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百勝坐在落地窗前。昨夜雪大,一大片草坪被厚雪嚴實地覆蓋著。早上陰天,院子裏安安靜靜的,隻有幾隻黑鴉在雪地裏踱步,翻找著吃食。他想起前年秋天大壽,一大家子人聚在這裏,熱熱鬧鬧的,不過一年半的光景就隻剩下這幾隻鳥了。

在他做出那個決定後,就意味著曲終人散了。

萬慧在房間裏收拾衣物。以往家務活都有阿姨做,但是今天她無論如何要親自動手。她把一年四季的衣物各挑了幾件,整整齊齊地疊進旅行箱裏。箱子關上,她呆坐了一會。窗外驚起幾隻黑鳥,她看到萬百勝步履蹣跚地走進了雪地裏。

萬百勝隻穿著毛衣,一步一個腳印地陷在雪地裏,艱難地行走著,身後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腳印。

“爸!”

萬慧從別墅裏跑出來,抱著一件她剛才收拾起來的襖子。萬百勝搖了搖手,示意她回去。她摔了一跤,跪在了雪地裏。萬百勝大喊一聲“回去”,但她還是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走了過來。

“你踩著我的腳印啊!別再摔了!”萬百勝喊道。

萬慧聽話地踩著雪地裏的那串腳印,終於走到了他麵前,為他穿上了襖子。

“爸,回去吧,穿這麽少出來當心著涼。”

“我得試試,以後日子不一定那麽舒服了,得提前習慣一下。你先回去吧,你穿太少了。”

“我不一樣,我還年輕。”萬慧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裂開了,伏在父親肩頭哭了起來,“爸,對不起,都是我的錯。還是讓我去吧!畢竟我還年輕啊!”

萬百勝推開萬慧,為她擦掉了眼淚:“我怎麽教育你的?不要哭,哭是懦弱的表現。尤其不能在那幫老家夥麵前哭,我走了就得你管著他們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你該做什麽就去做什麽,齊佳可以沒有我,但不能沒有你!”

“但您年紀大了,我怕您身體……”

“正因為我年紀大了,又是自首,才不會呆多久,以後保外就醫都好說。你就不一樣了,你這一輩子不能毀在‘行賄’這樣的罪名上。我知道你是為了齊佳,但爸隻有你這一個女兒,齊佳倒了可以再建,你不能沒有啊!隻要人在就怎麽都好說。”

從來不會認錯的萬慧,隻在萬百勝麵前不停地說著“我錯了”。他們父女倆互相攙扶著,從雪地裏走了回去。走到別墅前,萬吉出來了,和萬慧一起把萬百勝扶了進去。

和萬吉一道來的還有萬百勝的幾個老部下,都是來給萬百勝送行的。萬百勝交代了幾句,老部下們頻頻點頭、老淚縱橫,他倒是放鬆。萬慧扶著行李箱過來,交給萬百勝時握著扶手遲遲不肯鬆手。萬百勝掰開了她的手,誰都不讓扶,執意要自己把行李搬上車。

他扶著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得很踏實。大家看著他把行李舉起來放進後備箱,又坐到了後座上。萬慧站在車前,失魂落魄,隻說了一個“爸”字便再也說不下去。萬百勝已經七十二歲了,再見不知道是何時,此時說再見聽上去都像是父女永別。

萬百勝揮揮手,笑著說:“都散了吧、散了吧,又不是不回來,你們記得去看看我就好。萬慧、萬吉,”看著兄妹倆擁到車前,他說,“齊佳就交給你們了,別再打架了,為我守好它。”

他猝不及防地關上車門,不忍再看兄妹倆,叫司機趕緊開走。大家這才往回走,唯獨萬慧還站在門口,怔怔地望著車離開的方向。萬吉拉了她一下說:“走吧,還有好多事要商量呢。”

“哥,”萬慧這麽多年來第一次喊萬吉哥,“替我照顧好爸,好好幫他……”

萬慧跑去車庫,萬吉也追了過去,嘴裏喊著“得和爸商量啊”,但萬慧還是開車走了。她很快就追上了萬百勝的車,在和萬百勝抱頭痛哭後,毅然決然地開車走了,留下萬百勝站在開始化雪的路邊,悵然而蒼老。

路上,萬慧打了三個電話。第一個是給放她出來的監委,第二個是給天元基金。第三個電話她猶豫了一下才撥了出去,她說:“我按你的要求給天元基金打過電話了,你說的沒錯,他們很願意,我一會把聯係方式發給你……我在開車……老爺子很好……好的,再見……等等,對不起,銳恒,對不起……沒事,我沒事,我要回家了……”

車子越開越快,像迫不及待地奔向自由一般,在雪後幹淨的道路上飛馳著。

像中國的很多城市一樣,上海的版圖在過去四十年裏不斷擴大。東西南北四個方向,最有可能擴充的就是向北、向東,通過填海和圍墾的方式,問東海與長江口要土地。浦東國際機場就是建在長江口的圍墾之上。

