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藝的股價在連漲兩周後開始下跌。分析師們認為這是正常現象,短期調整之後一定還會再上。然而今天盤前視藝的股價突然下跌了10%,所有人都不知道為什麽。開盤之後,又是大筆地拋出,逐漸引發恐慌性拋盤,截至午盤收市,竟然跌去了20%!

下跌的原因來自上午十點發出的一篇媒體報道。文章描述了對視藝內部員工的訪談,以及代工廠疑雲。整篇文章引用的數據是一年前的。於帆順一笑了之,僅讓公關部發布了一個公開聲明澄清。股價很快有所回升,臨近收盤還有30分鍾,就已經收複了全部失地。

他想了想,覺得哪裏不對勁。作者隻是個筆名,於帆順相信肯定不是真正的主使。這個人按兵不動,到今日才披露出來,顯然是衝著視藝上市來的。他讓秘書想辦法查出作者背後究竟是誰。他期望這隻是一個無聊的人在炒冷飯,最多是一些不敢和他正麵對戰的競爭對手的把戲。

公司在港股上市後,於帆順在香港逗留了一段時間,在四季酒店包下了一間長期套房。每天到他這裏來的人絡繹不絕,有投資銀行家、有金融掮客,有媒體記者,甚至有些人沒什麽目的,純粹就是來確定他是不是個真人,還是一個AI。

餘躍曾問過他上市之後感覺如何。當時他們倆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維多利亞港的景色。海麵平靜,波光粼粼,一些豪華遊艇安逸地浮在水上。他所看到的景色感覺已經是他所擁有的一切了。

很不真實,他說。敲了一下鍾,就像魔法師變了個把戲,賦予他榮華富貴。地位、榮譽、財富的數值,都是外麵那些媒體告訴他他擁有了什麽。

“我連一艘遊艇都沒有,算什麽富豪?他們說的那個人真的是我嗎?”於帆順問。

餘躍說:“說實話你有,我剛買了一艘。還有私人飛機,灣流的。秘書應該跟你匯報過了,錢都是你批的。我以為你知道?”

於帆順笑了笑,沒有答話。

“我以為你就算不感謝我,至少也會很高興?”

於帆順表現出了高興的樣子,但他的內心卻是極度不安的。以前是他們在推動公司發展,上市之後卻是公司在拽著他一起前進。他內心想說適可而止吧,可是周圍每一個人都表現出比他更瘋狂、更想索取一切,餘躍就是其中之一。雖然她一直冷靜而淡然,但是從她最近的花銷來看,他想她心裏已經發生變化了。如果現在就停止,恐怕餘躍會是第一個出來反對的人。

至於遺憾,能沒有嗎?人生太過得意時反而會關注人生的缺憾。他還惦念著賽玲娜,也許因為她是第一個主動離開自己的女人。他給她寄去過很多次花和禮物。花都收下了,但是禮物都退了回來,他猜那些花也給了別人。她在用一種無言的方式回絕他,這讓他更遺憾了。他在內心裏暗暗祈求,哪怕隻要見上一麵,不管結果如何,他的遺憾都會被彌補。

房間裏電話鈴聲大作,於帆順的傷感情緒到此為止,餘躍讓他馬上打開電視。緊跟在媒體報道之後,一份混元資本針對視藝的做空報告在市場上流傳開來。沒有哪家上市公司想跟混元扯上關係,因為混元是國際上著名的做空機構。過去十年裏,混元一共做空過20家上市公司,其中10家退市,5家私有化,可謂戰功累累。但是混元很少盯上剛上市的新股,因為新股往往有坐市商維持股價,做空有風險,除非……

除非混元真的掌握了實際證據,於帆順看著上午大盤的走勢思索著。他馬上找來混元的做空報告。在過去兩周裏,混元找人在視藝的線下門店明察暗訪。最後得出的結論是,視藝線下門店的收入遠遠不像它上市時宣傳的那樣高。而視藝聲稱線下門店收入已經接近整體收入的30%,這就意味著視藝的整體收入也要大打折扣!

混元出手後,視藝的股價應聲下跌,甚至跌破了上午最低點,最終收盤價跌幅到了-15%。餘躍來找他,穿的還是拖鞋,頭發濕漉漉的都沒有打理。一滴水從她臉上劃過,意外地使她顯得脆弱,仿佛瀕臨崩潰的邊緣,即使於帆順知道那絕不可能發生。

“你掉海裏了嗎?”於帆順想開一個玩笑。餘躍厭惡地皺了一下鼻子,他隻好嚴肅起來。畢竟是經曆過大風大浪的人,小騙子擅長騙人,大騙子則擅長騙局被戳穿後還能圓謊,甚至能撒一個更大的謊。來到港股上市,他們早就考慮過被做空的應對方案,隻是沒想到會那麽快。他們倆討論一會,很快有了對策,吩咐了下去。下午開盤後,視藝股價止跌回升,收盤時幾乎已經收回了一半失地。

更重要的是,第一篇媒體報道像是在試探和鋪墊,但是對方都沒有給他們還手的機會,又祭出混元的報道。這到底隻是混元想掙錢,還是背後其實有更大的目的?於帆順和餘躍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這一點,因為視藝上市的成功其實掩蓋了很多問題,以至於大家都忽略了最近爆出的天元基金的醜聞也和視藝有關。

