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的門輕輕關上,大約過了十分鍾,賀錚進來,走到霍衍之身側,目光掃過桌上的木盒。

他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點疑惑,“盟主,那藥丸……真能有效嗎?”

“大師所言,玄之又玄。讓一個兩歲孩童服下,暫時變回成人,這實在超出常理認知。”

霍衍之伸出手,拿起那個小小的檀木盒,在掌心慢慢摩挲。

“不知道。”良久,霍衍之才冷冷地開口,“但總要試試。”

賀錚眉頭微蹙,“若無效倒也罷了,若真有奇效,秦三爺見到變回的裴小姐。”

“之後又眼睜睜看著她‘消失’,再次變回秦霜嶼……這對他而言,豈不是更加殘忍?”

“盟主,您此舉,恐怕並非全然為了幫秦三爺‘走出來’吧?”

霍衍之抬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鋒,倏地刺向賀錚。

賀錚立刻垂首:“屬下失言。”

霍衍之沒有計較賀錚的“失言”,或者說,那恰恰說中了他內心深處連自己都不願完全正視的角落。

幫秦驍走出來?

這固然是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個足以說服秦霜嶼,甚至可能說服他自己的理由。

秦驍的狀態確實令人擔憂,那份偏執的等待正在無聲地侵蝕他。

作為多年亦敵亦友的夥伴,霍衍之確實不願看到他徹底沉淪。

但,這真的是全部嗎?

霍衍之的指尖微微收緊。木盒的邊緣硌著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他想見她,想見裴綰梔。

那個他漫長灰暗人生裏,意外照進來的一束光,是他唯一承認的徒弟,是他在這個冰冷世界上,最後的、也是唯一的牽掛。

大師說,那藥或許能讓她暫時回來。

這個**太大了,大到他可以罔顧可能的風險,大到他可以巧妙地利用秦驍的困境,來布下這個局。

他需要證實藥效,更需要證實那個“五歲後可能真正回歸”的希望。

他需要見到活生生的裴綰梔,確認她的靈魂完好,確認那份牽掛沒有落空。

至於秦驍,霍衍之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漠然。

如果短暫的“得到”再失去,能讓他徹底死心,或者反之,能給他一個確切的等待目標。

對秦驍而言,或許也不算壞事。

至少,比現在這樣無望地困守強。

秦霜嶼找到小叔後,兩人就離開了天執盟。

回程的車裏,氣氛有些沉悶,秦驍眉宇間鎖著揮之不去的鬱色。

秦霜嶼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腦海裏回響著霍衍之的話,以及那盒藥丸。

“小叔。”她忽然輕聲開口。

“嗯?”秦驍回過神,看向她,眼神柔和了些。

“霍叔叔說的裴綰梔,對你來說,真的那麽重要嗎?”

“重要到,看不到別人,也……看不到自己了嗎?”秦霜嶼問得直接,眼睛清澈地望著他。

秦驍明顯愣住了,他沉默了很久。

“霜嶼,”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有些人在生命裏出現,就像你原本在黑暗裏走了很久,已經習慣了。”

“然後突然有一束光打進來,讓你看到了顏色,感覺到了溫度。”

“等那束光消失了,你會發現,原來的黑暗,比之前更黑,更冷。”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不是看不到別人,而是……看過了那束光之後,其他的,都成了將就。”

他自嘲般地勾了勾嘴角,“而我,不想將就。”

秦霜嶼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了攥,悶悶地疼。

她聽懂了秦驍的言下之意,不是放不下,而是不願放。

他在用這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守護著心裏那點回憶。

她原本想好的那些勸解的話,“人要向前看”,“裴綰梔也許希望你過得好”,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對於一個主動選擇留在黑暗中的人來說,這些道理他何嚐不懂?他隻是不願走出來。

秦霜嶼意識到,以她現在“秦霜嶼”的身份和認知,根本不可能撼動秦驍那份深入骨髓的執念。

她的話,隻會被他當作孩童的天真慰藉。

秦驍回家後,坐在書桌旁,手裏拿著份文件,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戰斌腳步匆匆推門進來時,秦驍指間夾著的煙已經燃了半截。

“三爺。”戰斌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急促。

秦驍沒有回頭,隻淡淡“嗯”了一聲。

“有裴小姐的消息了。”

那截煙灰終於斷裂,秦驍緩緩抬眸。

那雙眼睛裏沉寂了三個月的東西,在這一刻被重新點燃。

“說。”

“南城傳來的消息,有人見過一個很像裴小姐的人。”戰斌將平板遞過去,打開幾張模糊的監控截圖。

畫麵裏的女人穿著黑色風衣,戴著帽子,隻能看到半邊側臉,但那個輪廓,那個走路的姿態。

秦驍的手指在屏幕上收緊,骨節泛白。

太像她了!

“消息來源可靠嗎?”秦驍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可戰斌卻聽出那平靜之下壓抑的顫抖。

“是江家那邊漏出來的風聲。”戰斌頓了頓,抬眼看向秦驍。

“三爺,這個時機太巧了。江馳野剛接手江家不到一個月,就有裴小姐的消息……”

“我知道。”秦驍打斷他,將平板扔回桌上。

他走到酒櫃前,倒了杯威士忌,一飲而盡。

烈酒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髒那陣瘋狂的跳動。

“三爺,”戰斌的聲音再次響起,“江馳野這個時候放消息,擺明了是設局。他哥哥那件事,他恨您入骨。”

秦驍眸色深了深,三年前,江馳野的兄長江承宇在爭奪南城港口控製權時,因走私違禁品被警方當場抓獲。

證據確鑿,判了十五年。

雖然那是江承宇自己作死,但江馳野一直認定是秦驍設計的圈套。

這三年,江家明裏暗裏給秦家使了不少絆子,直到上月江老爺子病重,江馳野正式接手江家,兩邊的矛盾幾乎擺到了明麵上。

這個時候放出裴綰梔的消息……

“我知道是陷阱。”秦驍的聲音很輕。

“但我必須去。”

戰斌急了:“三爺!江馳野那瘋子什麽都做得出來!”

“他故意選在南城臨港區,那裏是江家的地盤,我們的人根本鋪不進去!您要是去了……”

“那就多帶點人。”秦驍轉身,眼底透出偏執。

“戰斌,你跟了我這麽多年,應該清楚裴綰梔對我意味著什麽。”

“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得去確認。”

“如果這次不去,如果她真的在那裏,如果她需要我而我沒去……”秦驍的聲音哽住。

“我會後悔一輩子。”

戰斌勸說的話還是沒說出口。

“去準備吧。”秦驍重新拿起平板,指尖在那張模糊的側臉上輕輕摩挲,“明天一早,去南城。”

“是。”戰斌深深看了秦驍一眼,轉身退出了書房。

門關上的瞬間,秦驍整個人脫力般靠在椅子上。

三個月了。

阿梔,你到底在哪裏?

如果你真的在南城,請再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