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很快過去了。有一天盛天驕讓盛可以過去總部,他進門一看,大哥坐在辦公桌後麵若有所思,麵前擺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信封。

盛天驕示意他打開,說:“你看看這個。”

盛可以疑惑地打開信封,裏麵是一厚遝照片,有幾十張之多。所有照片的主角都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一頭棕紅色長發十分引人注目,麵容姣好,高挑豐滿,從外貌到穿著都是貴婦級別的。

照片的背景很雷同,都是在某一條巷子裏,背後是一家日本料理店。門臉很小,看起來平平無奇,店招是一幅海浪浮世繪,頗有一點陳舊了。

照片應該都是抓拍的,都是些動態的瞬間,下車、站在街邊、往料理店門裏走、扭過頭來張望。

照片中的人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被人拍攝,神情動作都很自然,一次都沒望向鏡頭。

盛可以就有點納悶了,就他所知,盛老大可不是愛偷拍的人,更不愛看。

“這是誰啊,幹嗎拍她的照片?”

盛天驕帶點無奈地說:“這位女士叫鄭知竹,你有印象嗎?”

他沒有。

“這是鄭老先生的女兒,你幾年前其實見過一次,他們一家大小來家裏做客。不過你當時吃完飯就跑了,估計根本沒印象。”

鄭知竹是誰長什麽樣子盛可以確實不記得,鄭老先生他還是知道的。那是盛楚生的好朋友,二人相識於微時,各奔前途,人情往來卻一直沒斷過。

盛老先生巧取豪奪白手起家,終成一方豪富。鄭老先生一路讀書,博士畢業後留任母校任教,他研究的課題是哲學科學,十分冷僻,沒有外快的路子。盡管他著作等身,但一生都不算寬裕。

六十五歲時鄭老以教授的身份退休,之後兩年老伴生病去世,膝下一兒一女,兒子在國外定居,女兒在西京讀完大學,上班幾年後結了婚,嫁的是一個頗有錢的生意人。鄭老先生隻要在西京,逢年過節就會帶著女兒女婿到盛家來走動,是不折不扣的世交。

盛可以聽完這一段介紹更糊塗了,要是鄭知竹沒結婚,他可能以為又要相親,但人都已經結婚好幾年了啊,鬧啥呢。

他直接就問了:“哥,然後呢,跟我有啥關係?”

盛天驕抬了抬下巴:“你注意到照片的背景了嗎?”

“嗯,是家日料店吧。”

“一樓確實是一家普通的日本餐廳,從後門的樓梯上去,樓上三層是一個私人會所。”

盛可以覺得這個會所的選址未免有點太偏門了:“挺私人的,沒人帶估計都找不到。”

“是的,是故意這麽搞的,因為這個地方是個地下賭場,隻接待熟客,不對外開放。”

盛天驕歎口氣,終於說出了前因後果:“小鄭沒結婚之前在澳門工作了幾年,做酒店的大客戶公關,跟著客人進出賭場多了,自己也下水玩,前前後後輸了好幾百萬。她爸爸耗盡畢生積蓄,幫她還了賭債,讓她離開澳門回大陸來上班,之後消停了一段時間,總算順順利利結了婚。這幾年丈夫可能忙於工作,陪伴很少,她又賭上了。”

盛可以眼睛都睜大了,不管是在親媽那裏還是在盛家,他從小就被教育黃賭毒絕不能沾,沾邊必死,怎麽書香門第出來的姑娘還不懂這個道理?

“然後呢?她又跑澳門了?”

“沒有,她就在這家會所玩,每周去三次,打德州撲克。”

盛可以覺得還行:“打打牌沒關係吧,就算是賭博,也不至於輸太多。”

盛天驕沉下臉:“你錯了。”

他從抽屜裏甩出一個更大的信封,信封裏有更多照片:“這幾個人你認識嗎?”

這簡直就是今日說法啊,大哥你把敘述節奏都給安排上了。

他匆匆看了幾眼,說:“不認識。”

照片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氣質浮誇張揚的,也有衣著樸素外表平凡的,不一而足,看上去沒有任何共同點。

“這幾個人是拉斯維加斯和澳門的資深職業玩家,玩百家樂、德州撲克、21點的,都有。有些以前參加過巡回賽,拿過分站冠軍或者世界級的名次,有的現在活躍於各大賭場,從去年開始,他們的身影就不斷出現在這家撲克會所,以普通客人的身份跟人玩。”盛天驕說。

盛可以反應很快:“當托啊?”

“確實是當托,還不是普通的托。普通的托隻會讓你買買東西,買什麽花錢都有限,他們能讓客人傾家**產。”

在賭博這個領域,業餘玩家再怎麽技藝精通,都絕不可能跟專業選手相提並論。

“小鄭去這種地方跟這種人玩,沒有法律保障,又技不如人,還癮頭奇大,能有什麽好下場?”

盛可以終於明白過來了:“她被人設局坑了?又輸了很多錢吧?”

“沒錯。”

這位鄭女士先輸光了自己的積蓄、信用卡貸款、各個平台的貸款、一切可以動用挪用的現金流,然後開始借朋友同事家人的,都借到公公婆婆頭上去了,再接下來偷偷摸摸抵押了家裏房子,幾百萬拿出去,很快就沒了,再然後是各種非正規的高利率網貸、小額貸,最後實在沒錢了,會所的人圖窮匕首見,開始直接借錢給她,不用抵押,即借即拿,拿到錢馬上招呼她上桌玩。賭徒到那一刻已經輸紅了眼,豬油蒙了心,根本不會去管後果。

本質上是一個濫賭鬼平平無奇的人生小故事。

盛可以聽得咋舌。

他見過世麵,知道高利貸的坑比賭博本身更嚇人。一個人如果有錢,一直輸的都是自己的錢,最後無非就是輸光拉倒,睡大街還是吃垃圾都屬於活該,想通了咬咬牙說不定還能東山再起。

問題在於沒有人會止步於隻輸自己的錢,賭鬼之所以神憎鬼厭,就在於他一定會借錢,騙錢,甚至搶錢,硬給自己的人生挖出一個無底洞,黑漆漆的,沒有止境。這個人就此一直跌落下去,直到把自己,家人以及一切社會關係能夠帶來的資源都吞噬殆盡為止,除了一死了之,沒有別的出路。

盛可以跟著哥哥去過好幾次拉斯維加斯,盛天驕不準他碰任何遊戲,隻準跟著看。他自己進去有公關幫他換好兩百萬的籌碼,玩四五個小時去吃飯,贏多少算多少,輸了也無所謂。

如果沒一會兒就輸光兩百萬,那就提前離場,絕不流連。

以盛天驕的身家,就是一天輸兩個億他也能麵不改色地出門,毫發無損,但他永遠卡住自己的分寸,從不追加籌碼。

兩百萬就是兩百萬,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盛天驕不是去賭場玩的,是去做自控力實驗的,想必他明白其中的凶險,因此絕不相信其他人能見好就收淺嚐輒止。

從這個角度來看,盛天驕不讓弟弟掌握現金很有道理。他自己不賭,隻要有錢,保不齊其他人黏上來拖他下水,他有時候是可以很糊塗的。

盛可以嘀咕了一聲:“前前後後這個姐姐一共借了多少錢啊?”

“各種網貸高利貸,連本帶利差不多兩千萬吧。”

“啊?”

兩千萬對普通人來說是天文數字,終其一生都不可能掙到或者存下那麽多錢,短期內一筆進出更是天方夜譚。

盛可以嚇一跳。

盛天驕長歎一聲:“現在已經被人追到自己家裏,父母家裏,甚至以前的同事家裏去了。她自己早就沒有任何積蓄了,現在老公根本不見她,已經在起訴離婚,你要知道賭債是不能作為夫妻債務雙方共同承擔的。”

“所以她來找你借錢還債?”盛可以覺得這個姐姐膽兒有點肥。

盛天驕露出了無奈的神情:“她自己來找我我肯定不會理的,我一向來知道賭棍無藥可救,但來的是她父親,老爺子走投無路了。”

饒是見慣了大風浪,盛天驕仍然忍不住對世交的長輩流露出幾分同情。他也是有下一代的人了,很清楚兒孫不爭氣能叫人多傷神,想到這裏還特別多看了盛可以一眼。

盛可以非常敏銳:“看我幹啥?我又不賭博。”

盛天驕平淡地說:“我諒你也不敢。”

盛可以趕緊把話頭帶回原來的主題上,別給自己找磕磣。

“然後呢?鄭老爺子跟你借錢?”

“他的本意是借錢去填了他女兒的賭債,明說了現在無力償還,但會盡快從現在住的房子搬出去,等把房子賣了,馬上還我一部分。”

盛可以很不落忍:“哥,你不至於吧?他這麽老了還能搬到哪裏去住?你又不少這兩千萬。”說完吐吐舌頭,生怕被大哥罵慷他人之慨,畢竟又不是他出錢。

盛天驕沒訓他,沉吟不語,在辦公室裏轉來轉去,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說得對,這一筆錢我可以幫她還。但你想過沒有,隻要她繼續賭,就會繼續欠,老爺子的房子也好,其他東西也好,遲早都保不住。”

這是世事洞明的話,入情入理。沉迷賭博的人大半會喪失理性,沒有廉恥,漸漸變成像瘋子一樣,除了搞錢翻本,腦子裏留不下任何東西。

這個鄭小姐現在當然是跪在老父親麵前哭天搶地賭咒發誓,說隻要幫她過了這一關,以後絕不再賭,讓她剁手擔保都會答應,因為親爹是最後的希望。

等真的過了這一關,隻要她撈到一點點錢,馬上會出門往打牌的地方走。或者更可怕,她會想方設法去找不屬於自己的錢,繼續賭,直到死在這個上麵為止。

盛可以懂哥哥的意思,隻好撓頭:“那怎麽辦?”

盛天驕已經很透徹地想過這件事了,說:“必須端掉這個地下賭場,端掉之前,把小鄭輸的錢弄回來。”

盛可以不太明白這其中的彎彎繞繞,說:“直接報警端掉不就能拿回來了嗎?”

盛天驕搖搖頭:“這些地下賭場都連帶做錢莊生意,這邊吞進來的錢轉手就洗出去了,我估計就算立案,小鄭輸掉的錢多半也追不回來,而她借的錢除了高利貸可能不用全部還之外,其他貸款怎麽都是免不了的。”

盛可以反應過來了:“你的意思是說,就算你給她還了,她還是背著債。”隨即糾正了自己的說法,“鄭老爺子還是背著債?”

“是的。”盛天驕說,“兩千萬我給了就給了,老爺子是有骨氣的人,一定會千方百計想要還我,所以最好是能想個辦法把她輸出去的錢拿回來。”

他看看自己兄弟,內心很感慨:“老頭子可憐呐,一輩子安貧樂道,七十歲了還要為這些事情煩惱。”

盛可以一激靈:“哥,你啥意思?你是不是想找人去地下賭場玩,順便把錢贏回來?來一出局中局黑吃黑?”

他難以免俗地高估了自己:“我可不去,我不會玩,哥,你認識那麽多玩牌玩百家樂的高手,找專業的去啊!針尖對麥芒。”

盛天驕難得地翻了一個白眼:“有你什麽事?高中起你的數學就沒及過格,打牌也好,打麻將也好,21點也好,除了運氣,都靠算,你能算得出什麽來?”

