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半,盛可以和喬希年結束了這一次的購物之旅,終於買到了一條裙子、一雙鞋,還有一個配套的包。
紅裙子、紅鞋子、小小的紅色手抓包,都不是特別貴的品牌,但質地精良,去哪裏都能拿得出手。
每一樣東西都是喬希年自己挑的,和她之前拿的那些相比完全是天壤之別。
顏色鮮豔動人,式樣別致。
裙子是V領,窄肩帶,下擺不規則剪裁,長的那一邊堪堪到膝蓋,短的那一邊露了小半截大腿。
盛可以看她試穿出來啪啪鼓掌,喬希年非常不好意思,反複問他:“真的適合我嗎?”
她在鏡子前怯生生看自己,盛可以上來輕輕按住她的背,溫暖的肌膚接觸,讓喬希年整個人都戰栗起來。盛可以沒有察覺,他的用意是:“抬頭、挺胸,這樣最好看。”
他認真地問喬希年:“知道為什麽嗎?”
喬希年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試衣服的時候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沒化妝,臉色憔悴,頭發也亂糟糟的,可是那件裙子讓她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光輝。
知道自己是誰、做了什麽選擇,相信自己選得對的時候,一個人臉上就會有這樣的光輝。
“因為你是我認識的人裏最聰明的一個,你是天才。”
“天才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凡人隻能跟著,天才想穿什麽就穿什麽,凡人隻能看著。”他凝視著喬希年,加重了語氣,“這就是世上的真理。”
他說得誇張,又說得懇切,像一把小扇子在三伏天貼在耳邊扇起來的微風,叫人不期然舒口氣。
喬希年臉色微微紅了,軟軟地說:“隻有你會這麽說。”
盛公子自信心爆棚地說:“那就夠了。”
他拉著喬希年直奔三樓:“去把頭發也搞一下吧,要不要買點化妝品?”
喬希年這一次沒猶豫,響亮地說:“要。”
喬希年六歲那一年就知道,服從是一個女孩的最高美德。服從帶來安寧、豐足,還有愛。這一切如此珍貴又如此脆弱,不應該說的一句話就能讓它們在刹那間灰飛煙滅。
她的衣櫃裏掛滿了粉色和白色的衣服,媽媽說這是屬於好女孩的顏色。喬希年記得她的學校裏曾經有一個高年級的女生公然抗拒穿校服,經常以一身黑的打扮露麵,黑色T恤、黑色牛仔褲、黑色的墨鏡。她覺得很酷,可是喬希年的媽媽提起那個孩子時,語氣中的輕蔑和厭惡如此強烈,以至於喬希年根本不敢說出自己的想法。
“壞孩子,將來長大了一定是女流氓,小小年紀就一點兒規矩都沒有,糟糕透了。”
媽媽這麽說著,眼睛睜得大大的。她盯著喬希年的鼻子,視線仿佛能穿透女兒沉默不語的表麵,搜索她內心的每一處溝壑,一旦找到大逆不道的種子,就要在它們未曾發芽之前捶打焚燒,毀滅得幹幹淨淨。
飯桌上出現她最討厭的西蘭花時,父親就會單獨把菜裝上一小碗,擺在她麵前。
“西蘭花有營養。”他平淡地說。
許多東西都有營養,秋葵、四季豆、韭黃,人世間一切可以吃的東西,在某個層麵上都有營養。唯獨西蘭花會被特意裝出一小碗,擺在她麵前。伴隨著父親嚴厲的注視,喬希年低頭一口一口吃下那些綠色的,令人惡心的菜。
她試過反抗,如果那也算得上是反抗的話。有那麽一次,她裝作沒看見,沒在意,很快吃完其他東西回到自己房間。
當時針來到九點四十五,她洗完了澡,按照日程安排在**看睡前書的時候,母親推開了門,在書桌上放下一碗西蘭花。
“你今天吃的蔬菜不夠,對你的身體不好,五分鍾內吃完這些然後再去刷一次牙吧。”媽媽平淡地說,站在那裏,遞過來一把叉子。
她知道,確鑿無疑地知道,西蘭花有沒有營養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喜歡,而父母不喜歡她的不喜歡。
那麽就穿粉色和白色吧,那麽就在五點半準時回到家,去上美術課和鋼琴課吧,那麽就按照父母的要求,把自己的時間安排到一分一秒吧!
喬希年就是這樣成長起來的,漸漸地她忘記了自己有過喜歡不喜歡某樣東西某件事的時候,她的判斷標準變成了:
可以嗎?
可以這樣嗎?爸爸?
可以這樣嗎?媽媽?
可以這樣嗎?老師?
可以這樣嗎?老公?
可以嗎??
盛天驕的新會所在平安坊,坐落在西京市市郊的溪雲山下。
這座山是城市的市肺,國家5A級景區。景區內不準蓋房子,景區外的山腳下風光一樣可人,寸土寸金,能蓋房子的地方也很少,因此蓋出來的全是豪宅。平安坊就是豪宅中的豪宅。
前年交的房,盛天驕裝修自家那一棟花了一年多快兩年時間,現在終於啟用了。前院、後園,請了國內這些年風頭極盛的年輕設計團隊操刀。花木扶疏,亭台樓閣,既保持了中式大宅分進分裏的精華,又最大程度兼顧了西式的動線功能分割。盛天驕對成品很滿意,本來隻當會所,後來幹脆辟了一樓出來自家常住。
宴會這一天,十一點左右客人們就陸續到來。除了和盛天驕向來交好的世家老友,合作夥伴,集團高管,還有盛世集團旗下各家公司裏得力的幹將,這些人由每家公司管事的人親自挑選。
挑選的要求很高,不但要業績出色,忠心可嘉,最好相貌還過得去。三者相加,將來在盛世必有前途,參加盛家的家宴相當於蓋章認定了這一點。
如此一來,各公司被邀請的人無不以為榮幸,盛裝前來。一麵享受好酒佳肴,觥籌交錯,一麵暗懷心思,想找機會跟盛家人或起碼是盛家的嫡係混個臉熟。
宴會是自助式的,按照盛天驕一貫的風格,不講繁文縟節,大家盡管吃吃喝喝聊天玩樂,下午兩點左右,他會召集集團的人開閉門會,這也是常規安排,每次家宴都有。
閉門會長達三小時,既有純為拉近上下關係而來的閑聊,也會對嚴肅的話題進行商討,有些第一次參加盛家宴會的人沒有見過盛天驕,對這個閉門會非常期待,另有一些滿心想要在大老板麵前嶄露頭角的,更是滿腔熱望,有備而來。但不管出於什麽原因讓人有所期待,這些人中間都絕對不包括盛可以。
事實上他最痛恨這個閉門會,每次他都因為這個破會必須來又走不了,到了會上一不小心就挨罵。
有時候是因為不說話,有時候是因為亂說話。眾目睽睽下還得忍著氣。
這一次他也跑不了,可是和以前相比,盛可以今天多了一點兒底氣,那底氣來自身邊的喬希年。
司機把他們送到門口,自己把車子開到了旁邊的停車場,那一片儼然在開豪車展。大部分車上都等著一個司機,同行們相視一笑,自來熟地開始嘮嗑。一會兒飯點了主人家會差人來帶他們去屋子裏吃飯,禮數不可謂不周全。
盛可以讓喬希年挽著自己胳膊下車,一下車就見到了李吉祥。
李吉祥同學是代表盛世投資來的,除了他還有蔣凡和翟曉敏。
蔣凡和翟曉敏都是盛天驕的愛將,年年指名必來。而李吉祥呢,破天荒頭一次,是盛可以親自請的。
以前盛可以從不邀請任何人,畢竟連他自己都不想來。
眼下李吉祥穿著他最貴的一套衣服,上次穿還是結婚,一臉興奮地和盛可以打招呼,再乍一眼看到喬希年,愣了半天大叫:“喬姐!是你?”
他上上下下地看,讚歎不已:“哇,喬姐你好漂亮,氣質一百分,以前你怎麽不這樣穿?”
喬希年微微低下頭,很不好意思:“幹活兒的時候怎麽能穿這樣呢。”
李吉祥猛地一擊掌:“喬姐,早知道你要來,給我帶幾個包子,我好久沒吃你們家的包子了。”
小胖子一臉惋惜:“上次我晚上出差回來路過夜包子店想去買幾個,結果被排隊的人嚇退了,生意太好了吧。”
喬希年一聽到人家說夜包子生意好她就高興:“是啊,生意挺好的。”
盛可以挺胸昂首,和喬希年一樣高興。理論上來說,夜包子是他第一個獨立投資的項目,哪怕成功再小,也值得四處吹噓。
他說:“等夜包子要開連鎖了,小李你就加入團隊幫喬希年他們做投後服務,自己人比較靠得住。”
一句自己人,立刻讓李吉祥感到了春天一般的溫暖。他眉開眼笑道:“那是。”
他們走進去,屋子裏已經不少人。這個宅子太大,不像是住戶,倒像是一個小規模的景點。
隨著客人們的陸續來臨,前院、庭院到後花園之間的所有門都打開了,專業宴會主辦的機構派出了上百人的服務團隊,為貴賓們打點一切所需。
喬希年不太習慣穿高跟鞋,盛可以就一直扶著她的手。這一幕落在在場所有人眼裏,他們一進去,閑言碎語就開始在場子裏像病毒一樣流傳,從大門傳到餐廳,再傳到主樓三樓盛天驕的書房。
“二爺帶了一個姑娘來。”
“誰家的千金?”
“不知道。”
“二爺收心了?”
“誰知道呢!”
人們交頭接耳,說的是什麽盛可以一無所知。他帶喬希年去後院看盛天驕養的孔雀和鸚鵡,特別告訴喬希年這玩意兒不能吃,喬希年覺得很好笑:“你真的很愛吃。”
盛可以很大方地承認:“可不,不過我隻吃能吃的東西。”
他們漫步在花園,經過一處水池,中間遊弋著許多珍貴錦鯉。喬希年淡然走過去,不知道裏麵每一條魚都價值千金。
平安坊的人都是有錢人,他們炫富的方式隱秘而低調,車子、手表,吃什麽喝什麽,都上不了台麵,富貴都在暗處。恰似宋詞有雲:“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
有的人院子裏種的一棵樹要一百萬,有的隻要三十五萬,有的人養的魚一條四十萬,有的隻要三萬八,高下立見。懂的自然懂,不懂的也沒人告訴他。
喬希年不懂,她也沒興趣,她從小就知道自己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樣,過家家酒沒意思,花花草草沒意思,穿什麽戴什麽,什麽口紅色號,她都沒興趣,她願意把一本大學化學教材從頭看到尾,此間趣味,不足以為他人道。人們卻都為此批評她,說你一個小姑娘,怎麽這麽不合群?
好像合群並非習慣或選擇,合群是正常人的條件反射。
盛可以帶她看了一圈,喬希年禮貌性地表達了讚美,盛可以笑著逗她:“你挺敷衍的知道嗎?”喬希年認真地說:“是很不錯啊!”
她問盛可以:“這是你朋友的會所嗎?”
盛可以說:“是啊,朋友兼老板。”
他對喬希年笑笑:“等一下你就會見到他了。”
主樓大廳熙熙攘攘,客人基本上都來齊了。盛可以走過去,如同投進油鍋的一滴水,炸出了無數注意力,絡繹不絕有人上來打招呼。他不那麽情願,可也習慣了這種場麵該怎麽應對,從頭到尾拉著喬希年不撒手。
這姿態出乎喬希年意料之外,卻起了絕大的作用,令她安心。
她很少到人多的場合,從前就少,這幾年自然更少,獨自站在陌生人中間總是令她非常緊張。就像一個小孩子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走著走著忽然不見了父母,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又能去向哪裏。
盛可以仿佛聽到了她的心聲,他對喬希年說:“我小時候很不喜歡參加這種聚會,每次我都會站在餐台旁邊,裝作思考要吃什麽,免得去麵對陌生人。”
“然後家裏人就會說我,隻惦記吃,不會跟人打招呼,一點兒都不懂事。”
他歎口氣:“天曉得,其實我隻是害怕。”
盛可以對喬希年微笑,把她拉近了一點兒:“你就不用害怕了,有我呢。”
喬希年垂下眼睛,身體站直了:“嗯。”
他拍拍喬希年:“走,說到餐台,我們去看看袁哥做了什麽好吃的。”
他們走到餐廳轉了一圈,還沒發現袁哥的出品,忽然有人過來找:“二爺,麻煩你去一趟書房,盛董找你。”
盛可以答應下來,低聲交代喬希年:“我走開一會兒,你等等我,累了就找地方坐坐。我找不到你會打電話的,好嗎?”