路其會知道這些,是因為他在剛加入高信時,就是在機場附近的一座三層小樓裏上班。每天會看到很多飛機起起落落,飛機腹部近乎貼著樓頂飛過,就像白色的史前巨鳥,連爪子都能看清。他就在轟鳴嘈雜的環境裏為高信開發出了第一款自研手機遊戲。後來這款遊戲不僅在國內大火,還暢銷海外,到現在都是高信的搖錢樹。

可是路其厭倦了開發沒什麽創意的產品,搗鼓出了雲鏡短視頻的雛形。他興衝衝地拿給劉威看,卻被劉威大罵了一頓,說得一文不值。兩人大吵一通之後,路其還是給劉威演示了一番雲鏡。而對於這個和公司主營業務沒什麽關係的玩意,劉威的評價是:這簡直是坨屎。不過好在路其的臉皮比較厚,開玩笑說:是坨好屎。

這個故事在江湖上流傳許久,傳說是路其出走高信的最後一根“稻草”。早年的一次內部會議上,路其談論希望把高信做成一家技術驅動的公司。劉威說為什麽要成為一家技術驅動的公司?中國成功的公司好像都不是技術驅動的公司,商業模式成功就成功了。路其當時一分鍾沒說上話來。後來他有很多次、很多分鍾沒說上話,在劉威麵前越來越沉默,看著其他高管的話越來越多,他意識到是該走了。

他沒有想到,有一天還會回到這座三層小樓。小樓包上了現代化的裝飾,仍然是高信的資產。白手起家的人都對發家的地方有種迷信,要供起來。但是相比高信更豪華闊氣的張江園區,這裏就像被寄存在養老院的老人,隻是極偶爾有人想了解企業曆史時才會來拜訪一下,大多數時候都隻是作為企業文化館存在著。

路其與劉威都沒想到羅銳恒會挑這個地方安排會麵。在三樓會議室裏,當路其到達時,劉威正撐在窗邊看著一架飛機俯身落下。

在來的路上,高信的股價止跌回升,隱隱暗示著會有利好。劉威喜不自禁,連掐了幾個助理打來的電話,就是為了專心聽羅銳恒說他是怎麽說動路其的。羅銳恒說其實也不難,已經到了千鈞一發的時候,壓力大得繃不住了,總會妥協的。他隻是剛好在那個寸勁上去說服了路其。這話說到了劉威的心坎上,讓他以為他的英明策略仍是對的。

劉威如此亢奮,這讓路其有點意外,還問他犯得著這麽高興嗎?

劉威說:“那當然!羅總說明日的發布會已經安排好了,等我們倆見完麵,敲定了,就可以向外界公布了。”

路其點點頭說:“是這樣的,一會公告就該出來了吧。”

“一會?一會出不來,還是等明天簽了字再說吧。”

“怎麽出不來?今天肯定得出來了,這不是證監會要求的嘛?”

他們倆臉上同時露出了狐疑的表情。劉威問:“你是答應了雲鏡和高信合並吧?”

“我是答應了啊。”

“那就好!那就好!”

“你是答應了辭掉董事長的位子吧?”

“什麽?你說什麽?”

“怎麽?你還不知道?”路其看了看手機,又推到了劉威麵前,“喏,你自己看吧。”

是一封下屬在今日收盤後寫給路其的郵件,總結了若幹賬戶的港股交易記錄,顯示購買的都是高信的股份。原來雲鏡趁高信股價被打壓到最低位時,在二級市場上低吸了大量籌碼,買到了股本的5.07%,按信息披露的要求,在得知有人買到了超過5%的股份後,交易所應該通知高信,也就是俗稱的“舉牌”。同時按規定,高信作為上市公司也應該發布相應公告。

劉威的眼神就像要把手機吞了。他躲到角落裏,打了幾個電話,衝電話裏吼“你他媽的怎麽不早告訴我”,然後把手機狠狠摜到了地上。他衝了過來,揪住路其的領子問:“你他媽的想幹嘛?”

門被推開了。羅銳恒走了進來,拉開了劉威。路其整了整衣服,坐到了會議桌對麵。羅銳恒站在長桌的一頭,左右看看。劉威問:“羅銳恒,你他媽的在看什麽?你到底站在哪邊?”

“高信,我的客戶是高信,我當然站在高信這邊。”

“那你還不過來?”

羅銳恒站到了路其旁邊。

“你們瘋了!瘋了!羅銳恒我可以告你的!”

