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慢慢抬起頭，濕透的黑發黏在額前，一雙眼睛在汗水浸潤下顯得格外黑亮。
抬眸愣愣地看著訓練場入口處，那個隻在天執盟內部影像和傳說中見過的身影。
裴綰梔。
天執盟的王牌，霍先生最看重的人，盟裏那些眼高於頂的隊長們提起時都會不自覺壓低聲音的存在。
她怎麽會來這裏？
江妄的大腦有幾秒的空白。
他下意識想站起來，可透支的身體不給麵子，腿一軟，差點又跪下去。
他慌忙用手撐住旁邊的沙袋，借力站起身，背脊挺得筆直。
“裴、裴小姐。”江妄開口，聲音因為劇烈運動而帶著點沙啞。
他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汗，想讓自己看起來體麵點，但在裴綰梔平靜的注視下，卻又顯得笨拙又慌亂。
霍衍之站在裴綰梔身後半步，見狀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沒出聲。
裴綰梔邁步走進訓練場。黑色馬丁靴踩在光潔的地板上，不疾不徐，一步步走向江妄。
江妄的身體更僵了。
他看著她走近，看著她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掃過自己。
一種難以言喻的壓力無形中籠罩下來，不是威懾，而是一種更沉重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審視。
“江妄。”裴綰梔在他麵前三步遠處停下，叫出他的名字。
“是！”江妄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的應聲。
他努力控製呼吸，想讓自己的狀態看起來好一點，心裏卻翻江倒海。
裴小姐竟然知道他的名字？還專門來找他？為什麽？
“訓練計劃，是霍先生定的？”裴綰梔問，目光落在他紅腫破皮、隱隱滲血的指骨上。
“是霍先生定的基礎計劃。”江妄老實回答，喉結滾動了一下，“我自己……加練了一些。”
“一些？”裴綰梔的視線轉向旁邊那個還在微微晃**，表麵已經有些變形的重型沙袋。
江妄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耳根有些發燙，低聲道：“我想……盡快趕上大家的進度。”
“趕進度？”裴綰梔重複了一遍，語氣冷冷的，“然後練廢自己，好讓盟裏的醫療組多一筆支出？”
江妄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是那種窘迫和被戳破心思的難堪。
“對不起，裴小姐，我……”他想解釋，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難道說他想變強，想快一點，再快一點，想證明自己值得被天執盟留下，想有能力賺更多錢給媽媽治病？
說出來，隻怕又要被人笑話。
裴綰梔沒等他說完，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距離拉近到兩步。
江妄呼吸一滯，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極淡的、類似冷雪的氣息，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他心頭一跳，還沒細想，就見裴綰梔抬起了手。
不是對他，而是指向那個沙袋。
“剛才那套組合拳，最後一記右擺拳接左勾拳的時候，你腰胯發力是斷的。”裴綰梔的聲音很平靜。
“重心前移太急，下盤不穩。遇到同級別對手，那一瞬間的破綻，足夠你輸個徹底。”
江妄瞳孔微縮。
他剛才那套自創的組合拳，自己練了無數遍，自覺已經銜接流暢，力道剛猛。
可裴小姐隻看了一眼，甚至沒看他完整的演練，就精準地指出了他的缺陷。
“還有，你的呼吸。”裴綰梔的目光落在他依舊起伏過快的胸膛。
“呼吸太亂，力量爆發時憋氣，回防時換氣過急。”
“不是有蠻力就叫能打，控不住呼吸，你十分力，打出七分就算不錯，剩下三分全在跟自己較勁。”
江妄神色愈發震驚，心裏加深了對裴綰梔更加熾熱的崇拜。
這就是天執盟頂尖王牌的實力嗎？僅僅旁觀，就能洞悉一切。
“對、對不起，裴小姐，是我太差勁了。”江妄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差勁的不是你，”裴綰梔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是教你的方法不對，或者，根本沒人好好教過你。”
江妄猛地抬起頭。
裴綰梔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太深，江妄看不懂裏麵翻湧的到底是什麽情緒。
隻覺得心口莫名被什麽撞了一下。
“霍衍之，”裴綰梔側頭，對一直沉默的霍衍之道，“清場。鎖門。”
霍衍之挑眉，沒多問，轉身走向訓練場控製台，按下幾個按鈕。
訓練場厚重的隔音門緩緩閉合、上鎖，頂部的監控指示燈一盞盞熄滅。
偌大的空間裏，隻剩下他們三人。
霍衍之很自覺地退到了遠處的休息區，靠在牆邊，抱臂看著，顯然不打算插手。
江妄的心髒開始不受控製地狂跳，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湧上來，讓他指尖都有些發麻。
裴綰梔轉過身，麵對他，開始解自己機車外套的扣子。
黑色的皮質外套被脫下，隨手搭在旁邊器械上，裏麵是一件貼身的黑色訓練背心，勾勒出流暢而富有力量感的肩臂線條。
她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脖頸，傳來細微的關節聲響。
“用你剛才那套組合拳，打過來。”裴綰梔抬眼，看向已經完全呆住的江妄，“全力。”
“裴小姐，我……”江妄喉嚨發幹，讓他對裴小姐動手？這……
“怕傷到我？”裴綰梔扯了扯嘴角，眼裏帶著一種睥睨的銳氣，“江妄，你太高看自己了。”
這句話，瞬間點燃了江妄骨子裏的血性和不服。
是，裴小姐是傳奇，可他這一個月在泥濘裏打滾、在極限邊緣掙紮，也不是為了被人看輕！
“得罪了，裴小姐！”
低吼出聲的瞬間，江妄積蓄的體力和被激起的戰意轟然爆發。
他幾步跨過兩人之間的距離，右拳撕裂空氣，帶著他全部的力量和這一個月苦練的狠勁，直擊裴綰梔！
然而，裴綰梔隻是微微側身。
幅度小得近乎優雅。
那記猛烈的直拳擦著她的臉頰掠過，拳風帶起她耳畔幾縷發絲。
江妄心頭一凜，左勾拳幾乎在右拳落空的瞬間就已跟上，擊向她肋下！銜接速度比剛才獨自練習時快了不少！
裴綰梔沒有格擋，沒有後退。
她的腰肢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柔韌度和控製力向後一折，勾拳的拳鋒擦著她的訓練背心掠過，落空。
江妄腦中閃過裴綰梔剛才的點評，腰胯猛然發力，試圖將中斷的力量重新銜接，右擺拳隨之掄出。
可就在他腰胯發力的瞬間，裴綰梔一直垂在身側的右手，精準扣住了他因發力而微微前送的右肩關節，手指一按。
一股尖銳的酸麻感瞬間從肩部炸開，席卷整條右臂。
江妄蓄勢待發的右擺拳力量驟然潰散，手臂軟軟垂下。
與此同時，裴綰梔的左手成掌，朝著他的胸口打了一拳。
這一刻，江妄完全控製不住自己的身體，整個人向後踉蹌著倒退。
直到後背重重撞在剛才那個被他打得晃**不止的沙袋上，才勉強停住。
沙袋被他撞得向後**開。
江妄背靠著沙袋，胸口劇烈起伏，右臂還殘留著酸麻無力感。
他瞪大眼睛，看著幾步之外已經收勢站定、呼吸平穩如初的裴綰梔，腦子裏一片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