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菁從火車站回來後,高信的項目就變了天。她去開會,發現主持會議的人已經變成了菲利普。雖然是臨時任命,但是菲利普沒有顯得對項目很生疏,很快就全部推翻了羅銳恒的計劃,用一套新方案替代了。她和同事們據理力爭,說應該再等等羅銳恒,沒準他很快就回來了。而且明天就要和客戶匯報,匯報內容都已經準備好了,現在改也來不及了。菲利普像看叛徒一樣地看著王曉菁。她知道菲利普在想什麽,他在想他怎麽會扶持出一個白眼狼來。

果然,菲利普說:“王曉菁,升了高級分析師,眼界就要更高一點了。這些年動輒就是什麽‘生態圈’‘共贏’的時髦詞。你們可不要沾上這種壞毛病,以為知道扯幾個高深的名詞,就算想出了不起的戰略來了。說是競爭戰略,那就是要硬碰硬地去打仗!要快!要狠!要讓對方腦子轉不過彎來!毫無還手之力!要置對方於死地……”

菲利普越說越激動。說到後來,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說高信的競爭對手,還是別的什麽人。

“我有意見!”沒想到左安平站了出來,說,“現在的方向是和客戶商量過的。我們什麽理由都沒有就改方向,客戶會認為羅申自己都沒想清楚,心裏會打鼓的。”

左安平還追加了一句:“從什麽時候起,羅申變得朝三暮四了?”

菲利普震驚地看著左安平——他以為的、和大家都以為的他的“自己人”,仿佛隻在羅銳恒手下幹了一個月,就被洗腦成了羅銳恒的擁躉,連語言都變得藝術了起來,還學會了一語雙關。

菲利普感到威望受到了挑戰。他急於在全球合夥人委員會到來之前做出點成績,不再像以前那樣對待下屬和顏悅色。公司裏是個合夥人都盯著羅銳恒留下的餅,每個人都想搶一塊。他能搶到高信項目是因為他聰明嗎?不,是因為他跳得最早,蹦得最高。

“剛才誰說羅申朝三暮四了?”亞當斯來了,掐好了時間一樣,仿佛預測到菲利普難以服眾。他問左安平:“你敢對高信的項目打包票嗎?保證實施了之前的方案就可以馬上提高高信的市場占有率嗎?”

左安平說:“生態戰略是需要時間的,怎麽可能馬上見效果?這個包票我可不敢打。”

亞當斯指著菲利普說:“他敢。”

原來菲利普向亞當斯拍著胸脯說他的戰略可以立竿見影,用不著等項目結束見效果,可以一邊規劃一邊實施,馬上就能見效。他的戰略不光令亞當斯點頭了,還被推薦到了劉威麵前。劉威聽完隻說了一句話:“幹!馬上幹!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擒賊先擒王,“王”就是視藝。視藝上市之後股票連連大漲,市值不斷逼近高信,大有取代其地位的勢頭。打壓視藝成了高信的當務之急。菲利普在劉威麵前立下了軍令狀,他有辦法令視藝在三個月內市值跌去一半,半年之內退市!

菲利普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王曉菁交出在飛彩項目上對視藝調查的全部內容。可是菲利普看過後卻認為沒有實際證據,就算放出來也隻能傷到視藝皮毛。大家私底下認為菲利普這麽說,不過是想貶低羅銳恒罷了。

“你們找到的隻有這些嗎?就憑幾個人說的幾句話,飛彩竟然就放棄對視藝的投資了?視藝現在上市了,飛彩豈不是悔得腸子都要青了?我要是飛彩,哎呀,現在肯定頭疼,都該找羅申要精神損失費了。”菲利普說,“以後這種失敗的項目絕不能再出現了!”

孫明經說:“菲利普,邏輯上我有點不明白。如果當初幾個人說的幾句話,就能讓飛彩放棄了對視藝的投資,那豈不是說明視藝的潛在風險大到幾句話就能說明白了?客戶也不是傻瓜對不對?如果飛彩項目算是失敗的話,那就是說飛彩當初應該投資視藝了。而我們現在卻要找出視藝的破綻,還得是很大的破綻,能讓他市值跌50%的。這說明視藝根本就不是一個值得投資的好公司。那羅總當初的項目就是一個成功的項目,因為成功地幫客戶避免了損失。對吧?”

菲利普愣了半天,眼珠快速轉動著,也沒從孫明經的邏輯裏轉出來。王曉菁心想,這就是一個不能convince(說服)老板就confuse(繞暈)老板的成功典型。不過孫明經可能是在認真地和菲利普探討,但菲利普視而不見,跳過了話題說:“我需要你們拿到真貨,可以爆大料的真貨!”

王曉菁說:“視藝的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好,這已經是我們當時能拿到的所有信息了。視藝上市後對外披露信息會更謹慎,現在再去找恐怕更難了。”

菲利普說:“難!難!難!為什麽我聽到的都是困難,而不是解決方案?王曉菁,我知道你能力有限,所以我不準備把這個工作交給你做。”他轉向賽玲娜和韓啟彬說,“我相信你們二位能做到!軍令狀雖然是我立的,但也就等同於我們團隊立的。我敢立軍令狀,就是因為我相信各位,在羅申沒有什麽難題是解決不了的!”

王曉菁從賽玲娜苦不堪言的表情上看出她也不想接這個活。難倒是其次,她可能是不想再和餘帆順有任何瓜葛了。

賽玲娜問:“菲利普,如果解決不了會怎樣?”

“我立下的軍令狀做不到,不光羅申這個項目的費用我全掏了,而且我會引咎辭職。你們如果做不到,也可以想想未來的出路了。”

賽玲娜想了想說:“好。”

“好什麽?”散會後王曉菁問賽玲娜,“你怎麽就答應了?軍令狀是他立的,憑什麽要我們也立?還是……你已經想出來怎麽做了?”

韓啟彬也在一旁等著賽玲娜的回答。

賽玲娜說:“沒有,我完全沒有頭緒。我隻是想做不到就做不到吧。如果羅總離開了,公司裏隻有菲利普這樣的老板,這個項目還有什麽意思?羅申還有什麽意思?我又何必要待下去呢?”

王曉菁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一個回答。她們真的要做好離開的打算嗎?她問賽玲娜:“你就那麽確定羅總不會回來嗎?”