喬希年點點頭,目送他離開,孤零零的一個人站在餐台旁邊,內心的恐慌如盛可以所說的,一點點堆積起來。有人跟她說話會讓她驚慌,沒有人跟她說話又讓她窘迫。
她看著雪白餐台上擺出來的精致點心,強烈地想要回到方圓包子店,而且是那家從前開在花市街的方圓包子店,在那六把桌椅和收銀台之間,她能找到真正屬於自己的位置。
喬希年下意識地往餐台盡頭移動,那裏有一個角落,大盆的綠植後還留著足夠一個人藏起來的空間,她克製住真的把自己藏進去的衝動,獨自站在那裏看在餐廳裏走動的人。賓客們笑語晏晏,觥籌交錯,衣香鬢影,彼此之間很容易就能融為一體,他們歡呼、擁抱、碰杯、聊天,對喬希年而言,這些人仿佛來自另外一個世界。
喬希年在餐廳裏發呆的時候,盛可以來到了三樓的書房。
這間書房是盛天驕專用的,層高格外高,最深處有一個小空間懸空。三麵都是落地窗,窗外用一個中式大菱格做成框,外觀如同半個鑲嵌於牆壁之內的石亭。石亭下有叢叢修竹,頗為得趣。立麵擺了一套古色古香的桌椅加一盞燈,清淨疏朗,是盛天驕日常喝茶看書的地方。
盛可以進去的時候,盛天驕就在茶亭裏,需要他親自接待的朋友都還沒到,坐在他身邊的是盛家三小姐盛利好。她三十歲上下,身形很瘦,皮膚雪白點妝不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神情嚴肅,沉著的氣質和她的年齡全不相稱。
盛利好是家裏的學霸,學心理學的,在西京大學教書,已經是副教授了。她住在學校,和盛可以一樣平常一兩周才回家吃次飯,兩人見麵的機會不多,今天特意來慶祝哥哥新會所開張。
盛可以叫了一聲哥,跟妹妹打了個招呼,坐下來,盛利好給他倒茶,開門見山就說:“老二,聽說你帶了一個女伴來啊!”
盛可以說:“是啊,來陪我參加閉門會的。”
這就讓盛天驕很意外了。
“開閉門會的?不是女朋友?”
盛可以說:“不是。”
“沒報賓客名單嗎?盛世投資那邊好像就是小翟,蔣凡和一個姓李的。”
盛可以梗著脖子:“沒有,是我自己帶來的。”他陰陽怪氣了一下,“哥,不至於我帶個朋友來都不行吧?”
盛利好接了一句:“你帶朋友吃飯很平常,來開閉門會是不是有點奇怪,畢竟是工作上的事。”
她明察秋毫地指出:“你是故意跟哥鬧別扭吧?”
聽起來就很像是盛可以會幹的事兒。
盛可以還會幹的一件事,是在盛家人麵前動輒就著急。往常盛利好這麽點他一句,他肯定反唇相譏,指不定說出什麽話來。結果今天奇了怪了,他居然心平氣和地攤攤手:“真不是,她工作上很強的,昨天晚上還在幫我理那個收購項目的資料,我現在對那個項目就了解得很清楚了。”
盛天驕不以為然:“很清楚了是嗎?那你別等閉門會了,現在就跟我說說你的了解。”
盛可以哼了一聲,胸口一股微妙的氣流左衝右突,他清清嗓子,真的說了。
很容易,無非是把他頭天跟喬希年之間的問答複述一遍,盛可以起碼下了功夫把答案記下來。
他說著說著,盛天驕的神情就有了微妙的變化。根據盛可以對哥哥多年的了解,那是積極正麵的征兆——他不但認同盛可以說的內容,甚至還受到了震動。
盛可以的表述告一段落,盛天驕喝了一口茶,若有所思,還沒說什麽,盛利好先開口了:“老二,你怎麽突然對工作這麽認真呢?發生了什麽事嗎?”
她以資深心理學家的專業眼神打量盛可以,一副要看進他內心最深處的架勢。盛可以心裏發毛,趕緊錯開話題:“哥,你覺得怎麽樣,我說得有沒有道理?”
盛天驕很公平,他點頭:“很有道理,而且有一些地方我們的收購團隊以前甚至都沒想過,等一下閉門會上可以好好討論。”
盛可以容光煥發,盛天驕看看他:“你帶的那個姑娘幫你整理的?”
“是呀,說了你們還不信。”語氣挺傲嬌的。
“這位助理叫什麽名字?”
“喬希年。”
盛天驕點點頭。
盛可以趁熱打鐵:“閉門會我能帶上她吧?”
“不太合適,在場的都是公司高管,名單上沒有就不能破例。”盛天驕放緩了語氣,“你悠著點兒吧,下次再說。”
盛可以有點失望,但哥哥這話也在情理之中,幸好現在有手機,萬一閉門會上出現了新問題,他給喬希年發短信求救也來得及,於是順勢起身:“好吧,哥,你要沒什麽別的事我先走了。”
他下了樓到處找喬希年,最後在餐廳最靠裏的一株大綠植邊看到了她,旁邊還站著一個服務員,以及今天管活動安排的經理。
盛可以趕緊過去:“什麽事?”
活動經理急忙說:“盛先生您好,這位小姐在幫我們找這條項鏈的主人。”
他的視線落在經理手上,人家小心翼翼托著一條白金項鏈,吊墜上鑲了一顆起碼有三克拉的鑽石,旁邊一圈水色上佳的碎顆翡翠,熠熠生輝。盛可以估了一下,這東西買起來要大六位數,不知是誰戴著戴著就給掉了。
喬希年在旁邊說:“是一位叫艾莎的女士掉的,她戴的手鐲跟這個項鏈是一套。”
盛可以對這個名字沒印象,多半是盛天驕的朋友,喬希年沒可能認識。
果然經理也問:“這位女士,您認識艾莎女士嗎?”
喬希年搖搖頭:“我進門的時候她剛好走過我身邊,別人叫她艾莎,那時候她還戴著這條項鏈。”
盛可以興趣上來了:“你看了一眼就記住了?”他知道喬希年記憶力超凡絕倫,不過之前都是記賬記數據,沒想到也能記人臉和首飾。
喬希年沒覺得這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記得住啊,這個東西很顯眼的。”
經理和服務員再次道謝後離去,盛可以的玩鬧心上來了,他把西裝袖子一挽,說:“咱們玩個遊戲吧。”
喬希年說:“什麽?”
盛二爺興衝衝地說:“考考你的記憶力,你現在出去走一圈,盡量觀察身邊的人,接下來我也出去走一圈,回來給你出題,怎麽樣?”
喬希年下意識地拒絕:“不要了吧。”
盛可以笑得賊高興:“要的要的。”不由分說,牽著喬希年走了出去,真的繞場一圈之後,回到起點,他開口了。
“來,剛才的人裏,有幾個戴白色鑽表的?”
喬希年想都沒想,脫口而出說:“五個,有兩個人的款式很相似,但其中一個人的表鑲了鑽石,一個沒有。”
盛可以怪叫了一聲:“你不是瞎蒙的?”
喬希年搖搖頭:“當然不是,你數過了嗎?”
“數了。”
“是不是五個?”
盛可以擊掌:“還真是!”
他雙翹拇指:“有你的啊喬希年,等著,我就不信難不倒你。”
他心急火燎地衝出去,一會兒又回來了:“這回來個絕的,我覺得你馬上要失手了。”
喬希年抿嘴:“你說說看。”
“有多少人穿了紅色高跟鞋?”
喬希年愣了一下,盛可以仿佛看到了勝利的曙光,結果人家緊接著就問:“男人穿的也算嗎?”
盛可以這個人有時候也可以很嚴謹:“紅色、高跟,滿足這兩個條件就行,不分男女。”
喬希年點點頭:“七個,六位女士,一位男士。另外有一位穿的是暗紅色的,像毛血旺裏豬血那個顏色,算不算紅色?”
盛可以咽了口口水:“你怎麽都把我說餓了呢!”然後眉開眼笑,“算的算的。”
他再度消失在了人群裏,這次帶回來的問題是:“今天來了幾個禿頭?”
喬希年忍不住笑了起來,盛可以是認真的:“趕緊說,別想混過去。全禿的那種,戴假發的也算,地中海不用管。”
喬希年搖頭認輸,說:“戴假發的怎麽能看出來?”她接著說:“沒戴假發自己禿著的有兩個人。”
盛可以五體投地,他摸著下巴:“你這個記性要去用來打麻將或者玩百家樂,那不得當場發財致富啊!”
喬希年的微笑緩緩浮上唇角,內心歡喜,她天真地搖頭:“不行的,我不會打麻將,百家樂又是什麽?”
沒有人教過她玩這些東西,沒有人允許她玩這些東西,好孩子不應當玩,世間一切純粹為娛樂而存在的東西都是邪惡的。
他們倆說著話,李吉祥不知道從哪個角落冒出來了:“盛總,喬姐。”手裏端了個盤子,正在吃一串白白的,像年糕又有夾心的東西,盛可以的注意力馬上就被吸引過去了,“你吃啥呢?”
“袁老板做的糯米鴨片,可太好吃了。”
他居然對盛可以建議:“咱們去打個包吧,別浪費了。”
盛可以一瞪眼:“我過去吃了還有給你打包的份兒,你太看不起我的食量了吧。”
他帶著小李和喬希年雄赳赳氣昂昂穿過餐廳,直取安置在另一處角落裏的川菜台,台子上擺著各色玩意兒都是盛可以在方圓包子店蹭飯時沒見過的:除了李吉祥吃的糯米鴨片,還有串起來的迷你貢菜肉丸,用精致的八角小麵盅裝著的麻婆豆腐。和牛餡料的一口鍋盔,一隻一隻放碟子裏的椒香扇貝,一小碗一小碗的擔擔麵,每碗就一根,調料和麵條的中間隔了一層米紙,吃的時候一攪拌,香氣噴薄而出。
盛可以還看到了自己這輩子見過最豪華的大刀耳片,鋪在骨瓷小碟子上。一大片薄薄的耳片,色澤嬌嫩,彈指可破,中間堆了細細的一條幹碟蘸料,紅中帶細碎的白和綠。一口卷起來吃下去,有耳片的肉香,脆骨的彈牙,芝麻、海椒與新鮮花椒融合的回味,簡直好吃得令人發指。
盛可以沒事就去包子店蹭飯,吃了那麽多次,從未意識到袁哥的手藝有如此精細的一麵。雖說是他盛情推薦的,但盛二爺之前對袁哥出品的賣相多少有點擔心,畢竟盛家的人和盛家的賓客都十分挑剔,單靠味道無法滿足。
這一刻他完全放心了,甚至喜出望外。
他問喬希年:“這個,這個,這個,你吃過嗎?”
喬希年點頭:“吃過啊,都是袁哥拿手菜,不過家裏吃不會這麽裝盤。”
盛可以非常感慨:“袁哥對我不好。”
小李給他捧哏挺到位:“怎麽說?”
盛可以拿叉子叉起一個糯米鴨片塞到自己嘴裏,一邊品味,一邊憤憤不平:“這麽多好吃的,從來沒想過要做給我吃吃看。”
喬希年很維護老板:“袁哥每次都是給你做你喜歡吃的啊!”
盛可以想想也是,又插了一個和牛小軍屯鍋盔:“太好吃了,這不比什麽三明治四明治好吃。”
他吃得非常投入,連自己手機鈴聲響起都沒注意,還是喬希年提醒他:“有電話。”盛可以一看,慌了神,“糟了,到點了。”
李吉祥和喬希年異口同聲問:“什麽到點了?”
盛可以來不及多說話,往樓上飛奔:“開會了,開閉門會。”跑了兩步回頭交代小李,“陪著你喬姐,哪兒都別去,知道沒?否則扣你工資。”
李吉祥喃喃自語:“怎麽好好的就扣上工資了呢!”
