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驍依舊閉著眼,半晌,才很輕地說:“治不好。”

“陳主任說能治好。”秦霜嶼盯著他,“是你不讓治。”

這次秦驍不說話了,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整個人陷在枕頭裏,隻有胸口因呼吸而微弱起伏。

秦霜嶼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轉身,邁著小短腿走到病房門口。

秦淮野和戰斌還站在那裏,兩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哥哥。”秦霜嶼仰頭看秦淮野,“我要喝水。”

秦淮野愣了一下,隨即對旁邊的護士說:“麻煩倒杯溫水。”

護士很快端來一杯水,秦霜嶼接過來,雙手捧著,又走回病床邊。

她沒有自己喝,而是把水杯舉到秦驍麵前。

“小叔,喝水。”

秦驍睜開眼,看著眼前那杯水,又看看秦霜嶼,搖了搖頭。

“小叔不渴。”

“你渴。”秦霜嶼執拗地舉著杯子,“你嘴唇都裂了。”

秦驍還是搖頭,甚至偏過頭,避開了水杯。

秦霜嶼舉著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

“小叔,”她的聲音軟軟的,“你要是不喝水,我就一直在這裏站著。”

“你什麽時候喝,我什麽時候坐下。”

秦驍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重新轉回頭,看向床邊的那個小人兒。

秦驍聲音啞啞的,“霜嶼,聽話,把水放下。小叔真的不渴。”

秦霜嶼沒動,“小叔,你的身體需要水,你的傷口需要愈合,你需要好起來。”

秦驍閉上眼睛,喉結滾動。

他需要好起來?

好起來做什麽?

繼續做那個人人畏懼的秦三爺?

“霜嶼,”他重新睜開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有些事情,好了也沒用。”

秦霜嶼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水杯裏的水麵泛起細微的漣漪。

“小叔,”她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你是不是在生那個裴姐姐的氣?”

秦驍整個人僵住。

病房裏的空氣驟然凝固。

門口,秦淮野和戰斌同時變了臉色。

戰斌下意識想進來,被秦淮野抬手攔住。

秦淮野搖了搖頭,眼神複雜地看著病房裏的那一大一小。

“生氣?”秦驍重複這個詞,像是聽到什麽荒唐的笑話,“我有什麽資格生氣?”

他轉動眼珠,看向天花板,聲音飄忽:“是我一廂情願,是我糾纏不休,是我明知道她心裏沒我,還要一次次往上湊。”

“今天這一刀……”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是我自己選的。我賭她會心軟,賭她會回頭。”

“我賭輸了。”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

“小叔,”秦霜嶼仰著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如果裴姐姐真的來看你了,你會好好治病嗎?”

秦驍沉默了很久,聲音平靜得可怕,“她不會來。戰斌告訴我了,她讓他轉達的話。

“‘到此為止,這是最後一次’。”

他轉過頭,看向秦霜嶼,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徹底碎掉了。

“霜嶼,你知道‘最後一次’是什麽意思嗎?”

秦霜嶼沒說話。

秦驍一字一句,每個字都像是在淩遲自己,“意思是,從今往後,她是她,我是我。”

“她走她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她不會再管我的死活,我也沒有資格再過問她的一切。”

“那一刀,”他笑了,笑得眼眶發紅,“是我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秦霜嶼站在原地,手裏的水杯漸漸變得沉重。

心髒某個地方,細細密密地疼起來。

那種疼不劇烈,卻綿長,像一根浸了鹽水的針,一下一下,紮在最柔軟的地方。

“小叔,”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愛她嗎?”

秦驍愣住了。

他沒想到一個兩歲半的孩子會問出這個問題。

“愛?”他重複這個字,像是第一次認識它,“什麽是愛?”

“是明知道她心裏沒你,還控製不住地想靠近?”

“是聽說她可能有危險,就什麽都不管不顧地闖進龍潭虎穴?”

“是看見刀朝她捅過去的時候,身體比腦子先一步做出反應?”

他轉過頭,看向秦霜嶼,眼淚終於從眼角滑下來,沒入鬢角。

“霜嶼,小叔不知道那是不是愛。”

“小叔隻知道,這三個月,我想見她。”

“小叔隻知道,在江家看見她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裏的時候,我心裏那塊懸著的石頭才落地。”

他的聲音哽住了,好半天才繼續,“我隻知道,那一刀捅進來的時候,我其實不疼。”

“我唯一慶幸的是,傷的是我,不是她。”

話音落下的瞬間,秦霜嶼手裏的水杯,“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玻璃碎裂,溫水四濺。

她站在一地狼藉中,小小的身體微微發抖。

“霜嶼!”秦淮野快步走進來,想要抱她。

秦霜嶼卻猛地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她抬頭看著秦淮野,眼睛通紅,但沒哭。

“哥哥,”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異常冷靜,“你出去。”

秦淮野愣住了。

“還有戰斌叔叔,”秦霜嶼轉頭看向門口,“你們都出去。把門關上。”

秦淮野和戰斌對視一眼,彎腰把地上的玻璃碎片簡單收拾了一下。

還是帶著戰斌退出病房,輕輕帶上了門。

秦霜嶼站在一地水漬中,看著病**的秦驍。

秦驍也看著她,眼神疲憊而茫然。

“小叔,”秦霜嶼走到床邊,“你剛才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嗎?”

秦驍扯了扯嘴角:“小叔沒必要騙你。”

“哪怕她知道你為她做這麽多,還是不要你,你也不後悔?”

秦驍沉默了幾秒,然後很輕地搖了搖頭。

“不後悔。”

“為什麽?”秦霜嶼追問,小手緊緊抓著椅子邊緣,“她都不愛你,你為什麽還要這樣?”

秦驍看著她,緩緩伸出左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霜嶼,你還小,不懂。”

“感情這種事,沒有為什麽。”

“就像你喜歡吃草莓蛋糕,不喜歡吃胡蘿卜,需要理由嗎?”

秦霜嶼搖頭。

“所以啊,”秦驍的聲音很輕,像在哄孩子,又像在自言自語。

“小叔喜歡她,不需要理由。小叔願意為她做那些事,也不需要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