“我不知道,但他看上去像攤上了大事。”賽玲娜憂心忡忡地說,“我聽說是經濟案件。”

“我相信羅總會回來的。不管是什麽罪名,我相信羅總沒有做過。”王曉菁平靜地說,就像一個虔誠的教徒在談論她的信仰,“他一定會回來的,而且會很快。當他回來的時候,肯定不希望看到公司已經是一盤散沙,連他熟悉的人都不在了。賽玲娜,你還記得羅總當初救過我們倆嗎?”

“當然記得!”

“我們也救他一次吧,用我們的工作,不能讓這個項目垮了。”

“也算上我吧!”韓啟彬聳了聳肩說,“雖然我沒有欠羅總的恩情,但是我喜歡有挑戰的工作。”

“就你們倆挑戰就夠了。”這時候菲利普來了,“王曉菁,我有另一個任務要交給你。”

賽玲娜和韓啟彬承包了一間會議室。桌上亂七八糟地攤著各種資料,如同諾曼底登陸後的戰場。他們花了一天的時間,把視藝上市時的所有資料都看了一遍。把每一家供應商,每一個銷售渠道的數據都反複核對,期望能在公開披露的數據裏找到互相矛盾的地方。無奈視藝的IPO是頂級投行瑞華做的,審計是頂級會計師事務所安信做的。這兩家的名頭太響,相當於是用自己的名聲在給客戶做背書。他們經手的項目,哪怕問題再大也應該被嚴謹地包裝過了。

賽玲娜說:“投行的工作就是把一堆爛水果包裝成一個精美的果盤賣給其他人。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在這個盤裏發現它們曾經爛過的事實。很無聊吧?現在你還想去做金融嗎?”

“這是你當初沒有選擇去高盛的原因嗎?”

“你怎麽知道我有高盛的offer?”

韓啟彬笑而不語。

“你怎麽什麽都知道?就像在我家門口蹲著一樣!”

“哦,那不可能,我不知道你家在哪裏。”

“等等!我知道了,我知道在哪了!”

“什麽?”

“我知道在哪可以找到視藝的破綻了!”

賽玲娜趴到桌上,從一疊紙片裏翻出一份報告。韓啟彬趴到了她身邊,發現她看的是線下渠道與線上渠道的銷售占比。賽玲娜問韓啟彬,知道過去一年裏視藝發生的最大變化是什麽嗎?

韓啟彬說:“銷售提高了?不對不對,是增加了線下實體店銷售。這是王曉菁他們項目在一年前調查的時候沒有的情況。你該不會是想……不不,那不可能,那太耗費人力物力了!”

“沒錯,我們需要花點笨功夫了。有時候,勤快的老實人要比懶惰的聰明人更容易成功。”

韓啟彬隻好按照賽玲娜的吩咐,安排了兩個實習生去視藝開在陸家嘴的旗艦店蹲守了一天。可是結果卻不如他們想象的那樣,旗艦店的生意很好,完全沒有作假,這可難倒了韓啟彬。匯報給賽玲娜時,賽玲娜卻沒有就此氣餒。她認為陸家嘴附近的金融投資類公司太多,大家要是寫個研報、做個DD(盡職調查),都會想到去樓下這家逛一逛。視藝要是在他們眼皮底下作假,那簡直就是把證據端到金主們麵前了。

“換一家,去徐家匯那邊的旗艦店。這一次我們倆自己去。”賽玲娜說。

可是韓啟彬習慣了做個聰明人,從小到大就沒有做過蹲在店門口數人流這樣的“笨功夫”。他和賽玲娜在店門口晃了半個小時,感覺周圍的店員都是懷疑的眼神。尤其視藝門口的那個保安,他敢打賭已經注意到他們了。他做不到像賽玲娜那麽鎮定,心思煩亂地看漏了好幾個進出店的顧客。

他悄聲問道:“我們一定要這麽做嗎?為什麽不能讓實習生來做這些?”

“這關乎我們能不能要到錢。在大規模地把實習生撒出去之前,我必須得自己親自驗證一下。”

原來賽玲娜的“笨功夫”一到菲利普那就夭折了,因為高信付給羅申的項目經費是打了折的,光覆蓋團隊的成本都不夠,更不要說去做額外耗費人力物力的事了。更何況賽玲娜現在沒法保證她的方法一定可行。

她沒有氣餒,她至少爭取到一個條件:菲利普答應隻要她能想辦法搞到錢,他就同意她的主意。

韓啟彬認為菲利普是在委婉地拒絕。但賽玲娜似乎並不在意,還認為菲利普提了一個好主意,他們首先要證明這個笨功夫笨歸笨,但可行。

“可這真的能行嗎?我們隻是站在門外看有多少顧客進出,但實際有多少人買了我們並不知道啊!”

“你說的對,所以我們得進去。”

“還要進去?不會被趕出來嗎?”

“也可能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怎麽會?”

“被扣下來了啊。競爭對手調查這種事經常發生,視藝肯定沒少經曆過。羅申以前還有人被帶到警察局問話呢。”

韓啟彬狐疑地看著賽玲娜,不確定她是不是在開玩笑。

“怎麽?這就怕了?我給你一個建議,要早日適應有難度的焦慮,比如那些難為情的、不知如何開口的,或是硬著頭皮要上的工作,就像現在這個。你遲早要麵臨這些,早點適應就比別人多積攢一點生存下來的經驗。”

“我試試看是沒問題的,隻是我這樣的,看上去也不像需要買電視的人呀。”

賽玲娜泰然自若地挽起了韓啟彬的胳膊說:“放心啦,難道他們要趕一對剛裝修好房子手上沒有多少錢、來買電視機的新婚小夫妻嗎?啟彬啊,你要臉皮厚一點。”

韓啟彬臉皮還沒來得及變厚,但是臉已經先紅了。他不像賽玲娜那麽容易招人喜歡,他是聰明的、孤傲的,已經這樣生活了二十一年。他不喜歡和人親近,也不需要親近。在需要和人打交道的工作上,他才會暴露自己的無所適從,這讓他有點沮喪。如果不是賽玲娜在身邊,他可能都不會挨近店門口十米遠。但如果不是有訪店這樣的笨辦法,他可能也不會被賽玲娜挽起胳膊。