他轉身對喬希年做了個鬼臉,“咱們繼續吃去吧。”
閉門會開了三個多小時,很順利,最後以盛可以的發言為基礎,大家一致同意擱置之前說過的那個收購項目。
會議結束,人們紛紛站起來離開盛天驕的書房。差不多是晚宴時間了,菜色非常值得期待。
盛可以從來沒在哥哥麵前開過這麽意氣風發的會,這會兒昂著頭哼著小曲兒也往外走,被盛天驕叫住了:“老二,晚飯後過來玩兩局牌吧。”
盛可以本能地揮手:“不了不了。”
盛天驕對他的拒絕置若罔聞,又說了一句:“請喬小姐一起來,九點,在地下一層的棋牌室。”
說完就走了。
盛可以傻看著哥哥離開,趕緊下樓,在餐廳門口截住了喬希年和李吉祥,劈頭就說:“希年,你晚點跟我去打牌。”
李吉祥和喬希年異口同聲問:“打什麽牌?”
盛可以摸了摸頭:“怎麽跟你說呢。”
盛天驕每年舉辦的晚宴結束後,餘興活動是玩牌,地點在盛家的棋牌室。
說是說棋牌室,其實盛家的棋牌室規模宛如一個小型的賭場,德州撲克、百家樂、21點、麻將桌、大小點,一應俱全。
玩家要受邀才能進入,除去盛天驕自己的朋友,隻有那些最有希望進入盛世集團核心圈的人才有資格去棋牌室玩上一晚。邀請函會一對一發到手機上,沒收到的吃完飯就該走了,走的人內心無不惆悵萬分。
玩的人不需要自己掏錢,籌碼都是主人家統一定量發,贏家能拿多出來的籌碼去兌換禮品。禮品很高級,件件大牌,有的還是定製版,外麵買不到。
不過,受邀的人沒有半個是衝著禮品去的。事實上,他們在盛天驕的場子裏不花錢玩的時候,比去真的賭場一擲千金還緊張。
盛天驕以慧眼識人自傲,這一點人人都知道,他尤其相信三局見真才的說法。所謂三局是酒局、賭局,還有就是困局,酒局看品格,賭局看頭腦,困局看韌性。
所謂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既然老板有這一套評估體係,那身邊人自然會玩了命地往這個方麵使勁兒。每年幾次的家宴和家宴後的牌局,無形之中成了在盛世集團出人頭地必經的考驗。
盛天驕點名讓喬希年去棋牌室,就是對她產生了考察的興趣。這不僅僅是考察喬希年,還是在考察盛可以,至於考察的結果如何,盛可以心裏半點兒沒底。
他這麽簡略一說,喬希年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李吉祥就發表了意見:“沒找我去玩吧?沒找我那我吃飯去了。”
盛可以摸頭:“請是沒請你。”
他靈光一閃:“小李,順便那麽一問啊,你會不會玩牌?麻將,21點,百家樂,德州撲克?”
打瞌睡天上掉下個枕頭的事兒不時也會發生的,眼下就是一例。李吉祥頭一抬胸一挺:“21點我可以玩,百家樂我不會,麻將可以,還得過獎呢!第一名。”
盛可以滿懷希望地看著他:“啥比賽?全國?全省?西京市?”
李吉祥鎮定地說:“讀大學時我們寢室跟隔壁寢室的比賽第一名。”
盛可以要被他氣死:“啥玩意兒,這你還敢拿出來顯擺?”
李吉祥一點兒不虛:“寢室比賽是沒啥,但我隔壁寢室有個哥們是我手下敗將,後來在拉斯維加斯拿過一個什麽麻將世界爭霸賽的第三名,四舍五入我好歹也就算個全球第二吧。”
盛可以這個人有一點比較好,容易被說服,他都沒去求證一下這個麻將全球爭霸賽爭的是什麽鬼,就爽快地接受了李吉祥這個四舍五入的結果:“我覺得可以。”
他揪住李吉祥不放:“你別吃飯了,趕緊的,教喬姐玩21點打麻將去,我們三個人在實戰中操練起來。”
李吉祥在他手下掙紮:“為啥現在教?我要去吃飯,我看過菜單了,很多菜我以前沒吃過。雪菜蒸野生大黃魚,水煮龍蝦,我都沒吃過,過了這個村我可就吃不起了。”
盛可以不放:“你要吃啥都行。我回頭請你吃,吃到你上吐下瀉,吐的和拉的是整隻龍蝦都行。現在你別想了,你的任務就是教會你喬姐玩麻將。”
李吉祥苦著臉表示不理解:“一定要嗎?”
“一定要。”
“為啥呀?”
“因為一會兒你喬姐要過堂。”
盛可以說完,不管李吉祥聽沒聽明白,拉著他們倆就往樓下棋牌室飛奔,特訓開始了。
晚上九點,奉旨參與娛樂節目的賓客們三三兩兩步入棋牌室。第一次來的人無不嘖嘖稱奇,東摸西看,常客們則刻意保持著自己矜持的嘴臉,服務團隊在門口迎接眾人分送籌碼。隻見人群宛如流水,一股湧進來之後,很快就分散到了各個台子上。
盛可以十五分鍾之前才從這裏撤退,現在帶著喬希年又回來了,從門口的服務員那裏拿了兩份籌碼,帶著希年在裏麵轉悠。
盛天驕在棋牌室最裏麵的一間包廂跟幾個自己親近的朋友玩德州撲克,要過約莫一個小時才會出來走動,那是在場的盛世人最緊張的時候。他們不知道的是,這間占地麵積足有五百多平方米的棋牌室各個角落都有高清監控,如果盛天驕對哪個人格外有興趣,他同樣會在監控裏觀察其言其行。
“變態不?”他對喬希年介紹了這些內幕之後,輕聲問了一句,一半開玩笑,一半是認真的。
喬希年困惑地說:“變態倒不至於,但你老板為啥要這麽幹啊?”
“他覺得要了解人,就要把人放在有壓力的狀態下去觀察。賭博有輸贏,壓力挺大的,大老板還在旁邊看著,壓力更大了,這時候的表現最說明問題。”
喬希年不是特別理解:“那萬一有的人是放鬆型選手呢?沒壓力表現很好,一有壓力就什麽都做不成那種。”
盛可以認真地考慮了一下這個可能性,搖頭否決:“那這個人就不適合做我們這行。”
喬希年抿了抿嘴角,看起來是笑,表情的紋路裏卻隱藏著莫名的失落,她輕輕說:“我就特別怕有壓力。”
盛可以站住了,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很敷衍地舉了舉手回應,熾熱的眼神注視著喬希年:“誰跟你說的?”
喬希年有點窘:“不用誰跟我說啊,這不是很明顯嗎?”
盛可以搖頭:“我不覺得,我認為你剛好相反。”
“為什麽這麽說?”
盛可以笑:“我就是知道。”
他拉了一把希年:“別管那麽多了,我們去玩一下。”
他帶著喬希年徑直來到麻將區,剛好有一桌三缺一,其中有個玩家還是盛世投資的蔣凡,他看到老板過來馬上熱情招呼:“盛總,玩兩把不?”
盛可以答應著走過去,路上輕聲叮囑喬希年:“你在旁邊看一會兒。”一麵招呼服務員搬了椅子過來給喬希年坐。
蔣凡看了幾眼喬希年,覺得麵熟,但沒敢把二爺的女伴跟包子店的服務員聯係起來,笑著對盛可以說:“盛總,咱們打哪種麻將?”
問了一圈,在座的人裏,盛可以算是西京人,在盛世總部財務工作的周奇是上港人,蔣凡是湖南來的,另一位市場部門的女將江近春是東北人。
大家麻將都會打,各地套路有不同,於是七嘴八舌商量著折中了一下:保留百搭聽用,能碰不能吃,不算番,和牌模式通用,分大和平和,明杠小錢,暗杠算大和。
規矩已定,麻將洗好升牌,嘩啦嘩啦大家就打起來了,一邊打一邊聊些閑天。二爺坐在這裏,員工們自然明裏暗裏想刷刷存在感,一會兒說說自己接的一個大單,一會兒說說曆年在公司學習成長的感悟。盛可以表麵一本正經,偶爾接一兩句話,肚子裏暗笑,心想你們在我這兒長臉有什麽用,不如省省力氣等真神出場。
他麻將技術很一般,因為盛天驕明令禁止他賭博,最多就是和朋友在誰家裏玩幾把。不過今天運氣好像格外好,兩圈過後,他起手就有五個對子,做七對很快落叫成型,手裏散了一個七條一個八條,二選一打出去等單吊。
盛可以伸長脖子看了半天牌麵,沒看出七條和八條有什麽分別。他畢竟是個生意人,對八這個數字有著基本的熱愛,於是捏起七條,剛準備打,忽然喬希年在他背後不安地動了一下,身體好像繃緊了。
他用眼角餘光看了一眼喬希年,她正緊緊盯著盛可以的牌麵。盛可以嚐試著把手移到八條上,她眼神瞟過來,人就放鬆了。
盛可以於是順手把八條打了出去,坐他下手的蔣凡跟著丟出一張西風,嘀咕了一句什麽。最終這一局無風無浪,以江近春放炮給周奇送了一個屁和告終。
麻將桌裏稀裏嘩啦洗牌,喬希年對盛可以說:“你幸好剛剛沒打那個七條,不然就送了他一個自摸清一色對對碰。”
她聲音很輕,但坐得這麽近,桌子上的人都能聽見。頓時六隻眼睛齊刷刷看了過來,蔣凡驚訝地說:“你怎麽知道我清一色對對碰單吊七條?”
喬希年一直老老實實坐在盛可以身後,別說起身走動了,頭都沒探過,除非她的視線能拐彎,否則絕無可能看到蔣凡的牌。
喬希年沒想到蔣凡會接話,一時間慌了神,眼睛望向自己腳尖,木訥地說:“我、我猜的。”
盛可以按住她的膝蓋,笑著說:“你算出來的吧?”
喬希年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他人不以為然的神情,很後悔自己剛才多那句嘴,低著頭不再出聲了。
盛可以卻沒就此放過她,他不易察覺地往麻將桌上方瞥了一眼,那裏嵌入式的攝像頭泛著幽幽紅光,正將一切都攝入鏡頭。
他說:“希年啊,你別藏著掖著。跟我們說說,你是怎麽看出蔣總在做清一色對對碰單吊七條的?”
他望著喬希年,滿臉都是期待和熱切,就像那些忠心耿耿的球迷,等待著自己的偶像上場大放異彩,信心滿滿。
喬希年感受著他手指的溫度,心情奇妙地放鬆了下來。
她抬起頭坐正了身體,娓娓道來:“這位蔣總,起手連續三張牌打的都是風,之後開始清萬子和餅子,前後清掉了三闕牌,說明你在做條子的清一色。你碰了上家一個三條,碰了二哥一個九條,之後在五輪時間裏打了一個六條和一個八條,其他牌你都是隨摸隨打的,說明你有兩個七條,有一個七條還在剩下沒抓的牌裏。二哥如果打七條,你就能直接和了。”
所有人都聽傻了。
盛可以內心狂笑,表麵上雲淡風輕,還繼續捧哏:“喲,希年,你怎麽知道另外一張七條在剩下沒抓的牌裏。”
喬希年看了看江近春和周奇:“他們倆也分別打了六條和八條,相差時間很短,如果有七條在手,那兩個條子不會出得這麽頻繁。”
江近春以一種夢幻般的語氣問:“我們在什麽時候出過什麽牌,你全部都記得?”