但是能做的都做了,他和餘躍相對無言。窗外景色依舊,豪華遊艇上依然夜夜笙歌。於帆順望出去,突然意識到了一點,即使他看到了這些景色,也不代表那是屬於他的,畢竟還隔著一層玻璃。

港股的午盤休息時間隻有一個小時。在這一個小時內,視藝先是發布今天第二封辟謠聲明,隨即奉上給混元的律師函。暗地裏還聯係了所有主流媒體,說好聽一點是澄清,說不好聽就是控評。一套組合拳下來,雖然還不知道結果如何,但足以看出視藝應對有當。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是有所準備的,沒準連律師函都事先寫了好幾種,隨時應對出現的突發風險。

開盤了,於帆順的套間裏來了幾個低調的客人。這些人中有坐市商,有的也在四季酒店長期包房,身家都跟視藝的股價息息相關。投影屏幕上顯示著仍在下跌的股價,充當了火藥味正濃的爭論的背景。大家爭論的焦點在於混元披露的信息是否真實,要於帆順給個說法。

於帆順出神地聽著,貌似很認真,實際上卻在神遊。他回到了當年南下打工的地方,和香港就一界之隔。如果視藝失敗了,他隻要跨出去一步,就會回到十幾年前的地方,被羞辱、被折磨,嘴裏被塞上大糞,被打得遍體鱗傷。不,現在甚至會更糟糕,他可能連命都保不住。

但是在場的這些“精英人士”不會理解,他們隻會糾結於眼前這點利益。於帆順看了餘躍一眼,隻有餘躍明白他在想什麽。

於帆順等“精英人士”們的意見都充分發表完了才說:“各位,真不真實有那麽重要嗎?重要的是,視藝已經為你們帶來了幾十倍甚至幾百倍的回報。如果你們想把這些回報拿到手,就應該相信視藝的財報。不光你們要相信,還要讓其他人相信。如果你們和我一道把目光放得更長遠,眼下的這點波折就像大海上的一道細紋波浪,可以忽略不計吧!”

有人問:“那你要我們怎麽辦?馬上救市嗎?”

“不,恰恰相反。先讓股價跌一會,要讓股民的情緒先發泄完。股市交易的就是情緒,能改變情緒的同樣也隻有情緒。要給他們信心,要給他們希望,要把他們的情緒調動起來!我需要各位做的就是這些。至於錢,今天都可以留好,明天再用。我敢保證,明天你們投進去的每一分錢,未來都會獲得更大的回報!”

不得不說,於帆順是掌控情緒的高手,這是餘躍對他的評價。餘躍對他今日的表現讚不絕口,用了“出乎意料”這個詞。她看他的目光就像在欣賞一件自己耗時多年才完成的手工藝作品。於帆順不喜歡她的目光,找了個借口離開,開車繞著港島的盤山路一圈又一圈。他在想,一個人怎麽可能既自大又自卑,既沾沾自喜,又厭惡自己呢?

視藝的股價在收盤時跌到了-30%,但是媒體上靜悄悄。等到收盤之後,視藝的投資人、合作夥伴開始紛紛發聲,指責混元為了做空散布虛假消息。經過一晚上情緒的“發酵”,第二天一早,視藝開盤大漲,昨天那些在於帆順這唉聲歎氣的人出手了。

於帆順的秘書帶回了更多的消息。混元的報告和第一篇媒體報告的背後據說是同一家谘詢公司,尚未查出名字來。

“谘詢公司?”於帆順記起前段時間上海分公司匯報有人裝成顧客暗訪,當時他沒當回事。他讓秘書調來監控錄像,卻沒想到他的遺憾竟然是這樣被彌補的——監控錄像上,賽玲娜挽著一個年輕男人走進了視藝的旗艦店,在店裏逗留了半小時才離開。

他把畫麵放大了又看了好幾遍,看到那熟悉的容貌,看到她對別人親昵地笑,看到她在離開時看了監控鏡頭一眼,那一眼就像望到了他心底裏,像在對他說:於帆順,我知道你會看到我。

於帆順對秘書說:“我要飛上海,馬上!”

“你現在走了,就是放棄視藝了!”餘躍推門進來說,“而且也沒必要。”一個小時後混元要召開新聞發布會,就在隔壁的文華東方酒店。餘躍剛從那裏路過,看到媒體們扛著大炮小炮的鏡頭,像狼群一樣進進出出,仿佛酒店裏藏著一塊好肉,他們隨時準備撲上去分而食之。她還認出了進入酒店的另一個人——賽玲娜。

發布會上,混元展示了他們通過谘詢公司搜集的證據,包括一千多張顧客的收銀條,和一千多個小時的探店視頻,還講解了估算的方法和模型。賽玲娜低調地坐在台下不起眼的角落裏,看著手機上視藝的股價又開始跳水。她和韓啟彬的工作竟然能引起資本市場的軒然大波,雖然這就是他們的計劃,但是真的做到了還是有點不可思議。台上的人隻字未提羅申,但如果要說是羅申做的盡職調查,視藝的股價怕是要跳得更厲害。

“開心嗎?你的工作成果。”程鳴在她旁邊坐下。賽玲娜從他臉上看到了惋惜,因為現在在台上出盡風頭的不是他。他曾懊惱地說讓混元白撿了一個大便宜。

“不怎麽開心,而是覺得悲哀。何況這是你的工作成果,如果不是你想到借助混元……”

