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嶼睜開眼,通紅的眼睛裏滿是水光,“後來?”

她聲音啞得厲害,“後來是什麽時候?是我終於通過了你的考驗,證明我有用的時候?”

“還是執行任務時我替你擋了刀,差點死掉的時候?”

霍衍之的心髒像被狠狠捶了一下,悶痛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他看著她眼裏毫不掩飾的受傷和譏諷,突然意識到,自己那些自以為是的“保護”和“安排”。

在她眼裏,或許全是算計和利用。

“不是。”霍衍之搖頭,手指撫過她濕漉漉的臉頰,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秦霜嶼從未聽過的澀然。

“是從你第一次叫我‘師父’,把偷偷藏起來的半塊點心分給我的時候。”

“是從你為了練好我教你的招式,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吭聲,半夜偷偷給自己上藥的時候。”

霍衍之看著她,“霜嶼,人心是肉長的。”

“我不是聖人,一開始留下你,動機確實不純。”

“可後來,教你,護你,管著你,不是因為你是什麽血源。”

“隻是因為,你是我霍衍之,這輩子唯一的徒弟。”

秦霜嶼怔怔地看著他,眼淚還在流,可腦子卻一片空白。

他說的……是真的嗎?

那些她記憶裏溫情的片段,那些她午夜夢回時唯一的光亮,真的不是演戲嗎?

“那你為什麽……”秦霜嶼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為什麽從來不說?為什麽,要等我自己發現?”

霍衍之沉默了片刻,“因為沒必要說。”

他聲音很沉,“那些肮髒的、算計的開始,我自己知道就好。你不需要知道。”

“我想讓你記住的,是我教你功夫時的嚴厲,是你闖禍時我罰你麵壁。”

“是你生病時我守著你,是你叫我‘師父’時,我應你的那一聲‘嗯’。”

“至於最開始是因為什麽……”霍衍之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蒼白,“不重要了。”

“可對我來說重要!”秦霜嶼猛地揮開霍衍之的手,從座位上站起來,因為動作太急,還踉蹌了一下。

霍衍之下意識伸手去扶,被她伸手推開。

“霍衍之,你知不知道,對我來說,那很重要!”

“是,從我成為秦霜嶼遇到你開始,我也算計了你。”

“我利用你對付薑明月,我不是什麽純粹的好人!”

“可我對你的信任,我對你的依賴,我對你那點可笑的,以為終於有人是純粹對我好的期待,都是真的!”

“你讓我以為,上輩子的裴綰梔雖然可憐,但至少有一份師徒情,是幹幹淨淨,不摻雜任何利益的!”

“可現在你告訴我,連這個,都是假的!”

霍衍之站在秦霜嶼麵前,整個人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

“假的……”他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是,一開始是假的。

可後來的那些嚴厲,那些責罰,那些看著她一點點成長時的欣慰,那些都是真的。

但他說不出口了。

因為無論他現在說什麽,在她聽來,都像是在為自己開脫。

秦霜嶼哭得快要喘不過氣,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霍衍之,”她哽咽著,每一個字都帶著破碎的顫音,“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信你了。”

霍衍之愣住了。

活了二十七年,在屍山血海裏闖過,在權力傾軋中廝殺過,他以為他早已經刀槍不入。

可此刻,麵對這個兩歲半孩子的眼淚,他卻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

“好了。”霍衍之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落在秦霜嶼的臉上,用指腹一點點擦掉那些滾燙的淚。

“不哭了。”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溫柔,“我不逼你了。”

秦霜嶼愣住了。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著他。

霍衍之的手指還停在她臉頰上,溫度透過皮膚傳來。

“你想知道,我當初為什麽要收你為徒嗎?”霍衍之看著她,聲音很低。

秦霜嶼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因為我那時候,也快活不下去了。”霍衍之扯了扯嘴角。

“天執盟內鬥,我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死。背叛、暗殺、算計……每一天醒來,都不知道今天會不會是最後一天。”

“撿到你那天,我剛處理完一批叛徒,手上沾的血洗了三遍都沒洗幹淨。”

“你就那麽小一點,發著高燒,躺在垃圾堆旁邊,手裏還攥著半塊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硬饅頭。”

霍衍之的目光飄向窗外,“我當時想,這世道真有意思。”

“我這樣的人還在掙紮著活,這麽小的孩子卻快要死了。”

“送你去醫院,驗血,發現你是RH陰性血,很巧,我也是。”

“醫生說我失血過多需要輸血,血庫告急。”

“你的血型和我匹配,但你還是個孩子,抽不了。”

“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把你養大,如果教你本事,如果讓你變得足夠強。”

“那將來某一天,如果我又需要輸血,至少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能給我一點希望。”

“所以你看,霜嶼。”霍衍之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她,“我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麽好人。”

“我救你,養你,教你,確實存了私心。我想給自己留一條後路,想在必死之局裏,多一個翻盤的籌碼。”

“你說得對,我對你的好,是有價碼的。”

在秦霜嶼呆呆地看著他,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要落不落。

所以從一開始,就是一場交易。

很公平,不是嗎?

霍衍之救了她,給她衣食,教她本事。

讓她從一個隨時會死在垃圾堆旁的孩子,變成能站在天執盟頂端的強者。

而她要付出的代價,隻是在某個時刻,獻出自己稀有的血液。

多公平。

可為什麽,還是會覺得難受?

霍衍之看著她這副模樣,眼神暗了暗。

他緩緩直起身,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退開了。

像在給她空間,也像在……劃清界限。

“霜嶼,”霍衍之開口,“我活到二十七歲,手裏沾的血,比你這輩子見過的都多。”

“我算計過很多人,也被人算計過。”

“我信過的人背叛我,我護過的人捅我刀子。”

“在這個位置上,我不敢信任何人。”

“留下你,教你本事,是算計。”

“讓你變得足夠強,強到能在關鍵時刻幫我一把,也是算計。”

“可後來……”

霍衍之的聲音哽了一下。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再開口時,聲音裏帶著一種秦霜嶼從未聽過的無力。

“後來你替我擋刀,血流了一地,還抓著我的袖子說‘師父別怕’的時候……”

霍衍之閉上眼,喉結劇烈滾動。

“我在想,如果這個孩子死了,我這輩子,可能就真的什麽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