喬希年很輕地點了一下頭,沒說什麽,她這會兒無論說什麽,承認也好,否認也好,都太像炫耀了。
盛可以高高興興站起來,把位置讓給喬希年:“來,你打幾局試試手。”看喬希年不動,幹脆扶了她一把落座,接著向大家宣布:“大家輸了都算我的。”
這句話的意思沒法再明顯了,在座的各位,全都會輸,絕對要輸,沒有任何懸念。
事實證明,確實沒有任何懸念。
兩圈過後,蔣凡第一個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連再見都沒跟盛可以說,完全是輸急眼了。不過,他和其他人都留下了應該要給喬希年的籌碼,沒有因為盛可以大包大攬就賴賬。都是有頭有臉的,輸就輸了,不能變本加厲地丟人,就算他們想也不敢——有人會看著。
蔣凡和周奇都走了,隻有江近春,不愧是高情商的市場營銷人才,留下來說了幾句話,發自肺腑地表達了自己的敬佩之情。喬希年沒什麽,盛可以笑得見牙不見眼,好像人家誇的是他本人。
他們還在說話,盛天驕出來了,棋牌室的氣氛突然緊張了起來。倘若有人以上帝視角俯瞰,會發現在場的人突然都變身為行星,或遠或近一圈一圈地圍著某個中心在轉動。那個中心自然就是盛天驕,他走到哪個台子麵前,那裏的溫度就突然升高。
盛可以不樂意湊這種熱鬧,和喬希年商量:“再玩一會嗎?還是咱們出去喝喝茶。”
作為一個資深社恐,此刻喬希年的社交能量值已經呈現負數,巴不得離開人群,聞言急切點頭,盛可以笑起來。
他們剛要走,盛可以忽然想起什麽,數了數自己和喬希年手裏的籌碼,帶她到了棋牌室進門左側的一個小房間。
這個房間布置成一個展廳的樣子,玻璃展架上放置著各種各樣的禮品,有珠寶首飾,有名牌包包,有全套貴婦級保養品,有小文玩古董,甚至還有一張價值十萬塊的私人飛機禮券。
禮品下方的標簽上標明了兌換需要的籌碼,來的人隻需要放下籌碼,簽個字,拿走東西就行。
盛可以讓喬希年挑:“咱們的籌碼夠換五萬塊所有價格的東西,你看看喜歡哪個吧?”
喬希年抿著嘴笑:“不行呀,那怎麽好意思?”
盛可以抱著胳膊靠在門邊,滿不在乎:“規矩就是這樣啊,一會兒半夜聚會結束,凡是贏了的人都會來挑東西的,你趕緊。別看上了什麽結果被別人拿走了,咱們不是吃了大虧?”
喬希年聽到咱們兩個字,眼裏有一點光稍縱即逝,她凝視著盛可以,輕聲說:“二哥,其實你和他們才是‘咱們’吧。”
她這麽聰明的人,對人情世故再遲鈍,也看得出來盛可以在這個大宅院裏地位超然,橫行無阻。任何公司的高管、老板的愛將,都不可能有這種大大咧咧,滿不在乎的態度。
盛可以笑:“我和他們是‘咱們’,我跟你也是‘咱們’,你趕緊挑,放心吧,都是正當的。”順手牽著她來到一個愛馬仕的小背包麵前,“要不換這個吧,很合適你用。”
喬希年搖搖頭,走到房間的角落裏,那裏擺了一盒巨型的樂高,超大宇宙飛船主題,六千多片,盒子上標明適用18歲以上用戶,還是全英文的純進口版,她說:“我拿這個吧,樂樂會喜歡的。”
盛可以接過來費勁地讀了一下盒蓋上的複雜說明,肅然起敬,感歎道:“虎母無犬子啊朋友們。”
他們拿了禮品,庭院裏又逛了一下,還在戶外的小吧台喝了兩杯果汁。十一點多聽到裏麵人聲鼎沸,想必是棋牌室裏活動已經結束。盛天驕一晚上都沒再找盛可以,今晚應當是順順當當混過去了。
他鬆了口氣,到門口和喬希年等著司機把車開過來,兩人正在閑聊,一個白衣女郎走過來,說:“二哥,你怎麽沒去吃晚飯?害我等了半天。”
喬希年一眼看出,這是夜包子開張那晚和盛可以在一起的女郎,那晚她濃妝豔抹,今天晚上卻淡掃蛾眉,一身白色西裝,幹練爽利。
盛可以和她打招呼:“娜娜,你也來了,我都沒見到你啊,你在哪裏等我?”
娜娜氣鼓鼓地說:“我和我媽一直在三樓陪鄧總聊天,大哥說我們晚宴坐一桌啊,你的位置就安在我旁邊,結果你人影子都不見。”
她的聲音很美,帶著一點點煙熏嗓的獨特質感,辨識度很高,說話的方式尤其特別,所有的調子都輕輕往上揚,既不容爭辯,又不讓人反感。
盛可以不怎麽在意:“我都不知道你來了。”
娜娜哼了一聲:“糊塗蛋,喂,你站這裏幹嗎?走不走?我車子在門口了。時間還早,我們去波波家喝一杯唄,大熊他們都在。”
她一邊說一邊已經作勢在轉身,似乎很篤定盛可以會跟上來。
結果他沒有:“不了,我還有點事,回頭再喝吧。”
娜娜一臉不高興:“行吧,那你有空的話再說。”轉身走了,從頭到尾,她看都沒看旁邊的喬希年一眼。
目送她走開,喬希年忍不住問了一句:“你朋友啊?”
盛可以點點頭:“嗯,嚴格來說是我哥哥朋友的女兒,我們認識很多年了,老在一起玩,也算是朋友吧。”
喬希年剛要說什麽,管家忽然過來了:“二爺,盛董請你去一趟。”
盛可以一愣:“找我?這會兒?幹啥?”他噔噔噔跑上去了。
上到三樓書房,進門就問:“大哥,你找我?”
盛天驕坐在窗邊扶手椅上,凝視著窗外燈火幽幽的庭院,開門見山:“老二,喬小姐到底和你什麽關係?”
盛可以猝不及防被一問,下意識地說:“我助理啊,下午說過了的。”
盛天驕凝視著她。
“她本來是做什麽的?”
“呃。”
他腦子轉過無數個念頭,最後決定說實話:“是公司對麵花市街一家包子店的服務員。”想了想補充了一句,“現在也是,不過兼職幫我做一些項目數據的整理。”
他一看盛天驕表情就明白,他說的大哥都知道。
這位老爺就像一隻坐鎮網絡中心的老蜘蛛,看起來不動聲色,其實不會放過身邊的半點動靜。
“兼職是吧?怎麽個兼職法?”
盛可以幹笑了兩聲:“就是,人家一邊賣包子,我有事兒她就幫我做做。”聽起來荒謬,他語氣卻非常坦然,因為事實就是如此。
盛天驕點點頭,“既然如此,你下一步有什麽打算?”
盛可以沒想到哥哥有這一問,一驚,一喜,脫口而出:“我想讓她來公司上班,正式當我的私人助理。”
盛天驕看他一眼:“安娜做得不好嗎?”
這就有點出乎盛可以意料了。
“哥,你連我的助理叫安娜都知道?這麽小的事,他們有必要報告給你嗎?”
盛天驕說:“這是我要求的,和你有關的沒小事。”
這話讓當弟弟的有點迷瞪,他脫口而出:“哥,你這話我沒法接,我該感動好還是覺得你在監視我好?”
盛天驕淡淡說:“實際如此,你怎麽想那是你的事。”
他直視盛可以,被他這麽看的人都知道自己最好不要胡扯,否則這一關萬萬過不去。
“我剛問的問題你還沒回答。”
所謂長兄如父,說的就是盛可以跟盛天驕的關係。
他脖子都沒敢扭,老老實實作答:“我想請喬希年來做項目助理,安娜負責日常事務的,跟看項目沒什麽關係。”
“項目助理具體做什麽?”
盛可以額頭上冒出了汗,生存欲慢慢變強,仿佛又一次開閉門會來到了被拷問的階段,提前沒打小抄,身邊也沒有靠山,他有點兒結巴了。
“公、公司不少投資的項目,我拿不太準,想讓她幫我看看,把把關,這樣我心裏,呃……比較有底。”
按理說,他這麽回答是要挨罵的。
堂堂盛世投資的總經理,自己分內的事拿不準,要別人幫忙把關,這就算了,畢竟用外腦也是有智慧的表現。
求助的對象居然是一個包子店的服務員?
說出去誰不心裏犯嘀咕?
奇怪的是,盛天驕沒批評他,甚至連臉色都沒變,還是慢條斯理地說:“你覺得她能勝任?”
盛可以的腦子就像風車在急速轉動,想說謊,又怕被戳穿,想蒙混過關,又覺得會斷了自己後路,猶豫再三,終於鼓起勇氣道:“我覺得她沒問題。”
他急切地想要捍衛喬希年,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捍衛自己。
“咱們那個收購項目的資料,希年昨天晚上才看的,一目十行,過目不忘。我聰明人也見過不少了。當然沒有哥你見多識廣。但喬希年是我認識最聰明的人,這是肯定的。然後,哥,你看到她打麻將了嗎?”
盛天驕瞥他一眼,說:“沒有。”
盛可以很失望:“啊?你沒看到?”
盛天驕說:“我看到你打麻將了,蔣凡單吊七條是吧?”
盛可以喜出望外:“你看到了?”
他激動起來了,沒刹住車:“哥,你知道嗎?她不會打麻將,是我和我一個手下臨時教她的,開打之前沒吃飯,學了一個多小時,結果哥你看見了。”
二爺揮了揮手:“橫掃千軍有沒有?”
盛天驕忍俊不禁,不知道是因為弟弟的歡喜,還是他的誇張。
他笑著說了一句:“我知道了,照你說來,喬小姐是天才,這一點毋庸置疑。”
“哈?”盛可以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哥?你認真的嗎?”
盛天驕難得也有一點幽默感:“你不是也說我見多識廣嗎?真正的天才和大傻子一樣,都會在人群中閃閃發光,我不會看錯的。”
他表揚了弟弟:“老二你慧眼識人,幹得很不錯。”
盛可以呆了。
這句話輕描淡寫,效果卻如同霹靂。
被人肯定的感覺真好啊,被人相信的感覺真好啊,像春風像及時雨像餓得半死時老板給煮的一碗麵。
他屏住了呼吸,直勾勾地盯著哥哥。
內心不知不覺就在祈禱,下一句千萬不要是“但是”,還不如別誇呢,使勁兒作踐我,我還能習慣呢。
盛天驕沒有。
他直接切入了正題,這個正題建立在對盛可以和喬希年徹底的肯定之上,以盛董的身份,他沒有說“那個服務員”或者“那個女孩子”,而是禮數周全地用了一個尊重拉滿的稱呼。
“你跟我說說看,你具體需要喬小姐幫你幹什麽,看項目怎麽個看法。初期篩選的時候看,進入背調階段看,還是小翟他們看完了到你這兒拍板的時候,讓喬小姐最後定奪?”
盛可以給問蒙了。
他沒想過這麽深遠,更沒有想這麽細。二爺單純覺得喬希年不應該在包子店裏待著,應該做更重要的事,比如說來盛世幫自己幹活兒。
盛天驕看他沒反應,追加了一個問題:“還有,你跟喬小姐談過這件事了嗎?”
盛可以不說話,習慣性地躲開了哥哥的視線。
盛天驕一看這表情就明白了,二爺和平常一樣沒有係統性地用過腦子,一拍大腿就做了重要決策,根本不去考慮對自己和對別人的影響。
他下意識地想要批評兩句,話到嘴邊硬生生忍住了。
他注意到了盛可以剛才臉上的光彩,不知不覺就舒展開的身體語言。
盛二爺嘛,畢竟是盛家人,到哪兒都不至於受委屈。可是盛天驕仔細想一想,這個弟弟發自內心高興的時候也真不多。
他有點不忍心,於是語氣和緩地說:“我的意見是,第一,你要跟喬小姐商量一下,看看她的想法;第二,如果事情確定了,也要跟公司的人先溝通,包括人事的和投資部門那邊,取得共識。”
他說得句句在理,很多也是自己的親身經驗:“當然,你是老板,但工作還是要靠下麵的人去做。喬小姐進了公司一樣是要跟他們合作的,提前溝通好不會有什麽壞處。”
盛可以知道哥哥說得對,但多少有點不服:“那要是你去說呢,不就是一句話,他們敢放屁嗎?”