“不是我想到的,是我老板。齊總老江湖了,他說混元出麵,既可以避免高信暴露,又可以讓混元承擔所有費用。他們大賺一筆做空的錢,高信除掉一個競爭對手,雙贏!”程鳴握住賽玲娜的手說:“對我們來說也是雙贏不是嗎?賽玲娜,今晚我們要好好慶祝一下,就我們兩人。”

賽玲娜想說你別做夢了,厭惡地抽回手。她四下望去,韓啟彬去買咖啡還沒回來。記者們大呼小叫式的提問使得這裏成為了一處熱鬧的野生動物園。她借口去洗手間,走到空曠的走廊裏終於透了一口氣。

走廊的盡頭站著於帆順。

他們之間的距離在縮短。於帆順向賽玲娜走去,賽玲娜第一反應是想逃,可是轉念一想,為什麽要逃的是她?於是也向於帆順走去。

於帆順走到賽玲娜麵前,說:“原來是你做的,是報複我嗎?”

“這隻是我的工作而已。報複是因為恨,我對你沒有恨。很奇怪,剛剛我覺得你和你的公司挺悲哀的。你的夢想實現了,現在又要失去它,很不甘吧?”

“沒什麽不甘,大不了從頭再來。要是這一點風浪就能打倒的男人,當初你會愛上嗎?”

賽玲娜嘴角**了兩下,說:“當初我愛上的,是一個善良、誠懇的男人,可是卻是假的。我走了。”

於帆順在她背後說:“賽玲娜,我是很不甘!但不是因為公司,而是因為我們隻能通過這種方式見麵。賽玲娜,我不怨你,我也沒有資格怨你,這是我該受到的懲罰。我很高興懲罰是由你來做的!”

於帆順期待地看著她,以為在他暗示完他對她的留戀後,她會回頭,會說出帶點溫情的話,可她沒有。於帆順不知道她隻有一種情緒,就是憐憫。她為他感到抱歉,因為他的懲罰還沒結束。

視藝的災難就像泰坦尼克號遇難,撞上冰山隻是開始,而且是災難中最輕微的部分。毀於一旦花了漫長的時間,身在其中的人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絕望地與它同歸於盡。混元的新聞發布會開完,視藝的股價又再次下挫,離菲力普承諾的-50%隻差5個百分點了。菲利普召喚賽玲娜和王曉菁速回上海,她們以為是有緊急的工作,在飛機落地後才收到了一個會議邀請,地點在西郊。

從機場到西郊隻用了不到半小時。當她們拉著行李踏進一座隱秘的私人會館時,才意識到這不是一個會議,而是一個飯局。

包廂裏坐了好幾個高信的人。王曉菁有點奇怪,羅申這邊隻有菲利普帶著一群女將——她、賽玲娜還有左安平參加,菲利普解釋說是慶功宴。而主人位還空著,菲利普安排賽玲娜坐在主人位旁邊,又安排左安平和王曉菁坐在自己旁邊。王曉菁正思忖著為何今天隻有三位羅申的顧問是女性,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主人駕到了——是高信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首席戰略官齊東軍。

齊東軍其貌不揚,個子瘦高。作為劉威最信賴的軍師,本以為會有高高在上的威嚴和氣勢,他卻笑眯眯的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初次見到他的人很容易不把他當回事。菲利普把三位女士介紹給他,叫王曉菁的名字時還是念成了“王曉菁”。齊東軍客氣地一一同她們握了手。

王曉菁看著他伸過來的手,青色的脈絡浮在皮下,清晰可見,像得了某種疾病或者減肥過度的人才有的手。她雙手握了上去,像握住了一把枯柴。他的手微微有一點手汗,滑膩得像油。齊東軍說初次相見,以後還要請王曉菁多多支持高信的工作。態度謙和,沒什麽領導架子,隻是講話時離她站得很近,她後退了一點。

“菲利普你這次是立了大功啊!今天咱們得整點白的吧?”齊東軍叫服務員把他帶來的一箱茅台打開,每個人的酒盅裏都倒滿了,唯獨給自己的隻倒了半杯。他說前幾年做了一個胃部切除手術,不太能喝,今晚就意思一下了,但是情誼可一點沒少。

王曉菁與桌子對麵的賽玲娜對視了一眼,彼此都是為難的神情。王曉菁悄悄和左安平說:“我也不太能喝。”

“你也胃不好?”

“還真是。”

“盡力而為吧。”

齊東軍作勢要敬菲利普一杯,說:“劉總讓我帶話,項目做得不錯,再接再厲!菲利普,再這樣下去,我這個首席戰略官怕是要失業了吧?嗬嗬!”

菲利普馬上把杯沿抵到了齊東軍的杯肚上說:“大主意還是您出的,我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的。”

“可不是嘛!不瞞你說,這一招屢試不爽,是我壓箱底的家夥!”