盛可以嘀咕:“說得好好的,幹嗎要人身攻擊?”

盛天驕不理他:“普通人別想了,專業高手也不行。但凡業內有頭有臉的玩家,一落地西京,賭場那邊必然就知道了,去了白去,他們不會上當的。”

盛天驕慢條斯理抽絲剝繭,說到這裏的時候,數學和算這兩個詞在盛可以的腦子裏碰撞,瞬間閃出燦爛光芒,照亮一個熟悉的人名。

盛可以明白了,說:“哥,我算知道你為什麽要我來了,你想讓喬希年去!”

盛天驕笑了,一個屬於老狐狸的微笑,既含蓄又把意思表達得很清楚。

盛可以撥浪鼓一般搖頭:“不行不行不行,太危險了,那種鬼地方吃人不吐骨頭,我不能讓希年去冒險。”

他的反應也在盛天驕意料之中。

“沒什麽好冒險的,她就是去玩。我找人教教她,你帶她去去幾次熟悉一下環境,試試水,行不行不必現在就有定論。”

他看看盛可以:“我特別允許用你的信用卡換籌碼,讓喬希年上桌,一段時間之內輸贏都不必在意。”

盛可以一臉狐疑:“然後呢?”

“然後看情況再說。”

盛可以想了想:“我得和希年商量一下,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盛天驕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坐姿,說:“那當然,你去和她商量吧!”若無其事之間,他放出了大招:“做私募基金可比去玩牌壓力大多了。”

盛可以一凜。

盛天驕把弟弟的表情看在眼裏,回眼去望桌上擺著的紫翡翠觀音坐像,不知道我佛慈悲,度不度貪者。

“小事見真章,你知道我的風格,所以你不妨和喬小姐商量一下,看能不能順順利利把這件小事辦了。”

盛可以背上的毛都豎起來了:“哥?”

這都不叫圖窮匕首見,什麽叫圖窮匕首見?

盛可以從哥哥那裏出來,已經是下午了,他在自己車上嘀咕了一整路。

一會兒覺得盛天驕的想法挺對,一會兒覺得自己和喬希年都被算計了,七情上臉的,讓司機都忍不住往後瞥了他幾回,覺得老板今天的情緒怎麽不太穩定呢。

他直奔方圓包子店,進去先通知袁哥要吃飯,然後找到喬希年,劈頭就把這事兒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這一次他沒再藏著掖著了,把自己和盛天驕的關係說得很明白。

其他部分,說他實誠很實誠,說他雞賊也很雞賊,他壓根沒提私募基金這事兒,怕的是喬希年受驚,重心主要放在了描述鄭老爺子的晚景淒涼之上。

果然喬希年被打動了。

“兩千萬啊,這麽多錢,這位鄭老師肯定很難過。”

盛可以說:“肯定,家裏有個這麽不省心的孩子。”

喬希年微笑:“你大哥好像也覺得你挺不省心的呢。”

盛可以哼了一聲:“打人不打臉,咱們倆不應該是一頭的嗎?”

喬希年抿嘴,隨即說:“除了我沒有其他人能去嗎?我除了上一次在你們家,從來沒有打過牌。”

盛可以把自己和盛天驕的討論拿來說了一遍,聽起來頗為深思熟慮:“專業的高手都有名有姓,一到那個會所八百米內就被人發現了,那些人不會上鉤的,普通人就沒什麽用,玩得再好也幹不過莊家。”

喬希年很自覺地把自己歸類到了普通人:“那我肯定也不行啊!”

盛可以看著她,說:“我跟你說良心話,我和我哥一樣,也覺得幹這件事其他人都沒戲,你肯定行。”

他有論據:“你看,你學了半小時怎麽打麻將,就差點把蔣凡給打哭了,沒辦法,腦子在那兒啊。你要知道那哥們技術很不錯的,我看他玩過好幾回,真沒見他怎麽輸過。”

他伸手把喬希年垂到臉邊的一綹頭發別到耳後,認真地說:“而且你的師傅是小李,還能有比這個更低的起點嗎?”

喬希年“撲哧”笑了出來。

盛可以也笑,說:“你說說看,你願意去嗎?”

喬希年垂下頭:“我不知道自己行不行,但那個鄭老太爺是真的很可憐。”

她說的每一個字裏都充滿了真實的悲憫:“你哥哥想得很周到,有的人確實不願意白得別人恩惠,就算借錢給他,無非也就是解了燃眉之急,身上的負擔並沒有真正減輕。要是能贏回來再抓壞人的話,鄭老爺子就能真的鬆口氣了。”

如果盛天驕聽到這番話,必然會引喬希年為知音。

盛可以咂摸了一下喬希年的語氣,試探著說:“那……要麽咱們試試?”

喬希年猶豫著,想應承又不敢肯定:“行不行?”她心慌慌地,情不自禁又加了一句,“要不行怎麽辦?”

盛可以一揮手:“肯定行,又不是馬上就去大決戰,我哥說了先去正常玩一段時間,那最差能差到哪裏去?無非就是輸點錢,輸他的。”

想到能輸點兒哥哥的錢,他心裏居然還挺高興,有一種孩子氣的報複快感。

“我哥輸得起,放心吧。”

喬希年沒有他的心那麽大,未知的忐忑一貫能讓她焦慮不安,她垂下眼簾看地麵,猶疑地說:“我到時候,到時候怎麽去啊?我要一個人去嗎?”

盛可以趴在桌子上笑:“當然是我跟你一起去啊!”他對喬希年眨眨眼,“作為全西京最出名的地主家的傻兒子,我可是帶你進那個會所最好的掩護了。”

喬希年在他麵前笑得格外多,眼睛彎彎的,眼神裏有光彩:“幹嗎這樣說自己?”

盛可以毫不在意地聳聳肩:“世人既然如此公認,我就不掙紮了。”他拉過喬希年的手,喬希年驚慌失措地往後縮,盛可以卻全然未曾察覺。他像個準備和同伴一起去幹壞事的淘氣少年,被興奮衝昏了頭腦:“我們可以扮情侶,你記得脾氣壞一點,要對我呼來喝去,把我當提款機一樣看待,這樣他們就知道有一隻大肥羊上鉤了。嘿嘿,演這個角色我特別熟。”

喬希年笑了,那一綹不聽話的劉海又**到了額前,她順勢抽出手把劉海抿到耳後,說:“對了,今天小李來了,說要和我過一下方圓包子店的數據,這是為什麽啊?”

盛可以眼睛一亮:“小李?”

小李是投資服務部門的,他老板是陳大雷,這個部門負責項目調查和數據分析。一般來說,哪個公司想要拿到盛世的投資,項目調查是第一關,過不了那就一點戲都沒有了。

陳大雷怎麽會無端端把小李弄過來看什麽數據?

他第二天上班就興衝衝去找陳大雷,人家有點迷惑:“盛總,您不知道?這是盛董親自交代的,說讓我們研究一下這個項目,有眉目的話盡快把它做起來。”

盛可以興高采烈點頭:“沒錯,盡快動起來!”

陳大雷笑:“我們看過數據了,很漂亮,喬小姐的財務控製簡直神了。”他並不是在老板麵前拍喬希年馬屁,是真的心服口服,天才如同流星群,有眼睛的人都不可能錯過。

盛天驕做事情的風格和弟弟不一樣,他言出必行,能做多徹底就會做多徹底。說動就動的不僅僅是方圓包子店的項目,還有針對地下賭場的計劃。

為了讓喬希年做好準備,他從澳門請了兩個賭場專家到西京兩個禮拜,密集訓練喬希年,天天安排得緊緊張張的。

她起早貪黑,進門出門都一路小跑,訓練回來還得管方圓包子店的賬,樂樂都顧不上了,全丟給老板娘。

老板他們搞不清楚喬希年到底去幹什麽,她總不能從實招來自己幫人賭博,隻好跟盛可以串供,說是去他們公司幫財務算賬。

既然是盛可以的安排,加上每天專車專人接送,來的人都畢恭畢敬,足見靠譜,老板娘他們也就不擔心了。

喬希年一忙,盛可以來吃飯的次數也跟著驟減,連續三四天影子都不見,兩口子空下來閑談就說這狀況未免太明顯了吧,鐵證如山。這個姓盛的左吃包子右吃包子,包子不是重點,重點是對我們家喬希年有意思!

老板娘是女人,想得長遠,一說到有意思三個字,思緒已經飛到了遙遠的未來,什麽領證擺酒見公婆啊,早生貴子白頭偕老啊……暢想一番之後,她真心實意開始擔憂喬希年帶個娃兒,不曉得盛可以的家裏人接不接受,人家條件那麽好,“二婚拖油瓶”總不是什麽加分項。

袁哥同意盛可以多半對喬希年有意思,可希年不在,盛二爺居然就完全不來,他還是有點不開心,畢竟暗地裏袁哥一直認為自己的廚藝才是盛可以的真愛。

老板娘敲著他的腦殼嘲笑:“吃飯嘛,吃飽了就不想吃了,哪裏有喜歡的人在一起那麽好耍,你懂啥子?”

袁哥理直氣壯:“我啷個不懂哎,我跟你在一起最好耍了我還不曉得啊!”

老板娘笑得花枝亂顫,靠著老公肩膀摸他的臉,柔情蜜意:“我情哥嘴巴就是甜,聽起心頭舒服。”

袁哥親她的手:“那是,真心話。”

琪琪和樂樂在旁邊看動畫片,看到他們倆膩歪,琪琪對樂樂說:“我媽老漢又撒狗糧了,我們進去看吧。”

樂樂問:“什麽是撒狗糧?”奶聲奶氣的。

琪琪歪著頭想了一會兒,不知道如何解釋,於是老道地采取了一招聲東擊西,轉移了小天才的注意力:“哎呀,熊大被抓了。”

樂樂小聲抱怨:“熊大不好看,太幼稚了。”

他扭頭問老板娘:“我媽媽呢?我要她給我講宇宙大爆炸的故事。”

老板娘趕緊哄他:“你媽媽有工作,要晚點回來,方孃孃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樂樂毫不留情道:“你又不懂宇宙大爆炸是什麽。”

吐槽完之後繼續黏著琪琪看他沒興趣的熊大,反正隻要琪琪高興就好了。

老板娘悻悻然道:“為啥子聰明娃兒都有點欠抽哎?”

袁哥盤起腿在**坐著,聽了就笑:“你是不懂宇宙嘛,娃兒也沒亂說。”

兩人正說著話,忽然袁哥的手機響了,說曹操曹操就到,盛可以冒出來了。

一邊打電話一邊還在下麵喊門:“袁哥,袁哥。”

兩口子下去把他接進來,盛可以穿著整整齊齊上班的西裝,風度翩翩,玉樹臨風,袁哥劈頭就問:“沒吃飯哇,給你下個麵行不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這段時間跑哪兒去了人都看不見。”語氣挺哀怨。

老板娘同時出聲:“希年沒在,你曉得她沒在哈。”

盛可以一臉精疲力盡:“我出差呀出差,去了好幾個地方呢,累死我了,今天才回來。”

他哥最近不知道怎麽了,去哪兒都帶著他,看得死死的。盛可以也不敢說個不字,突然之間就忙得四腳朝天。

他一屁股坐下,這才回答老板娘:“我曉得希年沒在,她在我們總部培訓呢!”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都有四川口音了。

老板娘有點茫然:“訓練啥子,不是去算賬嗎?”