盛天驕覺察出了弟弟這句話中的孩子氣,忍不住笑:“不是這樣的,我是可以一句話逼他們幹自己不想幹的事,他們也可以撒腿就走啊。”
他伸手拍拍盛可以的肩膀:“說破天,公司是我們的。人家做一份工而已,有本事的人都有脾氣,有本事的人又哪兒都去得了,所以根本沒必要受氣。你得記住這一點。”
盛可以勉強聽進去了:“好吧。”
說了一天的話,盛天驕總算覺得累了,疲倦地眨了眨眼睛,盛可以順勢站起來:“哥,你休息吧,有點晚了,我先走了。”
盛天驕揮揮手:“好,我回頭再找你。”
盛可以一溜煙跑出門外。
下樓一看,屋子裏空空如也,喬希年站在院子裏等盛可以。
他問:“你跑出來幹嗎?在裏麵坐著等我多好,喝喝茶什麽的。”
喬希年說:“他們開始做清潔了,我坐在裏麵妨礙人家呀。”
盛可以臉色都變了:“客人還在呢,他們做什麽清潔,這不是胡扯嗎?”不高興地扭頭就要衝進去找傭人們麻煩。
喬希年趕緊拉住他:“沒事沒事,是我自己出來的,你不是都下來了嗎,咱們走吧。”
“袁哥呢?”
盛可以也想起來了:“對呀,袁哥呢?”
他一想到袁哥肚子就咕咕叫,同步反應過來自己晚上沒吃啥,挺懊惱:“小李吃的那個啥,鴨肉什麽的?我都沒吃兩口,不行我得讓袁哥給我單做一個。”
喬希年笑著給袁哥打電話,響了好久那邊才接,背景很熱鬧,人聲鼎沸,音樂流淌,顯然不是方圓包子店。
喬希年剛以為自己打錯了,馬上就聽到袁有明先生爽朗的聲音:“小喬,你找我啊?你回家沒?”
“袁哥,你在哪兒啊這是?”
“我也不知道,他們帶我來的,也是個好大的房子。哎喲,好漂亮,有錢人過的日子喲,不得了。”
喬希年捂住話筒,悄悄對盛可以說:“袁哥說有人帶他去了另一個地方。”回頭想再跟袁哥說話,那邊忽然就斷了,再打過去關了機,估計是沒電了。
他們一頭霧水上了車,開到花市街牌坊那裏,司機停下來向老板報告,說裏麵的路沒法走了,東一個坑西一個坑,不管從哪頭繞都繞不到方圓包子店。盛可以一聽,幹脆讓司機下班,自己下車陪喬希年走回去。
喬希年推辭,盛可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老實點兒吧你,跟著我走。你這個高跟鞋等會兒一腳踩在坑裏,拔都拔不出來,我在旁邊還能救你。”
他說的真沒錯,現在的花市街整個就是一個大工地,到處都是坑,路燈也沒幾個亮著的。不要說高跟鞋會卡,這麽晚要是不小心,穿什麽鞋都有可能隨時摔個跟頭。
喬希年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不時打個小趔趄,她看著昏暗泥濘的街道,陡然想起自己來這裏時花市街的樣子。川流不息的人,各種各樣的小店鋪,高音喇叭架在各家門口你喊你的我喊我的,震耳欲聾裏根本聽不見說的是什麽。客人們在堆成小山的外貿原單衣服裏挑自己的心水之物,六十九元三件,不讓試,挑出之後就站在鏡子麵前左比比,右比比。
忽然,盛可以把胳膊伸了過來:“扶著。”
喬希年客觀評估了一下局麵,知道這個動作事關安全,很爽快地伸手扶上了。她挽著盛可以的手臂,手抓著他的袖子,盛可以對她笑,兩個人的身體輕輕貼在一起,靜靜地走著。
微妙的戰栗從她和盛可以接觸的地方流轉到四肢百骸,而後直達內心。她的臉紅紅的,咽喉之間幹渴,要不斷攫取更多水分與氧氣,以免心髒跳得過於激烈。
為了填充他們之間的沉默,喬希年問盛可以:“剛才你去做什麽了?”
盛可以似乎一直盼著她問這個問題,馬上就笑了:“我老板問你是什麽來頭?”
這個回答讓喬希年猝不及防,微弱的眩暈感頓時散去,她聲音緊張了起來:“你說什麽了?”
“我說你是公司對麵包子店的服務員,我想請你來公司上班。”
喬希年腦子“嗡”的一聲:“什麽?”
她萬萬沒想到這個答案,更沒想到盛可以這麽輕鬆愉快地說出來。
盛可以扭頭看喬希年:“我正好想跟你聊聊這事兒呢,是這樣,我想請你來當我的助理,幫我看看項目啊什麽的。”
他這個人和盛天驕對他的判斷一樣,用腦子的時間不那麽多。
如此重要的事,這麽在泥水路上走著,盛可以順手把薪酬都給談了:“我現在的私人助理每個月是兩萬五,你來看項目技術難度大多了,那肯定要高一些。不過具體能給多少我也不清楚,姑且說五萬左右吧。”
他殷切地問:“你覺得行不行?”
喬希年半天沒說話,低下了頭。
他沒被扶住的手伸過來拍拍喬希年的腦門,還彈了一下:“你別把工資換算成豬肉和蔥了啊。”
喬希年還是什麽都沒說,拉著盛可以的手臂卻有點僵硬了。
盛可以沒催她,相處一段時間了,他對她的脾氣還是有點了解的。如何安身立命去哪裏上班,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件大事,喬希年不會隨便在大事麵前表態。
他輕輕吹起口哨,曲調在寂靜的花市街上空回**,格外悠揚,兩人就這樣走到了方圓包子店的門口。卷閘門半開著,裏麵有一點亮,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是老板娘在等老公和喬希年回家。
喬希年放開了盛可以,他伸手摸摸她的頭發,輕輕地說:“我剛才說的事是認真的,你考慮一下答複我,好嗎?”
她抬眼看了看盛可以,那張臉讓喬希年心裏燃起明亮火焰,她略一猶豫,點了點頭。
盛可以幫喬希年拉開卷閘門,果然老板娘在店裏坐著。她見到喬希年很高興,又往後麵張望了一下,見到了盛可以,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
“回來了哇,好不好耍?”老板娘招呼盛可以,“盛總,你進來吃點啥子不?”
盛可以忙擺手:“不吃了不吃了,我就是送喬希年回來,老板娘拜拜。”他撒腿就走了。
司機還在路口等,盛可以上車坐定,下意識地打開手機翻了翻自己的娛樂群。好幾夥人在不同的地方正熱火朝天開展豐富多彩的夜生活,有的在私家酒窖開品酒會,有的在夜總會和妹子們調情唱歌喝花酒,有的在夜店跟著名DJ搖頭擺尾,每夥人都找了他,給他留言打電話,時間地點誰誰誰。每句話都跟著好幾個感歎號,都叫他趕緊來。
盛可以愛玩,也不挑項目,他朋友多,天天都有好幾場,周末尤其沒完沒了。他的原則是誰第一個約他,他就跟誰玩,所有人都歡迎他。買單的人哪有不被歡迎的。
今天最早約他的是玩兒車的一幫群友,一看居然是個劇本殺局,沉浸式倫理情感主題。盛可以忍不住嘀咕,這幫人都幾十歲了,除了少數幾個富二代,其他都是自己做事業的人,這是在現實生活裏沒倫理夠還是怎麽的?要給自己尋找更多創造性體驗狗血的機會?
盛可以對劇本殺本身沒意見,玩什麽不是玩,就算不去劇本殺,後麵還有一堆節目等著呢。
但今天很奇妙的,他哪兒都不願意去,倒是很想看看書。
臥室床頭櫃上放了一本盛天驕給他的書,稻盛和夫的《活法》,放在那兒小一年了,連塑料外封都還在。盛可以每次瞅到心裏都吐槽:這麽老的人了,別管曾經多輝煌,不也早過去了嗎?況且那個年代吧,收集點兒商業信息都要靠寫信發電報,如此古老,他總結的成功經驗今天還能用?
和喬希年認識之後,盛可以的想法有了一點點改變,他還是覺得稻盛和夫太老了,但稻盛和夫是個天才啊!
那些被世人公認為天才的人到底是怎麽回事?思考模式如何?遇到事情又是如何反應的呢?借著如此拐彎抹角的方法,也許他能多了解喬希年一點。
盛可以回家去看書了,喬希年在鋪子裏陪著老板娘等袁哥,老板娘對他們今天見了什麽幹了什麽很好奇:“耍得好嗎?我看你很高興。”
喬希年把在盛家會所遇到的事兒一五一十說了,老板娘一邊聽一邊笑:“那麽凶嗦?可以可以。”她伸手摸摸喬希年的臉,“我就說了嘛,你聰明得很,沒說錯嘛。”
喬希年帶一點兒小兒女的憨態對她笑,然後問:“袁哥還沒回來啊?我打電話給他,他說被其他人拉到一個別的地方去了,然後手機可能就沒電了。”
老板娘頻頻點頭,早就了解了情況:“他給我說了,不曉得是個啥子老板,吃你袁哥弄的那個三味郡肝疊肥腸,非說吃感動了,要跟他深聊,把他拉走了。”
她看了看時間,有點兒不高興:“聊啥子聊,聊到這個鍾點,沒得時間睡覺了。”一半是懊惱,一半是心疼。
喬希年陪老板娘坐著聊天,直到指針指向淩晨一點,老板終於回來了。他哼著歌兒興興頭頭從外麵拉起卷閘門,看到她們倆都在店鋪裏坐著,有點蒙:“做啥子,不去睡覺?”
旋即想起了什麽,眼睛亮亮地過來一屁股坐在老板娘身邊,把喬希年直接擠下去了。他拉起老婆的手,說:“婆娘,我跟你說,說不定,說不定哈,以後你真的不用做那麽辛苦了。”
他臉紅紅的,身上也散發著酒氣,老板娘對自家老公很了解,知道他這個狀態是喝得有七八分醉意了,很警惕:“啥子?你喝昏了是不是?開始亂說話了。”
袁哥舉起手來發誓:“我就喝了三兩,跟平常在屋頭一樣多,我發誓,別人給我倒的都是好酒,茅台!我跟你說,不是普通的茅台,真資格的老茅台,幾十年前的,要兌新酒喝,特別香,好得很,聞起那個味道都想掉眼淚。我跟他們說了,我答應了我老婆的,最多三兩!超不得。”
老板娘很努力地板著臉,但眉間眼角已經在笑了:“那麽乖?”
袁哥點頭如搗蒜:“乖得很我跟你說。”
“那不幹活了是啥子意思?”
袁哥一拍大腿:“今天喊我去喝酒那個大哥,不曉得是幹啥子的,有錢得很。他說我做的菜,傳承了啥子啥子四大名廚之一的本味,市麵上早就沒得了,他還是十幾年前吃過一回,念念不忘,沒想到我做得出來。哎呀,跟我說得天花亂墜的。”
喬希年在旁邊捧哏:“到底說了啥呀?”
袁哥眉開眼笑:“說過幾天來找我,要幫我開個高級川菜館,爭取評個啥子黑珍珠還是白珍珠,啥子米林還是麵林,搞不清楚,反正就是高級嘛,說他投錢,我技術入股。”
老板娘的人生原則是天上絕對不會掉陷阱,如果掉了一定有毒,不吃為好。
她鼻子裏哼了一聲:“我老公有本事我曉得,不需要別人說,不過這些啥子隨便喊要給人投資的人,第二天一般都看不見了,你莫那麽興奮。”
袁哥是個實在人,平時和老婆觀點一致,今天晚上卻真的激動了:“我覺得不會,那個老板很認真。”
老板娘笑著把他提溜起來:“行了行了,認真就認真,反正開啥子高級低級店活都是要幹的,先睡覺。”
別看老板娘風風火火,撒嬌哄老公的技術是第一流的:“跟你一起幹活我又不覺得苦,吃苦都是甜的。”
老板感動得呀,眼淚花包起,兩人勾肩搭背往樓上去了,留下喬希年目送他們。大晚上的,沒招誰惹誰,無端端被塞了一嘴狗糧,噎得不行。
她自己在店鋪裏坐了一會兒,上樓看了看樂樂,在黑暗中脫了高跟鞋坐在那裏。一字一句,她開始琢磨盛可以說的話,五萬塊一個月的工資,幫他看項目,去盛世,做投資。
窗戶縫裏一點點風吹進來,很清涼,喬希年覺得暢快,這麽多年下來,身心第一次是通透的。如果給她一對翅膀,似乎能飛上天空轉圈圈,一整個世界都在眼前,沒有邊界,沒有遮擋。
這是何等奇妙的感覺。
別人講話盛二爺油鹽不進,這很正常,但大哥對他的影響力是很大的。
家宴第二天,他清早醒來去跑步,一邊跑一邊琢磨大哥交代的兩件事。和喬希年談一談算是已經完成了,以她的處事習慣,估計要等上幾天考慮清楚才會回話。那接下來呢,就要跟公司那幫人談一談了。
他打定了主意,一上班就往翟曉敏的辦公室衝,結果撲個空。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人家已經開了半小時會了。
盛總又殺過去找蔣凡,蔣凡也沒在,這禮拜都在外麵出差。
他悻悻然往自己辦公室走,心想,難道我要給他們發會議邀請?還得一個一個發?看他們忙成這樣,一個一個聊得聊到什麽時候?