酒席就在這種熱情而虛偽的氣氛裏開始了。菲利普給齊東軍夾了幾塊咕咾肉和菠蘿,齊東軍把菠蘿都挑了出來,把肉吃了,說先夫人愛吃菠蘿。一個“先”字令眾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麽,菲利普念了句“阿彌陀佛”。齊東軍又說自她生病去世後他就再也不碰菠蘿了,因為一吃就想起她來。菲利普讚歎齊東軍的長情,不光自己敬了一壺,還一個勁地攛掇賽玲娜給齊東軍敬酒。

賽玲娜雖然酒量還行,但也開始慢慢上臉。王曉菁擔心她,有幾次自己主動替她擋下了酒。即使悄悄往毛巾裏吐了不少,但架不住一圈人敬過去又敬回來,她開始有想吐的感覺了。

幾乎所有人都喝多了,沒人注意到她。她走到走廊上,空氣頓時清新了很多,時間概念也回歸了——這頓飯吃了四個小時,走廊兩旁都是豪華而安靜的包廂,今晚隻剩他們這一桌了。她隨便走進一間包廂的洗手間裏,吐了半天,慶幸在羅申這兩年好歹鍛煉了一下酒量,神智還算清醒。她很不想回到酒席上,但想到賽玲娜在那應付大半桌人,又有點擔心。

她扶著牆慢慢走回去。走到一半聽到旁邊包間裏有動靜。這像一部恐怖片的開頭,她正想著,一隻手從黑暗裏伸了出來,把她拖了進去。

門關上了,王曉菁還是懵著的。直到聽到鎖門的哢嗒聲,她才意識到不妙。她去拉門又被拽了回去。她想大喊,又被捂住了嘴巴。在掙紮中頭部狠狠撞到了桌上,一下天旋地轉。等天地不再轉動時,她已經被一個人壓在了桌上。那個人滿身酒氣,像一隻發狂的猴子跳到她身上,上下**。

她推不開這個力氣大得驚人的男人,隻能拚命伸手去夠周圍。可是這次沒那麽幸運,手邊沒有任何可以拿來反抗的武器。很長一段時間她沒有任何感覺,她的魂魄似乎抽離了出來,飄**在半空中看著這一切發生。

一隻嶙峋的、滑膩的手伸進了她的內衣裏,她被刺得五髒六腑都要翻了出來。她的腦子裏回**著一個想法:不如讓我去死吧!她想求救,想喊救命,也想喊出“讓我去死”這句話,但舌頭僵住了,發出的是嗚咽聲,更像是可憐的求饒。

有人在狂拍門。燈光忽然大亮,明晃晃地刺得她睜不開眼睛。一個黑腦袋慢慢抬起來擋住了燈光,她這才看清楚趴在她身上的是誰。齊東軍衝她嘿嘿一笑,看她就像在看一盤肉菜。他從王曉菁身上滑了下來,慍怒地怪罪開燈的人——賽玲娜。

賽玲娜顯然是被這一幕嚇住了,看著齊東軍從麵前走過去時還避讓了一下。王曉菁衝過來狠狠扒了一下齊東軍的領子,卻被他一巴掌打掉了手。他麵無表情地說:“少說話對你們都好。”

酒席上觥籌交錯依舊。齊東軍回到位子上,又和菲利普攀談了起來。門被一把推開了,賽玲娜站在一桌人麵前問道:“齊總,難道你不該解釋一下嗎?”

所有人都充耳不聞,依然在各說各的。賽玲娜想他們怎麽能做到那麽淡定?尤其齊東軍。她鼓起勇氣又大聲問了一遍,一桌人才靜了下來。齊東軍擺了擺手說:“喝多了,喝多了。”

“那種事是喝多了就可以糊弄過去的嗎?”

“我是說你喝多了。”

左安平剛說了句“發生什麽…”就被菲利普按住了,菲利普說:“賽玲娜,你先過來坐下吧,我看你今天喝得也不少。”

賽玲娜倔強地立在那裏,眼中慢慢噙滿眼淚,說:“您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嗎?剛才他把王……”

“賽玲娜!我沒事。”王曉菁衣著齊整地走了進來說,“抱歉各位,剛才我迷路了,是齊總把我帶了出來。”

菲利普打著圓場,左安平也沒再說話。大家又走動了起來互相敬酒。

賽玲娜的眼淚一下流了出來,仿佛不認識她最好的朋友,有種被背叛的感覺,整晚沒再看王曉菁一眼,但她知道王曉菁向齊東軍敬了一次酒。

在回城的路上,他們四個人坐在車裏誰都沒有說話。賽玲娜和王曉菁下車時,菲利普特地對她們倆說了一番感謝和讚賞的話,還暗示這個項目會給她們5分。

賽玲娜突然說:“菲利普,我想下項目。”

“還沒結束呢,還有一個月呢!”

“後麵重點就是王曉菁的部分了吧?我覺得不需要我了。”

“你賭什麽氣?人家小青都沒說什麽。”

“是‘曉菁’!”王曉菁說,“為什麽一直把我的名字讀錯?我已經糾正過你很多次了!”

菲利普訕訕離去。賽玲娜問王曉菁:“現在反抗有什麽意義呢?”

第二天賽玲娜去找林姿綺,打算申請下項目。林姿綺說:“我正要找你呢,菲利普已經批準讓你下項目了。”

賽玲娜錯愕。林姿綺問她原因,她隱晦地表達了一下客戶有不端行為。林姿綺誤以為是針對賽玲娜的,態度堅決地說要找亞當斯和菲利普好好談談。

“其實不是我,但您也別問是誰了。”

林姿綺了然,問道:“是因為當事人不願意追究嗎?”

賽玲娜點頭道:“我隻是沒想到這樣的事會發生在羅申的項目上。老板們想息事寧人,我很失望。就算是最大的客戶,也不能這樣放肆吧?”