盛可以說漏了嘴,趕緊含糊過去:“我們公司大,規矩多,算賬也要培訓。”

老板娘就很高興:“說真的哈,你是不是準備讓希年去你們公司上班?是不是都開始培訓了?我說哈,她管賬肯定得行。”她一邊跟老公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哪怕盛可以本來不這麽想,今天也要逼他考慮一下。

盛可以心想這全不是一碼事,可千萬不能給老板娘他們畫餅,萬一事情搞不成,自己臉往哪兒擱?他趕緊往回圓:“先培訓,上不上班還沒說定,定了我第一時間跟老板娘你匯報。”

老板娘認為這麽說就是有八分成算了,由衷感到高興。

她的想法很簡單,大公司,高級白領,在國際金融中心那種門麵嚇死人的地方上班,咋個都比在包子店當服務員強,何況還能和盛可以朝夕相處。對喬希年,方姐有一種微妙的當媽的心情,希望喬希年有個好歸宿,盛可以看起來又還挺靠譜的。

盛可以不知道老板娘心裏這麽多彎彎繞繞,說完這兩句,脫了外套跑到廚房去了。袁哥忙忙碌碌地正在給他煮麵,盛可以劈頭就譴責:“袁哥,你不講義氣哦。”

袁哥大怒,不知道為什麽被人說沒義氣。但四川人被說沒義氣,那是必須要大怒的。

“胡說!”然後再問,“為啥子這麽說?”

盛可以卷著自己的袖子,一臉嗔怪地回答:“說好了我給你投資川菜館的是不是?菜單設計我都給你做了是不是?你怎麽能又答應要跟泰格哥合作呢,沒個先來後到的嗎?”

袁哥一臉茫然:“啥?誰是泰哥哥。”

“一個眯眯眼的大胖子,有點年紀了,腦袋跟電燈泡一樣亮,有印象嗎?”

袁哥想了老半天眼睛一亮,印象回來了,他點頭:“是有這麽一個人!”

他想起來的原因是這個人太能吃了。

“那天你們屋頭請客,我那個川菜小吃台子麵前本來沒得啥子人,結果他來了之後一個人吃了十個人的份,還到處去招呼人來,很早就把東西吃精光。我都有點不好意思,沒整夠量。”

他扭頭衝著廚房外告訴老板娘:“就是我跟你說那個胖子,帶我去吃酒的那個。”

盛可以很悲憤,那天一個人吃十個人份的主兒原來不止一個,小李已經有姓名了,而他呢,自家請客,自己啥都沒吃著,回去啃了兩塊餅幹,這是造的什麽孽!

他告訴老板:“那個人是我哥的總裁班同學,叫泰格,我們叫他泰格哥。他是國內一個大公司的創始人之一,早幾年套現幾十個億洗手上岸了,現在就是享受生活,做做投資。我跟你說,這個哥哥特別愛吃,特別特別愛吃,經常為了一頓飯飛十五個小時去一趟歐洲,吃完第二天又飛回來。”

老板娘在旁邊給出了一個簡要中肯的評論:“活該胖。”

盛可以說:“確實!”

他問袁哥:“你後來怎麽就沒跟他聯係了呢?”

袁哥眼睛瞪得滾圓:“聯係他幹啥子?我又跟他沒得好熟。”他在周身摸了一下,“哎,他好像給了我一個片片寫了號碼,不曉得去哪了。”

方姐哼了一聲:“一張方紙片片哇,洗爛了,丟了。”

盛可以沒脾氣,敢情是袁哥當時手機沒電了,泰格哥親自給他一張名片,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麵子,到袁哥這兒下場這麽淒涼。

他前幾天出差去上港,跟團隊一起見一個重要的合作夥伴,今天上午才回來,一落地機場直接去公司開會,開到下午四點多。忽然電話響了,安娜告訴他有個名字叫泰格哥的人殺到了辦公室,點名道姓要盛可以趕緊去見他。

據安娜說,他一頭衝進辦公室,坐下來順手就指揮上了,要安娜趕緊把茶台理一理,他帶了極品的三十年陳老班章來跟盛老二喝一壺,完全沒把自己當外人。

盛可以給整蒙了,匆忙結束會議回到辦公室一看,講究人啊,自帶茶葉還自帶茶具,包裏掏出一個瓷盒兒,一揭蓋拿出個紅色的小建盞放在茶台上,已經自己喝上了。

泰格是盛天驕的朋友,年紀大了盛可以不止一輪,算長輩,確實有資格不跟他客氣。但無事不登三寶殿,這位爺跑來幹嗎呢?

他就問了:“泰格哥,今天這是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泰格哥168公分,86公斤重,吃喝不忌口,後腦勺凸起一塊肉墩兒,血壓血糖估計都低不了,皮膚黑黑的,穿著二十塊一件的圓領老頭衫,十五塊一雙的夾腳拖鞋,國潮品牌大胯襠褲,戴個黑邊小圓圈眼鏡。看他那勁兒,就差沒把閑雲野鶴四個字刻在腦門上了。

他回答說:“我不是來找你的。”

盛可以忍不住看了看周圍,既然如此,那在場兩個人裏必然有一個人走錯了地方。

泰格哥沒有胡言,他來這兒真的不是來找盛可以的。

“我問你,上個月你家請客,那個川菜廚師上哪兒請來的?”這人性子急,不等盛可以開口,自己先報了一串名字:“富貴?珊瑚?白犀牛?”都是國內數一數二的高級川菜館子,沒有一家在西京。

盛可以搖頭:“都不是。”

泰格哥拍大腿:“怎麽可能!這麽牛逼的廚師還能藏在哪兒,藏那麽久?我居然以前沒吃過,而且到處打聽都打聽不到!”

盛可以忍不住笑,平心而論,袁哥做的菜是真好吃,能吃得人五體熨帖,內心柔軟,但畢竟隻是菜。中國那麽大,指不定什麽地方就藏著個把民間食神,別人就算了,以泰格哥見多識廣的程度,這個激動勁兒不至於。

他直言不諱地問人家:“哥,你怎麽了這是?生平不識回鍋肉嗎?”

泰格哥正色:“你不懂。”

他端著自己的小杯子抿茶,慢條斯理在那兒說上書了,還挺有範兒,從源頭開始扯:“我跟你說,中國川菜菜係是最接近法國菜的,食材多樣,講究佐料配伍,不拘一格,高人輩出,各有特色。”

盛可以洗耳恭聽,暗想不給這個哥哥一把折扇一個驚堂木簡直是浪費。

泰格哥繼續:“川菜自古以來就是中國八大菜係之一,分支繁多,一地一風,自貢和樂山菜式就迥異,百型百味。覺得川菜隻有一味辣,那是沒有見識的人才這麽想。”

“如此源遠流長,自然有大家,其中有四大宗師,明末到新中國,傳承一直綿延不斷,錢、蔡、李、臧,前三家都人丁旺盛,開枝散葉,子孫加徒弟,出師一個,開一家館子。別說咱們國內了,三藩市新德裏,多的是這三家的徒子徒孫,尤其是蔡家,特別愛生養,又不拘什麽傳男不傳女的舊訓,女大廚也出過好幾個。白犀牛的主廚就是蔡家人,蔡珊珊,珊姐,我特熟。他們家規矩嚴,掌門的老爺子來店裏,珊姐恨不得跪著去接。”

盛可以似懂非懂點頭。

泰格哥繼續:“隻有臧家,和前麵三大家都不一樣,他們不開店,祖祖輩輩給達官貴人當私廚。川菜很多食材是賤物,內髒下水什麽的,賤物賤做,濃湯重味,好吃,但上不了台麵。臧家的流派是貴物賤物都貴做,食材講究,手法精細,用一句現在的話說,從沒有格調的地方硬是創作出格調來。”

盛可以忍不住打了個岔:“泰格哥,這跟我們袁哥有什麽關係?”

泰格哥瞪他一眼:“你們家袁哥?他八成是臧家的傳人。”

盛可以昂起頭來想了想家宴上那精致可愛得不像川菜的小碟子麵,一片片吃的耳片,忽然感覺袁哥的出品確實有點泰格哥說的那意思。

泰格哥一走,盛可以下班就往花市街來了,現在轉述完這一段,老板兩口子都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他明白他們的感受:“過了是不是?我也是這麽想的,簡直了,什麽四大宗師,跟寫小說似的。”

他又搖搖頭:“不知道誰編出這麽一大段來騙他玩。”

袁哥若有所思:“那啥四大宗師,你再說一次,都姓啥?”

盛可以記得清清楚楚:“錢、蔡、李、臧。”

袁哥眼睛突然亮了:“最後一個,是哪個字?”

盛可以打開手機搜出來給袁哥看:“這個字。”

袁哥恍然大悟:“是他。”

盛可以和老板娘異口同聲問:“是誰?”

袁哥說:“我師傅。”

盛可以和老板娘又異口同聲:“啥?”

袁哥指著那個字:“我師傅是這個姓沒錯,我見過他的身份證。”

老板娘說:“你哪個師傅?在簡陽租你們房子天天讓你給他做飯那個?”

“是啊,老頭子懶得很,菜不愛買,火不愛燒,那時候沒得啥子外賣,他有時候餓一天奄奄一息都不做飯,我們都喊他齊大爺。”

盛可以迷惑:“怎麽又姓齊了?”

“不是,他女兒姓齊。”

聽的人更迷惑了:“怎麽爸爸反過來跟女兒姓啊?”

袁哥從頭到尾給他解釋了一下。

這位臧大爺是正宗成都人,自己說的祖祖輩輩都是成都人。他二十歲出頭閃婚,沒多久就離了,離完婚才知道前妻懷了孕。

臧大爺當時年輕,不知道責任兩個字怎麽寫,貪玩圖輕鬆,沒管前妻母女死活,自己浪去了,害得人家女方無依無靠,隻好挺著大肚子回到簡陽老家。

幸好家裏人支持,前妻順利生下孩子,過幾年另外嫁了個挺好的人,又生了一個兒子,後爸姓齊,對繼女很疼愛。姑娘也就跟著姓齊,一家人其樂融融,過得很幸福。

幾十年過去,臧小夥變成了臧大爺,膝下無兒無女,一輩子的玩樂忽然之間毫無結果,於是有了飄零之思,打聽到了前妻的下落之後,居然跑到簡陽來認女兒來了。

人家姑娘鐵了心姓齊,對這個找上門來的老爸完全不待見,當著他的麵把門一甩,不聞不問。藏大爺沒辦法,隻好在旁邊租了一個屋子住下來,想著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說不定過幾天女兒想開了,事情能有轉機。

那屋子就是袁哥家的,前麵一間租給他,後麵兩間自家住。大家都搞不清楚這個人什麽來頭,聽他說自己是齊妹子家的親戚,就幹脆叫他齊大爺,這名號就是這麽來的。

住了一年多快兩年,齊妹子始終不認親爹,他隻好灰溜溜回成都去了,啥都沒撈著,除了教袁哥做菜,也啥都沒留下。

這麽一說盛可以終於明白過來了,他表示這位齊大爺活該,栽樹耕田下苦功的時候你幹什麽去了?豐收了你屁顛屁顛過來想摘桃子,輪得到你嗎?