盛可以日常想到一出是一出,恨不得喬希年明天就來上班,結果偏就還有那麽多彎彎繞要處理。他站在走廊上一琢磨,就開始不耐煩了。
他就想啊,蔣凡也好,翟曉敏也好,他們對自己的想法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其實都翻不起什麽風浪,那盛世投資還有什麽人的意見是必須要聽的呢?
答案就在不遠處,離盛可以此刻位置大概十米左右的一道門裏。
是高萍的辦公室。
高萍是盛世投資的人力資源副總裁,兼任盛世總部集團公司的人力資源總監。
四十出頭的一位女士,人胖胖的,臉如銀盆,眉清目秀,走路說話都不緊不慢。第一次接觸她的人多半會覺得她斯文和藹,平易近人,到真正打起交道來,才知道什麽叫外柔內剛。
她在盛世做了十幾年,專業精通,眼光準,做事又很努力,很受盛天驕本人的倚重。來盛世投資之前,她手下的直屬團隊覆蓋人力資源全模塊,有三百多號人,遍布二十多個城市。
高萍可不是那種對內負責換燈泡,對外負責買社保的人力資源小員工,人人都知道在盛世要高升,除了老板滿意,必過高萍這一關。
如此位高權重,卻親自來管一個幾十人的公司,根本是殺雞用牛刀。人人都知道她在盛世投資的目的是幫大老板把二爺看住,別讓他從根子上把公司給弄垮,別讓那些集團過來的精英真的流失掉。
高萍日常一大半時間在總部,今天剛好過來盛世投資,此刻正戴著耳機開視頻電話。助理都沒來得及通報,二爺就一頭衝了進去,大馬金刀往高總的辦公桌前一坐,還很體貼地說:“你開你的,別管我。”
高萍一愣,對與會者說了一聲:“抱歉,稍等。”然後關掉麥克風問:“盛總,您找我有事嗎?”
盛可以點頭:“有事兒有事兒,你開你的,我等你,你開完跟我說。”
高萍想了想,重新打開麥克風:“各位,我這邊有件急事要處理,今天要討論的議題基本也都談到了。請大家把自己的複盤總結在下午五點之前寫完交給小曲,她匯總之後,明天上午十點跟我匯報。”
說完她摘下耳機,走過來拉了一張椅子,在盛可以的旁邊坐下,說:“盛總,我可以了,您請說。”
盛可以真就說了,把喬希年的事前後一交代,高萍略有點迷惑,說:“您的意思是說,您給自己找了一個專業助理,即日入職,月薪五萬,職責是幫您判斷咱們公司哪些項目能投,哪些不能投。現在需要我去幫您說服翟總他們接受這個安排,是這樣嗎?”
盛可以前後講了有一二十分鍾,高萍兩句話就把大意給概況完了,果然是專業人士。
盛可以點頭:“對,就是這麽一回事。”他滿懷期望地看著高萍,“怎麽樣,你啥時候去跟他們說?”
高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擺,她穿著合身的灰色西服套裝,平底鞋,鞋頭有一個巨大的金屬扣子。全身上下唯一的裝飾是手指上的鑽戒,起碼有兩克拉大,閃閃發光。
她借著整理的動作思考如何措辭,等想好了,臉上的笑容就變深了,輕言細語。
“盛總,您要推薦人來公司上班,我們肯定是歡迎的。隻要有相應的崗位,對方履曆也合乎要求,麵試過了隨時上班都沒問題。”
她話鋒一轉:“不過,您剛才說的項目助理這個職位,我們目前的組織架構裏沒有,咱們不好這樣突兀地因人設崗吧。”
盛可以吃了個軟釘子,很不高興:“為什麽不能?喬小姐跟普通求職者可不一樣,我就是看中她的能力,能幫我透徹分析公司的項目,職位名稱不重要,在我身邊幫我就行。”
高萍聲音更柔和了,如果熟悉她的人在場就會知道,越是柔和,通常越表示她不認同對方說的話,不管那是誰。
“您這麽推崇這位喬小姐,都讓我很好奇了,我猜她的資曆一定非常好,要麽您把她的簡曆給我看看,我盡快安排親自和她聊一聊?”
一句話就把盛可以給卡在那兒了。
高萍的要求十分合情合理。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不管進公司的人是誰,按招聘流程走一遍天經地義。
何況他大張旗鼓要弄進來的是一個看項目,甚至有可能對項目一錘定音的人。
高萍要是會輕易妥協開口子,大老板就不會讓她在這兒守著了。
盛可以無言以對,和高萍大眼瞪小眼,一肚子是氣,又發作不出來。
高萍十分善解人意,給了盛可以一點反應的時間,而後推心置腹繼續聊:“盛世投資雖然不大,但規矩一直跟總部走,還是比較完善的。咱們這兒做項目的人吧,又都是精兵強將,坦白說,對公司的要求也會比較高。”
她句句意味深長:“如果不經過必要流程,空降一個這麽重要的角色進公司,我認為團隊會比較抵觸。盛總您是知道的,咱們做投資的,內部穩定很重要。”
盛可以悶著頭不回應。
高萍說的這些他確實知道,知道又不想麵對,所以希望有人能幫他解決問題。
這本來就是他來找高萍的原因。
結果“咣當”一聲,舊問題沒解決,來了一個新挑戰。
“一定要簡曆嗎?”他悶悶不樂地問。
高萍露出笑容:“盛總,招人看簡曆,這是最起碼的。也不是我一個人看,大家都要了解的。”
盛可以一言不發起身走了,回到辦公室把門重重一關,往沙發上一倒,發出了懊惱的呻吟。
喬希年的簡曆!她的簡曆怎麽寫?寫了來有什麽用?
資深包子店服務員?離家出走的單親媽媽?特別會看數字但是沒有任何投資經驗的人肉計算機?
這個世界上,人固然是血肉之軀,更是林林總總的經曆與資曆的總和。人們根據這些經曆與資曆判斷一個人是什麽,可以做什麽,又值多少錢。
喬希年什麽都沒有。
盛可以簡直不知道怎麽跟喬希年提這件事,現在他後悔自己嘴太快了,沒敲定的事就板上釘釘說了出來,萬一人家考慮了幾天之後,興興頭頭真的準備來上班,那如何是好?
他心裏一有顧慮,就連續幾天都沒敢去花市街,手機響起他都抖一抖。
喬希年好像知道他天人交戰,也沒聯係他,最後是袁哥的短信來了,問盛可以第二天去不去吃飯?他準備做大刀白肉,盛可以要是去就多整一點兒。
盛可以想到那白肉蘸著紅油的濃香,情不自禁地咽口水,回了一句:我來我來,必須多整一點兒。
這麽一坨吃貨第二天下了班跑到花市街去,在方圓包子店門口踩著兩腳泥踱了半天步,最後下定了決心衝進去,他趕在勇氣跑光之前一把揪住喬希年,拖到了門外:“我跟你說兩句話。”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誤會,喬希年好像也在躲他,被揪住之後一臉驚慌。兩人麵麵相覷,喬希年抖著問了一句:“二哥,什麽事?”
盛可以猶豫了一下,說:“你得寫個簡曆,再去跟我們公司人力副總麵個試,然後才能去上班。”
他抬著頭,眼神卻一直往地上瞅,生怕喬希年把手裏抹布摔在他臉上,咆哮著說這麽麻煩是不是看不起我,老娘不伺候了!
他認識喬希年那麽久了,連她大聲說話都沒聽過,此刻卻腦補得活靈活現的,自己把自己給嚇個半死。
萬萬沒想到喬希年的聲音比平常還低:“那,我就不去了。”
盛可以張開嘴:“什麽?”
喬希年對他露出恬靜微笑,表情如釋重負:“你們公司那麽正規,肯定招人都要那些高學曆的、有經驗的,是吧?”
她說得真心實意:“我什麽都沒有,真的不合適。二哥,我早就跟你說過了啊!”
盛可以不肯馬上接受事實,還垂死掙紮:“可是,你就不能寫個簡曆,去跟公司的人聊聊看嗎?”
他還比畫了一下:“簡曆嘛,就手機敲幾行字說說你的經曆就好。”他咽下一口唾沫,莫名地沒有底氣,“就是走個流程,真的,你相信我。”
喬希年點頭:“嗯,我相信你。”
她主動抓住了盛可以的手臂,推心置腹:“我從來沒有進大公司工作過,也沒有做過你們這一行,確實不合適,還有……”
她直接轉移了話題,就像之前討論的事情已經得出了結果,不需要繼續浪費時間了:“夜包子那邊最近生意非常好,二哥,我覺得我們可以考慮開第二家了。”
盛可以張了幾下嘴,不知道怎麽接話,這時候老板娘喊起來了:“吃飯吃飯,大刀白肉等不得,搞快。你們兩個做啥子,趕快進來。”
喬希年對盛可以笑笑,答應著進去了,假裝沒看到他一臉悵然。
方圓夜包子店營業四個月,風生水起,錢回來得飛快。喬希年每天盯著數據進出,開兩個月的時候就當機立斷調了一次價,又增加了利潤率更高的配品,很快賬目上就出現了正現金流。
方圓夜包子店比之前的方圓包子店就多了一個字,本質上卻早就鳥槍換炮,成了一家正經餐飲經營公司,有工商營業執照,有對公銀行賬戶,還有四個股東。袁哥兩口子自然是大頭,袁哥百分之四十,畢竟沒有他就沒有產品原形,老板娘百分之三十,喬希年又出錢又出力,占了百分之二十,另外百分之十是盛可以的。
他本來說不要,袁哥和喬希年都堅持他必須要。袁哥認為沒有盛可以傾力相助,這個店沒可能開起來,喬希年的目的卻是綁定盛世投資,為了方圓包子店將來的連鎖化做準備。
每當她隻需要考慮事情怎麽做,她往往就是正確的。
喬希年拒絕盛可以的工作邀約一個月後,四位股東嚴肅正經地開了一次碰頭會,喬希年告訴大家賬麵已經有了足夠的錢開第二家,地址、預算、日程表她都全部做好了,特意打印出來分到了每個人手裏。然後進入非常原始的舉手表決階段,開還是不開,如果不開,那就年底分一下紅。
盛可以是無條件站喬希年的,開連鎖,必須開連鎖!
方圓夜包子店是第一個正經算他獨立投的項目,沒有他,確實也不會有夜包子。
目前來看這個項目的體量如同螞蟻,不折不扣一個小玩意兒,但這不妨礙二爺為之感到驕傲——等夜包子開到一百家,他相信自己會更驕傲。
和這種成就感相比,錢算什麽!
老板娘則是堅定的分錢派,照她的想法,花無百日紅,今天生意好,不代表明天生意好,更不代表永遠在任何地方都能好下去,落袋為安是王道。
她天天跟著喬希年看流水看賬目,簡直跟變戲法一樣,幾個月餘額有小幾十萬呢,老板娘這輩子沒見過那麽多錢,哪怕分到手裏暖暖心窩子也是好的。
三個人把各自意見一說,從股份比例和影響力來說,盛可以加喬希年對上老板娘,可算是旗鼓相當。最後一票掌握在袁有明先生手裏,他是方圓包子店的靈魂,也是最大的股東,可以一錘定音。
他們四個人坐在花市街包子店的飯桌邊,兩兩相對,現在所有眼神都聚集在了袁哥的身上。他清了清喉嚨,懸念拉滿,然後吼了一嗓子:“開連鎖!”