“告我什麽?沒有履行服務高信的合約嗎?誰請羅申做的項目?不是高信吧?是那家叫NPL的公司付的錢吧?NPL又是誰呢?是當年搞垮嘉華的公司吧?若查起來,NPL幹了多少事,你都想昭告天下嗎?劉總,我不過是跟您學的。”

“哈哈哈,好!你可以,你真行啊!我早該知道,一個好的軍師,遲早也會變成最厲害的對手!但是你忘了,我有15.2%的股份,仍然是第一大股東,你們最多也就是第三大。公司還是我說了算!”

這時陸陸續續又進來幾個人。領頭的那個頗有領導做派,黑夾克、背頭,器宇軒昂。見到羅銳恒便親切地打著招呼,見到劉威則威而不怒。劉威見他眼熟,聽羅銳恒稱呼他為侯總,才想起來他是誰。

“你好劉總,”他向劉威伸出手說,“我是振華糧油的總經理侯誌成。這幾位就讓他們自己介紹吧,大家可能也都熟悉。”

來者一個個自我介紹,每一個背後都是重量級的公司。侯誌成爽朗地笑道:“劉總,湊齊大家時間挺不容易的,也隻有高信和劉總才有這麽大的魅力啊!啊哈哈哈!”

侯誌成問劉威交易所通知了沒有。劉威才知道高信還有一條舉牌要做信批,這次是以振華糧油為代表的財團也超過了5%的舉牌線,達到了5.03%!

劉威問:“侯總,你們做糧油和港口的,怎麽也來摻和一腳?”

“這不是做大做強,要向新經濟轉型嘛!高信是民族的驕傲,我們不能眼看著高信被打趴下了見死不救。該出手時就要出手!我們也就少量地投一點點,也不多。而且我們也不尋求控股,讓懂行的人去決策就好了。”

這讓劉威多少鬆了口氣。但侯誌成卻掏出一紙協議放到了劉威麵前,是雲鏡與振華財團的一致行動人協議。原來侯誌成說的“懂行的人”是指路其,也就是說,路其掌握了高信10.1%的股份,成為僅次於劉威的第二大股東!

劉威把協議撕碎了,團成一團扔出了窗外。他捶著胸口說:“高信是我的!我的!高信離了我什麽都不是!你們別想奪走它!”

路其說:“高信是誰的,得由董事會說了算。我們現在有10.1%的份額了,可以召集董事會了吧?”

“就算召集了董事會,我還是第一大股股東!高信還是我說了算!”劉威說。

“可你忘了第三大股東是誰了。”羅銳恒說著看向門口。

劉威也看了過去,門外空無一人。他走到走廊上,走廊上也沒人。但是樓下傳來了腳步聲,一個男人從樓梯口露出了頭。

“我天,累死我了!這電梯居然壞了!” 天元基金的副總陳奐生扶著把手,氣喘籲籲地爬了上來。他一進會議室先和侯誌成打了招呼。劉威想不明白他們什麽時候搞到一起去了。

陳奐生說:“劉威啊,你這次搞得太大了。雖然天元基金最近不是很穩當,但是你也不能趁火打劫啊。都是拿了天元的錢,視藝也就算了,你和雲鏡好歹算兄弟公司。不過現在也好,現在真要成一家人了!”

陳奐生宣布了天元基金的決定,他強調了一下,這也是新上任的天元基金總經理的意思——天元決定成為雲鏡、振華的一致行動人!

在高信現有的股東列表上,前十大股東裏天元基金以6.3%的份額赫然在列。也就是說路其已經可以代表三大股東,占據高信16.4%的股份,從而成為最大股東。

路其對劉威說:“我來就是來告訴你,我要求明天召開董事會,重新提名董事會成員。接下來的不用我多說了吧?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要雲鏡嗎?可以,雲鏡會給高信的,不過是在我改組董事會之後。”

巨大的轟鳴聲響徹上空,一架飛機正在昂首遠去,蓋住了路其這條振聾發聵的宣布。劉威看路其的嘴一張一合,他的一切,他為止付出心血、為之努力、為之瘋狂的一切,就在這巨大的轟鳴聲中灰飛煙滅。

第二日站在紅毯旁,看著喜慶的發布會舞台和台下聳動的人群時,劉威依然覺得昨日發生的一切就是個帶著笑話的噩夢。他返身而回,推開了身邊所有高信的人,往後台走去。他關上了VIP室的門,在角落裏給吳迪打了一個電話。他下了半天決心,說道:“給我接通Supero的電話。”

“我要是你,不會打這個電話。”不知何時王曉菁出現在了VIP室裏。她和劉威,一人站在對角線的一頭。

王曉菁走過去掛斷了劉威的電話,說:“現在反悔已經來不及了。你跟最大的競爭對手妥協能換來什麽?讓Supero救高信嗎?”

“至少我還能保住董事長的位子。”

“寧可要外資的錢,也不要國資的錢嗎?和Supero合並,你想研發的操作係統就得放棄,那高信隻能淪為Supero的附屬,永遠是家二流公司,永遠是別人的手下敗將。做手下敗將的頭?也不是什麽光榮的事吧。功成名就地隱退不是更好嗎?”王曉菁頓了頓說,“也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最好的結果了。你如果真為了高信著想,放棄吧。”

“我要是說不呢?”

