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麽時候猜到的?

在拿到對賬單的時候。你呢?

在發現齊義明在高信的時候……還有,聽說大公司才有錢控評的時候。那時候我在想,嘉華算不算大公司呢?網上那些關於嘉華項目的新聞早就沒有了,難道當年嘉華控評了嗎?可嘉華當時瀕臨破產,哪來的錢去控評?除非背後有別人提供彈藥。

為什麽不告訴我你發現了?不相信我?

不是的,是想靠我自己的力量。從頭到尾都是我們家的事,報複也好,懲罰也好,一定要由自己來做,才能解恨,才能徹底放下。

現在放下了嗎?

沒有。

解恨嗎?

解恨!那是真夠解恨的!虧你想得出來!

王曉菁把酒杯放在了陽台上,轉過身來,向羅銳恒伸出了手:“對賬單可以給我了吧?”

羅銳恒從書房拿來了一張銀行對賬單:“有個條件,後麵你做什麽得讓我知道。我怕你衝動。”

“誰比誰衝動還不知道呢!看你今天那樣子!”

羅銳恒遞給她的文件又收了回去,王曉菁隻好說:“好好好,我答應你就是了。”

羅銳恒會想到讓財務去查對賬單,是被齊東軍啟發的。王曉菁告訴他,齊東軍提到過高信項目不是以高信的名義付的錢。王曉菁拿到對賬單,又仔細看了兩眼。隻見對賬單上的收款方是羅申中國,而匯款方是一家外資公司,英文名很特別,叫做:Nephalem Partner Limited。三個詞每個詞的首寫字母連在一起是NPL,單看Nephalem的縮寫也是NPL!

“Nephalem……”王曉菁說,“你知道Nephalem是什麽嗎?”

這還真就難倒了羅銳恒。作為一個隻知道工作,不知道玩樂的人,他從來都沒有碰過遊戲。更不會知道Nephalem就是奈非天,著名的遊戲《暗黑破壞神》中的一個名詞,代表惡魔與神的後裔,也是遊戲裏終極挑戰的秘境。

“你還記得路其是怎麽認識劉威的嗎?”

“不是說路其黑了高信的遊戲嗎?”

“其實比那個還要早。據說兩人都喜歡玩《暗黑破壞神》,就是在奈非天秘境裏遇到的,劉威打不過路其,把他叫到高信的一款遊戲裏對戰。劉威作弊贏了,路其一氣之下黑了高信的服務器,劉威亮明身份後才招攬到了路其。所以……”王曉菁的目光黯淡了下來,“這就是真相了嗎?高信才是背後真正的主使。利用羅申的項目讓嘉華裁員,壓低估值,通過NPL和齊亦明串通起來進行管理層收購。實際根本不是為了嘉華的技術,而是為了低價拿到嘉華的地。然後對主管官員行賄,做了土地變性,從工業用地變為商業用地,一倒手賣給正陽地產,大賺一筆,這才是高信起死回生的真正原因。”

“你想怎麽做?”

王曉菁舉著手裏的對賬單說:“現在我有所有的證據,對賬單、錄音、人證,都有。你知道這些證據的法律效應,足以讓劉威身敗名裂,甚至都有可能進監獄!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公布真相!”

“高信正處在低穀,如果當年嘉華案的真相公布出來,就是雪上加霜,破產,倒閉,或者被Supero收購,裁員……高信可能會落得和視藝一樣的下場。這些都是你想看到的,是嗎?”

“是和嘉華一樣的下場。一報還一報,這就是我想看到的,我覺得這是再公平不過的結果了。”

“曉菁,你知道高信有多少員工嗎?”羅銳恒說,“3萬2千人。嘉華有多少員工?1萬2千人。這不是一報還一報,你多報了2萬人。更不用說高信如今在科技界的地位,以及它所掌握的核心技術,已經大而不倒。它現在還在研發操作係統,會打破Supero在全球的壟斷,這意味著最核心的技術中國以後可以不用依賴外國公司了。高信的意義不僅僅隻是一家公司那麽簡單。”

“是啊,大而不倒。高信大而不倒的前提是,有無數家小公司被它踩在腳下,倒下了。高信是科技界的老大,但是沒有做老大的擔當。劉威天天掛在嘴邊的理想,也隻是經過包裝的理想。嘉華就是被這樣一個‘嘴上談著主義、心裏想著生意’的混蛋毀了的!我爸就是因為他,還有他們這一群人死的!”

“曉菁,我知道你很氣憤,也理解你想報仇……”

“不,你不會理解的,人和人沒那麽容易感同身受,我也不能要求你理解。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我隻知道,做錯了事要負責,知道了真相就應該公布出來。你說得對,高信現在在低穀,公布出來也許會讓它倒閉,也許它又跟以前一樣起死回生。我都不管了,讓老天決定它的命運吧!”

“我尊重你的想法。隻是你要想一想,誰才是你真正的敵人,是高信,還是劉威?做錯事的是劉威和齊亦明,你的目標應該是他們對吧?”

王曉菁想了想說:“是的。”

“高信的員工,就和嘉華或者江海船舶的員工一樣,他們沒有錯,不用他們陪葬吧?而且,就算你要公布真相,你去哪公布?不還是到網上嗎?且不說會不會暴露你和羅申,還有做高信項目的所有人,就以高信控評的本事,你覺得真相能被傳播開來嗎?也許根本就不會有人注意到。還有菲利普,他也聽到齊亦明的話了,他知道陳浩然,知道嘉華項目,你覺得他會坐以待斃?他現在可能早就捅給劉威去邀功了,劉威能沒有準備嗎?以他的性格,他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王曉菁被問倒了,她太憤怒,隻想著要報仇,根本沒管那麽多。邏輯上,羅銳恒的話讓她無法反駁,但是情緒上,她顧慮甚至害怕羅銳恒會阻止她的行動,畢竟他知道全部真相。

她說:“我不在乎!我就是要高信垮台!”