他看著賽玲娜花瓣一樣的笑臉,就像一個幸福的新婚妻子。太像了,以至於剛剛被她挽起胳膊的一刹那他也沉浸在這幸福中,以為是真實的。他牽起了賽玲娜的手,忽略她的驚訝,拉著她徑直走到了店裏。

“您好,我們要……”韓啟彬大膽地喊住一個銷售,卻卡了殼。賽玲娜接上了話說:“我們想看看電視,適合小戶型的。家裏剛裝好了房子,需要壁掛的……”

賽玲娜在和銷售糾纏的時候,韓啟彬趁機在收銀台附近轉悠。時而裝著看價格,時而蹲下身係鞋帶。就在他觀察著收銀台上的一位顧客的付款信息時,門口的保安過來了。

“你幹什麽的?”保安問。

韓啟彬故作淡定道:“我買電視啊。”

“買電視不去找銷售,你在收銀台這呆著幹嘛?”

“我老婆在那裏呢!她在和銷售談。”

“你老婆?我注意你們很久了,一開始就在店門口站了半天。現在在店裏又呆了快半個小時了!有你們這麽買東西的嗎?你是真來買東西的嗎?我問你?”

韓啟彬頻頻望向賽玲娜。在給賽玲娜演示產品的銷售聽到了保安的嗬斥,也懷疑了起來。賽玲娜匆匆走過來,拉起韓啟彬的手就走。保安在他們身後大聲嗬斥“騙子”,韓啟彬還猶豫地想要回頭解釋。賽玲娜低聲說:“趕緊走,再不走他們就要叫警察了。”

逃出去很遠一段距離後,賽玲娜才鬆開了他的手。她看上去完全不像他那麽擔心。她看上去也不像他們第一次見麵時那麽憂傷。而他緊張得另一隻手一直攥著個拳頭。

賽玲娜說:“我從銷售那裏套了話,他說銷量很好,這家店一天至少要賣兩百多台‘泰山’係列。按照我們剛才測算的進店人流數,一個小時有30個人,一天十二個小時就是360人,多算一點也就400人。也就是說,400人裏至少有一半的人買了電視,轉化率超過50%。按照這個效率,視藝可以把冰塊賣給愛斯基摩人了!”

“銷售為了說服你買,肯定是誇大數據了。”

“哦,就算是打一半折也有25%了,還是很高。”

“嗯,雖然高,但並非是不合理的數。蘋果手機店的轉化率可能就有這麽高。一台泰山的價格和一台iPhone手機價格差不多,轉化率是可以參考的吧?”

“啟彬,剛才我們說好,我去套銷售的話,你去收銀台那數買單的人。如果某人剛才不是光顧著和我求救,是不是就能夠得到一個更準確的買單人數呢?”

韓啟彬攤開攥著的拳頭,露出兩張揉得皺皺巴巴的紙條,說:“這個夠不夠?”

賽玲娜拿過來一看,原來是剛剛半個小時裏的收銀條。上麵顯示一個顧客買了一台不到七千元的泰山電視,另一個客戶則買的是一個電視機配件。她驚喜道:“你從哪拿到的?我沒見你問人要啊!”

“裝著係鞋帶從紙簍裏拿到的。”

“太好了!這個夠了,足夠我去找高信的人要錢了!”

“你要找高信要錢,找誰?”

“找戰略部的人,找程鳴。”

“程鳴?那個一天到晚刁難我們的人?”

賽玲娜歎了口氣說:“你不明白,他也許是唯一一個我能說服的人。”

對於賽玲娜的再次到來,程鳴表現出受寵若驚的激動,說從收到她的信息開始一個晚上都沒睡著覺。賽玲娜把收銀條給程鳴看,證明視藝門店的實際銷售數據和年報上可能存在很大偏差。店裏進來的人很多,實際購買的卻很少,半個小時裏也不過隻有兩個人付款,總金額不到八千元。這還是視藝的旗艦店,還在周末。她又解釋了一下她的訪店計劃,程鳴一聽,熱情就消減了大半。

“這不可能!這可是一大筆錢!全國50個城市,400多家門店,為期一周的觀察,這至少要200個實習生!”

“是400個實習生。我已經在店裏試過了,呆的時間稍微長一點就會被保安趕出來了,所以必須要增加人手輪班進去。”

“我到哪裏去給你招400個實習生?”

“不用你招。我隻需要你幫我要到戰略部的經費,剩下的我來搞定。”

“好,就算都是你搞定,我有什麽好處?賽玲娜,我以為你是想明白了才來找我,原來還是為了工作。”

“工作我來做,成績都是你的,你大可以拿到戰略部那邊去邀功。”

“嗯,不錯,然後呢?”

“然後升職加薪啊!這難道不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你!”程鳴一把抓住賽玲娜的手腕,“賽玲娜,是你,一直都是你!”

這次賽玲娜沒有甩開他。她貼近了他,冷冷地、用故意刺激他的口吻說:“你都不是我要對接的客戶,連跟我開會的資格都沒有。這件事如果能辦成,我們至少會在一起工作一周。你看著辦吧!”

賽玲娜回到羅申的時候看上去很累。韓啟彬問她是不是程鳴不肯幫忙。賽玲娜說:“他答應了。但是啟彬,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

“方法肯定沒錯。我測算過了,隻要找四家中介公司幫我們招訪店的實習生應該夠了。我已經跟兩家中介聊了一下,預算應該能壓到八十萬以下。”

韓啟彬把賽玲娜還沒布置的工作都已經做了,但賽玲娜隻是無力地笑了笑。她看著韓啟彬認真單純的麵孔,竟然生出了一種擔心。她擔心他知道程鳴是自己的前男友,而她剛剛在利用程鳴對她的執念去達到某種目的。這樣的賽玲娜,這樣的上司,他還會這麽相信自己,這麽認真地看著自己嗎?

賽玲娜回到家,發現憂心忡忡的不隻她一人。王曉菁在給深圳的什麽人打電話,眉頭緊鎖,言語裏夾雜著一些令人不安的“黑話”。放下電話,王曉菁對賽玲娜說:“你絕對想不到菲利普今天交給我什麽任務!我敢打賭,羅申曆史上也沒有過。賽玲娜,我覺得這個項目要出大事了!”