方姐大怒:“造反嗎!”
袁哥不懂什麽餐飲連鎖商業模式,甚至拿不準自家包子在那些瘋瘋癲癲的酒客中到底有多受歡迎,他隻是本能地相信喬希年和盛可以。
他們是做大事業的人,既然現在談論的事和做事業有關,那必須要相信他們。
他沒跟平常一樣去哄老婆,而是莊嚴地舉起了手,重複了一次:“開連鎖!”
盛二爺一拳砸在飯桌上,“耶”了起來,然後他轉向喬希年:“等第二家店開起來,我就讓公司跟進評估項目,接下來多半就不用花咱們自己的錢開店了。”他眉開眼笑的。
老板娘提醒他:“盛總,你跟你們公司才是‘咱們’吧。”這句話似曾相識,喬希年以前也說過。
盛可以很公平地說:“都是,都是。”他偷偷望了一眼喬希年,剛好喬希年也在看他,兩個人視線一撞,喬希年臉“噌”就紅了,急忙起身去廚房。老板娘眼尖,把這一幕小劇場半點不落看在眼裏,臉上露出了姨母笑。
他們開完了會,盛可以過去找喬希年:“我明天要出差去上港,可能要三四天才回來。”
喬希年點點頭:“知道了。”
盛可以想了想:“最近有什麽股票可以推薦嗎?”
自從他們上一次把投在股票上的資金都抽出來開店之後,賬戶就閑置了。賬戶閑置不妨礙喬希年失眠,更不妨礙她失眠的時候繼續看財經報紙,盛可以送她那個kindle(電子書)能連上網絡,勉勉強強看資訊,看得比平常更多了。
一聽這話,喬希年想都沒想,道:“有三四個很不錯的。”她看看盛可以,“你買嗎?你買的話我把股票的名字寫給你。”
盛可以苦著臉說:“我沒錢買。”
喬希年有點遺憾:“那挺可惜的,這幾隻股票今年表現都不錯,我已經看著它們漲了兩輪了。”
畢竟是做投資的人,聽到這句話沒法忍,盛可以就說:“你寫給我看看唄。”
“不是沒錢買嗎?”
盛可以聳聳肩:“拿來跟人吹吹牛也不錯。”
喬希年瞪圓了眼睛:“不好吧。”
盛可以給她拿過紙筆:“怕什麽,吹牛本來就是我們這一行的基本功。我經常要去見二級市場的大佬,多少知道點兒好過人家說我不學無術。”
“萬一我判斷得不對呢?人家不是更要說你。”
盛可以一臉無所謂:“怕啥?習慣了啊!你看我好像很怕被人家說不學無術的樣子嗎?”
喬希年啼笑皆非。她開始往紙上寫股票名字和代碼,信手拈來,一邊寫一邊說:“你上次跟我說的R語言,我去圖書館借了幾本書來看,確實很有用。就是網吧裏的電腦不太好運行。”
盛可以在旁邊歎氣:“姑奶奶,容我從公司抱台舊電腦給你好嗎?算公司資產,不用了退給我,你拿來幹點兒正事,別再去網吧算包子店的賬了好嗎?”
他這一次打蛇打在了七寸上,考慮到是舊電腦、公司資產、要算包子店的賬,喬希年終於放下了占人便宜的心理負擔,點頭同意了。
盛可以很高興,打了個電話出去,司機半小時之後就送了一台全新的高配一體機過來。
等電腦的過程中喬希年一直站在門口,伸長脖子望眼欲穿,像小孩子盼過年,盛可以就在旁邊沒來由地偷笑。她穿著一件後背印著方圓包子店的舊T恤,在二爺眼裏卻比什麽高定禮服都可愛。
喬希年和老板兩口子緊鑼密鼓籌備第二家店,盛可以負責沒事敲敲邊鼓給大家提勁兒,這邊剛找好地方,那邊他就被哥哥提溜去上港了。
盛天驕帶盛可以去上港是為了見一個朋友,這個朋友名叫黃成武,在國內的紡織工業和時裝界是泰山北鬥一流的人物,名下的集團規模在國內數一數二,孵化了不少高端女裝品牌,產供銷一體。這幾年發力電商,產業規模蒸蒸日上。
黃成武比盛天驕大十歲,身體不好,長期在國外溫泉勝地修養,偶爾回國必和盛天驕小聚。
這次回來不知為什麽,指名道姓邀請了盛可以。
盛可以接到哥哥的電話很蒙:“見我幹嗎?我跟成武哥又不熟。”
盛天驕說:“你去就知道了,有什麽好問的。”幹脆利落掛了電話。
沒到兩分鍾,盛老大的私人助理就給盛可以發來了航班和酒店的預定信息,明天上午八點就得飛,後天下午回西京。
盛二爺一看航班時間,內心叫苦連天。晚上他有酒局,要跟鍾妮娜和她的閨蜜團去踩一個網紅夜店的點,十點半才開始,起碼得喝到後半夜,明天這麽早飛可不得要了親命了。
他對自己的折騰程度評估很精準,一玩就玩到三點多才回家,洗漱完畢眯了兩個小時,爬起來就往機場去了,出門的時候天都還是黑的,盛天驕在獨立貴賓室見到他,一眼看出他的疲態,挺意外地問:“不是說最近都不怎麽出去玩了嗎?”
盛可以信口開河:“有個朋友過生日,沒推掉,過了十二點切完蛋糕我就走了。”
盛天驕抬抬眼皮,道:“是嗎?”
盛可以硬著頭皮道:“是啊,挺好的朋友,人家過生日,切蛋糕還是要陪著的。”
畢竟弟弟成年了,盛天驕忍住沒再往下訓他。盛可以趕緊趁機轉換了話題:“大哥,咱們過去怎麽安排?跟成武哥吃午飯嗎?”
“午飯、晚飯,一條龍吧,我特意去見他的,其他事情也沒安排。”
他忽然笑了笑,說:“對了,成武哥的女兒回國了,可能希望你見見。”
盛可以一愣;“啥?”
“比你小幾歲,威爾士女子大學本科剛畢業,在倫敦路易威登分公司上了兩年班,準備回國來發展。成武哥的意思是你們都是年輕人,認識認識。”
盛可以回過味兒來了:“難怪非要我去,哥你這是給我安排相親啊?”
盛天驕好像覺得挺好玩,笑眯眯的:“什麽相不相親,見見嘛,見見有什麽關係。”
盛可以咕咚咕咚喝水,氣急敗壞:“哥,你怎麽不給盛利好安排相親呢?她是妹子,更應該考慮婚姻大事啊!”
盛天驕覺得盛可以根本不了解情況:“你錯了,利好的終身大事才麻煩呢。”說到這個,居然長長歎了口氣。
盛可以不信:“怎麽可能?”
盛利好從小就是所有人口耳相傳“別人家的孩子”,是跟母親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女中豪傑,盛可以打第一天進盛家門就知道了,惹誰都不要去惹盛利好。這麽優秀的女人,加上盛家的條件,天生一個萬人迷是不是?
結果不是。
盛天驕說:“這個道理很簡單:跟老三比還算得上能力強、家世好、長得過得去的男的,基本上一早就被鎖定了,不要說結婚,孩子都好幾個;單身那些多半有問題;至於那些不如她的,你覺得老三會將就?”
盛可以當然知道這絕對不可能。他信口開河:“那更應該讓她去多相親啊,情誼不成買賣在,串聯串聯當開拓商務關係也不錯。”
盛天驕居然當真了:“說得也有道理,可惜老三不願意。”還看他一眼,“你什麽時候學得這麽務實了?”
務實是盛天驕最看重的品質,也是他對人最大的讚美,這個詞從前就沒和盛可以聯到一起過。他莫名地有一點高興,趁著東風,順勢又拍了哥哥一個馬屁:“那不都是跟你學的嗎?”
盛天驕瞪了他一眼,並不嚴厲,說明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這始終是人類世界無上的真理。
飛行很順利,提早十分鍾落地了。黃家派來的司機恭恭敬敬等在外麵,身旁站著一個年輕女子,留著利落短發,穿一身紅色棋盤格的路易威登長褲套裝,運動鞋,英氣勃勃,看到他們就迎上來自我介紹:“盛總你好,我是黃明明,爸爸叫我來接你們。”
她落落大方伸過手來,盛可以連忙握住,看到哥哥瞟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長。
黃明明接待得很周到,車派了兩輛,請盛天驕去坐勞斯萊斯,黃明明陪著盛可以去坐了另外一輛邁巴赫。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閑聊,聊起來各自在國外念書的經曆,發現他們就讀的兩個學校隔得不遠,甚至還認識共同的人,關係一下就拉近了。盛可以問她:“你在國外待著不挺好,怎麽回來了?”
黃明明答得很爽快:“回來幫我老爹做事,他老了,身體不好,需要人幫他。而且我媽媽很希望我待在她身邊,經常說我在外國她就好像跟沒生過孩子一樣,不值得。”
她問盛可以:“你呢,你為什麽回來?”
盛可以很誠實:“我本來是不想回來的,但是我哥斷掉了我的生活費,說我出去之後無法無天,沒人管,花錢花太凶了怕我學壞。”
黃明明說:“要學壞不需要有錢也可以。”
盛可以認為她說得對,黃明明拍拍他,語帶安慰:“不過回來也挺好的,玩太久也就玩膩了。”
盛可以很遺憾地說:“我沒有玩膩呀。”
黃明明笑起來,然後問:“哎,你知不知道我爸這次請你們來做什麽的?”
“老朋友聚會吧?你爸爸每次回國都會跟我哥見麵的。”
黃明明不信:“我爸非要讓我來接你們,你哥有沒有非要讓你來?”
“我哥無所謂,但他說你爸爸指名要見我。”
黃明明半點不給他臉:“你有什麽值得我爸爸見的?”
盛可以想了一下:“體健貌端?正直可靠?”
黃明明笑出聲:“不會吧?”
盛可以一本正經:“當然會。”
既然都說到這份上,黃明明也不藏著掖著了:“你說,他們有沒有可能是給我們安排相親?”
這麽單刀直入,果然是鬼妹性格。盛可以反問一句:“你覺得呢?”
“我覺得吧,隻有這麽說才解釋得通。”
黃明明露出燦爛的笑容,睜著大眼睛看他:“如果真的是安排我們相親的話,咱們能不能統一口徑,就說彼此有意思,可以談談看?”
難怪要給他們哥倆各自安排一輛車,原來黃明明想跟盛可以串供。
盛可以不懂,問:“為什麽?”
他在西京不少朋友也是十幾歲甚至幾歲就給送出國去的,等習慣了那邊的生活之後,因為長輩的要求,或者家族企業的需要,又硬給弄了回來。
有的很快就重新適應了,畢竟西京也是世界級的大城市,願意的話可以就地過東京或者曼哈頓的生活毫無阻礙;有的完全不行,整天叫喚要離家出走投奔自己的精神故鄉。
按理說走就走吧,簽證大廳的門一天開八小時,航班也沒斷過,他們又舍不得家裏人給的錢。給太多了,怎麽拒絕得了啊!
這些朋友同樣時常遭遇家裏人逼婚,擅自安排相親什麽的,大家清一色都很抵觸。這麽上趕著說咱們配合一下談談看的,黃明明是頭一個。
黃明明認為這很容易理解:“我對結婚沒興趣,而且我想做事,根本不想浪費時間談戀愛。”
她露出了煩惱的神色,扮個鬼臉,“但我爹地根本不理這些,總是想把我介紹給一些男的,我看不上還要批評我,這不是很奇怪嗎?”她想了想,“中國是不是有句古話,強種的瓜不甜。”
盛可以嚴肅地糾正她的語言錯誤:“不是,是強扭的瓜不甜,種沒什麽問題。”
他理解了黃明明的訴求:“就說咱們彼此看得上,接觸看看,談著,免得他繼續再給你安排其他人相親,是這個意思吧?”