“你不可能不在乎,別騙自己了!王曉菁,別做和他們一樣的事,別成為他們!給我一點時間,我有更好的辦法,我隻需要一點時間。”

這時來了一個電話。羅銳恒當著王曉菁的麵接了起來。

“銳恒,忙嗎?”

“忙。”

“一點時間也不肯給我呀?不過我也沒什麽事,訪談打分的結果還在統計中,但大體上出來了,猜猜誰最高?”

“你打電話過來肯定不是為了告訴我一個壞消息。”

“嗬嗬,雖然不是最終結果,但也大差不差了。後天公司見!”

“好的。謝謝你,凱瑟琳。”

凱瑟琳?王曉菁想起是那位長得很像林姿綺的華裔委員。她問道:“是民調的結果嗎?”

“還沒最後出來。”

“昨天委員會也訪談過我了。不知道這個評分機製是什麽樣的?會不會是去掉一個最高分和去掉一個最低分的那種?要是那樣的話,我的回答會不會沒有用?”

“怎麽?說我的好話說得太多了?”

“你怎麽知道不是最低分呢?”

羅銳恒不屑地回屋去了,似乎有點生氣。明明才八點,可他已經不耐煩地說時間不早了,攆她趕緊回家。王曉菁也生著氣,為了他替高信的那一番辯白。她在門口換鞋時把拖鞋摔在了地上。羅銳恒走過來,她以為又要教訓她兩句,可是他卻伸出了手說:“東西放我這。”

羅銳恒拿走了對賬單,理由是這是蓋了公章的原件,他要複印一份再給她。王曉菁沒說什麽,但心裏卻很不舒服,他這多此一舉的舉動無法不讓人多想。

回家時王曉菁沒有坐車,而是走回去的。她沿著人煙稀少的濱江大道一直走下去,想在清冷的冬夜裏理清思緒。走著走著,她感覺到身後有輛車不緊不慢地跟著。回頭一看,是一輛黑色奔馳。她有耐心,奔馳車也有耐心,跟她保持著並行的速度前行著,直到她快到家。

她停下腳步,奔馳緩緩超過了她,司機下來了。

“黃師傅?”王曉菁認出是羅銳恒的司機。她看了一眼車,看不清是否還有人。

羅銳恒打了幾個電話,看了看時間,已經八點半了。他拿了兩個酒杯放在吧台上,倒上了兩杯酒。

有人敲門。他打開門說:“你遲到了。”

萬慧摘下了墨鏡走了進來。她把包丟到了沙發上,把手機丟在了吧台上,坐在了吧台前,裙擺的分叉劈到了大腿根。她舉起酒杯說:“我們是要先為你慶祝一下嗎?”

羅銳恒按住了她的杯子說:“先不著急,有的是時間慶祝。”

“哦,我懂了,是要我先和你道歉嗎?你知道我的,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這輩子都不可能。”

“我不要道歉,但不代表我會原諒你。萬慧,我要的是補償。”

萬慧勾起手指從他的臉框上劃過,說:“你一個電話,我就千裏迢迢地從北京來見你,這點誠意應該多少彌補了一點吧?”

“還不夠。”

“那好,羅銳恒,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她的手一路向下,握住了羅銳恒的手,拉著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羅銳恒低頭看了一眼,幫她把裙子遮好。他繞到吧台另一頭,說:“我要你幫一個忙。”

萬慧聽完了他的要求說:“羅銳恒,你野心太大了!”

“當然,小忙就不勞你動手了。”

“讓我猜猜,你大費周章為的是什麽?值得這麽鋌而走險地賭一把嗎?”

羅銳恒喝了一口威士忌,濃烈的酒味飄散在屋裏。他說:“值不值,要看我能贏得什麽。這個忙你可以不幫,我可以找別人。但是我想你幫了,會對你更好一點。”

萬慧若有所思道:“從進門開始到現在,你都沒有問過一句我的事怎樣了。”

“我想你能那麽容易就來上海,應該說已經解決了吧?”

萬慧苦笑了一下,沒有提及在她來之前所做的一係列安排。她點點頭說:“是的,用我們自己的方法解決了。不管怎樣,你問到我了,多少還能聽出點往日的情誼來。”她拿起包,在羅銳恒的胸口上拍了兩下說,“至於幫你對我是不是更好,我已經不在乎了。”

羅銳恒當萬慧是答應了他的要求,這多少讓他輕鬆了一點。他坐在沙發上,正對麵是那幅長城的星軌攝影。他端著酒杯慢慢走過去,目光從星空的頂點一路逡巡下來,停在了長城的烽火台上。如果那裏有一簇火光就更好了,跳動的、橙色的火光,會成為點睛之筆,會給這幅黑白攝影帶來一點溫度。

他想起王曉菁剛才在換鞋時問他,為什麽所有照片都是黑白的,就沒有嚐試過彩色的嗎?

“肯定是嚐試過彩色的才選了黑白的。藝術大多數時候都在宣泄感情,我想要的是本質,近乎哲學的冷靜。”

“那畫根線就好了。或者像那些極簡主義一樣,一片白色也行。不要那麽鄙視感情,宣泄感情也不代表愚蠢。會不會是……有些人天生遲鈍,無法正確地表達感情,隻能隨便找個借口罷了。”

“哦對了,我忘了有些人會畫畫。隻是從來沒見她畫過,不知道水平如何,藝術理論倒是一套一套的。”

王曉菁卻認真地說:“比起黑白,彩色更難畫好,因為要畫得不落俗套很難。黑白和彩色,你隻是選擇了更容易的那條路。”

更容易的那條路……這觸動了他,讓他一時想不出來怎麽回答,隻好說:“你呢?幹脆都放棄了?為什麽不再畫畫了?”