王曉菁被菲利普叫進辦公室時,菲利普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他小聲嘀咕了一通,王曉菁以為聽錯了,因為這個任務就像你要報複隔壁吵鬧的鄰居,卻在自己家裏放了一把火。菲利普說:“我知道聽上去很不可思議,所以才叫你來做。你不是鬼主意最多嗎?”

“我不幹,這種事我不能幹!”

“幹不幹不是你說了算。你別忘了,我可是知道你為什麽進羅申。羅銳恒已經被抓起來了,你為什麽還不走?讓我想一想。那個叫什麽來著?‘斯德哥爾摩綜合征’,我看你是喜歡上他了吧!為了等羅銳恒回來?你還在幻想他會回來嗎?王曉菁,你進羅申的動機那麽不單純,現在留下來的動機也那麽不單純。亞當斯那麽注重羅申的形象,他要是知道了,還會留你在羅申嗎?”

“您想多了,我不過是下家沒找到而已。您要我做,我就去做。”

“早說不就完了!還有,這件事要保密,誰都不能說。”

“左經理呢?也不能說?”

“她也不能。”

“可我要是不知道怎麽辦呢?我乍一想沒想到特別好的法子,總得找人商量吧。”

“不知道怎麽辦就使勁想。”菲利普頓了頓,突然大笑起來說,“哦我都忘了,你現在也沒有人可以說了吧?羅銳恒一走,你還可以向誰去求助呢?”

王曉菁隻得答應下來。菲利普說得對,羅銳恒不在,她沒人求助,也不敢輕舉妄動,至少得維持跟他表麵的和平。但如果她真聽菲利普的話,她也就不是王曉菁了。她轉頭就把這個任務一字不落地講給了賽玲娜。連賽玲娜這麽有禮貌的人,第一反應都是:“菲利普是不是腦子有病?”

“哦放心,他沒有足夠的腦子用來得病。”

“你確定要做嗎?我怕你做了,你就得去見羅總了。我可不想一次探監探兩個人。”

王曉菁歎了一口氣,如果是這樣倒也不壞。不知道羅銳恒怎麽樣了,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受苦。他給她的書她每天都會看。他送她的照片,有時候她半夜睡不著就會跑到衛生間去,拿電筒光照著,看他送給她的一片星空。

雖然信誓旦旦地要幫他,但是說出來後卻覺得像大話。她拿什麽幫他呢?從火車站回來後,公司裏已經謠言滿天,說羅銳恒受賄不是一次兩次了。連艾瑞斯都來問王曉菁,羅銳恒真的在江海船舶項目上收了錢嗎?王曉菁這才知道,原來羅申的人都以為羅銳恒是因為受賄而非牽連到天元基金貪腐案進去的。但此時不適合多說一句話,她沒有把自己的所見和推理大肆宣揚。

王曉菁去找王鳴飛,說她知道所謂“受賄”的來龍去脈。她還說她看到王鳴飛把那個裝錢的旅行袋還給了劉達岩,他們倆的證詞足以證明羅銳恒的清白了。可是王鳴飛卻說他已經把他知道的都告訴監委了,剩下的隻能等待了。

王曉菁有點心寒。她以為牆倒眾人推,可是無論如何王鳴飛不該是推牆的那個人。她又去找了林姿綺,把對王鳴飛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林姿綺卻說:“你以為我們不想救羅總嗎?方法都試過了,現在的司法程序很嚴格,不是你我說一兩句話、找找人就可以幫得上忙的。”

“可是林總,羅總真的不是因為受賄被帶走的,是因為天元基金那個廖總……”

“王曉菁你怎麽什麽都知道?羅銳恒告訴你的嗎?你就相信了?不管他是什麽原因被帶走,都不是好事。別人都避之唯恐不及,你卻還要來湊熱鬧。為了你自己好,這不是你該摻和的事,公司會看著辦的。”

“不是的,我知道這些,是因為……是因為我也收下了劉達岩給的錢。”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我不記得你上繳過,也不記得你報備過。”

“我把錢交給羅總了,他一並還給劉達岩了,所以我可以作證……”

“證明什麽?你隻能證明你也收了錢,卻沒有按照公司規章製度操作!王曉菁,要知道我是可以按照公司規定解雇你和起訴你的!我相信你的為人,可以放你一馬,但是警方可不一定會。你如果現在去作證,警方隻會把你作為另一個受賄的嫌疑人留滯下來。別到時候你幫不了羅總,還把自己搞進去了。”

王曉菁呆呆地沒說話,像被嚇唬住了。林姿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等著她的反射弧傳達完驚嚇的反應。

可王曉菁說:“請您告訴我警方的聯係方式吧,我去作證。不管他們會不會把我關起來,我都應該把我知道的說出去。”

林姿綺意外而不解,反複確認王曉菁有沒有明白利害關係。王曉菁一遍遍地回答“我明白”,一遍遍地重複她要去作證,越發堅定。堅定到後來,林姿綺突然問道:“羅銳恒到底為你做了什麽,值得你為他做出這麽大的犧牲?”

這是從來沒有人問過王曉菁的。這個問題會勾起太多回憶,王曉菁都從未自問過。淚水一下充盈了她的眼眶,她哽咽道:“我也不知道。他做過的太多了……”

“你太傻了。我以為你是個聰明姑娘,可還是太傻了……和我年輕時一樣。你要知道,什麽是值得付出的,什麽人是你值得為之付出的。”

“我沒想過這些。我隻是知道,這是正確的事、是我應該做的。”

林姿綺搖搖頭,就像一位母親在勸誡女兒不要為了愛情往火坑裏跳一樣,可是語氣不似剛才那般強硬。她說:“你應該知道羅總和我關係一般,不,應該說是很一般。你為什麽來找我?”

王曉菁擦了擦眼淚說:“因為您負責公司法務,因為您也清楚江海船舶的那筆錢。還因為,您在我心裏一直是公正客觀的。”

“公正客觀嗎?”林姿綺笑了笑說,“王曉菁,你錯了,如果我公正客觀的話,我會在第一時間把你趕出去。”

“您的意思是,您答應幫忙了?”

林姿綺矜持地點頭道:“但不是要你去作證,你最好老老實實地該幹嘛幹嘛。你陳述的情況,我會在向警方作證時一並提及的。如果你相信我的公正客觀,就耐心地等一段時間。”

“這是命令嗎?”

