》作“厲”,據世德堂本改。
[71]必前:《集解》作“前必”,據《群書治要》卷三十八引文改。
[72]造父:伯益九世孫。其祖伯益為顓頊裔孫,被舜賜姓嬴。
[73]靡:順風倒下。
[74]汙漫:玷汙;汙染。
[75]加:被施加。
思考與探討
1.本文提出“性惡”說的根據是什麽?與孟子“性善”有何不同?
2.荀子認為可以通過什麽途徑改變本性的“惡”?
3.文章提出“塗之人可以為禹”,有何積極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