王曉菁低下頭忙著係鞋帶。大概意識到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羅銳恒沒再追問下去。但他一直在想著,好奇著。那張銀行對賬單還在茶幾上,他拿到書房,準備鎖進書桌最下方的抽屜裏。抽屜裏還有一枚U盤,是楊凡給他的陳浩然的全部資料,包括嘉華項目的。

他從沒花時間看過每一個文件,他知道王曉菁做過了,這就足夠了。但是今晚他不知道為什麽想多看一眼。也許是因為資料裏不僅包括嘉華的真相,也因為那裏包含著王曉菁的少年時期,她的家庭、她的父母,她長大的地方,她討厭什麽、喜歡什麽,他都想去了解。

羅銳恒打開了U盤,把文件挨個打開看了一下。文件有幾百個,excel模型和PPT居多,唯獨有一個是音頻文件,這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打開文件,開頭有點噪音,似乎是在燒開水。而後有兩個男人在說話,聲音離得有點遠。他把音量調到了最大,同時音頻裏似乎也有人調節了一下錄音機的位置,說話聲清楚了很多。

他聽到兩個男人在談論嘉華廠。一個聲音高點的人不停在發牢騷,說的都是泄氣話。另一個低沉的聲音顯得鬱悶很多,但聽得出來是真為嘉華擔心。他聽到這個低沉的聲音說:人心散了,產品就做不好了……還提到了良品率不行,意識到原來這就是王曉菁的父親王河山。

王河山沒有提到任何數據。羅銳恒理解王曉菁的憤怒,換做是他,他可能都忍不了九年。羅申是造假了,雖然不是他下的命令,但是與有恥焉。他不忍再聽下去,暫停了錄音。

鼠標晃過去的一下,音頻文件顯示出暫停的地方之後還有十秒鍾。羅銳恒關掉了錄音文件,到客廳裏又續上了一杯酒。每當他心事沉重時,酒總是最好的陪伴。他端著酒杯,思忖著,又走回了書房。

他又打開錄音文件,把進度條直接拖到了倒數十秒的位置聽了下去。在兩個男人唉聲歎氣完之後,他聽到王河山說:“曉菁,去倒點水來。”

羅銳恒馬上暫停了,屏幕上倒映著他怔怔的麵孔。進度條上顯示還剩下兩秒鍾。他敲了一下回車鍵,錄音繼續播放了起來。

一陣嘈雜的聲音響起,很響,在安靜的屋子裏像有人在他耳邊故意弄出響動。他聽出是翻書的聲音,而這聲音明顯離錄音源很近。他還聽到椅子拖開的聲音,塑料腳在木板地上劃出了刺耳的一聲,應該是什麽人站起來了。哢嗒一聲,錄音到這裏戛然而止。

羅銳恒坐在書房的吊燈下,燈光有點灼熱,加上地暖的溫度,令他後背冒汗。他坐了一會,鼠標仍然停留在錄音文件上。他選中了文件,鍵盤上有很多按鍵可供選擇,他按住了“Shift”和“Del”鍵[1]……

羅銳恒關了電腦,關了書房的燈,還關上了門。他給王曉菁打去了一個電話,卻被她掐斷了。他有點奇怪,又給她發去了一條微信,還是沒有回應。過了一會再打又被掐斷了。他想起他們之間仍然保留著手機定位的方式,打開一看,卻發現那顆代表王曉菁的藍色光斑處在出城的高速上。

羅銳恒馬上給亞當斯打了一個電話,問他晚上還要會麵嗎?亞當斯在電話那頭的環境顯得很安靜,說他臨時有事,過不來了。就在這時,羅銳恒聽到驟然響起的嘈雜聲,像是有人打開了車窗,風呼呼地灌了進來。

亞當斯掛了電話,對坐在一旁的王曉菁說:“曉菁,能不能請你關上窗戶?我年紀大了,還真比不過你們年輕人能吹風。”

王曉菁關上了窗戶說:“太悶了,我就是想透透氣。”她一隻手揣在大衣兜裏,那裏裝著手機,已經設為了靜音,但是透過薄弱的大衣料子,隱約能看到有電話和微信進來。亞當斯叫她上車時,用的理由是和她談談心。她想,這天遲早都會來的。她現在不懼怕亞當斯,哪怕劉威站在她麵前她也不會怕,因為她知道她掌握著什麽。

她問:“怎麽會那麽巧,恰好就碰到了?”

“不是巧,我知道你在羅總那。”

王曉菁坐在那裏,揣摩著這句話的含義。亞當斯說:“我也知道你要和他談什麽。曉菁,我很喜歡你,聰明、有幹勁,而且知進退,這在年輕人身上可是難得的品質。”

“是嗎?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我在你麵前展現過這些品質。畢竟幾乎沒有直接跟你做過項目,你是大老板……”

“你們對‘大老板’是不是有點誤解?真正的大老板對辦公室裏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很了解。知道誰喜歡穿香奈兒,知道誰喜歡攝影,也知道誰不喜歡吃三文魚,誰又家裏養了吃素的貓……辦公室就是一個金字塔,你站在最頂端,自然能看到每一個人。而你,年輕人,我覺得你前途無量,以後一定能做出一番事業來,以後你也會站在金字塔的頂端看到所有人。所以在年輕的時候,一定不要太衝動,要多考慮考慮後果,往後的路才能走得又順又長。”

“……什麽後果?你又知道我要和羅總談什麽?”

“不就是……嘉華項目嗎?”

王曉菁僵直不動,聽亞當斯在她旁邊喋喋地說著嘉華項目的細節,聲音裏有種對往昔的懷念和自得。黃師傅就在前方開車,亞當斯也沒有避諱,還問王曉菁認不認識黃師傅,說起黃師傅不僅是羅銳恒的司機,也是他的司機。她在想亞當斯為什麽要提黃師傅,為了提醒她別忘了羅銳恒認識他的時間遠遠比認識她長?還為了提醒她,在工作中、在利益上,他能帶給羅銳恒的好處才更多?

“曉菁,難為你了,連我都覺得可歎可惜。九年了啊,誰想到已經過去九年了。”亞當斯唏噓道。

王曉菁口中幹澀,她舔了舔嘴唇問:“你承認了?是你把高信引薦給齊亦明的對不對?你承認你錯了?”