袁哥這個人既公平又感恩:“你說得也對,但不管咋個,還是我師傅哈,別人還是教了我本事的,我就不說他壞話了。”

盛可以點點頭:“好吧,反正,泰格哥說了,臧家的人一直在深門大院做私房菜,新中國成立後也沒出來開過館子,普通人不怎麽知道,這家人丁不旺,連續幾代都是單傳。後來唯一的傳人既不再執業,也不授徒,幹脆就這麽消失了,這麽看來,難道你師傅就是這個臧家的傳人?”

他數學還挺好,會四舍五入:“所以掐指一算,能不能說袁哥你現在就是臧係川菜的傳人,獨此一家別無分號?”

袁哥用鼻子哼哼兩聲,露出了“這種餡餅不可能會砸到我頭上”的經典表情。

他跟盛可以聊天不耽誤幹活兒,三兩下把麵煮好了,連湯帶肉澆了一勺紅燒豬頭肉當澆頭,撿了一碟泡菜,給盛可以放到桌上,根本沒把他說的話當回事:“啥子傳人不傳人,我燒的菜人人會燒,有啥子了不起。”

盛可以露出了受傷的表情:“袁哥,我用我吃喝玩樂三十年的經驗告訴你,你是錯的,真的不是這麽一回事。我盛老二吃遍天下,你以為我是那麽好征服的嗎?”

老板娘在旁邊吃吃笑:“太肉麻了嘛,哎,就算袁哥是那個啥子派傳人嘛,有啥子好處?未必外頭掛個牌子說我們是正宗臧氏川菜啊,每個盒飯能多賣五塊錢不?”

盛可以嚴肅地說:“老板娘,你格局小了啊。”

天上確實有時候會掉餡餅,有時候餅的尺寸還有點大,能把人直接砸暈在地。

泰格哥找盛可以的目的非常簡單,他在盛家家宴上吃了袁哥做的菜之後,念念不忘,想讓盛可以出麵找袁哥一起開一家精品館子,把臧氏川菜的風味傳承下去。

他這些年做投資做得很溜,模式都想明白了,袁哥一分錢不用出,技術入股,泰格哥來投資,盛可以願意的話也參與。第一家店預算五百萬,誓要開成西京乃至國內都赫赫有名的高級餐館,開出來第一年就要將各種評級斬落馬下,出道即巔峰。

這位爺是真心的,財富地位和實力又在那裏擺著,換個人說出來相當於純吹牛的願景,泰格哥一出馬就是指日可待。

然而這一點盛可以知道,袁哥可不知道,當時說得高興,一回頭名片都給洗沒了,態度可見一斑。

盛可以現在來問他覺得行不行,他的心髒就有點受不了。

五百萬這種數字的錢,對袁哥來說根本不真實,相當於白日做夢,夏夜說鬼。他答:“當然不行哦,嚇死人,我搞現在的包子店都搞不贏,還敢開五百萬一個的館子啊。”

盛可以掰著筷子準備開吃,一不小心把話說漏了:“包子店你別操心了,我們公司會投連鎖,數據看完了,正在準備提案,搞完了會來跟你們談的。到時候運營團隊接手過去,老板你不用做啥,每年分錢就行。”

老板娘在收拾桌子,老板在收拾廚房,兩個人一裏一外,聽到這句話突然同時停止了動作。

老板娘走過來站在盛可以旁邊問:“你說啥子?”

盛可以舉著筷子剛要嗦第一口麵,趕緊放下,後悔自己嘴又太快,恨不得給自己一個耳光,怎麽就藏不住半點事兒呢。

既然說都說起來了,盛可以隻好把事情跟老板兩口子好好說了一遍:“公司準備接手了,錢沒問題,專業團隊都在組建了。”

老板娘神往地望著廚房的高處:“開連鎖喲,那要開好多家。”

盛可以說:“開得不好幾十家,開得好全國開,幾千家都有可能。”

袁哥菜刀都有點拿不住了,腿有點軟:“幾千家?那要投好多錢去開,要好多人一起做包子。”

盛可以對他笑:“連鎖店的開法和咱們一家店兩家店完全不一樣,你不用操心。到時候你就拿幾個點的股份,一年分個幾百萬就好了。”

袁哥趕緊坐下,這些幾十萬、幾百萬,甚至幾千萬的數字,他好像都是在盛可以這裏才聽得到。仔細觀察盛可以的做派和神情,他又覺得這個人有來曆,並沒有跟他瞎說。

這種美妙得都不太敢去想象的感覺太有衝擊力了,老板和老板娘必須要手拉手才能共同麵對。

“開幾千家店,每年可以拿幾百萬啊?”

“生意好當然可以。”

“開幾百家,那就是幾十萬,幾十家,那也有大幾萬吧。”

盛可以想了想:“也不是這樣算的,到時候袁哥你去做技術總,發薪水也要發幾十萬給你啊。”

袁哥顫抖了:“那生意不好呢?”

盛可以很老實:“生意不好就拿不到那麽多錢咯,都是這樣的嘛,咱們慢慢來唄。”

這句話終於讓袁哥找回了一點現實感。

他想著,幾千家店鋪也好,幾十家或者幾家店也好,都不是一天能開起來的。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在眼下的兩家店到未來之間有那麽多可能性,這已經足夠讓人熱血沸騰了。

他的眼裏放出了光,背著背囊一家家店去賣包子時,袁先生眼裏也有一樣的光。隻要肯做,就有希望的那種光。

他發出了夢囈一般幸福的聲音:“等包子店開成連鎖了,哎喲,我給我婆娘不曉得要買好多東西。”

老板娘在一邊甜甜地笑了,給老公揉肩膀:“不買我也曉得你對我好,說這些。”

盛可以停下筷子,袁哥的容光煥發他看在眼裏,暢想美好未來他自己也很開心。然而這一切忽然都不重要,讓他動容的是老板娘滿臉信賴又傾慕的神色。無論世事如何,人生是順境還是逆境,她從未質疑過身邊人的愛和疼惜,既天經地義地享受著,又坦然無畏地給出自己全部作為回報,不怕失落或浪費。

他見過這樣的愛情嗎?在他人生的任何階段,在他認識的其他人那裏。

沒有。

盛可以內心唏噓地繼續吃麵和吃狗糧,吃完之後放下筷子打了個飽嗝,總結了一下剛才的談話主題,把話題拉回開川菜館的事上。

“總之,包子店你不用操心了,估計快就三個月,慢就半年就能連鎖化,所以袁哥你想想看,川菜館你開不開。”

他成功地引起了袁哥的注意力,老板擦幹淨了手,小心翼翼坐在他對麵,“說嘛,要咋個開嘛?”

西京新城國際金融大廈臨街商鋪二樓是黃金鋪位,若幹年前有個法國人跟他的中國太太在這裏開了個法國餐廳。

這位法國人從小就想當廚師,追逐夢想一絲不苟。二十五歲畢業於藍絲帶烹飪學校,又去了南法進修,在普羅旺斯地區一家米其林餐廳一路幹到助理主廚,終於在中國實現了擁有一家自己餐廳的夢想。

開店的時候躊躇滿誌,沒開心兩天高盧雄雞犯上了嘀咕。西京人嗎,法國是愛去的,法國牌子是愛買的,時尚雜誌上說起法國時尚法國風情嗎,大家都是流口水的,怎麽一到日常吃吃喝喝,對法國就沒了感情呢?

午餐,經常一個人都沒有,晚餐小貓兩三隻,靠窗的無敵夜景位能坐滿都算是很不錯。其他地方空空****的,大廚從廚房往外看,淚如雨下。

如是堅持了一年多,資金耗盡,開不下去了,法國餐廳關了張。之後又有不怕死的商家過來開過海鮮火鍋,開過潮州菜,不知道是被法國人下了詛咒還是怎麽著,這麽好的地段,這麽開敞的鋪子,硬是做不下去,短的一年,長的一年半,都紛紛轉移陣地或直接關張。最後誰都不敢來了,活生生關了兩三個月無人問津,直到泰格哥冒出來,要開一個全西京最高級的川菜館。

盛可以牽線拉橋之後沒幾天,泰格哥很隆重地請袁哥兩口子吃了頓飯,而後一行人浩浩****到了西京金融國際中心二樓。

泰格哥指著那個鋪麵,繪聲繪色向老板兩口子描繪自己心目中的藍圖,大意是他聯合了一眾愛吃的朋友共同投資,準備大大方方花錢。

整體方案必須做得完美無缺,別的細節不說了,所有後廚設備一定要頂級的。

管理團隊交給盛世投資,請專業做餐飲產品線的翟總親自麵試親自培訓,用各路精兵強將攢出來,二流貨色看都不希看。

鋪子內外裝修要請第一流的設計師出馬,虛擬現實技術效果圖做得細細的,投資的人和袁哥都要看得滿堂喝彩才算過關。

他還特別強調,一定要把臧家川菜獨家傳承這個文化品牌打出去,進來吃飯的人一眼就看得出來這個館子有來頭。當年頂級達官貴人才能吃到的菜,現在大眾終於有機會鑒賞品嚐了,

何等難得!光是這一點公關要素就價值千金!

袁哥聽得一愣一愣的,全程沒怎麽說話,一臉夢幻色彩。泰格哥送他們回花市街,車子停下車之後,居然就手遞了一個文件袋過來。

他果然有備而來,文件袋裏麵裝著草擬成型的投資協議和股權架構協議,很客氣地請袁哥他們先看看,有意見和想法盡管提,需要律師的話打個電話就行,隨時上門解釋條款。

硬硬的一遝紙這麽拿著,袁哥和老板娘手牽手走回包子店,一路上半句話都沒說。

這件事從一開始像個笑話,像個夢,像個無人在側時異想天開的囈語,猛然間有了極其真實的質感——一塊肉騰騰的大餡餅,冒出濃烈香氣,唾手可得。

結果袁哥卻害怕起來了。

看完商鋪回來當天晚上,老板娘倒頭就睡了過去,睡到半夜,迷迷糊糊聽到袁哥烙餅似的在**翻來翻去,沒個消停。她忍不住踢了男人一腳:“幹啥子?做噩夢哇?”

老板一把揪住她:“你也沒睡著哇,哎呀,我睡不著,我有心事。”

老板娘啼笑皆非:“我都睡了一覺了你個瓜娃子。”

罵歸罵,有心事這三個字對老板娘來說很新鮮,她嫁給袁有明十幾年了,從來沒聽過他說自己有心事。

老公有心事,老板娘自然要上心。她先不問,自己想了想,真想不出來最近能有什麽心事,夜包子生意好得不得了,感覺川菜館也真能開起來。那麽多事,辛苦肯定是越來越辛苦,但辛苦做事的人有奔頭的時候,按理說是最踏實的,怎麽會有心事呢?