“那饒不了你的人可不止我一個。”王曉菁掏出羅銳恒給她的錄音筆,說,“如果那晚的對話都公布於眾會怎樣?到時候不光你,高信也不會有第二次東山再起的機會了。你對得起三萬多的員工嗎?”

“你去啊!去公布啊!我可以說錄音是偽造的!”劉威奪過錄音筆,扔到地上狂踩。

王曉菁看著他踩碎了錄音筆也不阻攔,說:“好,那還等什麽呢?”她發了個微信,VIP室的喇叭裏很快傳出了電流的雜音,就聽到劉威大言不慚地承認吞並嘉華的土地資產和打壓視藝及雲鏡的勾當。

劉威目瞪口呆,沒想到王曉菁竟然選擇這時公告天下,這打了個他措手不及。外麵都是媒體記者,公關部動作再快也摁不住實時新聞。今天的頭條大概都要被他包攬了!

他晃動著王曉菁的肩膀,憤怒地要她關掉廣播。錄音仍在播放,他衝了出去,外麵的走廊空無一人。王曉菁在他身後喊道:“你別無選擇了!”他推開走廊盡頭的大門,無數的閃光燈明滅,把眼前的世界照成一片令人炫目的白晝。一擁而上的記者們在用今生他遇到過的最難的問題為難他。他就像被人扒下了底褲,**裸地被丟到全世界麵前。

劉威關上了門,把白光關在了門外,背抵著門大口喘息著。門外靜悄悄的,什麽都沒發生。他幻想的、以為會麵臨的萬劫不複都沒發生。會場上的人們仍在耐心等待他的出現,沒人表現出抓到了頭條的亢奮。

他一把推開VIP室的門,王曉菁等著他,同樣在等他的還有羅銳恒。

劉威說:“你剛才是在嚇我?你沒有廣播出去!” 原來會場裏的廣播根本沒響過,響的隻是VIP室裏的。他這才知道被耍了!

王曉菁說:“是的,我本可以這麽做,但是我沒有。”

“為什麽?”劉威問。

羅銳恒說:“因為我們跟你一樣,也想保住高信。”

王曉菁說:“我想清楚了,我不會讓高信的員工麵臨和嘉華員工一樣的結果。我希望你也能想清楚,你的去留對高信意味著什麽。”

“我不會認錯的!在我這個位子上,是絕對不可能認錯的!”劉威說。

王曉菁說:“可以,你可以不用認錯,隻要你的選擇對就行了。”

羅銳恒說:“劉總,想想吧,如果你真的那麽在乎高信。想想看現在到底是你需要高信,還是高信需要你?”

劉威癱坐在沙發上,手指深深地插進了頭發裏,說道:“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比我更在乎高信,它是我的全部心血、全部理想。我為它死過很多次了,為它做了一切我能做的、不能做的。我還有很多很多想法沒有實現,還有很多啊!高信離開我,還會是高信嗎?”

羅銳恒說:“高信會有更多的人來幫它,會有更多的人幫你實現你的想法。高信不會倒,我們不會讓它倒下的。你仍然可以作為高信董事會的顧問存在,他們也不會剝奪你的股份的。你現在的決定事關高信的生死存亡,你知道什麽才是正確的選擇!”

劉威抬起頭望向王曉菁,雖然他嘴上什麽都沒說,但是王曉菁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歉意悔過。她對劉威說:“你決定吧。”

劉威推開門,這次白晝般的閃光燈是真的了。他走在通往舞台的通道上,記者們一擁而上,問題如雨點般砸向他。他聽到有人問:“高信要放棄操作係統了,是真的嗎?”又有人問:“有謠言說高信才是打壓雲鏡的幕後黑手,請劉總解釋一下!”還有人問:“雲鏡與高信合並是您的意思嗎?”

助手們為他擋開了記者。他走到話筒前,台下安靜了。他看到路其就在台下正中央的位置,抱著懷,等著他開口,帶著躊躇滿誌的笑容。那笑容就像他第一次見到路其時看到的。他們談論遊戲的夢想,交流對科技趨勢的看法,喝酒、擁抱、高唱,一夜一夜,日子雖然艱苦,但是多麽開心。

昨天路其臨走時對他說:“劉威你變了,所以你得離開了”。劉威說:“我十幾年來都沒有什麽變化,還是我,可能成熟一點,但人沒變。”路其說:“也是,你確實沒有變,但是高信變了,你沒有跟上高信發展的步伐。”