“我不會把那個叫做錯,最多算作一點小小的瑕疵。沒有嘉華,就沒有今日的高信。嘉華那個底子,能在九年後成長為一個互聯網巨頭,能成為羅申中國最大的客戶嗎?我想你我都知道不可能,但是高信能。我為羅申贏得了一個大客戶,這叫錯嗎?我在羅申那麽多年,盡心盡力把中國區一手做大,我做得對的地方,又有幾個人看到?唉,沒有啊……”

“你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對的,不代表你明知故犯做一件錯事就是應該的。”

“說得好!曉菁,讓我來問你一個問題,你從來沒有做錯過什麽嗎?”

王曉菁語塞。亞當斯依然和顏悅色,沒有為她的不恭生氣。她發現路兩旁開始出現繞城公路的指示牌,問道:“我們這是去哪?”

“有一個人我想你應該見見。我猜應該是你想見的人。”

車開了很久到了一處門禁森嚴的莊園。他們被人護送著,穿過曲折的花園路徑,拾級而上到了一座玻璃亭子。屋裏很悶,王曉菁想推開窗戶卻推不開,才發現亭子外圍被鐵索鎖住了。遠處有淒慘的哀鳴聲傳來,她問那是什麽在叫。

“有意思,銳恒也問了同樣的問題。”亞當斯說,“那是劉總養的熊。”

王曉菁這才知道即將要見的人就是劉威。她問:“羅總也來過這?”

“嗯,常來。”亞當斯又補充道,“現在是我的客戶,將來會是他的客戶。感情要慢慢培養嘛。”

王曉菁慢慢坐了下來。不知道劉威為什麽會建這麽一座奇怪的亭子。亭子裏掛著明晃晃的宮燈,是這片莊園裏為數不多的光源之一。透過玻璃窗能看到外麵,但四周黑黝黝的,隻能看到枝丫如野獸般張牙舞爪。遠處依稀有燈光,也被枝丫擋住了。她就像在一葉危舟上,沉浮於暴風雨的海麵上,或是在深不可測的洞底,被鋪天蓋地的黑暗侵襲,危機四伏、孤立無援。

她聽到一些人說話的聲音由遠及近。有個男人在大笑,這笑聲在下方停留了一會。然後是告別的聲音,和關車門的聲音。她透過窗戶看到一些汽車的尾燈在遠去。不知道這座莊園有多少個出入口,從方向上來看不是她剛剛進來的那個。

與此同時,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進來了,是劉威的助理吳迪。他說劉總馬上就到,還給他們拿來幾瓶礦泉水。水遞到王曉菁手中時,他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這讓王曉菁對他沒有那麽提防,可他下一句卻是:“小姐,麻煩你把手機交出來,我們要防止拍照和錄音。”

“劉總……”王曉菁聽到謙卑的招呼聲從台階下傳來,不止一聲,猜測不止一人守候在外麵。門一下敞開了,寒風裹挾著枯碎的葉子刮了進來。風又變小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擋住了風口,走了進來。

亞當斯馬上站了起來,王曉菁遲疑了一下,也站了起來。劉威一進來就連打了幾個噴嚏,亞當斯說了聲“bless you(上帝保佑你)”。劉威大笑道:“你的神對我可不管用。”頓了下他又說,“信這信那信了不少,現在不也屁用沒有嘛!”

劉威一直沒有看王曉菁,王曉菁卻在觀察著他。她有種奇怪的錯覺,似乎離他越近,看得越清楚,就沒有那麽恐懼了。他是一個壯實的男人,比她想象中更高大。但也比她想象中更焦慮,更憔悴。即使他在笑,可是笑容掩蓋不了他被高信的危機困擾得睡不著覺。眼下掛著兩片鬆弛的眼袋,眼中充滿血絲,看著有些神經質。身上有股濃烈的酒味,門牙上沾著一片菜葉子,王曉菁真想提醒他一下。

事實上她可以提醒他,她有什麽要害怕的呢?王曉菁就對劉威說:“你牙齒上有東西。”

劉威閉嘴舔了一下,啐了一口痰。他問亞當斯:“這就是你說的那個……那個什麽來著?”

“王曉菁。”亞當斯說。

“哦,對,王曉菁。小姑娘,你膽子不小啊。”

“你指哪方麵?”王曉菁說。

“聽說你是嘉華廠的?還是家裏人是嘉華的?”

王曉菁坐了下來,喝了一口水說:“我不是來接受審問的。”但她心裏明白,劉威果然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了。就像羅銳恒猜測的,要麽是菲利普、要麽是亞當斯告訴了他。

“小姑娘,輕鬆一點啦,誰說這是審問?”劉威拍了拍王曉菁的肩膀,被她躲開了。他掏出雪茄盒,扔給亞當斯一根雪茄,自己也抽了起來。雪茄捏在他粗黑的手指間像蛋卷,輕輕一撇就可以碾碎。他說:“可能有些誤會,咱們今天來是解開誤會的。聽說你在羅申表現很優秀,為高信項目也貢獻了不少。我跟亞當斯商量著,這麽優秀的姑娘,得來高信工作不是?”

“常聽說劉總對招聘很上心,總是親力親為,但是今天這個場合似乎不適合招聘。”王曉菁看著窗外。劉威的人守在外麵,她已經身陷囹圄了。

“怎麽不適合了?”

“如果我答應,那就叫收買。如果我不答應,恐怕就會變成威脅了。為了節省大家的時間,我直說吧,我既不會去高信工作,恐怕也不會留在羅申了。”

“怎麽?這兩家公司不夠優秀,吸引不了優秀的你?”