“是建議。你也可以當做我們的一個約定。”

“您為什麽願意幫我?”

“你又為什麽想知道呢?重點是,現在也沒有別人能幫得了你和羅總了。”

然而王曉菁等到現在,已經過去三天了,羅銳恒還是杳無音信。她幾次去找林姿綺,林姿綺隻能表示愛莫能助。今天她看新聞說萬慧出現在了新藥廠的開工儀式上,打破了之前失聯的謠言。她就在想不是這個世界瘋了,就是她快瘋了。混亂和動**接踵而至,一次次刷新她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刷新她對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認知。

但是在羅申培養出來的一個信念支撐起了她——沒有什麽是做不到的。她決定最後一搏。她去向菲利普告假,說周末要去外地兩天。菲利普問:“我讓你做的那件事完成了嗎?”

王曉菁把一個U盤交給了菲利普說:“都在這裏了。”

菲利普插到電腦上看了一下說:“不錯,是我要的。三天之後你就會看到你的傑作了。”

“但是菲利普,你確定要這麽做嗎?”

“你應該在做之前問我這個問題,現在已經晚了。”

“羅申始終在幫助公司成長,我從來沒見過羅申試圖毀掉一個公司。”

“這也不是羅申第一次做了,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麽嗎?就是問題太多!你不是想休假嗎?我給你放三天!現在,在我還沒改變主意告訴亞當斯你的真實身份之前,趕緊出去!”

王曉菁甚至都不確定她這一走,是不是還能再回到項目上。她已經把現在的每一天都當做是在羅申工作的最後一天。她來到了北京,這座每次來都會經曆大悲大喜的城市,不知道這次會留下怎樣的回憶。她遵守了和林姿綺的約定,並將繼續遵守下去。她不會去見警方,但是她要見萬慧。

她們約在景山公園旁的一家咖啡館見麵。咖啡館原是座二十世紀初的老洋房,冷冷清清的,有種蕭瑟的格調。地點是萬慧選的,王曉菁納悶為什麽會選這裏,離齊佳總部也不是很近。

她坐在二樓的角落沙發裏,仰望著穹頂上垂下來的一大片蛛網。蛛網上破了一個大洞,一隻細小的蜘蛛趴在邊緣上一動不動。她想,難道是死了?五分鍾之後,蜘蛛動了起來,開始上上下下、忙忙碌碌地修補起蜘蛛網來。

一陣風吹進來,蛛網晃了晃,搖搖欲墜。王曉菁趕忙關上了窗戶。這蜘蛛修補的是人類眼中多麽脆弱的東西,說不準什麽時候,連一陣風都能吹散了去。可即使費力,即使可能勞而無返,即使會再次麵臨滅頂之災,它仍然在拚命修補著,畢竟那是它唯一的家。

也許我們每個人都像那隻蜘蛛,賴以寄托的就是那一兩個人、一兩件事。在別人眼中再怎麽破爛、再怎麽不值得,都會拚盡全力修補好、維係住。因為如若他們墜落,我們也將一道墜落。

王曉菁聽到一陣高跟鞋的登登聲,踩在木製的樓梯上格外刺耳。萬慧從拱門下走了進來,戴著超大的墨鏡,遮住了半邊臉。她繞著整個二樓走了一圈,才走到王曉菁麵前坐下,不由分說地拿過王曉菁的手機關了機。這謹慎的一係列動作,令王曉菁斷了偷偷錄音的念頭,但也越發證實她的猜想:萬慧和羅銳恒被留滯有關。

齊佳藥業項目上王曉菁在萬慧麵前出現的次數屈指可數,萬慧可能連她的名字都不記得,當然現在也不是很在乎。萬慧坐下第一句話就是:“你從哪裏拿到我的號碼?”

王曉菁在離開上海前想著還是和林姿綺說一聲。她說在不破壞她們約定的前提下,她會用別的方式救羅銳恒,她會去齊佳總部等萬慧出現。

林姿綺說:“王曉菁,雖然我很佩服你的衝勁和勇氣,但是可以有更簡單的辦法。”她把萬慧的手機號碼直接給了王曉菁。

見王曉菁不說,萬慧又問:“是亞當斯給你的?”

“為什麽是亞當斯?”

“算了。你在電話裏說想救羅銳恒,為什麽來找我?”

“因為解鈴還須係鈴人。能把羅總救出來的,隻能是那個把他推進去的人。”

“你在說我嗎?羅總進去了,我也很惋惜。但是我一點都不知道他是為何進去的。他打交道的都是能量很大的人,離能量太近,被燒著的可能性自然很大。”

“那他一定是離你太近了,才被燒著了。”

“啊,說的是呢,我們是很親近。”萬慧打量了一下咖啡館說,“以前我們常在這見麵。對了,你知道他是我前男友吧?雖然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但是怎麽說呢,我們還是很要好的朋友。畢竟有過愛情,這種感情會帶一輩子吧。”

王曉菁撇開頭,把注意力放在了穹頂上的蜘蛛上。蜘蛛正在從蛛網上爬過,就在萬慧頭頂上,看上去像在她頭發的邊緣上攀爬一樣。它爬到萬慧的頭頂中央,一下就不見了蹤影,仿佛鑽進了她的腦袋裏。

王曉菁把視線又移了回來,說:“如果你對他還有一點點感情,就不該對他見死不救!我們都知道他是因為你,你能出來,也是因為他進去了。羅總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天元基金的廖總進去的對吧?而廖總是您介紹給羅總的,不是嗎?”

“小姑娘,如果你不是曾經給齊佳做過點貢獻,我不會忙得要死還抽出時間來聽你胡扯。我介紹的一個人,就能把羅總害進去?你想象力也太豐富了。這就是羅銳恒培養出來的人嗎?”

“不是想象的,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什麽?”

王曉菁遲疑了一下。她隻是從零星幾個片段推斷出了萬慧、廖總和羅銳恒之間的關係。要說實際證據,她沒有。她本想咋呼一下,找到萬慧的破綻。但萬慧沒給她第二秒思考的機會,起身要走。王曉菁喊道:“我會把我看到的都告訴警方!他們總能找出真相的!”