這樣的對話內涵豐富。以往劉威不會多想第二回,但是從剛才開始,這段對話一直在他腦子盤旋,揮之不去。

他湊到話筒前,對著網上台下萬千矚目的目光說:“我想大家都知道了,不管傳言怎樣,這句話還是由我來說吧。由於個人健康原因,我宣布辭去高信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一職。董事會將會選舉出一位新董事長。我希望……”劉威看著路其說,“我希望這位新董事長能將高信……將高信帶向一個更廣闊的世界……”

早上八點不到,外灘上已經遊人如織。喬伊坐在餐桌前,一邊切下塊奶酪叉上蜜餞,一邊饒有興味地看著酒店窗外的各色遊人。凱瑟琳端著餐盤回來了。他看了看自己滿滿當當的盤子,再看看她的,說:“你們女人的一日三餐對我來說簡直就是世界第八大奇跡。搞不懂你就吃三塊蜜瓜、一塊餅幹,要怎麽熬過整個上午?”

凱瑟琳優雅地抖開餐布說:“靠被你們男人氣飽了唄。明天就要出結果了,你覺得我們今天能有個安靜的一天嗎?”

“一大早就不怎麽安靜了。”

喬伊把一個信封放到了凱瑟琳麵前,沒說是誰給的。凱瑟琳抽出一看,是一張照片。她仔細看了又看說:“這能說明什麽?”

“女人的眼睛比較毒。你看呢?”

凱瑟琳封好信封,懟回到了喬伊胸口上說:“但是男人的心胸更寬闊。在這個時候用這種手段,我不意外。我意外的是證據竟然給了你。”

“凱瑟琳,你覺得我應該怎麽處理呢?”

“在這個時候,他們的一舉一動,說的每一句話,公司裏的每一個流言應該都會計入他們的分數。這個,”凱瑟琳捏起信封說,“這個也包括在內。”

“我非常同意。那你的分數有沒有因為什麽發生小小的變化?”

凱瑟琳想,要不要告訴喬伊她和羅銳恒昨晚在酒吧的見麵呢?不光昨晚,在過去三年裏羅銳恒其實和她走得挺近。上一次見麵是一年前在巴黎,平時也沒少電話。她有意扶持羅銳恒,羅銳恒也懂得她要的投桃報李。幾年之後羅申全球主席的位置,凱瑟琳在爭奪的時候需要各大區的一把手的支持。

有野心沒能力是一種悲哀,有能力沒野心則是一種浪費。羅銳恒是難得的兩者兼有,最開始找到她的也是羅銳恒。昨晚她對羅銳恒說,同樣有野心的兩個人不會覺得對方身上的氣質很突兀。在他們這樣的人看來,野心等同於事業心,等同於職場最基本的素養。

“姿綺呢?她也很有野心對吧。”羅銳恒問。

“她有,但她的是後天的,你的是天生的。你不要怪我同時幫你們倆,我需要贏麵大一點。說實話,我他媽不在乎上去的是誰,隻要是個中國人就好。”

“那你也可以幫菲利普啊。”

凱瑟琳嗤笑了一下:“是個好笑話。銳恒,今年中國區的收入已經是全球第二大,僅次於總部。如果你成為一把手,我相信很快總部都不在話下。到時候,羅申甚至應該把總部搬到中國來。我們都知道世界不一樣了,未來是中國的。你能忍受全球委員會都是一幫老外嗎?我是不能。所以,我希望看到越來越多的中國麵孔進入委員會。羅申中國一把手,這僅僅是你的第一步而已。”

羅銳恒沒說什麽,隻是舉起酒杯敬了她一下。凱瑟琳讓他把剩下半瓶好酒留住,等明天一把手的結果出來再來慶祝。

凱瑟琳望著喬伊,回答了他剛才的問題:“沒有,我這邊很安靜。熱鬧總是圍著說了算的人轉的。”

高信項目結束的這一天是個周四,和往常任何一個工作日沒什麽區別。這一天,王曉菁坐在辦公室裏,把收尾的工作整理好。她把最終報告又瀏覽了一遍,挑出了幾個錯別字,把看不順眼的圖表顏色調了調,又把一些關鍵數據來回比對了一下。在總結裏,她看到這麽一段話:“……雲鏡與高信的合並不僅會為高信帶來一個年收入接近百億人民幣的新業務,也意味著高信在戰略層麵上的新變化。高信將以更開放的姿態構建、扶持、培養一個多元體係的高科技生態圈,不尋求在各個垂直領域的絕對領導地位,而是尋求推動整個中國高科技產業鏈的升級革新,為創造一個繁榮健康的商業環境做出一份貢獻……”

王曉菁想了想,把這一頁的標題“總結和預期”改為了“願景和價值觀”。她把整理好的文件發給了全項目組。文件太大,發件箱的進度條在一點點推進。她感到像把前半段的人生都一起打包發送了出去。這個總結和交代結束得那麽普通平靜,她甚至不會想到“報仇”這樣的字眼。她隻是在完成她的工作,而且是以勤勤懇懇、盡心盡力的方式完成的。她想,這是一個成功的項目,她對得起高信,也為身為這個項目組的一員而自豪。