“性騷擾是最難以掌握證據的。就算有了證據也很難定罪,一般也都是私下和解。如果當事人都不願站出來,那是很難處理。”林姿綺無可奈何道,“我這麽說不是在為亞當斯和菲利普開脫,但這是現實。”

“您經曆過嗎?”

“……嗯。我不敢說每一個女性都會經曆,但是相當比例的會有。有的人當做沒有發生過,有的人會想辦法避開,隻有極少數人會反抗和曝光。但是反抗和曝光的人又會被說閑話,好像錯誤是她們犯的一樣。可是真正犯錯的人有幾個能得到懲罰呢?大環境就是這樣的……”

“那大家就什麽都不做嗎?您經曆過的,您也什麽都沒做嗎?”

林姿綺一瞬間回想起亞當斯對她的所作所為。無能為力的絕望感讓人窒息。窒息中才會掙紮,尋找一絲透氣的可能。最近的一次就發生在亞當斯和她商量如何應對全球合夥人委員會的到來。亞當斯其實沒有想徹底把羅銳恒送進監牢,他隻想讓羅銳恒消失一段時間,拖到委員會考察完之後。正是他向萬慧透露了羅銳恒在江海船舶上收到客戶一筆錢的事,萬慧果然利用了這點。林姿綺想作壁上觀,而且對監委說的證詞都是真話,不覺得良心有愧。她想,羅銳恒這一次的無妄之災算是與他帶給她的痛苦扯平了吧。

亞當斯說完正事,不經意地提起前幾天見過喬納森。

“哪個喬納森?”

“美國區那個。”

“他不是因為性騷擾被辭退了嗎?”

“是停職,不是辭退。公司停他的職,明顯還是要保他的,畢竟資曆很老。今年要不是碰到那個‘MeToo運動’倒黴,差一點都要進委員會。他調去法國了,幹個幾年再回美國,以前那些緋聞誰還會記得?我們在香港喝了一杯。這個老小子,特別精神,說去法國不是流放,簡直是公款泡妞!我看他遲早還是要栽在女人手上,唉。”

“哦,說得好像問題不在他自己身上一樣。”

“他還提到了凱瑟琳,說凱瑟琳找過他,想和他做筆‘交易’。”

原來說喬納森是為了引出凱瑟琳這個話題。見亞當斯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林姿綺起身去倒茶,卻被他一把攥住道:“凱瑟琳說她有一個老朋友今年想動一動,如果喬納森能支持一下,她也會投桃報李的。”

“凱瑟琳朋友很多,這大概就是她能交到朋友的原因吧。”

“是啊,也不知道她說的老朋友到底指的是誰。這個老狐狸,見到我也會叫我‘老朋友’呢,也許不止一個人也說不定。姿綺,香港辦公室的頭說太累了,我考慮把他調到後台部門去。你要不要考慮去負責香港的業務?這樣離台灣近點,你可以常回去看看家人了。”

林姿綺內心震動,但不敢馬上回絕,就說考慮一下,亞當斯才鬆了手。她去倒茶,但感覺亞當斯的目光還一直粘在她的後背上。如果要挑出亞當斯身上哪個部位她最害怕,必然是他的眼睛。像魔鏡一樣能看穿所有人的心思,像雷達一樣二十四小時都能追蹤到任何人的蹤跡。如果你沒有對他的眼睛產生過恐懼,那一定是因為你還沒威脅到他。

林姿綺覺得她對賽玲娜也沒資格談如何應對性騷擾。因為她自己就是一個失敗的例子,她的應對方式是選擇了順從。她說:“想反抗、報複、曝光,這些都想過,有一次甚至連舉報信都寫好了,但是沒能成功,可能還是顧慮太多了吧。職場上的性騷擾大多發生在高位者對低位者之間。大家的地位天生就是不平等的,反抗的力度也就弱了很多。”

這是一個苦澀的話題,賽玲娜很感謝林姿綺的坦誠。聊完後,她對王曉菁不願意曝光齊東軍的想法有點理解了,但還是覺得很壓抑。昨晚她們回家後,王曉菁在浴室裏呆了半個多小時。她走到門邊,嘩嘩的水聲蓋住了一切聲響。

王曉菁擦著頭發從浴室出來,洗發水的香氣也飄了出來。屋裏氤氳著水汽,就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夜晚,她們總是半開玩笑地爭搶誰先洗澡。王曉菁問賽玲娜:“你要洗嗎?”

“曉菁,剛才對不起。我不該那樣說……”

“你隻是想保護我,是我讓你失望了。”

“你真的沒事嗎?不用去報警嗎?”

“報警沒用。”

“怎麽會沒用呢?”