萬慧轉過身,傾身壓到王曉菁麵前。她的長發垂了下來,掃到了王曉菁的下巴上。王曉菁從她的墨鏡裏看到了自己狹長的倒影,卻看不清她的目光。

那副墨鏡下的紅豔嘴唇咧開一笑,說:“那你為什麽還沒去?去啊!還警方?你連要找誰都不知道。你以為你講的這些他們不知道嗎?我告訴你,他們不光知道,而且連在哪發生的、什麽時候發生的都知道!真相?嗬嗬,那要看是從誰的嘴裏說出來的了。你知道這是哪裏嗎?這是北京!你在這裏不過是一粒小小的灰塵。我吹一口氣就能把你吹走。”

“那你為什麽還會見我?還要多看我這粒灰塵一眼?”

“是好奇。我其實在等會不會有個人來找我,怎麽也沒想到竟是你這個小丫頭片子。嗬嗬,‘看到她就忘記自己’?”

“你在說什麽?”

“小姑娘,我奉勸你一句,不要感情用事。齊佳是我的**,任何會威脅到齊佳、威脅到我掌控齊佳的人和事,我都不會放過的!你就不用說了,即使是羅銳恒,我也不會眨一下眼睛的!”

最後一點希望破滅了。王曉菁望向穹頂,就在她們爭吵的時候,蛛網的破洞竟然比之前更大了。那隻弱小的蜘蛛似乎放棄了,已經不知去向。

羅銳恒從很淺的睡眠裏醒了過來。夢像碎片一樣混亂,他穿過碎片,渾身被割得酸痛腫脹。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裏,審訊停止了,他得以休息一會。白熾燈仍然開著,安全員也仍然在房間裏呆著。他坐起身問:“我能洗個澡嗎?”

安全員朝牆角的水池努了努嘴,沒有要出去的意思。羅銳恒明白了這裏的規矩,二十四小時燈都要開著,二十四小時也都要確保至少一個人看著他,就連上廁所和洗澡也沒有隱私可言。

他脫光了衣服走到水池邊。好歹還有熱水,他用一塊毛巾解決了洗澡的問題。安全員跟醫生看待病人的軀體一樣,全程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穿上衣服後,審訊員進來了,還是昨天的兩個人。他想說是昨天,但是又一想,也許今天都還沒有過掉。在沒有窗戶、沒有陽光的情況下,他連時間都推斷不出來。

但他發現外麵下雪了。審訊員撣了撣身上的雪,心情挺好,看到地上的一灘水,還開玩笑說羅銳恒聞著比昨天香一點。他這才知道的確又過了一天,那他已經對外失聯快四十八小時了。如果他再不能想辦法和外界聯係上,他恐怕永遠沒機會證明自己的清白了。

審訊員說:“羅銳恒,有一個壞消息和一個好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隻要我還沒出去,哪個消息對我來說都是壞消息吧。在最壞的和次壞的裏,你幫我挑一個吧。”

“其實也不算太壞,一般壞而已。你昨天說的王鳴飛,我們找他談過了。”

審訊員照著簿子上的記錄,把王鳴飛的原話一字不差地念給了羅銳恒聽。念完還問羅銳恒是否認可王鳴飛的證詞。羅銳恒想了一會,無可奈何地說:“認可。”

王鳴飛承認羅銳恒是讓他轉交了一個沉重的旅行袋給劉達岩,可是他沒有打開看過,不能確認是否是那250萬現金。

羅銳恒說:“他說的是實話,在這種問題上,誰都應該說實話,而且應該小心選擇措辭。他跟了我很多年,除了工作會耍點滑頭,人還是很誠實的。你們盡可以相信他的話。”

“你想知道好消息嗎?好消息是,王鳴飛還說了一段話。”

審訊員繼續念了下去。王鳴飛說羅銳恒是一個正直的人,嚴於律己,還有點清高,不可能幹出行賄的事。羅銳恒相信大多數難題可以用他的智商來解決,如果用行賄的手段,那絕對是侮辱他的智商了。

審訊員念完還樂了一下,說:“看來你這個老板當得不錯,下屬還會替你說話。可惜啊,這段證詞還是沒法排除你的嫌疑。我認為你現在隻有一條路可以走了。如果你想從這裏出去的話,隻能選擇坦白。你認為呢?”

羅銳恒想了想說:“我理解的你的意思。不過在這之前,我能給一個很親近的人打一個電話嗎?”

“親近的人?家裏人嗎?我們昨天已經通知過你媽媽了。”

“不是。”

“哦,那就是女人。是你手機照片上的女孩嗎?”

羅銳恒點點頭。

“喲,還是個情種。羅銳恒,我可以給你想要的,但你也要給我想要的。”

京城的大雪在午後悄然落下,到夜裏都還沒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猛。漫天大雪被北風卷挾著,撲撲簌簌地傾灑下來。夜已深,天地間一片安寧,隻聽到落雪的聲音。

王曉菁獨自一人在風雪中走著。她在酒店房間裏待不下去,在咖啡館、在酒吧裏都待不下去。她隻有走動著,麻木地走動著,才能止住胡思亂想。

一道柵欄擋住了她。她抬頭一看,竟然走到了東華門城牆。繞過柵欄,她沿著城牆根走下去,重走了這段半年前她與羅銳恒走過的路。她看向遠處,想看看羅銳恒曾經提議走過去的午門。可是風雪夜裏什麽都看不清,前方隻有孤弱的路燈照亮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地麵。燈光下,雪花狂舞,傾瀉在她凝視黑暗的眼中。

“羅銳恒,你到底在哪裏?我去過警察局了,可是沒人知道你在哪。我找過林總、找過萬慧,都沒有辦法。如果是你,你會怎麽辦?你能告訴我到底該怎麽辦呢?”

王曉菁走不動了。她在風雪中站立了一會,勞累的身軀輕盈了起來,仿佛變成一片雪花飄向天空。這片雪花會飄得很高很遠,會成為她的眼、她的心,去尋找羅銳恒。它會飄到他的身邊,輕柔地落在他的掌心裏,化成一滴水,告訴他這就是她在為他流的一滴淚。

手機響了。來電顯示著“未知號碼”,王曉菁心跳加速,預感是他。接起來後,她聽到第一聲“喂”後,一下捂住了自己的嘴。

羅銳恒說:“曉菁,你在哪裏?怎麽風聲那麽大?”