羅銳恒叫她去辦公室,說是又有任務要交代給她。他要她和左安平一起寫一個項目經驗的總結報告,《羅申月刊》已經安排了三個月後的版麵刊登。

“題目可以叫做《高信再起航》之類的。”羅銳恒說。

王曉菁嗤之以鼻:“聽上去像歡迎領導視察的宣傳稿。”

“那叫《高信重生》怎樣?有理有據,有始有終。”

王曉菁心裏一動,知道他說的是《嘉華重生》那篇文章,這是她進入羅申的“始”,九年一個輪回。她說:“名字是不錯,但不算‘終’吧?”

“今晚來我家吃飯吧,就當是慶祝了。”他強調了一下,“慶祝項目終了。”

雖然已經去過羅銳恒家好幾次,但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邀請。王曉菁也重視了起來,重視到有點不自然的地步。羅銳恒開門看到她時也愣了一下。他把她的大衣掛起來問這是不是新衣服,沒見她穿過。說完還盯著她的毛衣看,說這件也沒見過。

王曉菁心虛道:“怎麽可能沒見過?你那麽忙,難道還天天注意我穿什麽啊?”其實她一下班就去商場逛了半天,又在家的鏡子前搗鼓了半天。最後作罷,隻是換了新衣服,沒怎麽化妝。

“是啊,我是天天注意的。隻是每天你穿得都差不多,冬天就是白襯衣加灰色的圓領毛衣,夏天就是白襯衣加黑色西裝外套。所以換件新衣服就很明顯,隻要眼不瞎,都能看得出來。”他挑了一下她的毛衣袖子。王曉菁今天穿了件寶藍色毛衣,雖然內裏還是件白襯衣,但是一藍一白格外清新。

王曉菁打量著羅銳恒,想在他身上也挑出什麽不一樣的地方。可是沒有,羅銳恒還是穿著一件藍色襯衣,袖子像往常那樣卷到了胳膊肘,就像她第一次見到他時的那樣,但又說不出哪裏有點變化。

不過她發現家裏有點變化。餐桌上放著兩個銀質燭台,她拿起來哈哈大笑道,羅銳恒該不會要搞燭光晚餐吧。羅銳恒收走了燭台,說是他收拾家裏發現的,準備扔掉。

“扔掉?這可是純銀的啊!看著像剛買的,你看標簽都還貼在底座上呢。你真要扔啊?倒垃圾的地方在哪?我去幫你扔。”

“行了行了,過來端盤子!”羅銳恒把燭台隨手關進了櫥櫃裏。他一打開烤箱就香氣四溢,是烤羊排。王曉菁一聞就快速說出了他的配料,有迷迭香、黑胡椒、紅酒和橄欖油。還有一絲絲果香的甜味,她卻沒猜出來。等到菜上桌了,她吃了第一口,仍然沒猜出來。

“醃的時候抹了點藍莓醬。”羅銳恒說,“你不是說放點甜的提味麽。”

“是不錯吧,挺好吃的!”王曉菁突然知道羅銳恒的變化在哪了。是眼神,是氣質,雖然語氣還那麽刻薄,但是整個人已經比她第一次見到時更像個人了,有喜有怒,有感情有溫度了。她隻是悄悄地欣喜著,沒把這個發現告訴他,暗自希望他能保持下去。

“我其實一直在等你問我一個問題,”王曉菁戳著羊排說,“我是不是真的想去申請MBA。”

“沒有,我沒想過問。你最好去,錢不用擔心,公司會付的。見見世界,開闊一下眼界,長遠來講對職業發展也好。”羅銳恒大概說了十分鍾讀MBA的好處,都有點苦口婆心了。話鋒一轉他又叫她抓緊春節放假這幾天好好準備GMAT考試。這段時間狀況頻出,想必他給她的材料都沒怎麽看,再不考試就趕不上今年的申請了。

王曉菁有點後悔問這個問題,這不是她的本意。她隻好說:“是沒怎麽看,也就來得及把材料都看了一遍而已。不過……”她把手機放在了他麵前,上麵顯示著已經考過的GMAT分數[1]:780分。

她明知故問:“申哈佛商學院夠了嗎?”

羅銳恒嗯了一下。她又問:“你當年考多少?”

