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邱莊之闊之富,竟使得京津地帶流傳開“南有深圳城,北有大邱莊”這樣的順口溜。

走出大樓,我的腦海裏竟交織出兩個大隊黨支部書記的形象,一個是20世紀60年代山西大寨黨支部書記陳永貴,一個是90年代天津大邱莊黨支部書記禹作敏。

所謂大邱莊之“謎”,是政治成功之跡,禹作敏的成功與其說是經營的成功,不如說是政治運作的成功!

“文革”結束時讀詩人郭小川遺作——《團泊窪的秋天》,知道有團泊窪這麽一個地方。作為離渤海不遠的一塊鹽堿窪地,團泊窪的秋天給人留下的不僅是沉甸甸的高粱穗,還有夕陽下,華北平原特有的土灰色農舍以及衰草、黃土混為一體的混沌和蒼茫。沒有生機,看不到希望。也許正是這一原因,團泊窪被“文革”時期的掌權者選為流放文化人之地。詩人郭小川就是從“牛棚”下放到團泊窪來的。

十一屆三中全會後,團泊窪又熱鬧起來了,特別是進入1992年,伴隨著中國改革開放熱的升溫,上至京都的高級官員,下至五湖四海的窮哥們兒以及來自海外的國賓使者,或天空翱翔,或水陸兼程,奔向一塊奇異的熱土——團泊窪,原因是這裏冒出了一個“中國首富村”——大邱莊。

大邱莊之闊之富,竟使得京津地帶流傳開“南有深圳城,北有大邱莊”這樣的順口溜。

“大邱莊,老東鄉,喝苦水,咽菜幫,糠菜代替半年糧。”這大邱莊既不在中國對外開放的陽光地帶,也不屬於享受特殊政策的經濟特區,短短十幾年怎麽能來個底朝天,從地底躍上九重天上去了?正是這難以詮釋之謎,引起了舉世關注。

裹挾在萬千取經探秘者中,我從數千裏外的南方啟程,也跑了一趟大邱莊。

大邱莊傳奇

在北京火車站旁的長途公共汽車站前打聽大邱莊,那些開大巴、中巴且又饒舌的司機們,十有七人都能給你滿意的回答。大邱莊的名氣太大了,以至於許多人,包括北京街頭那些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都能告訴你它的方位,盡管不一定會知道它屬何方節製。在人們眼裏,大邱莊就是大邱莊,至於它屬誰管轄並不重要。連我這個記者,從大邱莊回來後,也是因為要寫文章,查資料才知它是屬天津市下轄的靜海縣管轄的。從北京乘汽車上京津唐高速公路,兩小時到天津,天津到大邱莊五十多公裏。

車到大邱莊莊外,遙看村景,感覺不到它與鄰近亦已進入小康的鄉村在建築和風貌上有什麽不同。參天的白楊,白楊林掩映的村落,炊煙嫋嫋。明顯的差異是莊前那條小河,小河的水是血紅色的。水從大邱莊流過,進來前是清澈的,這猩紅是支撐大邱莊暴富的工業給大自然的饋贈。這條血紅色的水源將流到海河,最終入渤海。

轉入大邱莊的莊道,映入眼簾的已不是一個富得流油的村莊的概念,而是一座新興的現代化小城的印象。寬闊、筆直的村道上黃塵滾滾,那是因為路旁正在興建各種現代化建築;黃塵滾滾的村道上,跑的不是北方常見的毛驢馬車,而是一輛輛豪華別致的名牌進口轎車:奔馳、福特,還有美國總統級座車卡迪拉克。歐美名牌車密度之大,全國僅見。在眾多美歐名牌轎車中,日本的豐田簡直就如一匹小毛驢擠進一群大洋馬中那般寒磣和別扭。

陪同的朋友熟知大邱莊的底蘊。他告訴我,大邱莊目前擁有法國、美國、日本高級小轎車兩百多輛,其中“奔馳”小轎車就有十幾輛,最高標號是奔馳560型,是“莊主”禹作敏的。不過,現已略嫌落伍。一輛皇家級的奔馳600型的訂單已送往德國。不久,大邱莊將出現這種元首級座車。大邱莊方圓725平方公裏,全莊人口才四千來人,乘車在莊裏兜上一圈,用不上十來分鍾。可就是這麽一個地方,時下全莊純收入已超過1億元,人均年收入高達26萬元。在國家統計局的統計年鑒裏,它是社會總產值、人均收入等多項經濟指標連年穩居中國農村第一位的“中國首富村”。

確實是名副其實的首富村。穿行在它經過精心規劃的街道上,隻見鮮花綠林掩映下的建築都是別墅式樓宇,村民們開著各種名牌轎車穿行在村道上。相形之下,倒是那一群群從長途汽車上擁下來的外地參觀者顯得土氣。