袁哥伸手過來找到她的手握住,在黑暗中自顧自就講下去了:“我跟你說嘛,開店這件事,我心頭有點兒不踏實。”

老板娘很務實,馬上就想到了自家人被忽悠的可能性上:“啷個哎?是不是那個啥子泰格哥?哎呀他那個名字我都喊不來,你是不是怕他根本就不投錢,逗我們玩的?”

袁哥說:“不是的,我是覺得他們那個做法,不太對。”

不太對的地方包括但不限於把“臧係宗師傳承”這幾個字印在菜單上,滿世界發廣告說這家店是唯一的臧係川菜,正宗傳承。

還要寫一副字掛店裏,把這個四大宗師的說法好好介紹一下。找哪個老師寫似乎都想好了,很有名的一個啥子教授,開了店,客人進來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說完這些,翻個身,手放在老板娘身上,說:“你覺得是不是,不能這麽搞嘛。”

老板娘打了個哈欠,說:“有啥子不對?”想了想明白了,“你覺得你這個宗師傳承不正宗是不是嘛?”

袁哥摸了摸她的臉:“還是你最懂我,你想嘛,我雖然學了齊師傅做菜的手藝,從來沒拜過師,當時確實也不曉得他是哪個。現在我是曉得了,別個未必把我當親徒弟,那我咋個就把師傅擺起當台麵了哎。”

自己下了判斷:“要不得。”

老板娘半晌不言語,多年夫妻,她知道老公的脾氣,這麽說就是認定。盡管想開川菜館子多少年了,這麽一來多半是開不成。

她看那些有錢人的意思,袁有明三個字和他出神入化的手藝根本不算什麽,後麵那個勞什子宗師才是他們勞師動眾給錢的真正原因。

煮熟的鴨子飛了,泡到一半的菜臭了,老板娘心裏難免不舒服,又無法可想。袁哥平常什麽都聽她的,隻有大是大非上,這男人跟一頭牛似的,認定了的事怎麽拉都不會回頭。但這也是老板娘願意嫁給他的原因,堅如磐石總比牆頭草讓人放心。

沉默久了,老板大概也知道她想什麽,伸出胳膊來,老板娘像貓兒一樣靠過去枕在男人肩膀上。他好言好語地哄老婆:“你放心,我好好幹活,等掙到錢了,我們自己開一家川菜館子。不要別個的錢,不看哪個的臉色,一樣叫方袁,你那個方,我那個袁,不用哪家的宗師來給我們紮起。”

老板娘伸手摟住男人的脖子,“嗯”了一聲,輕聲說:“那你準備咋個辦?”

袁哥說:“我過幾天去跟他們說,如果一定要用臧老的名字,我就退出不搞了。”

老板娘又“嗯”了一聲,說:“那行了,不說了,趕快睡覺。”

袁哥放寬了心,迷迷糊糊就進入了夢鄉,沒注意到老板娘在黑暗中睜著雙眼,和窗外一縷縷路燈投射下的燈光對視到了天明。

第二天喬希年也是八點多就出去盛世總部了,下午三點多忽然回了家,老板娘正要出發去夜包子那邊準備開門,看到她很驚訝:“妹妹,今天這麽早就回來了?那個啥子工作訓練訓練完了哇?”

喬希年不善撒謊,隻能“嗯嗯”兩聲,老板娘趕著走,叮囑她:“你要是沒事,四點半就去接一下樂樂和琪琪,這幾天我都是把他們兩個托管在幼兒園的,六點袁哥再去接,你既然在家就早點去,兩個娃兒也高興一下。”

喬希年急忙說:“方姐,我一會兒要出去,接不了樂樂和琪琪。”

老板娘一愣:“還要出去啊?去幹啥子?”

喬希年說:“盛總找我有事。”

老板娘大喜,很明顯她想岔了,把“出去一下”“找我有事”八個字直接替換成了花前月下,卿卿我我,馬上真誠地表達了發自內心的一百二十分支持:“那對嘛,那娃兒們繼續托管到六點就得行了,袁哥會接的,你放心哈。”

喬希年看她表情就知道老板娘誤會了,無奈地點頭:“辛苦你了方姐,這段時間我太忙了,都沒怎麽管樂樂,沒有你我不知道怎麽辦。”

老板娘很耿直:“我會帶娃你會算賬,我們都做自己最凶的事就行了。樂樂好得很,你空了多陪他看下書就可以,那個娃兒我實在教不來。”說完風風火火地出門去了。

喬希年目送她離開,自己回到樓上的小房間裏,把上次去盛家吃飯的那套衣服翻出來穿上,也跟上次一樣稍微化了一點妝。看看鏡子,果然人靠衣裝,佛靠金裝,眼是眼唇是唇的,精氣神就都提了起來。

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一點點暗下去的天色,手機放在麵前等盛可以的消息,一顆心怦怦直跳。

她今天和盛可以要去的地方,就是盛天驕盯上的那家地下賭場。

這兩個禮拜大家分工明確,她的任務是在總部接受各種賭法培訓,盛可以就負責發動他的狐朋狗友幫他找去下場玩的路子。

和他說的一樣,以盛二爺在西京紈絝圈的名聲,說聲想賭博,那相當於在鯊魚群前放出血餌,自然有人聞風而動。果然,沒過幾天那間賭場的公關就通過人找上了盛可以,請他有空去坐坐玩玩,約的就是今天。

五點半,盛可以按照約定準時到了,喬希年跟著他往外走,有點疑惑:“這麽早開始玩牌了嗎?”

盛可以笑,老樣子把手臂伸過去,讓喬希年挎著。兩人並肩走在塵土飛揚的花市街上,他說:“你這段時間天天那麽辛苦,我先帶你去吃個飯,吃完飯再去玩牌。”

喬希年馬上站住了:“哎呀,那我還是去接樂樂吧,我好幾天都沒和小朋友說過話了。”

她早出晚歸,走的時候小孩上學了,到家小孩子多半又睡了,連樂樂刷牙洗臉這幾天都沒顧上。當媽的再不擅長帶孩子,孩子仍然是心頭上的一塊肉,一有點時間,肯定是要陪孩子的。

喬希年說完,怕掃了盛可以的興,一時間眼神就不安起來。

沒想到盛可以喜出望外:“有道理啊,瞧我怎麽沒想到這一茬呢,我也好久沒跟他玩了,樂樂幾點放學?”

“托管到六點,現在過去剛好。”

“那等啥,咱們趕緊過去吧,我讓司機到另一頭來接咱們。”

他吩咐司機改地方,喬希年就急忙給袁哥打了個電話,說樂樂琪琪她都去接走了,袁哥很高興,說剛好他可以在夜包子二店那邊多待一會兒,招了幾個新人,他要教他們怎麽好好配料。

樂樂和琪琪讀的幼兒園離方圓包子店七八百米,步行要十分鍾左右,坐落在花市街另一頭的一條岔道裏。門臉很窄,正門前還矗了一根電線杆子,進出要繞一下。

這個幼兒園是民辦的,一圈圍牆圈著一棟小洋樓,建築物有點年頭了,保養得還不錯。一樓是辦公區和食堂,二樓三樓改裝成了教室,小洋樓前後各有一個院子,後院修成了一個操場。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孩子們日常要玩的籃球架、沙池、蹦床一個沒少,還有一塊很容易曬到太陽的地方專門修了彈性地板,每天早上用來給小朋友們做操。

這一塊地方緊挨著花市街,但因為地段上剛好拐了一個彎不屬於那條街,就沒在拆遷的範圍內。據說業主為此很不高興,還跑去和開發商鬧了好久。

盛可以他們走到的時候,托管的孩子們已經陸續出來了。有的家長沒及時到,小朋友就自己背著書包在幼兒園門口一根電線杆下等。大門上方左右各裝了一個攝像頭,監控方圓十幾米之內的狀況,此外就沒什麽安保措施了。

喬希年往門裏張望,很快就看到樂樂和琪琪走了出來。琪琪比樂樂高一截,老板娘養得好,圓滾滾的小臉兒紅潤健康,一左一右背著兩個書包,一個是自己的,一個是樂樂的,雄赳赳氣昂昂的一馬當先,見到誰都大聲打招呼,開朗值爆表。樂樂就慢條斯理踱步跟在後麵,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

他們先看見喬希年,馬上跑了過來,一起投到了喬希年的懷裏,然後異口同聲喊盛可以:“盛叔叔盛叔叔。”他們表示很高興。

盛可以蹲下來跟他們說:“小朋友們,今天過得好嗎?盛叔叔帶你們去吃大餐如何?”

孩子們歡呼起來:“吃大餐吃大餐。”

他們理解的大餐跟大人們不太一樣:“吃比薩嗎?還是吃炸雞?”

盛可以笑:“可以,你們想吃什麽就吃什麽。”

他和喬希年帶著孩子們往上車的地方走,走了幾步盛可以回頭看了看幼兒園的大門,說:“這兒的管理挺隨便的啊,小孩子就這麽自己出來跟人走了,連個交接手續都沒有嗎?”

喬希年說:“來這裏上學的家裏都住花市街裏麵,管得不嚴,大班的孩子基本都是自己走回去。”

盛可以不理解:“那隨便來個人把孩子拐走了怎麽辦?”

他自己沒孩子,但好些朋友都有。照他們的說法,去幼兒園接小朋友跟特工接頭有一拚,入學時就要遞交接送白名單,名字、照片、電話、身份證號碼諸多信息給得一應俱全,白名單上的人人手一張卡,專卡專用,司機的卡不能給保姆用,媽媽的卡不能給外婆用,必須人證合一,接人的時候過閘機掃描。但凡有點不對,園方的保安會馬上阻攔,隨即報警,寧可錯殺八百,絕不放過一人。

如此煩瑣卻沒有哪家父母不高興,全部當作幼兒園的加分項接受下來。畢竟現在家家戶戶的孩子都金貴,少一根毛天都會直接塌下來。

喬希年對他笑笑:“都這麽大了,不那麽容易拐走了。”

樂樂很睿智地在一邊發表意見:“我是不會跟陌生人說話的,更不會跟陌生人走的。如果他們強行帶離我,我會大聲呼救,而且會對著街邊某個特定的人呼救,這樣他才會願意來幫我。”

盛可以聽得直樂:“帶離、呼救、特定的人,這些詞你從哪裏學到的啊樂樂?”

樂樂說:“一如既往,從書上啊。”

盛可以大笑起來:“一如既往這個詞用得太妙了,叔叔給你買書!你最近想看什麽書?”

樂樂一本正經地點頭:“我最近對海洋生物很有興趣,尤其是鯊魚。”

盛可以大包大攬:“可以可以,我給你買鯊魚書。”

樂樂表現出“知我者盛叔叔也”的欣慰表情,盛可以很貼心地轉向琪琪:“你呢琪琪,你想要什麽?”