“是這兩家公司還能存在多久我都不確定。”

“哦,這樣。那你說說,你打算什麽時候讓這兩家公司不存在呢?不對,我們換個問題。你就那麽自信,能讓這兩家公司說倒就倒嗎?一個是百年谘詢業的巨頭,一個是幾千億市值的上市公司,小姑娘,連我都不敢這麽說啊。但要是有人說讓你不存在,辦法倒是很多呢。”

“嗯,這點我相信。”王曉菁打量了一下亭子,說,“選在這裏見麵可能就是第一步。亞當斯剛剛說你養熊,拿我喂熊都可能吧。”

“哈哈,開玩笑的,不至於,真不至於!我從來不欺負女孩。”劉威笑著低頭在煙灰缸裏彈了一下雪茄,抬起臉時卻已換了副麵孔,“我和亞當斯都很忙,就別浪費時間了,我們來談談生意吧。高信現在麵臨的情況你也知道,跟羅申也有脫不開的關係。”

劉威說這話的時候,亞當斯不自然地換了個坐姿。王曉菁揶揄道:“亞當斯可能不這麽想,畢竟羅申從來沒有錯過。”

“他怎麽想不重要,你怎麽想也不重要。我今天叫你們來,不是為了聽你們怎麽想的,而是要你們聽我說!”劉威有點不耐煩道,“齊東軍那個蠢貨,有一件事還算聰明,他說那些違規的視頻內容是你偽造上傳的,說責任可以讓你擔。這可有意思了,我原來以為是視藝那幫不成器的家夥放任用戶呢。你說說,你打算怎麽承擔這個責任呢?”

亞當斯也說了幾句,把形勢說得很嚴峻,雖然造成今天這個局麵完全是他和菲利普的責任,他卻隻字不提。他批評了王曉菁,要她檢討自己的錯誤。

“我懂了。”王曉菁點著頭向門口走去。

“站住!你要去哪?”劉威叫住了她。

“我要回去。都到了這時候了,我就算再傻,也看出來你們想的不是彌補過錯,而是要找一個替罪羊。抱歉,這隻羊沒那麽軟弱,它可是有不少武器。”王曉菁回過頭來,向他和亞當斯宣布了一個早就想說的決定,“劉威,你剛才說錯了一句話,不是我有自信能讓高信和羅申倒下,能讓這兩家公司倒下的恰恰是你們自己。如果你不相信,我們可以試一試。在我走出這扇門後,外界會知道你們的所作所為。到時候我們再看高信和羅申還會不會存在下去。”

可是她一拉開門,門外卻站著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羅銳恒望著她,半邊臉在黑暗中,露出的半邊上目光閃爍不定。他輕輕推了一下她,她站著沒動。他用力了一點,把她推回了屋裏。

羅銳恒從她身邊走過,坐到了亞當斯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亞當斯點了點頭。

跟著進來的還有吳迪,他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三個酒杯,裝著黑紅的**,就像醬油和辣椒油拌在了一起。劉威眯著眼睛一口喝盡,叫人也端給亞當斯和羅銳恒。

亞當斯硬著頭皮勉強喝了一口,劉威還叫他不要浪費。轉而問王曉菁:“這個就不給你喝了。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王曉菁已經猜到了是什麽,她隻覺得毛骨悚然,低聲道:“熊膽?”

“對,這姑娘果然聰明。亞當斯,是不是你告訴她的啊?”

亞當斯還在旁邊惡心著,抿著嘴直搖頭。劉威興致勃勃地介紹起取熊膽的過程,什麽插了銀針,一頭可以取二十年,繪聲繪色地描述著細節。話頭一轉,他說:“二十年啊,你說這熊是願意馬上就死,把整個膽都貢獻給人類,還是好死不如賴活著,被折磨上二十年呢?”

王曉菁渾身發抖,如果劉威是要威脅她,沒有用,但如果是要激怒她,他做到了。她想到了被病痛折磨死去的父親,還有這九年來被貧窮折磨的母親。而她自己,她一直在被悔恨折磨著,被仇恨折磨著。

劉威見羅銳恒沒碰杯子,硬推到了他麵前說:“這東西可好了,清肝明目,我‘三高’都靠它給降下來的。”他托了把襠下,對羅銳恒笑著說,“一夜三次,特‘管用’!”

王曉菁看著羅銳恒盯著杯子,心裏在喊,別喝,千萬別喝!你都知道那是什麽了!你是羅銳恒啊,沒必要為了迎合劉威這個混蛋而委屈自己啊!

然而羅銳恒竟然無視她乞求的目光,拿起杯子一飲而盡。他把杯子一擺道:“劉總,咱們說說正事吧。”

“別,先別。先讓我把這個小姑娘的事處理完,要不然我放心不下。王曉菁,你也不希望我因為你睡不著覺吧?”劉威說,“你先前不是答應了菲利普嗎,願意擔下責任。”

“是的,我是答應了。”王曉菁說,“但是……”

“答應了就好啊!那我們繼續吧,這事也沒那麽難,就說你為了完成工作,製造了假證據,現在認識到錯誤了。公眾會原諒你的,你看,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姑娘,犯了點錯,掉幾滴眼淚,糾正了就好,人生還有大把的好日子。你看看我,要是說我犯了錯,那他們可高興壞了,巴不得呢!長篇累牘的,幾十年後都會拿出來說事。最重要的,高信可不能陰溝裏翻船,因為這點小事就落人把柄!丟人!”

王曉菁就像在等著劉威這樣的反應。她接下來要說的話,本來是準備說給菲利普和齊亦明的,但是沒用上,現在用來打擊劉威也正合適:“但是,請讓我把剛剛的話說完。我是做戰略的,戰略的關鍵就是預判。如果當初我不答應菲利普,怎麽會有齊東軍落馬的那一幕呢?又怎麽會見到你劉總呢?菲利普是說過要我去造假,偽造不合規的視頻上傳到視藝、雲境的平台上,亞當斯也認為我是這麽做的,你也是這麽認為的。可事實是我根本沒有偽造,那些不合規的視頻本來就存在,我隻不過是找到了他們。”她看著羅銳恒說,“羅總也知情。”

劉威問羅銳恒:“你知道這事?”