大邱莊人不諱言他們的生活一步登天得益於大辦工業。下麵一串枯燥的數字權威地說明他們的成功奧妙:

全村辦起各類企業兩百多家,產值逾億元的工廠也不鮮見。企業密度和規模之大,為全國村辦企業之最。1991年,全村工農業總產值18億元,比1978年增長1 300倍。1992年達25億元。以強大的工業積累為後盾,以工建農,建立起世界一流的現代化農業體係:全村4 400畝糧食作物總產量達396萬公斤,平均畝產900公斤;農業勞動力由1978年前的1 200人減少到8人,而糧食總產和單產量都翻了兩番。

大邱莊更驚人的實力是在莊外的大千世界。今年以來,借市場化改革的大潮,大邱莊人從大連起始,在秦皇島、天津、青島、上海、廈門、珠海、廣州、深圳、香港、海口直至中國最南端的熱帶城市三亞,環中國黃金海岸帶,狂購地產,開公司,數億元資金從大邱莊源源輸出。大邱莊的農民已不再固守於鄉鎮企業,而是去搞貿易、發股票、經營房地產,走出大邱莊,闖入一個又一個陌生領域。你不僅難用農民,甚至難於用“鄉鎮企業家”來稱呼他們了。

大邱莊的成就確實非同凡響,這一非凡的成就自然得益於中國實施改革開放的大氣候。但是,要細究產生這一人間神話的契機,卻不能不提及一個人物,這就是大邱莊黨支部書記禹作敏。“隻有搶先才能占尖。”正是這個禹作敏,通過一次次的戰略搶先,在大邱莊這個小舞台上演出了這台令世人瞠目的大戰。若要問他是如何找到打開“阿裏巴巴”神秘山洞鑰匙的?他回答之平淡讓你更是吃驚:“三中全會那陣,麵對幾十年還在犯窮的鄉親們,我一夜抽三盒煙,苦思苦想想通了一個道理。”而他想通的道理僅僅是出於對前半世人生的一段體驗,一個極其樸素的頓悟:“解放前大邱莊的地主一年舍不得吃幾根頂黃花的直溜黃瓜,還是發不大。真富的卻是那些在城裏有工廠的‘工商業兼地主’。”

無工不富!農民要翻身,再不能死守田頭。答案就這樣找到了。於是,一場持續13年的“工業革命”,把大邱莊送到了“中國首富村”的炫目交椅上。

大邱莊“莊主”禹作敏

沒有禹作敏就沒有今天的大邱莊,到了大邱莊不見禹作敏等於是白跑。這禹作敏可真是個傳奇人物。傳奇的不僅僅是他把大邱莊這昔日低窪貧瘠的鹽堿地折騰成了中國首富村的實踐,傳奇還來自他那頗具戲劇性的性格。

試舉幾例。1991年秋天,一百多名駐華外交使節由北京出發到大邱莊參觀。禹作敏命本莊農民拉出由50部豪華進口轎車組成的迎賓車隊,披紅掛彩、浩浩****迎出莊門。待收到使膚色各異的外交官麵呈驚訝之色的戲劇效果之後,禹作敏才莞爾一笑,得意地道出他這番類似“千金一笑”壯舉的用意僅僅是為了“露露咱中國農民的臉”。有一次中央電視台請禹作敏去有名的“正大綜藝”節目露臉,對方以為這個農民頭會受寵若驚的,孰料大邱莊莊主臨別時給中央台留下的卻是這樣一段令他們大驚失色的話:“等著吧,用不了多久我要把你們這‘正大綜藝’變成‘大邱莊綜藝’。”

最近,我們聽到禹作敏的新口號:“走出大邱莊。”他打算送100個小夥子去國外留學。禹作敏還發了話:“娶回洋老婆的有賞,娶回大老板千金的,重賞!”他的算盤打得很精,多娶回一個大老板的千金,大邱莊就有可能多一家甚至幾十家合資企業。想見禹作敏的人太多了,特別是大邱莊出大名後,主貴客眾,使得能一睹其“風采”竟成了殊榮。

就在我來大邱莊前,德國著名的《明鏡》周刊總編欲訪禹作敏就碰了一鼻子灰。“告訴他,我沒空!”禹作敏使起牛性子來,誰也拿他沒法子。因為在這方土地上,天是王大,他是王二,誰也做不了他的主。

我能不能見到他呢?別人沒底,我卻充滿自信,自信就自信在我持有一封我的一位剛使他出了大名的朋友讓他“不可不見”的引薦信。有趣的是,即使這位剛使他這土中明珠變得紅光四射的出色記者,他對其的高度評價仍是:“他寫了我後,他也就出名了!”