琪琪笑眯眯地說:“我媽媽說我不可以隨便接受其他人的禮物。”

盛可以說:“沒關係,我不是外人,而且我也經常給你們買禮物啊!”琪琪還是笑眯眯,蹦蹦跳跳:“媽媽說別人送的是好心,可以收下,但是不可以跟人要。”

盛可以對喬希年笑道:“老板他們挺會教孩子。”她點頭:“是啊,琪琪很乖的。”

盛可以原本是要帶喬希年去吃日本料理的,平常袁哥做的飯都以川菜為主,盛可以想讓喬希年試試清淡有本味的菜。

孩子們加入之後情況就起了變化,盛可以讓司機取消了日本料理店的預定,改帶他們去了明麗酒店的意大利餐廳意廬。

意廬是西京頭一份兒的西餐廳,東西很正宗,而且很難得地能做到兼顧。無論是真正賞識西餐的老饕,還是隻想嚐嚐新鮮的大眾,都能在這裏找到自己願意吃的菜式。

盛可以對孩子們相當了解,他們的味覺沒有完全成熟,隻能欣賞那些簡單粗暴味道香醇濃烈的東西,於是一進餐廳點了一個比薩、兩份雞翅、一份蝴蝶意麵、兩個招牌蛋糕,齊活兒。

小朋友們興高采烈等吃,盛可以就問喬希年:“我幫你推薦推薦不,還是你自己點?”

喬希年認為差不多了:“這些夠吃了。”

盛可以對她笑:“幹嗎?你準備等他們吃完然後自己清盤嗎?”

喬希年覺得這很合理:“這麽多,他們吃不完的,別浪費啊。”

盛可以安慰她:“比薩、雞翅都能打包,放心吧。至於意麵,這兒的意麵一份就一口,不會浪費的。”

他把菜單遞過去:“點你愛吃的,我怕我點的你不喜歡,那就真浪費了。”

喬希年打開菜單,第一道主菜的標價就讓她的血壓上來了:M9和牛200克配鬆露土豆泥,蘆筍藏紅花,2688元,另外加15%服務費。

下一頁是香草小羊排,1888元,往後麵翻幾頁,看到了剛才盛可以點的那個龍蝦意麵,888元。從擺盤上來看,真的就是一口。

她忍不住歎口氣。

盛可以說:“怎麽了?”

喬希年悄悄說:“這兒實在是太貴了,我們能不能去其他地方吃?花市街外麵有一家比薩店還開著的,12寸的全肉派對才99塊錢呢。”

盛可以認真地回答:“這兒是挺貴的,那咱們下次去你說的那家吃吧,現在再去太折騰,樂樂他們會餓的。”

喬希年想想也是,於是堅持:“你點你想吃的,我吃樂樂他們剩下的,免得打包了。”

盛可以從善如流,說:“也行,那我們倆分個牛排。”

以他的身份,不要說在這裏吃頓飯,把這家餐廳刷卡買下來都行。可他沒提這一茬,沒嘲笑喬希年見識少眼皮子淺,明明別人買單她還肉疼計較價錢,他更沒有說M9的牛排就是這個價格,花市街的比薩怎麽能吃呢,那裏麵放的培根成分裏多半澱粉多過肉。

他認認真真和喬希年說話,沒有表現出絲毫優越感,到飯後結賬,大廚和經理都過來和盛二爺寒暄,喬希年才後知後覺這一點。那一刻,她內心有一根弦宛如被清風吹拂,輕輕彈奏出悠揚音調。

吃完飯,送樂樂和琪琪回了家,時間已經接近九點。這時賭場那邊打電話過來了,問他們什麽時候能到。

好戲上場,喬希年聽著盛可以跟對麵的人說話,口幹舌燥,坐立不安。

自己將要麵對什麽,能做何表現,都是未知數。

未知製造焦慮,大腦不喜歡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以及從未做過的事。

盛可以放下電話,看看喬希年,說:“緊張嗎?”

喬希年略一猶豫,點了點頭,說來奇怪,一旦承認自己緊張,緊張感仿佛就略微鬆弛了,這也許就是分擔的意義?

盛可以在她後背拍了拍,手掌邊緣碰到她**的脖頸,動作很輕,皮膚很暖:“你這幾天培訓得怎麽樣?怎麽個培訓法?”

喬希年說:“就是教了我各種賭場的玩法,講基本規則和技巧,講完跟我對局。”

“有贏有輸吧。”

“嗯。”

“想贏怕輸吧。”

喬希年看他一眼,意思是不然呢?

盛可以笑起來,說:“其實你一點兒都不用擔心,今天和接下來幾次,都是我先去玩。”

喬希年不明白:“什麽意思?”

要是盛可以自己去搞得定的話,為什麽還要專程請人費那麽大勁訓練她呢。

盛可以對她笑:“我們分工,你過目不忘,負責觀察,我負責每種玩法都蹚一遍,然後再看看玩啥能幫我們盡快把那兩千萬贏回來。”

喬希年明白了。

車子很快開到了地頭,司機過來開門,盛可以先下去,伸手給喬希年:“來,牽著我。”

喬希年撥浪鼓一樣甩頭:“不行不行。”

盛可以不勉強她,手臂曲起來,一本正經地說:“挎著總可以吧?要扮情侶不得親熱點兒嗎?”

喬希年覺得有道理,腳尖踮地,一抬手扭扭捏捏挎上了。盛可以把她往身邊拉了拉,說:“哎呀,別一副被人強搶民女的樣子呀。”

喬希年情不自禁笑起來,輕輕拍了他一下。旁人看過去,兩人的親密勁兒自然又熱烈,確實像一對情侶。

賭場公關在日本料理店的門口迎接,自我介紹名叫百合,外形打扮與談吐氣質不凡,儼然高級白領。百合帶著他們穿過餐廳,從後門外一段窄窄的樓梯通上去,一進門別有洞天,原來上麵大得驚人。

裝修奢華,金碧輝煌,家具裝飾都是名牌。沒有任何公共區域,一共六個貴賓房。房間裏有娛樂區和休息區,娛樂區完全照搬國際賭場的貴賓房,各種賭法一應俱全,休息區的餐食酒水檔次和五星級酒店的吧台類似,全場隨意享用。

這裏的隔音效果極佳,所有角落都鋪著厚厚的地毯,人們的行動都悄然無聲。房間裏也都沒有窗戶,進來此處,就不必知道人間何世。

盛可以和賭場管事的人寒暄幾句,人家問他今晚玩什麽,他說德州撲克。喬希年聽了一愣,下意識反問他:“什麽?”

盛可以彈了一下她的耳朵:“玩‘德撲’啊,什麽什麽?”拖著她起身就去兌籌碼。喬希年看了一眼賭場的人,欲言又止,滿心納悶。

以她特訓兩周的經驗,德州撲克是所有撲克遊戲裏難度最大的一項,規則複雜,要想在牌桌上贏,技術、經驗、心理素質缺一不可,幾乎沒有靠概率贏的可能。

盛可以說他們是要來贏錢的,為什麽要選最難的一種開始嚐試呢?

她想不明白,可是看盛可以胸有成竹的樣子,又覺得他必然有自己的道理,於是忍下了疑問,默默地跟著盛可以走進了貴賓一廳。

牌桌邊留了最好的位置給盛可以,此外已經坐了三個人,一男二女,打扮各異,長相都不出奇。

有人對盛可以笑臉相迎,有人佯佯不睬,賭場的公關提了一句這些都是來玩的客人,但沒像普通社交場合一樣互相介紹名字身份。而後荷官帶著牌上場,賭局正式開始了。

這一場牌打了兩個多小時,注下得很小。盛可以贏了六萬多,他隨手散了一把籌碼給荷官,挽著喬希年高高興興地走了。出門的時候,他和喬希年都感覺到很多雙眼睛在後麵看他們。

他們一出門上車,喬希年就說:“二哥,原來你很會打牌啊。”

盛可以失笑:“從哪裏看出來的?”

喬希年指指賭場的方向:“你剛才打得很好啊。”

盛可以笑:“你覺得我打得很好?”特意加重了我字。

“是很好啊。”

他搖搖頭:“不是我打得好,是他們打得好。”

“什麽意思?”

必要的時候,二爺什麽都懂:“今天打牌的四個人裏,除了我,其他三個都是莊家的人,相互呼應,他們想讓客人贏很容易,當然,輸更容易。”

“他們不是客人嗎?”

“不是,他們裝作第一次認識,但有時候不小心會交換眼神,或者隨意地說一兩句話?打起牌來那種你進我退,有配合的,不可能是第一天認識。”

喬希年對盛可以肅然起敬:“二哥,你這些都能看出來?我啥都沒注意。”她還有一事不明,“他們既然互相認識,不應該打配合讓你輸嗎,為啥要讓你贏啊?”

這個智商一百八的姑娘,社會經驗可能是負數。

盛可以耐心地跟她解釋:“這種賭場都是放長線釣大魚的,絕不會讓客人第一天就輸光底褲。你想想看?第一天就輸個半死,以後怎麽還會去?”

這句話是金玉良言:“普通人去賭場玩一百次,人家九十九次都能玩死你,唯一一次讓你贏,就是引你上鉤的時候。”

喬希年恍然大悟:“所以你選了德州撲克打?”她舉一反三,“你想看看玩一個最難的他們會怎麽辦,對吧?”

盛可以一臉壞笑:“是啊,其實我連德州撲克的規則都不是很明白,亂打,他們還要煞費苦心讓我贏,可太不容易了呢。”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他的電話這時候應景地響了,賭場公關百合打來的,約二爺玩下一場。

他輕描淡寫地應答:“明天不行,我出差,周五吧,周五可以玩得晚一點。”

掛了電話對喬希年眨眨眼:“周五估計還能宰他們一筆,你說我們要不要宰完就跑了算了,人家送上門來的,不要白不要。”

喬希年睜大了眼睛:“那鄭老爺子怎麽辦啊?”

盛可以看她竟然馬上當真,忍不住笑:“跟你說笑的,就算我敢,我哥也不會放過我啊。”

喬希年白他一眼,放鬆的樣子格外可愛。

盛可以伸了個懶腰,在牌桌邊坐了兩小時渾然忘我,這一刻才覺得腰酸背痛,他咂摸著剛才順風順水贏錢的快感,由衷地覺出了害怕:“這要是不知道內幕的,誰能頂得住啊,肯定就一頭栽進去了!”

喬希年問他:“二哥,那你下次還玩德州撲克嗎?”

盛可以搖搖頭:“不玩了,下次試試別的。”

他拍拍喬希年:“你注意觀察哈,我玩上幾輪,你就要上了。”

接下來兩個月,盛可以保持著一禮拜帶喬希年去兩三次地下賭場的規律。果然不出所料,第一次贏了之後,第二次玩百家樂就連本帶利全部吐了回去,第三次又玩德州撲克,輸了十多萬,第四次盛可以一臉氣鼓鼓地去玩大小點,不知道是運氣特別好,還是賭場怕他跑路放水給他,又贏了一點點。

第五次,盛二爺就像一個真正的賭棍,玩21點,屢敗屢戰,而且不斷翻倍投注,活生生就是輸急眼了想要一舉翻本,最後玩到淩晨出門的時候口袋裏沒了三百多萬。

普通人沒了三百多萬,差不多就該歇菜了,但盛可以顯然不是普通人。第二天他若無其事再次出現在會所,一臉從容地用黑卡兌了五百萬籌碼,施施然走到百家樂賭台旁邊,屁股一坐就是一個通宵。

那五百萬來如春風,去似朝雲,六小時後籌碼兌現,隻剩下十二萬多一點。百合滿口奉承著盛二爺,高高興興送他出門,滿臉都是笑。

喬希年全程默默無言地守在他身邊,他們上車之後盛可以第一句話就是問喬希年:“你可以上場玩了嗎?”