“就是……沒用。這不是我第一次經曆了。”

賽玲娜啞口無言。那一刻她覺得自己沒那麽了解她最好的朋友。王曉菁需要的可能連擁抱和安慰都不是,她不知道王曉菁需要什麽,更不知道自己能為王曉菁做什麽,這讓她很灰心喪氣。

賽玲娜在想,從什麽時候起羅申變得讓人灰心喪氣了?羅銳恒走後公司裏1/4的業務癱瘓了。辦公室裏就像突然換了個季節,從豐衣足食的夏天切換到了了無生機的冬天。大家看不到這個冬天有多漫長,開始人心惶惶,沒了心思上班,連吳瑞剛都辭職了。一個公司的風氣和領導者的風格有莫大關係。羅申的風氣在羅銳恒在的時候,是嚴謹、嚴肅、腳踏實地的。幾乎毫無懸念,羅銳恒會接任亞當斯成為下一任領導者,會帶領羅申走向更輝煌的未來。大家努力工作,就是因為能看到一條清晰的、隨著公司的成功而成長的道路。而現在,羅申隻有亞當斯這個獨一無二的領導者。就像一個昌盛許久的王朝,老國王開始昏庸剛愎,王朝也初露敗相。

雖然視藝和於帆順罪有應得,但賽玲娜對高信通過做空打擊競爭對手的做法同樣不恥。於帆順在香港還提醒過她小心一點,因為做空視藝的不光有混元,還有老鼠倉。有人在每次消息發布出來之前就大量融券。會是誰呢?羅申或者高信參與這個項目的人都有可能吧?過去她隻會考慮如何盡全力完成工作,從未懷疑過工作的價值。現在她每天不停地問自己為什麽要做這份工作,為什麽要在這樣的老板手下工作,為什麽還要繼續幹下去?

韓啟彬問她為什麽要下項目,她說因為不喜歡高信,服務這個客戶不是一件令她自豪的事。韓啟彬也有點同意,說:“現在主宰世界的就兩大宗教,科技和錢,而高信兩樣都有。不知道它是因為有了科技才有了錢,還是有了錢才有的科技。”

“可能還是先有了錢吧。”

“但高信曾經不過就是一家默默無聞的山寨手機廠,還差點破產,那它崛起的那桶金又是從哪來的?”

這是個好問題。當不知道答案的時候,人們就會說這是個好問題。賽玲娜不知道答案,但她也不再好奇。她雖然不知道高信崛起的原因,但她似乎能看到高信衰落的征兆。

王曉菁一如往常地在公司工作了一整天,工作總是無窮無盡的,正好可以掩蓋無窮無盡的煩惱。很晚她才到家,賽玲娜見到她時一副苦瓜臉,上前擁抱住了她。

王曉菁說:“千萬別跟我說什麽肉麻話。”像為了證明自己已經沒事了,她還掐了掐賽玲娜的臉蛋,像往常一樣親昵。

“真的沒事了嗎?”

“真的。這兩天收到的安慰太多了,不想沒事都不行。”

“你就一點都不害怕,一點都不惡心嗎?”

“惡心是一定會有的。你知道我最惡心的是什麽嗎?就是當時齊東軍眼神清醒,根本不像喝多的樣子,他知道他在做什麽!不過我沒害怕。這也許是自我暗示和自我安慰,但我在想為什麽作為受害者的女性一定要表現出害怕、不敢見人才是正常的呢?性騷擾和被打是一樣的,都是對身體的一種傷害,不應該賦予更多的羞恥和道德審判的因素。難道該害怕的不應該是實施性騷擾的人嗎?他們不應該害怕被曝光、被起訴和坐牢嗎?可奇怪的是,老板們來找我時都說‘別害怕、別多想’,他們把我想得太脆弱了。”

原來左安平、林姿綺都來找過王曉菁,亞當斯也找過她。隻是不知道該不該把亞當斯的話當做是安慰,聽上去更像是交易和警示。在慶功宴上,她們已經知道高信會與羅申續約,繼續第二階段的項目。錢是戰略部出的,也就是說齊東軍是最後簽字的人。至少到目前為止,齊東軍還沒有說要取消第二階段。隻是合同的流程慢了下來,卡在高信法務部。

亞當斯說:“如果第二階段簽下來,有可能為羅申帶來全年25%的收入。這個重要性你知道的吧?”

25%?怎麽這麽巧?王曉菁想,正好可以彌補羅銳恒不在的損失。

“我知道,對您、對菲利普都是很重要的項目。”

“很好!你是個聰明姑娘,雖然你還年輕,但應該開始為長遠做點打算了。升了高級分析師,大家一般會考慮去讀個MBA。你知道公司也有這個福利,會全額資助優秀的人才。但今年經濟形勢不好,你們這一屆可能也就挑一個人。你缺了一點在其他合夥人項目上的經曆,高信是個好機會。還有,下次少喝點酒。”

王曉菁把和亞當斯的對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賽玲娜。賽玲娜聽到亞當斯的弦外之音是在怪罪王曉菁喝多了,都要氣炸了。可王曉菁對亞當斯的回答卻是典型的那種向老板表忠心的話,諸如“會繼續努力的”之類。賽玲娜仍然無法理解王曉菁的恭敬和妥協。王曉菁說:“林總今天和我說,被老資曆的上位者性騷擾是很難懲罰的,更何況又是客戶。”

“所以我們隻能忍讓嗎?”

“賽玲娜,你知道我的,一個睚眥必報的小人。”

王曉菁好像很喜歡這個稱呼:“一個睚眥必報的小人,”她重複了一遍,“你打過彈弓吧?沒打過?但是原理知道的吧?必須得先把彈弓拉回去,才能打得遠。”

“你當這是拿彈弓打人家玻璃啊?要是真有這麽簡單就好了!”賽玲娜並不看好王曉菁用個“彈弓”就能打敗齊東軍。因為齊東軍既然還在考慮和羅申續約第二階段,就說明他根本沒有拿性騷擾當回事。從他嫻熟老練的掩飾來看,性騷擾女性大概是家常便飯。受害者會忍氣吞聲大概也在他的預期內。

賽玲娜說:“你不覺得奇怪嗎,菲利普已經完成他的目標了。視藝現在自顧不暇,要應付訴訟,要應對監察,很可能會退市和倒閉。高信已經除掉它的對手了,第二階段要做什麽呢?”