“我……我在外麵。你是出來了嗎?”

“嗯,沒有。不過我挺好的,還活著,不用擔心。”

“活著就夠了嗎?到底出什麽事了?哦,你怎麽能打電話?方便嗎?”

羅銳恒已經換了個房間。在他說要坦白之後,待遇一下就提升了。這裏有門有窗,還有個小院子。他看了旁邊一眼,說:“方便,方便我說最後的一些話。”

“最後一些話?什麽意思?”

“你聽我說吧。曉菁,我到現在才知道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是什麽。不是名,不是利,而是身邊的人。我很後悔,到現在才明白。但是也不後悔,因為明白的時候遇見的是你,是你讓我明白這些的。雖然我平時對你不夠好,有時候還罵你、還衝你發脾氣,對不起,那是因為有時候我不知道怎麽表達。現在要說的話可能還是挺傻的……就是……曉菁,我要告訴你,我很早之前就開始喜歡你了。”

王曉菁哭了。她深吸一口氣,又開始往前走了。她捧著電話,雖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但是羅銳恒的話,這份意外又不意外的驚喜令她不再那麽累了。她大步地跨越了積雪,走到了一處背風的地方,為了確保她的聲音能清晰地被他聽到。她說:“我也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歡上你了。”

她聽到了輕輕的笑聲,鬆釋、溫和,仿佛他就在她麵前。仿佛他是在某次半夜的加班後與她又在辦公室裏碰到,她握著咖啡,他舉著酒杯,在窗邊談天說地。仿佛他又卷起袖子在白板上疾書,寫完一整麵的板書後,他會掃視一下、欣賞一下,她則會一邊嘲笑他的自戀,一邊暗暗讚歎他的思維縝密。仿佛他們曾經在海邊的相遇、在篝火旁的夜談、在沙發前的對飲,原來他們曾經有過那麽多溫馨的時刻。原來這些溫馨的時刻在這風雪夜裏都凍成了又尖又利的冰淩,深深刺進了她的心裏,鑽出了疼痛的血來。

“謝謝你,謝謝你告訴我。這樣我就不會後悔了。”羅銳恒聽上去像在做最後的告別。王曉菁害怕了,問:“你什麽時候會出來?”

“我可能……不會出來了。曉菁,你聽我說,你要做好我不會出來的準備了……”

“怎麽可能?你什麽都沒做啊!怎麽可能?到底是為什麽?”

但羅銳恒沒有解釋,他仍在跟時間搶時間,語速飛快地說著:“……你要好好吃飯,好好工作,照顧好自己,照顧好你媽和你妹。你喜歡跳舞,要繼續跳下去,要去實現你的理想,哪怕這意味著要搬去別的城市。你會遇到一個喜歡的人,我雖然很不想這麽說,但是我希望你遇到的人能讓你幸福下去。”

王曉菁愣愣地聽著。她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尤其不想聽到最後一句話。但是電光火石之後,她明白了。她急切地想讓他知道,她明白了。她又繼續往前走,風更大了,吹得她腦袋疼。聽筒裏的聲音有點斷斷續續的,羅銳恒問:“你到底在哪裏?為什麽風聲那麽大?”

“下雪了。”

羅銳恒看向一片漆黑的窗外,偶有零星的白片撞到窗戶上。他突然撞開安全員跑到了院子裏,大雪傾麵而下。他穿著單薄的衣裳立在雪中,衝著電話喊道:“你是在北京嗎?”

“我在北京,我來看我妹妹的!”

王曉菁聽到羅銳恒那頭的電話裏也傳來了風聲。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這下他們倆都在同一片天空下了。

但是電話突然被掛斷了。幾秒鍾之後,電話又打來了。任憑王曉菁呼喊,卻沒有聽到羅銳恒的應聲,隻聽到糟亂的爭執聲和肢體碰撞的聲音。電話又掛斷了,她看著手機屏幕,直到屏幕的光亮黯淡變黑,她還在看著。她抱著一點希望,也許他會再次打來,可是半小時過去了,她走出去了長長一段路,都沒有再接到電話。風雪驟然變小了,她抬頭一看,原來是走到午門下了。

羅銳恒聰明地透露了一條隻有她才能聽懂的信息。她哪有什麽妹妹,她又何曾學過跳舞?唯一符合這兩點的,隻有她和他提過的張小美。他是在暗示她去找張小美!

王曉菁終於想起來還在哪裏聽到過廖總的名字,不是在媒體上,也不是在工作中。她想起她曾經認為的好妹妹,與她從小一起長大的張小美,從奔馳車上下來時趾高氣揚的模樣。那輛車配了一個司機兼保鏢,在給張小美開門的時候,曾畢恭畢敬地稱呼張小美:廖太太。

張小美請王曉菁進門時,王曉菁看出張小美的極力回避和不耐煩。她第一次打電話說要和張小美談談,張小美馬上掛斷了電話。王曉菁隻好通過張小美的父母要到她的住址。

房間裏亂糟糟的,沙發上堆放著衣服,名牌包散落在地上,一些紙盒箱子裝了一半。大冬天,暖氣開得很足,張小美隻穿了件吊帶裙,把亂七八糟的東西一團團扔進箱子裏。一隻博美狗歡快地在縫隙裏鑽來鑽去,看到陌生人進來就開始狂吠。張小美抱起狗來安撫了兩下,說:“你也看到了,隻能站著說話了。”

“你要搬家了嗎?”

“是的,我要離開北京。”

“去哪裏?”

“還不知道,也許去南邊。”

“何多在連海。還有你爸媽,我上次回寧海看到他們回何家村拿東西了。”

“曉菁姐,我不會去找他們的。回不去了。”

張小美看著王曉菁說,仿佛“回不去了”這四個字對王曉菁同樣適用。她們倆都卡在一段長路的半道上,遠方遙不可及,不知道還要走多遠,也不知道還要耗費多大的氣力。可是回首也同樣看不見出發之地,不記得已經走了多遠,若再回去定會心有不甘,更何況能不能回去亦是個問號。

“你怎麽會找到這裏來?我不記得我說過。是羅銳恒告訴你的嗎?”

“你爸媽告訴我的。你跟羅銳恒很熟嗎?”