“又不是光一個分數就夠了!那就趁春節好好寫essay(申請論文),你現在素材應該夠多了。”

現在回想起來,王曉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做到的。過去這一個多月動**不安,她時刻擔心著,時刻在齊義明、菲利普的眼皮底下步步為營,還有繁重的工作要應對。她又自虐般地給自己加上了考GMAT這一項。她都沒想清楚為什麽要去讀MBA,那意味著將要出國兩年,以及一百多萬的學費和生活費,但她隱約覺得應該去。她隱約覺得,她的人生這才剛剛開始。

她想在羅銳恒歸來時用分數給他一個驚喜,想念哈佛商學院,和他成為校友。她想站在和他一樣的高度上,一樣的智慧,一樣的強悍,一樣的被讚賞或被痛恨。過去的九年,她的人生充滿了仇恨和悔恨。她的人生不是在為自己而活,而是隻有找尋真相這一個目標。她沒有想過這個目標完成了以後呢?就像小說和電視劇裏那樣,以後就會是幸福的人生了嗎?

不會的,她剛剛問他的問題,其實隻是想得到一個建議。去讀書要兩年,她其實有點……舍不得他,而他真的希望她走嗎?

羅銳恒說:“我也一直在等你問一個問題,在北京我們打的那通電話……”

自從羅銳恒回來後,他們沒有談論過他被關的日子裏發生的事。王曉菁沒有說過她是怎麽讓張小美答應去做了汙點證人;她也沒說過是張小美出來後先給她打了電話,她才知道羅銳恒快出來了;她沒說過她求過萬慧、求過林姿綺;也沒有說過她抱著他送的生日禮物躲在洗手間裏哭個不停。這些記憶在他回來後她幾乎都忘了,她以為她不想想起,她也以為他不想談,直到他剛剛提醒了她。

她正要回答,四周霎時陷入黑暗,中央空調的渦輪也停止了轉動,安靜了下來。羅銳恒出去了一下,回來說不是跳閘,是整個小區都停電了。王曉菁說哈哈哈,好多年都沒經曆過停電了,原來這種高檔小區也會停電。

“我們家第一次停電,你們家沒停過電嗎?”羅銳恒沒好氣道。

“沒有,我們家是絕對不可能停電的。我們那片好多人家都是偷偷接路燈的電,或者公用廁所的電。你知道公用電和民用電是分開的吧?公用電幾乎不停電的。”她說這是平民老百姓的智慧,總有五花八門的辦法可以過下去。還興致勃勃地給他介紹梅雨季節發大水時,她家在地下室是怎麽防水的,諸如把值錢的東西早早搬到樓梯上,用雨篷布封住窗口,還有用塑料薄膜把家具都纏好。下雨時何家村的孩子會把塑料盆當船玩,用拖鞋當船槳在淹水的路上劃來劃去。有一年她還看到水裏有紅金魚,不知道是哪家的魚缸被泡了。

“真是好多年都沒見過停電了。對了,你家有蠟燭嗎?”王曉菁問。

羅銳恒還真拿出了兩根白色蠟燭,把剛剛收起來的燭台也拿了過來。

“還是這種老式的白蠟燭。你家常備蠟燭啊?”

“嗯,防止停電。”

“不是第一次停電麽?”

羅銳恒點上火後,真有點燭光晚宴的感覺,又像是每個人小時候的回憶。王曉菁的手指在火焰裏穿來穿去,火燒到的地方隻是有點溫熱。這也是小時候每個人都愛玩的把戲。

坐在燭光下,火光隻照到部分的臉和部分的身體,其餘的都掩藏在陰影裏。平日裏沒有勇氣說的話,無論是秘密還是情感,似乎都可以在此時得到寬恕,有了偶爾放縱的權力。

王曉菁回答羅銳恒在停電前問的問題:“不是真心話,對吧?隻是權宜之計,為了讓我去找張小美。真是個很聰明的辦法,我敢打賭沒有任何人能聽得出來。”

王曉菁告訴羅銳恒,張小美出來後決定去杭州開個網店了。前兩天還來電話問如果要準備自學考試,應該報什麽專業。張小美說她後來才認識到,原來短時間內看似是捷徑,恰恰是長時間內最遠的路。

“是嗎?”羅銳恒笑笑,喝光了杯中酒,“那在車站的擁抱呢?也是權宜之計嗎?”

“那是……好不容易恢複自由的人,就算是一棵樹在你麵前,你也會去擁抱的吧?那是擁抱自由!”

“你覺得我把你當成樹了是嗎?”

王曉菁不知道為什麽能編出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哦,大概因為她在心裏已經預演過了無數遍。她連他們會身處什麽樣的場合,會如何提起話頭都想過了。最早會發生在他們在火車站剛見麵時,之後也許在回來的車上,或者第二天的午飯……她也想過會發生在他家裏,但她想的是他們坐在沙發上,而不是在點著蠟燭的桌前。這個場景比她想象的還要浪漫一點,浪漫得讓人畏懼。

她看著燭光,心裏有千百個回答,但其實隻對應了三條路徑——坦白、拒絕或者裝糊塗。但是羅銳恒目光如炬,讓她說不出裝糊塗的話來了。坦白或者拒絕,他為何一定要在今夜有個答案?明天過後再問不好嗎?明天,他們都知道那是個什麽日子——將決定他的未來。他現在是不是應該更關心一下他的未來?