“是很奇怪,而且菲利普讓我做的那部分到現在都沒派上用場。我倒不是可惜做了無用功。羅申有一個定律,‘你的工作永遠不會是白做的’。所以我很好奇他到底想把我那部分用在哪裏。”

“高信總是不缺競爭對手的,也許要應對其他巨頭,國內的沒有,國外的也行。就算都沒有,假想敵也行。菲利普你還不知道嗎?隻要能賣出下一階段的項目,他可以把高信說得病入膏肓、四麵楚歌。而劉威又恰恰是個迫害妄想症患者,正好吃他這套。他們倆最後會一起‘撿肥皂’我都不意外!”

她們不禁幻想了一下菲利普和劉威一起“撿肥皂”的滑稽樣子,大笑了起來。可是賽玲娜先停止了笑聲,擔憂地看著王曉菁。

王曉菁知道她仍在擔心自己應對齊東軍的打算。事實上她也懷疑自己有沒有這個能力。齊東軍、菲利普等等等等,單憑勇氣是戰勝不了他們的。現實不是童話,也不是雞湯文學。在她認識到為了達成一個近乎不可能的目標需要勇氣前,她先認識到弱肉強食才是大多數時候這個世界運轉的公理,而這種認識讓她很沮喪。強大如羅銳恒都逃不脫被人栽贓的命運,何況她呢?他的離去讓她少了勇氣,讓她左顧右盼、行動遲緩了起來。現在每每回想起被齊東軍性騷擾,她惡心得就像一口汙濁堵在胃裏,上下不是。對齊東軍的厭惡是其次,她真正厭惡和鄙視的是自己,為何當時連救命都喊不出來?她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強大,也沒有自以為的那麽勇敢。她仍然是那個多年前隨時可以被欺負的、父親遭難卻無力回天的小女孩。

今晚王曉菁去了一個地方,在她膽怯、崩潰的時候,那裏是她潛意識裏唯一想躲避起來的地方。她去了羅銳恒家。

羅銳恒在養病時把密碼給了她,那時候她還想不可能用到的。今晚她來了,把所有燈都打開了。她看到客廳牆上的攝影作品換了一幅,是他們在長城拍的星軌。她在屋子裏繞了一圈,在廚房裏看到他切菜的背影,在沙發旁看到他坐在地毯上舉杯,在書房裏看到他把她的欠條夾進書裏,在臥室裏……她躺到了曾經躺過的**,聞到了熟悉的鬆木香。他把她抱到了**,她扒在他身上以為抱了個枕頭,姿勢滑稽又曖昧。她想著這一係列的動作,也許是她對大醉那晚依稀的印象,也許隻是她的潛意識,也許是惴惴不安的期望。

她伸出手去抱,想象那團空氣是羅銳恒。她把那個想象的“羅銳恒”抱了過來,最後抱著自己蜷縮成一團。在齊東軍侵犯她時她沒哭,在菲利普和亞當斯威逼利誘時她沒哭,在林姿綺和左安平告訴她愛莫能助時她沒哭,在周紅梅打電話來問她這周過得怎麽樣時,她忍了又忍但也沒哭。那些時候她不能表現出絲毫軟弱和畏懼,隻有在這一刻她才敢放聲大哭,把這兩天的委屈羞憤都傾盡了。

如果不是因為手機響了,她不知道要哭到什麽時候。是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對方的聲音遙遠得像在地球另一端喊話,稱呼卻是熟悉的:“曉菁姐,是我。”

前台水池裏換上了新鮮的玫瑰花。接待小姐穿上了淡藍色的套裙,為了保持跟羅申的logo(標誌)同色係。周五本該穿休閑裝的時候,所有員工都被要求穿正裝,女員工要穿過膝的裙子,男員工要打領帶,說是領導們要看一下效果。幾間會議室被辟了出來,門上貼了標簽,顯示在未來兩周都會被征用。就連艾瑞斯頭頂上那個壞了的煙霧報警器也被修好了。王曉菁知道它被修好是因為聊天時艾瑞斯點了根煙,結果仿佛打開了淋浴噴頭,全辦公室都被淋了。幸好是在晚上,辦公室裏沒幾個人,要不然所有人都得被澆,還得乖乖出去等著物業來關掉報警器。

能讓羅申中國全體人員如臨大敵隻有一個原因——全球合夥人委員會要來了。

周五這天,王曉菁也終於知道之前自己做的工作究竟在哪派上了用場。視藝在輿論上完全癱瘓,隻有被動挨打的份,又再次被當頭一擊。一個科技媒體放出了視藝的視頻App上有暴力色情的內容。這還不是最糟糕的,高信借機要求視藝整改其視頻內容,竟然在自家的手機和社交網絡平台上全麵封殺了視藝。視藝股價再次暴跌。

那個科技媒體放出的內容就是王曉菁提供的。這篇報道一發布,齊東軍就和亞當斯簽了第二階段項目的協議。

王曉菁去找菲利普時,他正匆忙關掉電腦屏幕。但王曉菁還是瞥到了一眼,是視藝的K線圖。菲利普先是讚賞了王曉菁那篇文章寫得好,直擊要害。

“是您的主意好,如果不是您想到這個辦法……”

“那些賬號都安全吧?你確定別人不會通過賬號查到你和羅申吧?”

