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綰梔沒回答。

她抬起頭,看著倉庫頂棚半透明的采光板。

天空中,一架直升機開始緩緩下降,最後懸停在倉庫外的空地上。

螺旋槳卷起的風吹得倉庫裏的塵埃漫天飛舞。

“秦驍。”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今天來,不是為了和你敘舊。”

秦驍的心髒狠狠一縮。

“那是為了什麽?”他問,聲音裏帶著細微的顫抖。

“為了讓你看清楚。”裴綰梔轉過頭,直視他的眼睛。

“看清楚什麽?”

“看清楚,有些事,該放下了。”

倉庫裏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秦驍看著她,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

“放下?”他重複這兩個字,笑聲裏帶著自嘲和苦澀。

“阿梔,你覺得,我放得下嗎?”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離近到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冷香。

“阿梔,”他聲音哽了一下,“這三個月,你到底去哪了?”

“為什麽一點消息都沒有?你知不知道我……”

“我不知道。”裴綰梔打斷他,聲音很冷。

“秦驍,我從來沒有要求你找我,更沒有要求你等我。”

“是你自己,把自己困在原地,不肯往前走。”

秦驍怔住了。

“看著我。”裴綰梔語氣冰冷。

“看看現在的你,再看看現在的我。”

“秦驍,你覺得,我們還是一個世界的人嗎?”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秦驍心上。

他看著她。

眼前的裴綰梔,穿著一身黑色機車服,長發高束,眼神冷冽。

而他自己,西裝破爛,滿身傷痕,連站直都需要用盡全力。

三個月前,他還是那個在港城呼風喚雨的秦三爺,是天執盟之外唯一能和她並肩的人。

三個月後,他卻成了需要她救的累贅。

“阿梔……”他開口,想說不是這樣的。

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裴綰梔的眼神告訴他,她說的,就是事實。

“秦驍,你聽好。”裴綰梔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冷。

“我今天救你,是因為你是我師父的朋友,僅此而已。”

秦驍的呼吸一滯。

“至於其他,”裴綰梔頓了頓,轉開視線。

“那些不該有的心思,不該存的念想,不該等的等待,都到此為止吧。”

話音落下,她轉身就走。

“阿梔!”

秦驍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拉她。

可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因為倉庫入口處,霍衍之站在那裏。

一身黑色風衣,臉色冷峻,正靜靜地看著他們。

裴綰梔走到霍衍之麵前,停下腳步。

“處理完了?”霍衍之問。

“嗯。”裴綰梔點頭,“剩下的交給你了。”

“好。”霍衍之側身,讓她過去。

裴綰梔沒有回頭,徑直走向停在倉庫外的機車。

秦驍站在原地,看著她跨上機車,戴上頭盔,發動引擎。

從頭到尾,她沒有再回頭看他一眼。

“秦驍。”霍衍之走到他麵前,遞給他一支煙。

秦驍沒接。

他盯著裴綰梔消失的方向,許久,才緩緩開口。

“這三個月,你一直知道她在哪?”

霍衍之沒否認,也沒承認,隻是把煙點燃,自己吸了一口。

“我不知道,但她不想見你。”他說,聲音很淡。

秦驍猛地轉頭,眼神淩厲,“霍衍之,你明知道我找她找得快瘋了!”

“知道。”霍衍之吐出一口煙圈,煙霧模糊了他的臉。

“可那又怎樣?她想見你,自然會來見你。”

“她不想見,我告訴你,隻會讓她更躲著你。”

秦驍的拳頭,一點點收緊。

“為什麽?”他問,聲音嘶啞,“為什麽她不想見我?”

霍衍之沉默了很久。

“秦驍,”他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秦驍從未聽過的疲憊。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對你來說,裴綰梔是光,是救贖,是支撐你活下去的念想。”

“可對她來說,”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秦驍。

“你這份感情,太沉,太重,她背不起,也不想背。”

秦驍渾身一震。

霍衍之把煙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滅。

“秦驍,該醒了。”

“有些人,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強求不得,也強留不住。”

“放過她,也放過你自己吧。”

他拍了拍秦驍的肩膀,轉身離開。

倉庫裏,隻剩下秦驍一個人。

晨光從頂棚的采光板漏下來,在他腳邊投下一道道光柱。

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沉浮。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背僵了,身上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三爺!”戰斌的聲音從倉庫入口傳來,看見三爺孤零零站在那裏的背影,腳步頓了一下。

“三爺,您還好嗎?醫生馬上就到……”

“車鑰匙。”秦驍打斷他,聲音嘶啞。

戰斌一愣:“什麽?”

“車鑰匙,給我。”秦驍轉過身,額角的血跡已經幹涸,襯得那雙眼睛紅得駭人。

“三爺,您的傷需要處理,江馳野的人雖然清理了,但難保沒有漏網之魚,現在出去不安全……”

“鑰匙!”秦驍厲聲喝道。

戰斌被他眼中的瘋狂震住了。

“是。”戰斌不再勸,從口袋裏掏出車鑰匙遞過去。

秦驍接過鑰匙,大步朝倉庫外走去。

“三爺!”戰斌追了兩步,“我讓人跟您……”

“誰都別跟。”秦驍頭也不回,“這是命令。”

話音落下,人已消失在倉庫門口。

戰斌站在原地,對手下吩咐,“派三組人,分三路遠遠跟著。”

“別讓三爺發現,但必須保證他的安全。”

“是!”

同一時間,倉庫外三公裏處的公路旁。

霍衍之站在黑色越野車旁,手裏夾著煙,賀錚從另一輛車裏下來,快步走到他麵前,臉色有些難看。

“盟主,裴小姐她……”賀錚頓了頓,聲音壓低,“沒按計劃去三號停機坪。”

霍衍之夾著煙的手指,顫了一下。

“說清楚。”

“按照原計劃,裴小姐從倉庫離開後,應該騎車往東,到三號停機坪與天執盟的直升機會合。”賀錚語速很快,顯然也急了。

“但我們的人在三號點等了十五分鍾,沒見到人。”

“定位顯示,她的機車在離開倉庫後,沒有往東,而是往西去了。”

“西邊?”霍衍之猛地轉頭,“西邊是哪裏?”

賀錚喉嚨發幹:“西邊……是臨港區最深處的老碼頭區,江家的大本營,江氏老宅就在那片。”

“她一個人去的?”霍衍之的聲音冷得能結冰。

“是。”賀錚額角冒出冷汗。

“就一個人,一輛機車。我們安排接應的人被她甩開了,她車技太好,又熟悉地形,我們的人跟不上。”

霍衍之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睜開,“裴綰梔,你可真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