“說熟也熟,說不熟也不熟。他肯定不想見到我就是了。”張小美注意到王曉菁臉上微妙的變化,說,“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啦。你來找我該不會是問這個吧?我和他有什麽關係?”

“不,當然不是。其實是他讓我來找你的……他被關起來了。”

張小美眼神移到了別處,又移了回來。她小時候就是這樣的,心虛或者說謊的時候眼神會快速移動。張小美問:“這跟我有什麽關係呢?”

“也許跟你是沒什麽關係,但是……”王曉菁走到一個敞開的紙箱旁,從裏麵拿出了一個相框說,“和他有關。”

照片上是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頭發用發蠟向後梳起,露出大背頭。攝影師將他的額頭修飾得光滑圓潤,眼角的皺紋就隻有兩三根。他抱著懷,傾身向前,身後是深藍色的背景牆,除此並無它物。這是一張常見的成熟又成功人士的標準像。

天元基金的網站上已經把廖總的照片撤下了。但是王曉菁記得他的樣子。隻是很奇怪,現在看到的這張和她記憶裏的不太一樣。可能因為她現在知道廖總和她熟悉的人有了關聯,他的麵貌變得清晰了一些,仿佛她認識他,甚至熟悉他。

張小美一把奪過照片,扔進了垃圾桶裏,坐在地上開始繼續收拾。

王曉菁蹲下來幫她一起收拾,說:“我必須要救羅銳恒出來。他被冤枉了,有人說他為了齊佳藥業向廖總行賄。拜托你告訴我,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能證明他是清白的?”

“清白?和姓廖的有瓜葛的人能有幾個清白的?”張小美自嘲道,“我在你眼裏不也早就不清白了嗎?”

“小美,如果我過去說的話傷害了你,我道歉。可羅銳恒是無辜的,我知道他沒有行賄。但是光憑我的證詞不夠,我需要更多的證據,需要證人!”

“你為什麽要幫他?羅銳恒不是那個羅申公司的嗎?哦對了,你也對我撒謊了,還有對你媽。真搞不懂你在想什麽!他要是坐牢了,你應該很高興才是啊!”

“跟這個沒關。”

“那跟什麽有關?因為他幫你還了債?你要報答他?”

“還債?什麽還債?”

王曉菁這才知道原來何權貴把她家的債一筆勾銷,不是因為害怕被抓起來,而是因為羅銳恒幫她把所有的錢都還了。張小美說羅銳恒找過她一次,問清楚了王曉菁欠債的來龍去脈。他去找了何全貴,還完錢要求何權貴對王曉菁一家保密。何權貴是害怕沒說,但是是因為羅銳恒威脅他會以放高利貸的名義報警。

“曉菁姐,你是抓到這個男人什麽把柄了嗎?能讓他為你還債?簡直跟提款機一樣,他就是你的‘捷徑’吧?嗬嗬,歸根到底你還是走了一條跟我一樣的路啊!”張小美貼近了她問,“你們睡了吧?”

王曉菁憤怒而悲戚地喊了出來:“我沒有!我根本不知道他為我做了什麽!我竟然什麽都不知道……”

張小美愣愣地看著王曉菁哭泣失態的樣子,問:“至於嗎?你該不會……喜歡他吧?”

王曉菁點了點頭。張小美卻搖了搖頭說:“如果是這樣,你走吧!別再來找我!”

“為什麽?小美,你一定知道些什麽對不對?我求求你了!幫幫他吧!”

張小美掰開王曉菁抓著她胳膊的手說:“他可是羅申公司的人,你忘了你爸是怎麽死的了嗎?如果你忘了,我可沒忘我家是怎麽過上苦日子的!”

“那不是他的錯,我進羅申就是為了調查嘉華項目,不是他的錯!”

“那好,就算不是他的錯,但是現在我想保平安!你最好也這麽想,不要去摻和那些危險的事了!媽的,我已經夠倒黴的了。好日子沒過幾天就完蛋了!都怪姓廖的這個老混球有好多女人,其中一個在網上炫富太高調把他的名字都抖了出來,被網友扒了!怎麽會有這麽愚蠢的女人?結果牽出蘿卜帶出泥,那些什麽內幕交易都被翻了出來!你知道姓廖的收了多少錢,犯了多大的罪嗎?”

“我不知道。他收了多少?”

“我也不知道!這才是最可怕的!我們都不知道我們牽涉進的是多大的麻煩!你沒看到我在收拾東西嗎?而你現在還想往裏麵鑽?王曉菁,你是個聰明人啊,不要被男人的花言巧語搞昏了頭!愛情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謊言,是男人用來騙女人上床的借口!”

“小美,小美,你聽我說!”王曉菁攔住她收拾的動作,抓著她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我不求你去作證,但至少告訴我你到底知道什麽。”

“我知道什麽現在不能說,那是我保命用的!警方現在還沒有找上我。謝天謝地,幸好姓廖的有好幾個女人。看來我不是拿得最多的,否則早該找上我了!”

“你有證據是不是?實際的證據?”

無論王曉菁怎麽苦苦哀求,張小美都不肯多說。王曉菁的腿都麻了,她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向臥室走去,張小美緊張地倏地站起身說:“你幹嘛?”

“我去洗手間。”王曉菁看看張小美,又看了看臥室。張小美衝過來關上了臥室的門說,“用客衛!”

王曉菁從洗手間出來看到張小美還守在臥室門口。她問:“證據就在臥室裏是嗎?是不是?”

“什麽都沒有!你趕緊走吧!”

“小美,如果你真的想保平安,就應該把這些證據都交給警方,做一個汙點證人。這樣你萬一有事,還能將功補過。”

“那是萬一!還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的可能我沒事呢?”

正說著有人敲門。張小美剛轉動門把手,門就被撞開了。一下子衝進來好幾個人。張小美憤怒地望向王曉菁,隻說出了“是你”二字,就被反手戴上了手銬。王曉菁意識到張小美以為是自己叫來了警察。

她來不及解釋,衝便衣喊道:“別傷了她!她準備去作證的!證據……”

“證據就在臥室五鬥櫥最下麵的抽屜裏!”張小美喊道

一個便衣進了臥室,很快就出來了,揚了揚手中的筆記本和錄音筆說:“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