“您放心,絕對不會。”

“那就好,那就好。你看,真是漂亮的一擊啊!我都佩服我自己的天才了!當時就是靈光一現,才想到要買賬號發布那些內容……你們現在還堅持羅銳恒的那套是對的嗎?”

“我……”

“商場上,一個愚蠢的好人不如一個聰明的壞人管用。曉菁,你要記住這點。這可是我教給你的。”

菲利普不是想要王曉菁的回答,他隻是想抒發對自我的崇拜之情。王曉菁耐心地聽完,問為何選擇這時才放出她寫的內容?視藝不是已經麻煩纏身了嗎?

“你看看高信的回應,高信做了什麽?”

“高信封殺了視藝的App。”

菲利普在手機上搜了一下,把最新的一條新聞推到王曉菁麵前。就在幾分鍾前,高信剛剛宣布全麵自查內容提供商的違規行為。說是自查,其實就是下架了一大批視頻App。

王曉菁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視藝隻是開始,隻是高信的試手和由頭。菲利普說:“同樣的做法,我要你再做一次。這一次才是高信真正的競爭對手。”

路其走進高信在張江的總部,恍然有一種他從未離去的感覺。今天就像任何一個往常上班的日子。總助吳迪把他領進接待室,按照他的習慣給他倒上一杯冰蘇打水,告訴他劉威上一個會吵得不可開交有點拖堂,請他稍等一會。一切都沒有變,連吳迪無奈又抱歉的笑容都沒有變。唯一變的是他的胸口貼著訪客的標簽。

過了不久隔壁門打開了,好幾個人走了出來,他從說話聲辨別出了法務部的頭和戰略部的頭。他聽到皮鞋拖遝走路的聲音,那是劉威的腳步聲。吳迪小聲告訴劉威路其到了,劉威嗯嗯兩聲後鑽進了辦公室裏。路其起身又坐下,又等了好一會吳迪才來叫他。

劉威客氣地請路其坐在沙發上。可是一夜之間發生了這麽多事,這客氣就顯得怪異。他們倆在高信共事的時候,劉威從未對他客氣過。他們互相砸過杯子、問候過對方祖宗,在各自的立場上絕不讓步,但大多數時候劉威都是被路其說服的。路其有一次直言不諱地說劉威就是要一個顯示權威的架子。

“你一下對我這麽客氣,我都不知道說什麽了。”路其說。

“那就別說,什麽都別說。咱們找個好館子喝頓好酒,敘敘舊,如果路總對舊日的恩情還記得的話。”

“記得是記得,但總是被提起,心裏就覺得不太舒服。說雲境是高信係也沒關係,說我拿了你的錢創業我也沒說話,一次兩次也就罷了,但是這一次呢?這一次你做過了吧?”

劉威點了一根煙。路其煙酒不沾,劉威知道的,但還是當著他的麵吞雲吐霧道:“你是來找我吵架的啊?”

“是來討個公道。”

“那些人是把你選做武林盟主了還是怎的?公道?搞沒搞錯?公道在我這裏,誰有用戶、有數據、有錢,誰就有公道!況且我哪裏做錯了?封禁你們的理由都是合法合理合規的!”

“劉威,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自以為是!狂妄!瘋狂!我都快不認識你了。你還記得當初你怎麽跟我講的?你希望高信成為一家偉大的公司,不僅要在中國偉大,而且要成為一個世界級的偉大公司。你希望全世界每一個角落都能看到有人玩高信的遊戲、用高信的手機打電話。你當初的願景難道都忘了嗎?”

“我現在不偉大嗎?哦,也對,周圍這麽多虎視眈眈的,把我的人和技術都帶出去的,把高信搞成什麽所謂的‘黃埔軍校’的家夥,有你們這些人在,我怎麽偉大的起來?狗屁黃埔軍校!不過是人員流失率高的好聽說法!你知道我每天都過著什麽樣的日子嗎?膽戰心驚!”劉威指著自己的褲襠說,“這都快萎了!”

“那些都是跟著我一路走來的弟兄們!我絕對沒有開口要他們跳槽!你更應該自問,為什麽這些人不願意跟著你了!因為你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可以為大家帶來夢想的劉威了!”

“我要先活下去才能有夢想。你也是,先想想看怎麽活下去吧!聽說這兩天用戶數據就不太好看了,新一輪投資人的TS[1]是不是得重簽了?”

“那就請你解禁,不光對雲境,也對其他公司的App都解禁!”

“你先別多管閑事,你先管好你自己。我怎麽覺得我比你都關心雲境?解禁是可以,但是我有個條件。”

路其是帶著談條件的準備來的,但聽到劉威提出的條件時,他氣得渾身發抖,摔門就走。劉威任由他走了,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路其沒有走遠,拐進了齊東軍的辦公室,質問道:“是不是你?是不是都是你的主意?”

見齊東軍沒說話,路其又說:“你們這樣搞,小心反噬其身!如果雲境倒下了,高信也好不了!”

齊東軍貌似謙卑地彎下腰在他耳旁說:“那時候誰他媽的還在乎呢?”

[1].TS,Term Sheet,投資條款清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