“我覺得現在沒必要討論這個。”羅銳恒說。

劉威一拍大腿道:“對啊!還是羅總說得有理!現在討論這個沒必要了。這姑娘,真是個聰明的姑娘!我喜歡,有膽識有策略,是個人才!這麽能幹就不要在羅申幹了,到高信來吧!你要去讀什麽NBA,哈佛還是斯坦福,推薦信我給你寫就是了!三百萬的學費生活費,這錢我也出了!”

“我已經說過了,你收買我沒用!我是不會背這個鍋的!”

“怎麽還沒聽懂?我是惜才!鍋也不用你背了,隨便安排一個人去背就行了。”劉威說,“亞當斯,你們團隊上不是還有其他小孩嗎?找個人就完事了。但是王曉菁你得來,你來給我工作吧!部門隨便挑,從總裁辦開始也行,戰略部也行……算了,可能還是總裁辦好一點。”

王曉菁以為聽到了一個有史以來最荒謬的笑話。她看看亞當斯,亞當斯躲避著她的目光。她看看羅銳恒,羅銳恒雖然看著她,可是沉默不語。隻有劉威熱忱地望著她,以為這事真就如他所願可以這麽解決。在他的邏輯和經驗裏,這可能就是再正常不過的手段了。但這已經突破她良知的底線了,她問:“如果我不答應,你就要硬要栽贓給什麽人嗎?”

“別說那麽難聽,我不都說了是生意嘛。高信付的谘詢費可是包括了承擔責任這一項。就這麽辦,明天我就安排公關部說明!亞當斯,你可能也要羅申準備一下,應對下媒體。”劉威說。

亞當斯詫異道:“我以為不會提及羅申?咱們不是說好了嗎?不能傷害到羅申的名譽!”

“我隻是叫你以防萬一,那幫媒體你也知道的,挖門盜洞就想找出點高信的黑料來。”劉威說。

王曉菁說:“劉威,你知道‘無恥’兩個字怎麽寫嗎?作為高信這麽大一家公司的董事長,你有擔當、有價值觀嗎?別人的榮譽、職業生涯在你眼裏就不當回事嗎?”

“他媽的,還教訓起我來了?我來告訴你什麽叫擔當!高信創造了三萬多個就業崗位,這他媽的就叫做擔當!高信每年納稅三百多億,這他媽的就叫做擔當!高信的產品和服務遍布全世界,敢於打破Supero對操作係統的壟斷,讓外國人不敢小瞧中國的高科技,這他媽的就叫做擔當!嘉華能做到這些嗎?對,我是為了嘉華那塊地,但是他們也得到了他們想要的啊!要不是我給了他們管理層一筆錢,他們能保得住最後那點技術?哈,就連那點技術也是過時的!”

“但這樣一個企業的董事長,隻會威脅、利用、恐嚇別人,為了替他承擔過失。一個連過失都不能承擔的企業,又能有多少擔當呢?你說的沒錯,但你說的是高信的擔當。劉威,不要把高信的擔當扯作你的功勞。高信沒有你不會有問題,甚至可能會更好!”

“夠了!”亞當斯一拍桌子道,“王曉菁,不許你對客戶無禮!劉總,我們再想想辦法吧,應該有更好的方法可以解決的。”

“其實用不著這樣。”羅銳恒說,“雖然大多數時候錯誤隻能通過認錯來彌補,但是用一個更大的成功來解決不是更好嗎?”

這句話吸引了其餘三人的注意。劉威說:“你有好主意怎麽不早說呢?”

亞當斯說:“今晚羅總來就是要說這事的,我們都研究半天了。”

羅銳恒說:“劉總,我有辦法幫高信得到雲鏡。隻要雲鏡同意並入高信,在資本市場上對高信會是巨大利好,還能打退Supero。到時候沒人會在意這些違規視頻是不是假的了,這能解決當下所有麻煩。”

“那好啊!怎麽做?你告訴我!”劉威激動地說。

“您得見一見路其。”

“那臭小子我見過他好幾次啦!說不通啊!”

“這次一定能。我已經鋪墊好了,您見了就知道了。”

王曉菁近乎絕望道:“羅銳恒,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這是助紂為虐!你不能幫高信,不能再去害了一家公司,就像他們當初害了嘉華一樣!”

“王曉菁,你錯了,當初劉總沒有錯。如果我是劉總,在那時候為了保住自己的公司,我也會那麽做的。你不是做企業的,不了解企業家的心態,公司是他們的命,是他們的心血。他們可以豁出命來,你能嗎?”羅銳恒說。

“是啊,曉菁。聰明人的固執是堅持,笨蛋的固執是冥頑不化。”亞當斯說,“你是要做聰明人,還是笨蛋呢?”

劉威也說:“小姑娘,過去的就過去吧。知道嘉華事的人那麽多,你看著誰傷得了高信和我一根汗毛?你覺得你能嗎?五百萬,我給你五百萬,不要再提這事了。再到我這來工作,比羅申發展的空間更大!你不是覺得高信有問題嘛?不是覺得我不夠格嗎?那你來幫我啊!你那些所謂的證據,根本算不了什麽。對賬單都在羅總手上吧?”

羅銳恒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給了劉威。

劉威扇了扇對賬單說:“你看,這麽重要的一張紙都不在你手上,你還能怎樣呢?況且嘉華那事本來就牽扯了一大幫人。你挨個數過來,要怪罪的人可不少,你懲罰得過來嗎。我,齊亦明,亞當斯,當時那個幫著土地變性的副市長叫什麽來著?哎呀,我忘了。總之還有很多很多人。哦,我聽說還有一個最重要的證據,就是你爸那個錄音文件。你有的吧?那個是哪來的?你比我們都清楚吧?”