黃明明一拍大腿:“正是。”
盛可以趕緊挪開了一點兒,看她拍手那力度,啪啪作響,跟練過鐵砂掌似的,把自己拍骨折就不好了。
“我覺得行,那咱們一會兒眉來眼去裝一裝。”
黃明明心滿意足:“可以,眉來眼去我挺會的。”
“那當然會,你看你眼睛那麽大。”盛可以對她眨眨眼,黃明明爆笑,“這就開始了?”
驅車四十分鍾左右,兩輛車先後到了黃家。
黃成武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坐在輪椅上,護士推著他,穿一件中式對襟的白色上衣,眉毛很長,黑黝黝的,眼睛習慣性地眯著。他的腿腳雖然不便,精神卻很爽利。
盛天驕的到來讓黃成武很是高興,和盛可以初次見麵,上下打量之時,欣慰之色更溢於言表,可見盛可以確實體健貌端。
一行人進了屋子,閑聊幾句之後,管家來請他們入席吃飯,說知道盛天驕喜歡吃川菜,特意請了上港最近很火的一家川菜館主廚來掌勺,請他試試味道。
菜一一上來,食材、口味、賣相,都很不錯,畢竟成名的廚師個個都有自己的絕活。隻有盛可以天然不服,他認定袁有明川菜無敵,死活不承認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從感情上全盤偏向自己人。這會兒吃了幾口之後,還偷偷摸摸給袁哥發了一條信息,很突兀地對他進行了無腦吹捧,經過長時間的相處,袁哥已經很了解他了,回了一句:你又去哪裏的川菜館子吃了吧。
然後又問一句:啥子時候來吃飯?
盛可以回:出差呢,回來就過來。
袁哥說:要得,我給你弄點兒臘肉炒兒菜,燉個芋兒雞。
盛可以回了一句:好嘞。
正發著信息,黃明明拉了他一下,湊過來悄悄說:“開演不?”
他也小聲說:“會不會突兀了一點?我們之前都沒什麽交流。”還挺認真。
黃明明說:“可以現在開始交流。”
盛可以心想既來之則安之,於是回答:“也行。”兩人頭挨著頭沉默了一會兒,桌子挺大,外人看起來就像是他們在咬耳朵,於是很自然地就收獲了黃成武好奇而欣慰的眼神一個。
黃明明坐正了身體,給盛可以夾了一筷子菜,盛可以決定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瑤,給她盛了一碗湯,侍者在旁邊試圖跟他搶活兒幹都沒有成功。黃明明特意調高了一點聲調說:“謝謝,你真貼心。”盛可以:“明明的聲音真好聽。”
明明對他做了一個要嘔吐的動作,盛可以笑起來,覺得還挺有意思。
他們倆演得起勁兒,花樣越來越多,坐得越來越近,大聲講小聲笑,一開始互相叫黃小姐,盛總,漸漸無痕切換成了明明,二哥,各種明裏暗裏吹捧對方,搞得盛天驕和黃老爺都有點喜出望外,不知道這門當戶對怎麽來得如此突然。
盛天驕對弟弟比較了解,平常出去應酬狀態起伏就很大,底線是能保持禮貌,要他很熱情得看天時地利人和,今天似乎什麽都對上了。
黃成武先生就不一樣了,他和女兒在一起的時間其實不多,印象中這個孩子生性高傲而且耿直,從小被寵得無法無天,別管去哪裏見什麽人,有時候人家說的話讓黃明明不高興,她能站起來就走,不掀桌子都算是很忍讓了。
此刻黃明明居然對盛可以青眼有加,黃成武打心眼裏高興,他不去幹擾女兒和盛可以的互動,繼續跟盛天驕聊天。兩人喝點兒酒,聊聊事業,聊聊人生,不時看一眼小輩們,盛天驕的感覺是弟弟最近懂事很多,開始知道給長輩麵子了,黃成武就已經在想彩禮應該買什麽,遊艇飛機還是哪一處整個全家人都能住的別墅,一步到位。
他情不自禁說出心聲:“盛老弟,要是咱們兩家聯姻,那簡直就太好了,知根知底,做父母的才放心啊!”盛天驕幹笑幾聲,說:“大哥說得對,天下父母心啊!”趕緊自己喝了一杯。
黃成武繼續遐想:“就是輩分有點亂,你弟弟叫我嶽父的話,你不是憑空矮了一輩。”
盛天驕說:“大哥不用想那麽長遠,到時候他們喊他們的,我們喊我們的。”
他們吃完飯,移步到黃成武的私家酒窖繼續聊天,開了兩瓶名莊好酒。黃明明和盛可以陪他們喝了一杯,黃明明就說:“爹地,我陪二哥去園子裏逛逛,你們慢慢喝,好嗎?”
平常黃明明想從老頭安排的社交場合走人,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他按都要把她按在這裏待到曲終人散。
今天不一樣,她說陪盛可以出去逛逛,黃成武沒聽完就同意了:“去吧,你們年輕人,聊你們自己的,不用陪著我們。”
兩個人沒想到幸福來得如此突然,歡天喜地出了酒窖,盛可以對局勢有著清晰的把握,說:“你準備去哪兒玩?”
黃明明一愣,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有幾個朋友剛從國外回來,我想去見見。”
盛可以說:“那你去唄。”
黃明明禮節性地詢問了一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盛可以忍不住笑:“你聽聽你的語氣是有多不情願,我要真的去,你不得氣死?”
黃明明大力拍他:“你真是個明白人,我都有點真的喜歡上你了。”盛可以連忙擺手:“要不得,要不得。”不小心冒出了袁哥教的四川口音。
她問盛可以:“那你呢,你去哪兒?”
盛可以說:“我找個地方坐會兒玩玩遊戲,差不多了進去跟他們聊幾句,順勢把我哥拖走,你就安全了。”
黃明明擊節讚賞:“就這麽幹!”
他們倆真的分頭行動。盛可以在黃家的院子裏逛了一圈,看出來了為什麽哥哥和黃成武會是好朋友,他們對山水園林的熱愛揮灑於各處,每一棵樹都是用人民幣堆起來的。
他抓緊時間給喬希年打了個電話,閑聊幾句,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回到酒窖,進門就聽到黃成武和盛天驕在聊做一個私募基金的事兒。
黃成武說:“關之鴻之前在錦繡做,表現很出色,可惜跟他老板老郭一直不對付,前幾天來找我,說想自己主導搞一個私募,讓我支持一下。”
他問盛天驕:“你要不要一起來?”
盛天驕抬了抬眼皮,看到盛可以進來了,就問:“老二,你怎麽回來了,明明呢?”
盛可以不慌不忙地在哥哥身邊坐下,張口就來:“我跟明明說想來跟成武哥聊聊天,多跟您學習,明天再和她一起吃飯,她就回去休息了。”
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他這麽一說,黃成武沒什麽好挑剔的,招呼酒侍過來給他倒了點酒,說:“今天跟你哥喝威士忌,這是我在日本買的一個酒廠自己出品的,你嚐嚐味道。”
盛可以喝了一口,有點驚喜:“成武哥你這個酒用的水太好了。”
黃成武很高興:“老二很懂啊!”
盛可以有點尷尬地看了哥哥一樣,做好準備下一句就會被批吃喝玩樂不學無術,誰知盛天驕說的卻是:“他對自己喜歡的事情都還是有研究的,現在做一個投資公司,專攻文娛餐飲,什麽密室逃脫之類的。反正年輕人喜歡的東西嘛,給年輕人去做就對了。”
盛可以腰都挺直了,參與談話的興頭馬上高起來。
“剛我進來,成武哥在說關之鴻要創業啊?”
黃成武有點意外:“老二也認識老關?”
“嗯,去年我哥有一個應酬我代替去的,飯局上見到了,他還介紹了兩支股票給我。”
他想起來了,對盛天驕說:“說讓我找機會帶他跟你認識呢!”
盛天驕淡淡地說:“那時候他可能就想自己出來單幹了,所以在物色合適的LP(出資人)吧。”
黃成武說:“老關做二級市場很有心得,在錦繡管三個七八十個億規模的基金,四五年下來不管行情如何,平均每年都有25個點的年化,最高能去到百分之三百,很穩健。我對他還是比較有信心的。”
盛天驕點點頭:“大哥既然信得過,我當然沒有別的意見,回頭他開始攢盤子了,我跟著大哥投一點。”
黃成武笑:“他為了讓我對他有信心,把自己的私人股票清單給我看了一下,確實很牛。今年年初高位進去的,居然現在都有兩倍多盈利了。”
盛可以隨口說:“成武哥,老關自己買了些什麽股票啊?”
黃成武說了一隻股票名字,他心裏猛然一跳,下意識地問了一句:“哪個?”
“光安能源,老二有了解過嗎?”
盛可以壓抑住了內心的波動,摸出自己的錢包,從身份證旁邊掏出一張折成小塊的紙,自己先看了一下,然後展示給二位大哥:“是這個嗎?”
黃成武瞥了一眼,回頭去喝酒,喝著喝著覺得不對,扭頭又看了一眼。酒杯被放下了,他探身從盛可以手裏把那張紙接了過去:“這是哪來的?”
盛可以一秒鍾都沒猶豫:“我有個顧問前幾天寫給我的。”
黃成武仔細看每一個股票的名字,嘖嘖稱奇,而後說:“果然英雄所見略同,這上麵有七隻股票都在老關的私人清單上。”
盛天驕在旁邊伸長了脖子,黃成武轉手把那張紙遞給他:“你這個顧問功力很深啊,和老關一樣都專注新能源賽道,看個股眼光精準。”
盛天驕接過那張紙,一看到手寫的娟秀字跡,心裏就有點數了,順手遞還給盛可以:“老二這個顧問是個天才,跟科班出身那些基金佬不太一樣,有機會我也帶來給大哥見見。”
盛可以對哥哥投去感激的一瞥,黃成武說:“既然如此,天驕,咱們給老關投錢,再有個靠得住的自己人一起搞不是更好?”
他直接對盛可以說:“讓你這個助理來跟老關一塊兒幹唄。”
盛可以簡直坐都坐不住了,咽了一口唾沫,本能地望向大哥。盛天驕沒有回望他,略一躊躇,說:“大哥說得對,回頭咱們合計合計。”話題一轉,轉到其他事情上去了,“你這次回來準備待多久?”
“買了一個球隊,深實,去年拿了國內聯賽亞軍,我回來看看他們的情況。”
“謔,大哥還是想玩俱樂部啊,準備交給誰去管?”
夜色越來越深,談話還在繼續,酒很好,然而盛可以對這一切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的全部腦子都放在了做私募基金這件事上。
浮想聯翩啊朋友們,他浮想聯翩。
做一個自己的私募基金。
喬希年掌舵,自己護航。
盛可以飄了。
回到西京,盛天驕和盛可以各回各家。大哥就是大哥,從容自若,盛可以卻五內俱焚,像被架在油鍋上烤還不翻麵,煎熬了一兩天,他實在忍不住了給哥哥打電話,劈頭就問:“哥,私募基金那件事怎麽說?要不要給喬希年做。”
盛天驕像是早知道他會這麽問:“老二,關之鴻這個盤子起碼二三十個億,不是小事,不能操之過急。再說,喬小姐有執業資格嗎?”
盛可以給問住了,不用想,肯定是沒有的。
“沒有可以去考一個,或者讓其他人注冊也可以,這不是問題。”
“那什麽是問題啊大哥,能不能別吞吞吐吐的?”
“操盤大筆資金做二級市場和自己拿點兒閑錢買點兒股票玩,完全是兩碼事。我不太了解喬小姐,不能判斷她是否能承受這麽大的壓力。”
盛可以張了幾次嘴,硬是沒敢幫喬希年打包票,畢竟他自己也清楚哥哥說得對。一萬塊本金固然掙不了多少,也虧不到哪裏去,而帶杠杆的巨額盤能動輒殺人,玩私募玩到跳樓是尋常事。
盛天驕反過來安慰他:“老二你別急,我觀察一下喬小姐給的這個股票清單,過一段時間咱們再看,關之鴻那邊也不會很快啟動的,他還在到處找LP呢。”
這句話提醒了盛可以,他當機立斷掏出手機,把喬希年推薦的十隻股票統統放進關注列表,早一看,晚一看,漲了就歡喜鼓舞,跌了就如喪考妣。明明沒投一分錢進去,精神上已經成為十家公司的大股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