活脫脫的禹作敏的性格。

言歸正傳。

向導引我們來到大邱莊工商集團總公司大樓前。樓前廣場上黑壓壓地擠了一堆人。粗打量,好像是外地來學習想見禹作敏但沒見到,正在發牢騷的。這是一棟不太顯眼的四層大樓,據說禹作敏的總部在四層。一層是一群穿製服的保安,要見到他,得先經這一關。

“禹總在嗎?”向導是新華社攝影記者,常來大邱莊,同保安們也稔熟,故他們也沒故意刁難,但做不了主。於是從內室推出一個精瘦的年輕人,看似他們的頭。

年輕人是辦公室副主任,專管接待的。向導同他交談一番,並遞上友人引薦信一封。青年匆匆看後,客氣地說:“實不相瞞,禹總是在樓上,但馬上有中央的一批客人到。這樣吧,你們在這裏稍候,待我上去通報一下老爺子,看他見不見。”

青年一溜煙消失在樓梯盡頭。向導瞅我一眼,攤攤手說:“就看你的運氣了!”

五分鍾不到,青年跑下樓來了。從他興衝衝的神情,我知道有譜了。“老爺子有請。”果然,還沒下得樓,他就嚷開來,其激動之情遠甚我們。看來,禹作敏願見我們,連他也是喜出望外的,不然,何來如此激動?

轉過三層結構古怪的樓層,青年把我們引到頂樓一間鋪著紅地毯但並不豪華、狀似會議室的房間,叫我們稍候,就一頭紮進最裏頭的一間屋。

趁這空隙,我趕緊打量了一下屋景:環牆四壁掛滿了大照片,多是中央領導視察大邱莊時同禹作敏的合影。有萬裏、李鵬,還有李瑞環。四周擺的是沙發,典型的北方沙發,彈簧上繃上布,土氣而陳舊。總之,這辦公地點同莊內農戶豪華的住舍形成鮮明對比,顯然是20世紀80年代初的產物。

禹作敏出來了。我的第一印象:這完全是一個典型的北方老農,一個有點私塾底子的老農。雖然戴著一副眼鏡,但土氣未泯,古銅色的臉龐上千溝萬壑,布滿歲月留下的皺紋;硬直的腰板略顯佝僂,伸過來的手臂僵硬如樹枝,這是長期同自然界麵對麵爭鬥打磨出的造型。所不同的是裝束,他沒有戴白羊肚巾、著黑襖,而是毛衣後頭打著領帶,皺巴巴的西服披在肩上。我同他握手,他顯得漫不經心,也不問我姓甚名誰。握了手徑直坐到沙發上,旁邊一個機敏的小夥把一支點上火的香煙遞到他手上,他顫巍巍地送到嘴邊,像西方人吸雪茄似的咬在嘴上,側著耳朵習慣性地等著我提問。

這就是那位呼風喚雨的神奇人物禹作敏嗎?看到他那孱弱的外表,你實在難以把他同他腳下這驚人的事業聯係起來。可腳下這個神話卻是他實實在在創造出來的。

聽知情人說,聞知小平南方講話的信息後,興奮不已的禹作敏即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小平同誌是在關鍵的時候、在關鍵的地方、講了關鍵的話。”他說。基於這個評估,禹作敏決定,將前些年收藏在小金庫中以防不測的數億元資金,用於追加投資擴大再生產。一表對小平南方講話的支持,二表對未來形勢的看好。

“大邱莊工農業產值今年要搞到25億元,明年50億元,1994年要搞到100億元。”禹作敏說話時底氣不足,但思路十分清晰。談起大邱莊的情況,如數家珍。在他談話的時候,吞雲吐霧,煙不離口。而煙卷無一例外地均由隨侍一旁的小青年點上火,悄悄從側邊遞到他唇邊,另一隻手則從他唇上取下吸得隻懸著一條長長煙灰的煙屁股。

同北方農民企業家慣有特色一樣,禹作敏也是政治化甚強之人。同滿身銅錢味的廣東一些企業家不同的是,他同我長談一個多小時,話題歸結點均為政治:“於光遠是支持我的。他不懂辦企業,虧損後向我求援,我扶了他。”另外,禹作敏的“主人翁”意識極強:“我們村兩百多輛進口轎車,兩百多部大哥大。你問我買這麽多幹什麽?不光是工作需要,主要還要‘為咱中國農民露露臉’。”

為了給中國農民露露臉,禹作敏還時常扮演著“山東及時雨宋公明”式的角色。大寨黨支部書記郭風蓮曾來向他取經,談到大寨因經營不善、公司處於虧損困境時,禹老板當即叫人拿出50萬元贈予郭風蓮,並言明不用歸還。待聽說大寨要拿大邱莊成就的錄像帶去放卻無錄像機時,禹作敏當即叫手下人又送了一台錄像機給郭風蓮。

如同諸多從實踐中殺出來的農民實業家一樣,禹作敏還是一個語言大師。“有才(人才)才有財,有財更來才。”他講起話來,順口溜一大串,不僅生動明了,而且極富鼓動性。據說,前些年流行全國、十分形象地揭示“兩個文明”關係的一段順口溜“低頭向錢看,抬頭向前看,隻有向錢看,才能向前看。”就是濫觴於他這裏。

話扯開了,禹作敏的精神也上來了。吞下旁邊小夥遞上來的幾粒藥片後,他雙腿習慣地往上一盤,穿著皮鞋的雙腳就蹲到了沙發上,已恢複了北方老農蹲炕抽旱煙的本相。

禹作敏在大邱莊是絕對權威,一言九鼎。但他今年已60出頭,將來誰來接替他掌管大邱莊的江山呢?