劉威在王曉菁的肩膀上拍了拍,這次她沒有躲閃,身子像被抽了線的木偶,癱坐在了椅子上。她那蒼白如紙的臉色在慢慢褪色,在三個男人步步緊逼的注視下像被火燒了一樣化為灰燼,軟弱和悔恨浮現了出來。

羅銳恒說:“曉菁,聽他們的吧,五百萬不算少了,對你們家也算是……一個不錯的交代了。”

王曉菁抬起眼,眼中噙滿淚水,讓人看了心疼。羅銳恒想握住她的手,可她抽了出來,擦了擦眼淚對劉威說:“我要一千萬。”

回程的路上,有很長一段時間王曉菁都沒有說話。羅銳恒開著車,打開了音響。音響裏傳來的歌曲唱道:“我祈禱擁有一顆透明的心靈/和會流淚的眼睛/給我再去相信的勇氣/哦越過謊言去擁抱你……”

大概是“謊言”二字刺痛了王曉菁,她關掉了音響,又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她以為是很長的時間,其實隻過去了十五分鍾,剩下的路要開一個多小時。汽車在夜色中行進著,如快舟劃開了平靜的水麵。這水麵下掩藏著的秘密蠢蠢欲動,行進在上麵的人才能感受到暗流波動。

車子行徑到一個岔路口。一個指示牌通往上海,一個指示牌通往太湖大道。羅銳恒開上了通往太湖的路。

“這不是回上海的路?”王曉菁問。

“這好歹讓你願意說話了。”

羅銳恒打了一個大轉,車子沿著螺旋形的環路繞著圈,花了一點時間才開到筆直的路上。他說:“隻要你願意說,我就願意聽。”

王曉菁一下捂住了麵孔,話語從指縫裏斷斷續續地說出:“我沒有……我沒有想害我爸。”

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擅長點什麽。然而天賦的發現是容易的,天賦的發揮卻很難。王曉菁在幼兒園時就愛畫畫。長大一點,就不是喜愛這麽簡單,但凡看過她畫的人都說她有天賦。唯獨王河山不認可,不光不認可,還打壓。現在回想起來,父親否認她的出發點其實也是為她好,因為他從來不認為畫家是個正經職業。對於一個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來說,隻有能成為律師、醫生或者公務員的天賦才叫天賦。

因此王曉菁對畫畫的堅持一半來源於熱愛,一半卻來源於對父親的反抗。這反抗在她上高一時、在陳浩然來訪談王河山之前達到了高峰。她想參加一個暑期的藝考培訓班,要交一千塊。可是王河山早就斷了她的零花錢,也不許周紅梅給她交錢。陳浩然來找王河山的時候,她剛和王河山大吵過一架,就是為了這個報名費。

“讓我猜猜,陳浩然給了你一千塊,讓你偷偷錄音是嗎?”羅銳恒問。

“……是的。”說出這兩個字很艱難。在這九年裏,她第一次向外人**壓在心上的秘密。這個秘密就像秤砣一樣,成為她身體的重心。在人生道路上她沒法走得輕快,總是拖著一個沉重的身子步履蹣跚。有時忘了這個秤砣的存在,她會像其他年輕人一樣輕盈。因此,有兩個她存在:一個沉重的她,一個輕盈的她。這常常讓她看上去很奇怪,時而容易親近,時而冷若冰霜。

“這是實話嗎?我是說,這是全部的實話嗎?”

“這是實話。我不會再騙你了,也沒有必要。雖然我說過很多假話,但是我對你一直說的都是真話,這讓我覺得我還不算壞。”

“你不壞,從來都不壞。其實你沒有把錄音給陳浩然吧?”

王曉菁驚訝半晌:“你為什麽這麽說?”

“我猜的。我覺得你沒那麽傻,不會不知道利弊輕重。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就這麽簡單的四個字讓王曉菁差點又沒忍住哭。車子顛簸了一下,窗外開始出現山巒的景象。冬夜裏,山的輪廓特別清晰,和緩而流暢地在他們的前方延伸出去。

羅銳恒問:“怎麽不說話?”

王曉菁抽了抽鼻子:“你現在一定覺得我特別可笑吧,口口聲聲地說要報仇,其實犯了最大錯誤的人……是我自己。”

“是很可笑。”羅銳恒專注地看著夜路,前方的視野逐漸變得空曠,黑夜如海水一般漫至眼前。他打開車窗,濕冷的空氣傾麵而來,隱約能聽到浪潮拍岸的聲音。他說:“王曉菁,我一直以為你很聰明,分得清輕重。但你竟然為了悔恨而悔恨,為了自我懲罰而懲罰,就為了一個不算錯誤的‘錯誤’?他們每一個人,哪一個不比你的錯嚴重?你父親的死不是你一個人造成的,而是一連串的巧合和悲劇。到現在真的能分得清誰的錯更大,誰最應該負責嗎?你背負了這麽大壓力,責怪自己、怨恨自己,除了能讓你的人生看上去更悲慘一點、更有深度一點,能帶來任何好處嗎?你覺得這是你爸想看到的嗎?”

“我隻知道這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

“你可拉倒吧!你所做的,不過是為了讓自己心理上好過一點罷了。而且我懷疑,哪怕你讓自己下地獄,悔恨真的就能終止嗎?你還不明白嗎?悔恨本身就是地獄。你已經無法做得更多了!你爸不需要你做這些,你做了他也活不過來。你爸隻希望你過得好。”

“你不是我爸,你連女兒都沒有……”

“我沒女兒我就不配懂嗎?這不是人之常情嗎?你跟你爸不一樣,你們好歹是正常的父女,他不會打你,也不會不讓你上學,他無非就是嚴厲了一點、古板了一點,但歸根結底他是愛他女兒的。你知道愛一個人的時候會怎樣嗎?算了,我看你也不知道。”羅銳恒停下了車說,“愛一個人的時候,會忘了他自己的存在,不會計較誰對誰錯,也不會希望你一輩子為了他懲罰自己。他隻會希望你過得好,過得比他更好!”