他連續幾天都在賭,累得一邊含含糊糊說話,一邊哈欠打個沒完。喬希年倒還挺精神,長期淩晨一點多睡三點起來做包子訓練有素,倒也不是沒有回報。

這段時間她始終陪在盛可以身邊,他玩的時候她就看,走了就走了,什麽都沒說過。

聽到這句問話,喬希年終於表現出了自己潛藏已久的擔心:“二哥,你沒事吧?我看你好像有點入迷了。”

盛可以點點頭:“我也感覺到了,所以我才問你準備什麽時候下場啊。而且咱們現在輸了不少,怎麽贏回錢來還沒想法呢是不是?”

他這幾天輸得有點狠,精氣神難免為之軟弱,甚至對哥哥的信心都有點動搖了。

盛可以開始懷疑盛天驕的計劃是否過於天真,會不會向警察舉報一鍋端了他們,再把兩千萬塞給鄭老爺子比較好。這一次先仁至義盡,下一次鄭知竹還要繼續作死,那就誰都管不了了。

再一想,盛天驕叫喬希年來,除了想幫鄭老爺子,還有個考察她的目的啊。他要是半途而廢,那不就表示考察失敗了?

一念至此,盛可以就很沮喪。

喬希年看他無精打采七情上臉的樣子,以為他輸了錢不高興,就安慰他:“我有點想法了,但還需要觀察幾天。要不你別去了,我自己上去看看吧。”

盛可以看她一眼:“他們不會讓你白看的,你要看什麽?”

喬希年想了想,“我要看百家樂。”

“為什麽?”

“我感覺他們的百家樂有問題,嗯,出牌方麵有問題。”

盛可以大吃一驚,瞌睡都醒了:“不可能吧?什麽問題?”

他看過哥哥在拉斯維加斯玩百家樂,這種玩法要用到八到九副牌。大賭場會在一個透明的房間裏提前洗牌而後放入牌靴等待發牌,地下賭場一般是荷官當著大家的麵拆牌洗牌,讓玩家自由驗牌再切牌,之後再放進牌靴待用。

牌局開始之後,散家可以要求消牌,就是隨機廢掉前麵出的多少張牌,那些牌拿出來丟到回收盒裏,不複再用。之後出牌一次一張,整個過程都很透明。

其他撲克遊戲能藏牌換牌,或者有把大牌放在特定位置等待取用的可能,百家樂的流程沒有這個餘地。

再有,百家樂的玩家並非鐵板一塊,是有堅固陣營的。他們可以隨意押莊家或者閑家,幹脆買和也行,也就是莊閑一樣大。在場的玩家哪怕絕大部分都是賭場的托,也根本無法預知誰會押哪一家,又該在發哪家的牌上動手腳。如此一來,就失去了出千的意義。

麵對盛可以的驚訝,喬希年嚴肅地說:“我隻是有點想法,還需要再觀察三次。”

“為什麽是三次?”盛可以很好奇。

“再看三次,我應該就可以找到出牌的規律。”

盛可以沒聽懂喬希年的意思,但兩人對視了一分鍾之後,他被喬希年堅定的眼神折服了:“我押你!”

畢竟他從未見過喬希年做自己沒有把握的事,說不著四六的話。

她是靠得住的。

喬希年沒笑,眼神轉向窗外,顯然她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裏。具體想什麽要做什麽,盛可以決定問都不問。

他支持。

這就是他的任務。

當然,盛可以的支持雖然重要,可盛天驕才是真正的金主。他非常識相,第二天一早就殺到辦公室向哥哥匯報了這段時間的戰況,以及接下來的計劃。

“希年還要觀察幾次,估計這個過程裏還得輸點錢,這幾次之後,找到機會就可以采取行動了。”

他一邊說一邊心裏打鼓,畢竟所謂的“找到機會”還是八字沒一撇的事。

出乎意料的是,盛天驕居然想都沒想,盛可以話音一落,他就一口答應了。

“既然喬小姐這麽說,那就這麽做吧。”

盛可以忍不住掏了掏自己的耳朵,重複了一次:“真的嗎哥?”他小心翼翼,“哥,我已經輸了差不多一千萬哦。”

盛天驕走到安樂椅邊,拿起一本書,戴上眼鏡,餘光很隨意地瞥了他一眼:“算個事兒嗎?”

他揮揮手叫他走了:“你是盛世的二當家,我盛天驕的親弟弟,別小家子氣,該幹嗎幹嗎去吧。”

盛可以半天沒回過神來。

放在以前,要是哪一天盛可以去跟哥哥說他在賭場輸了一千萬,五分鍾之後腿就直接被打斷。

斷腿不但得不到救治,盛天驕多半還會叫安保團隊把他抬到地下室關起來,不反省到奄奄一息的生死關頭絕不放他出門。怎麽忽然之間態度迥異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地回去了,琢磨了一兩天都沒琢磨出來哥哥這個天上地下的變化是怎麽來的,直到喬希年給他打電話。

她在電話裏忐忑萬分,問盛天驕給不給他們繼續的機會,甚至還問了一句二哥你有沒有錢繼續輸?

盛可以刹那間福至心靈,突然悟出來了,他的格局小了。

澳門、拉斯維加斯、摩洛哥、大西洋城。

馳名世界的大型賭場是不出千不作弊的,也不會在任何賭具上動手腳,但賭場還是永遠可以在整體勝率上碾壓散客。

有人專門寫論文研究這個現象,結論之一就在於,賭場以無限對有限,天然就立於不敗之地。

空間無限:賭場就開在這裏;時間無限:玩多久它都能跟你玩;本金無限:一個人在賭場贏再多錢,都不可能動搖它的根本,而賭場有時候隻要贏散客一次,散客就直接兵敗如山倒,永世不得翻身。

喬希年無論腦力多強,智商多高,她都是一個活人,一個凡人。

凡人的心態,必然會影響她的五官與判斷。

如果她沒有安全感,怕輸錢怕失誤,焦慮在內心湧動如烈焰熊熊,自然會戰戰兢兢,畏首畏尾,最終得出錯誤的判斷。

不管多聰明的人,這種心態下最後都一定輸。

盛天驕世事洞明,而且深諳賭場三味。

他對盛二爺說那句話的意思,就是默許喬希年擁有在某種程度上等同於無限的本金。

區區一個地下賭場,就算他們手眼通天,現金流怎麽可能跟盛世集團的大老板抗衡?

這一點盛可以參悟清楚,再跟喬希年說明白了之後,她的壓力為之一輕。

她開始下場玩了,而且專攻百家樂。

她玩牌的風格和外表判若兩人,下注很堅決,加得很快而且很狠,輸贏無論多慘烈,眼都不眨。

盛可以在一邊哼著歌兒,給她端茶倒水,不時摸摸她的耳朵後背。

二爺對女朋友的喜愛溢於言表,他為女朋友掏黑卡換籌碼的速度也快如閃電。

大家都很理解,有這麽有錢的男朋友兜底,怕什麽輸錢?

饒是喬希年下場,一開始也是輸得親媽都不認識,漸漸就有輸有贏了。兩三個禮拜過去之後,有一天喬希年玩了七個小時沒間斷,走的時候贏回了盛可以之前輸掉的一半資金。

等她再來,賭場的人就不再敢肆無忌憚跟著喬希年下注了。

這就是無限的力量。

又過了一個多禮拜,盛可以他們等的機會終於來了。

這天是周末,也是月末,盛可以在家裏睡了個懶覺,起來正要去袁哥那裏蹭飯,路上接到了百合的電話,很客氣地邀請他參加下個月一號的特別貴賓場。

單注比平常高十倍,一晚上進出輕易能以千萬計。

對方設計了很有針對性的話術,勸導利誘,生怕盛可以不來,沒想到剛說了兩句,幸福就突如其來地降臨了。二爺一口答應:“喲,這麽刺激啊,來來來,我來,給我女朋友也報一個。”

百合喜出望外,一迭聲答應下來。

他撂下電話去找喬希年,她正在幫老板娘算賬,看到他臉上就笑:“二哥你來了。”

盛可以拉住她,對老板娘招招手:“我跟希年說句話啊。”他拖著人就往外跑,老板娘鼻子裏哼了一聲,又笑眯眯地喊出聲,“慢點,莫摔了。”

他們一直跑到老板娘聽不到他們說話的地方,盛可以心急火燎問喬希年:“你看夠了沒有?”

他比畫了一下:“百家樂,你看出啥動靜來沒有。”

喬希年眼都沒眨:“我還說幫老板娘算完賬就去找你呢,我覺得我看出來了。”

盛可以大喜:“看出啥來了?”

“他們的牌出來是有規律的。”

盛可以一怔,嘀咕起來:“說了不可能啊。”

喬希年很有自信:“有可能。”

盛可以想了想:“是不是跟我們玩的人都是托。”

“托沒用。”

盛可以翻了個白眼,很明智地不再繼續檢驗自己的智力,轉頭耍起拿手的賴來了:“趕緊說個明白啊。賣關子太沒義氣了吧,而且我們過幾天就要去玩高注場了,爭取這一次畢其功於一役啊,我可再不想去泡賭場了。”

“什麽高注場?”

盛可以把百合說的轉告了一遍。

“都是貴賓,下注提高十倍,輸了付80%,贏了拿120%回報?”

“對。”

喬希年想了想:“這明擺著有問題吧。”

“怎麽說?”

“想盡辦法讓人覺得自己占便宜的推銷,一般來說都有問題。”

盛可以點點頭:“是這樣沒錯。”

他拉起喬希年的手:“但這就是我們等的機會啊,所以你趕緊說吧,你到底看出啥規律來了?”

喬希年跟他說:“牌本身沒問題,是荷官有問題。”

“什麽意思?”

“洗牌有問題。”

“說人話啊姐姐。”盛可以抓耳撓腮。喬希年繼續耐著性子往下一五一十,終於把自己的觀察講明白了。

照喬希年的說法,荷官用了特別的手法洗牌,洗完之後,從牌靴裏出來的牌,順序就有規律了。

洗不同的次數,會形成不同的規律。所有的牌彼此之間形成一定次序,不同數字和位置的組合會帶來不同的結果,就像是大循環裏套著的小循環,每一個循環的開頭結尾,又是另一個小循環的組成部分。

喬希年已經看出了五個循環,以這五個循環為基礎,她買了八副牌,推演出了另外三個循環。

此外當然還有更多的可能性,要花更多時間去驗證。現在的話,隻要這八個循環中的某一個出現,她就一定知道下一張牌是什麽,隨後又會補出什麽牌。這種開天眼的情況下要能押對莊閑,自然易如反掌,必贏無疑。

盛可以將信將疑:“真的可以固定牌的順序?你確認嗎?”他追著問。

喬希年猶豫了一下,望著盛可以的身後,忽然就開始神遊太虛,就地沉思起來。盛可以眼巴巴地望著她,等了好一會兒,輕輕叫了聲:“希年?”