“你問我禹作敏之後大邱莊怎麽辦?誰來填補這個權力真空?”禹作敏不僅不回避,而且回答起來興頭更大。“以後的事業是他們的。”他指了指坐在門邊,手握一個大哥大的辦公室主任說:“以後就靠他們,他們既年輕,又有文化,跟我打江山的第二代人隻是過渡階層。”辦公室主任叫禹紹偉,是他的侄子,今年30歲不到。

轉眼一個多小時過去。樓下又聚集了一批等待他接見的尊貴客人,我們隻好知趣地告辭。走出禹作敏的農工商總公司大樓,觸景生情,我的腦海裏竟交織出現兩個大隊黨支部書記形象,且揮之不去。一個是20世紀60年代山西大寨黨支部書記陳永貴,一個是90年代天津大邱莊黨支部書記禹作敏。同為黃河的兒子,同是叱吒風雲的人物,他們何其相似,從品性、才幹、經曆甚至習俗。唯一不同隻是經營內容的不同。前者經營的是玉米、高粱,後者經營的是工業產品。而這個不同,無非是時代所致。

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比較兩個成功者的異同,能予人多少深思的東西啊!

大邱莊現象

談完大邱莊盛景和禹作敏其人,大邱莊的故事還不算完,還得來探析它的成功之因。

對大邱莊——“中國首富村”——的地位和禹作敏其人的評價,相信人們的歧義不大,可對大邱莊的成功之因,見仁見智,分歧就相當大了。

我的朋友、新華社天津分社記者夏林,經過深入采訪調研,推出大邱莊成功的整套經驗後,就此問過我:如果說大邱莊產生於享有特殊政策的特區或中國最為富庶的珠江三角洲,那還好理解。問題是它偏偏產生在中國經濟並不是最發達的華北農村,而且周圍同等條件的大多數村莊還處於剛解決溫飽的階段。夏林令人信服地揭示了禹作敏成功的係統原因,具體有:善抓曆史機遇、勇創“借腦工程”、“市場敢於拚搶”、從“借腦”到“換腦”等。

我讚同夏林的分析。但我補充說,“中國首富村”沒產生於中國最富饒的南方而產生於有待發達的華北,這不是什麽奇異現象,而是有其必然之因。

在南方,特別是珠江三角洲,伴隨社會的漸進發育、總體遞進,機會已趨於均等。星鬥滿天,競相爭輝,就難以產生“月明星稀”、一月獨輝的局麵。而在社會經濟發展相對滯後的華北平原恰好相反:正因為有廣大的農村還囿於傳統的沉睡之中,才有“大夢先覺”的大邱莊爆炸性的發展。大邱莊敢為天下先,在京畿之地營造出一個先發窪地。水往低處流,遂使得深鎖於中央政府機關中的各種有利因素:人才、資金、信息、物質、科技以及政策等優勢都聚於這巴掌大的“飛地”中,由此才有了他令人炫目的暴發。

不過,敢為天下先是要冒政治風險的。所幸大邱莊有禹作敏這位深諳中國政治的農民實業家。其實他真懂的不是經濟而是政治,他善於把好政治這個方向盤,不僅把大邱莊這趟車駛到了經濟發展的快車道上,而且在新舊交通規則交替轉換的過渡時期,還勇打擦邊球,踩線而不越線,雖屢有違章但不翻車,反正一切圍繞高速行駛,保證車能持續高速運轉來定韜略。如此跑了13年,終於跑了個全國第一名。發展是硬道理,坐上頭名狀元交椅後,過去的一切冒險行為,全成了英雄壯舉,因為,一俊遮百醜,曆史是從不責難成功者的!

因此,所謂大邱莊之“謎”是政治成功之謎,禹作敏的成功與其說是經營的成功,不如說是政治運作的成功!

結論是:大邱莊現象是中國政治之象。縱覽社會各界,不論農村、城市、工廠以至特區,哪一個成功者,哪一個成功單位,後麵沒有一個禹作敏似的人物?沒有一個擅長政治運作遠甚於經濟的強人?

大邱莊現象,中國特色的改革現象!

(原載於《南方周末》1993年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