羅銳恒下了車,王曉菁還在位子上坐著,被安全帶勒得陷進了座椅裏。沒有人和她說過這樣的話,她也從未和母親周紅梅交流過。周紅梅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王河山在病重的兩年裏也從未和妻子談起過。她更不敢告訴母親,真相一定會讓她再失去一個母親。

每一次的回想都是一次懲罰,每一次的懲罰都加重了悔恨的疼痛。回憶構建了一個螺旋形的黑洞,她沿著走下去,越走越深,即使在真相大白的今天,她也無法找到門、走出來。

羅銳恒打開車門說:“你準備懺悔多久?下車!”

王曉菁跟在羅銳恒身後,慢慢走到視線的邊緣上,太湖逐漸露出了全貌。他們身處蘇州東山的觀景平台上。太湖大道如一條金黃的鑽石項鏈橫陳,圈出了一方蜿蜒水天。一輪圓月高懸,銀輝落在水波上,綽綽浮浮。

王曉菁深吸了一口氣,在處於近乎窒息狀態的今晚,這一口新鮮的空氣讓她終於能呼吸了。她問:“為什麽來這?”

“清醒一點了嗎?”

“我本來就很清醒。戲不是演得很好嗎?”

“嗬,能懟人了,看來是清醒了。你要是早點清醒該多好。”

王曉菁清醒的時間在今晚八點,她從羅銳恒家出去時,腦子裏一直回響著羅銳恒的那句話“不要成為他們”。她也許和惡龍搏鬥了太久,也許凝視了深淵太久,連成為深淵裏的惡龍都不自知。好在這一刻,她清醒了過來。

羅銳恒見她折返回來也沒意外。他晃了晃手機,說她一走亞當斯就來電話,質問他是不是早就知道王曉菁的身份。應該是菲利普把下午他們對付齊亦明的情況都說了。

“你要不然避避風頭,休個假去吧。明天就走。”羅銳恒說,“亞當斯會不會和劉威說也不知道。他們本來就想抓你當替罪羊,亞當斯就在我家樓下,你等會再走,現在別送上門去了。”

“人的第一反應都會躲對吧?不如直接送上門去好了。我想清楚了,你說得對,我的目標應該是劉威而不是高信,是亞當斯而不是羅申。現在手中的證據還不夠,最好能讓他們親口承認。我們來演一出戲吧!”

羅銳恒想了想,問:“你這都是跟誰學的招數?”

“還能跟誰?您不是我的導師嗎?”

“我可沒教過你這個。好的不學!”

“我認為這招該學,兵不厭詐嘛。”

於是他們聯手在亞當斯和劉威麵前上演了一出苦肉計。雖然暫時讓劉威對王曉菁放下了戒心,但是要扳倒他沒那麽容易。亞當斯也是,以他多疑的性格,對羅銳恒必然仍會提防。今天這出戲能瞞住他們多久難說,但是好歹為羅銳恒真正要做的計劃爭取了一點時間。

羅銳恒說:“聽著王曉菁,現在不是悔恨的時候,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我帶你來這,你可以痛痛快快地喊一通、哭一通,但是不要再懺悔,也不要再自我折磨下去了。”

“人不需要為做錯的事永遠懺悔嗎?”

“需要,但不需要為你沒犯的錯誤懺悔。我再說一遍,我相信你沒有把錄音交給陳浩然。”

“你為什麽……你不了解情況,為什麽會相信我?”

“沒有什麽為什麽,我就是相信!憑我對你的了解,憑我的直覺。”

王曉菁走上前來,伸出雙手抱住了羅銳恒。她把臉埋在他大衣的縫隙裏,終於放聲大哭道:“我沒有做……沒有給他錄音……”

她說她最後關頭反悔了。她雖然錄了音,也在陳浩然來家後放給他聽了。但當陳浩然告訴她他會怎麽用這段錄音,以及王河山的話可能會有怎樣的影響時,她害怕了、反悔了。她把陳浩然推出了家門,把錄音用的英語複讀機收進了抽屜裏。她不知道陳浩然是怎麽搞到錄音的,但她畢竟做錯了事,她不能否認她沒做。就算隻動過這個念頭,她都會後悔一輩子。她不想推卸責任,她也不能用“年少無知”作為借口。她不是不想對羅銳恒說出全部的實話,但是這實話一旦說出口,就意味著她應得的懲罰分量沒那麽重了。

她哭得太傷心、太徹底了,哭到最後她口中一遍遍念著“爸爸”,一遍遍念著“對不起”。羅銳恒抬起手,猶豫地不知道該放哪。一陣風吹過,他解開大衣,把她裹在了懷裏,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

大哭變成了抽泣,又變成了默默流淚,到最後已經沒有哭的動靜了。羅銳恒低頭在她耳邊說道:“讓過去的都過去吧,和以前的世界說再見,不要再去想它了,它也不會再來找你了。今夜之後,你要去一個新的世界,從此就不要再回頭看了。”

羅銳恒沒有告訴王曉菁的是,他其實驗證過錄音的問題。今天在第一次聽到時,他總覺得這個錄音說不出來哪不對。在聽了好幾遍之後他意識到,錄音不是原始版本,而是翻錄的。在這段錄音最後結束的位置,有兩秒鍾很難被人察覺的、被王曉菁拖椅子的聲音掩蓋住的聲音——是一個自行車騎過來按鈴的聲音,一個年輕男人輕輕說了一聲“Shit”。如果他沒猜錯,是陳浩然在翻錄的時候把自己的聲音錄進去了,而且他應該是在戶外翻錄的。

他想起楊凡曾經說過一些奇怪的話,馬上給她打了電話。楊凡回想了半天,才告訴他錄音是陳浩然偷來的。這就是陳浩然一直在自責的地方,總說他在嘉華項目上騙了人、偷了東西。

羅銳恒坐在書房裏想了一會,他明白了王曉菁為什麽不再畫畫,他明白了她一直在用這種方式懲罰自己。她所隱瞞的、所忍耐的、拚盡全力進入羅申,與其說是複仇,不如說是贖罪。愛是寬恕,信任是愛。這是他能為她做的,無條件地相信她,讓她不要再去凝視過去的深淵,而是望向他所指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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