她沒反應。

盛可以玩手指,玩了一會兒又叫了聲:“希年希年。”

她還是沒反應。

盛可以隻好放棄了,掏出手機來玩遊戲,玩到一半,喬希年回過神來了,說:“確認。”

盛可以忍不住笑:“喬小姐,你剛剛是靈魂出竅了嘛,這是什麽情況?”

喬希年一臉詫異:“你不是讓我確認一下牌的次序嗎,我確認了一下啊。”

“哈?請問你是怎麽確認的?”

她一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樣子:“我把之前玩百家樂的經過都回憶了一下,那些牌的出來次序,確實是按照規律來的。”

盛可以沒脾氣了,這是多麽驚人的記憶容納量和計算速度啊。

天才說我回憶一下,站在一條爛泥路上開始想,想完結論就出來了。普通人呢,就算拿攝像機把那些玩牌的經過全程錄下來看三年,多半也看不出來其中到底有什麽蹊蹺。

人莫與天才鬥,盛可以很欣慰自己和喬希年是一頭的。

高注場的那一天很快就到了,賭局晚上開始。中午時分,盛天驕給盛可以打電話通風報信:“公安那邊的朋友告訴我,說那家地下賭場團夥的幾個主犯,從荷官,專業牌手到地下錢莊主事的人,全部都入境到了西京。今天晚上那家賭場裏是滿的,每個貴賓廳都有一個冤大頭,想必他們撈完這一筆,這家賭場就要關掉換個地方了。他們會在這兩天采取行動,你可能要和喬小姐抓緊一點。”

每個貴賓廳都有一個冤大頭!這句話讓盛二爺內心湧出了毫無必要的勝負欲:“哥,我是不是其中最大的那個冤大頭?”

盛天驕沒好氣道:“這有什麽好爭的!”

他頓了一下,又說:“你是我弟弟,肯定你最大。”

盛可以嘻嘻笑起來,轉頭就把這句話告訴了喬希年,兩人為自己的超級冤大頭地位感到了由衷的自豪。

這一晚的賭局開始得驚心動魄,結束得毫無懸念。如喬希年所說的,她精準識別出了每次洗牌次數代表的不同循環,而在盛家無限本金的加持之下,她每一次下注都是或包閑家,或包莊家,之後無論對家增加多少,照跟不誤。一局幾百萬地進出,對她來說好像隻不過是買菜錢。反正每次都是進,她有什麽壓力可言?

賭局開始六個小時之後,賭場方崩潰了,他們這一間貴賓廳提早結束戰鬥。淩晨三點多,喬希年和盛可以牽著手,帶著四千五百萬的現金走出了日料店。門外街道上,盛家的安保團隊嚴陣以待,盛二爺和喬小姐從容上車,全副武裝的警衛都擁過來攙扶。

賭場樓上某處,外人看不見的縫隙裏,地下賭場的人默默看著樓下的勞斯萊斯和吉普車離去,彼此相對無言,內心充滿了極致的困惑與惱恨。

這個世界上,隻有踢到鐵板的人,才會知道自己的腳趾有多痛。

盛可以他們離去沒多久,公安的專項行動組悄然出現,把整棟樓圍了起來,從組局的到操盤的,從當托兒的到疊碼仔,一個都沒有跑了。

盛天驕的朋友特意告訴他,正因為盛二爺這條大魚最近頻繁出入,地下賭場那邊才攢了一個這麽大的局,能來的骨幹全都來了,比開年會還齊全,是真正意義上的一網打盡。盛二爺這個有史以來最貴的臥底立了大功。

至於盛二爺帶著喬希年贏的那些錢,程序上得收回去作為證據。鄭知竹也要上法庭,當證人還要接受處罰,等全案審完,公安會將非法借貸的部分退還給受害人。

這樣一來,盛天驕總算能順理成章出手幫鄭家世伯償清債務,老爺子胸口那塊大石算是卸下來了。

盛天驕確認了消息之後立刻叫來盛可以,他一聽情況,高興得見牙不見眼,一秒鍾沒等就順勢開始誇起了喬希年:“哥,你終於知道天才的力量了吧?”

盛天驕慈祥地說:“行了,知道了。”

他順便關心了一下包子店:“包子店開連鎖的事兒怎麽樣了,在做嗎?”

盛可以酸唧唧地說:“你都說話了,他們還能不做?”

他還哼哼起來:“你看看,還是大老板說話有用,我這個總經理就是個擺設。”

弱者的命運,很多時候就是強者的心血**。

盛天驕笑笑,話裏有話:“你也可以不是擺設的。”

盛可以裝作沒聽見,免得接下來要接受哥哥沒完沒了的大道理。

他們兩兄弟坐在辦公室,麵對麵喝茶。天氣不好,玻璃窗外風急雨驟、雷電交加,裏麵一點聲音都聽不到,可是霹靂一道一道閃過去,天威氣象,難以形容。

盛天驕的辦公室在盛世總部最高那層樓的角落裏,景觀無敵,但布置得很樸素。地方很大,東西很少,符合著名的奧卡姆剃刀定律:如無必要,勿增實體。

盛世建樓的時候請風水師來看過,說這一塊是紫薇位,權力最大那個人坐這裏,能和整個公司相得益彰,要是阿貓阿狗坐了反而影響公司氣運。既然如此,大老板的辦公室自然就安在這裏了。

眼下盛天驕看弟弟不接自己的茬兒,也不追,就繼續說:“包子店沒問題了,那我跟你說說私募基金那件事吧。”他單刀直入,不玩虛的。

盛可以精神一振,大哥說:“你再跟我說說看,為什麽你覺得喬小姐能做私募基金,她不是專業出身,沒有從業經驗和資曆,就憑她押中了幾個股票,我們真的可以把幾個億甚至十幾個億的資金交給她操盤?”

盛可以平靜地聽著哥哥的問話,胸中風雲激**,臉上毫無表情。

因為他一直在等這句話,反複演練過要對哥哥說些什麽。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講喬希年。

講她如何每天晚上看幾個小時年報,人肉鎖定值得買入的股票,不需要任何工具,持續追蹤該股票一兩年;講她如何看盛世投資那些大大小小的項目數據,一目十行,過目不忘,脫口而出就是結論,他的團隊再三測算反複研討,得出的結論也並無不同;講她深入研究與關聯不同領域信息的能力,別人的竭盡全力,不過是她的日常,繪聲繪色津津樂道。

他非常有**,對喬希年,對喬希年能做到的事,對他想和喬希年一起做的事。

盛天驕鮮少在弟弟身上見到這樣的**,某個時刻他如此感慨,以至於想起了盛可以初到盛家時候的模樣。鄉下少年,高高瘦瘦,皮膚黝黑粗糙,土裏土氣,一臉戒備與怨恨。

他和盛家人格格不入,頭兩年跟親爹和繼母作對,花樣百出,其惡劣程度足以被趕出去。說不定他就是這麽想的,他千方百計就是想要被趕出去。

隻有盛天驕很清楚,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必然會留下來,要是沒處理好,也注定要成為家裏的定時炸彈,後患無窮。

他不得不花時間承擔起按理說父親才需要承擔的責任,關注他的成長,照顧他的生活,在自己爹媽和盛可以之間進行緩衝和協調。一開始是不得已,後來就習慣了,這成為他人生責任的一部分。

盛天驕人如其名,生來就被教育要成為盛家的頂梁柱與驕傲。他對自己的要求很簡單,兩個字而已:公平。

其他一切美德,都建於公平的基礎之上。

盛可以十四歲之後得到的幾乎所有教導,都來自盛天驕。很難說他的人生是成功的,大半時間他似乎都在抵抗那些促使他成功的努力,值得盛天驕欣慰的是,起碼盛可以沒走歪路。

然後,一夜之間,他突然醒過來了。就像武俠小說裏那些被打通了任督二脈的菜鳥,功夫大成,能仗劍江湖行俠仗義了。

喬希年居功甚偉。

盛天驕由衷地這麽認為。

她喚醒了一個打定主意拒絕真實世界的人,盡管她自己並不清楚這一點。

他舉起手來,打斷了弟弟的滔滔不絕:“好好好,我知道了。”直接回到了正題上,“你說的我都聽見了,我相信你不會看錯。”

盛可以一愣,而後滿懷期待地說:“真的嗎?”

盛天驕拍拍他的肩膀,說:“是的,現在我有兩個想法,你可以斟酌斟酌看哪個合適。”

盛董從不心血**,他說出來的話都是有憑據的。

第一個建議,喬希年目前經驗尚淺,讓她進盛世投資後可以先給一個助理總裁的頭銜,深度參與項目,一定程度上負責審核項目,但要和團隊協作,不可能像盛可以想的那樣一言堂。

盛可以差點跳起來,哥哥字字句句都說到了他的心坎上:“我也覺得是!”還大義凜然地揮揮拳頭:“必須和團隊協作。”

盛天驕擺擺手,示意他少安毋躁,自己的話還沒有說完。

“這個做法有一個小小的前提,你們之間不能有男女關係,現在不能有,將來也不能有。”

盛可以完全沒想到有這一出:“為什麽?”

盛天驕的表情說明他認為這個為什麽問得毫無常識。

“盛世投資不是作坊式的夫妻店,它凝聚了很多人的心血。同事間如果有男女關係,好的時候狼狽為奸,不好的時候反目成仇,統統對工作沒任何好處。老二,我不是針對你,這是我的原則。”

盛可以聽到狼狽為奸四個字翻了個白眼,根本無法反駁。

盛天驕確實沒有針對他,盛世的原則一貫如此。兩個同部門的員工之間正常戀愛,未婚男女你情我願的,一方自願辭職或被調到其他部門,不合作的話兩個人都開除;不正當關係責罰更嚴,一方或者雙方已婚,那就兩個都開除,不問誰主動誰被動,是單方麵騷擾還是兩廂情願。

誰包庇都沒用,隻要捅到盛天驕那裏,包庇的人跟著一起倒黴。

正因為公司這種變相的道德約束,盛世的男性高管客觀來說比其他公司的人都更檢點。

盛天驕等著盛可以答複,他卻一直不出聲,臉色陰晴不定,似乎內心正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最後他幹脆一攤手:“哥,你不是有兩個想法?第二個是啥?”

簡直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也在盛天驕意料之中。

盛可以滿懷希望地繼續問:“第二個建議是不是上次說的,咱們投錢給關之鴻做私募,希年跟他一起操盤?”

盛天驕說:“不是。”

當頭一盆冷水這麽幹脆地潑下來,盛可以很失望:“為什麽呀?她很合適幹這個的,你這段時間關注了她選的那些股票沒?”

盛二爺很激動,雙手比畫起來了:“全在漲!”

盛天驕從容不迫道:“我知道,我有叫人買,基本上翻倍了。”

盛可以直接跳了起來:“哥!盛董!你都有聽別人的建議賺錢的時候?”

盛天驕搖搖頭:“胡說,我賺錢都是靠聽人建議,一個人的腦子能有多大?”

他摸透了盛可以的想法,終於直搗黃龍了:“喬小姐初出茅廬,又是野路子,跟老關那樣的行尊恐怕合不來,所謂一山難容二虎,也沒有必要合得來。”

盛可以的心吊到了嗓子眼:“所以?”

盛天驕拍拍他的肩膀:“我們給喬小姐投資,讓她自己獨立操盤一個小盤子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