“好看嗎?”羅銳恒問,“我是說燭光。”

“好看。”

“好看你為什麽看上去不太高興?”

王曉菁目光躲閃了一下,退回到了燭光後的陰影裏,問:“您不擔心嗎?”

“首先,別再稱呼我‘您’了。我每次聽你說‘您’,都有一種被逼要當道德模範的感覺。”

“也是,對你這個既不道德也不模範的人來說,要求是太高了。”

“你這蹬鼻子上臉的速度夠快的。”羅銳恒笑了,“你說說,我,或者我們有什麽要擔心的?”

王曉菁頭往羅申的方向一撇道:“那裏,你不擔心嗎?公司規定……”

“我知道,‘同一個項目的上下級不可以有戀愛關係’,這規定還是我寫的。但是,道德幫我們製定規則,卻無法幫我們應用規則。所以,”羅銳恒沉吟了一下道,“去他媽的規定!去他媽的羅申!”

羅銳恒拉住了王曉菁的手,把她的手按在了桌子上,握在了自己的手下。王曉菁知道不能再裝作小孩子的無知,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羅銳恒說:“王曉菁,我沒有把你當成一棵樹,也沒有把你當成我的下屬,我當你是一個聰慧、善良、可愛的女人。我喜歡你,這比任何規則都重要。”

羅銳恒像王曉菁剛才做的,把手指放在了燭火上,按滅了燭火。就在霎時間,他消失在了黑暗裏。王曉菁麵對黑暗,如同俯身麵對她的思想、她的心。她要回答的不光是他,還有她自己。

王曉菁一進家門,賽玲娜就用一種很奇怪的眼光看著她,欲言又止。她問怎麽了。賽玲娜猶豫地遞上了手機,是公司的八卦微信群。王曉菁雖然在裏麵,但因為每天信息太多了,她很早就關掉了提醒。沒想到今日她卻成了八卦小組裏的焦點。

她翻著聊天記錄,越看臉色越差。長長的十幾麵她很快就翻完了,翻到頭是一張照片。這一次賽玲娜沒有問她“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這一次賽玲娜問的是“你跟羅銳恒是真的嗎”。

王曉菁預備過有人會問她這個問題,比如八卦的蘇琪,也想好了各種借口。她唯一沒想好的就是如果賽玲娜問她,她該怎麽回答。她們曾經探討過愛情很多次。上一次賽玲娜問她有沒有喜歡的人,是在羅銳恒車禍住院期間。賽玲娜拐彎抹角地問她,她也拐彎抹角地回答。現在她意識到,如果再談論愛情這個話題,賽玲娜仍然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合適與之談論的對象。

而且就算要談論,也不應該在今晚。

羅銳恒則是在第二天上午看到照片的。委員會的成員們坐成一排,他單獨坐在對麵,像個被審訊的犯人。喬伊把照片放在他麵前,強調委員會隻是想弄清楚情況,確保大家公平競爭。不光喬伊收到了照片,委員會的每個成員都收到了。

“我知道,”羅銳恒拿過照片看了一眼,“除了我以外,公司裏的每個員工也都收到了。”

照片上是初雪那個夜晚,羅銳恒把喝醉的王曉菁抱下車的場景。可是照片拍得不清楚,雖然能看出羅銳恒,但他抱著的人最多隻能看出是女的,卻看不清是誰。可公司的流言說得比照片更清楚、更惡劣,說他和王曉菁工作時是上下級,回到家還是“上下級”。

凱瑟琳說:“銳恒,我們希望你能澄清一下,也告訴我們誰最可能散布照片和流言。”

“這張照片拍的是我,但是這個女孩不是王曉菁。我想我也不需要對我的私生活解釋太多。”

“這時候恐怕你不得不解釋一下,”一個美國區的委員說,“畢竟關係到選舉結果。”

“如果我解釋了,那麽委員會能否保證對誰跟蹤我、偷拍我,還到處散布流言也做出調查?”

喬伊說:“我們已經去查了,但是照片和郵件都是匿名的,可能還要花一點時間。”

“也就是說,在今天投票結果出來之前,各位隻會對我是否違反公司規定有所懷疑。那位散布流言的人躲在暗處,即使會被發現,恐怕也要到投票之後了。”

沒人回答得了,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就在這時,林姿綺進來了,交給喬伊一個信封。她進來匆匆,去也匆匆,隻是和羅銳恒對視了一眼,看不出是要落井下石還是雪中送炭。

喬伊拆開信封,是一張手寫的信。他看了羅銳恒一眼說:“是王曉菁的信。”

王曉菁把旅行袋放在行李箱上,在人流裏艱難地拖行著。在剛來羅申時,朱莉教育過她,出差時隻帶一個便攜的登機箱就行,方便快進快出。這一次不是出差,這一次她把整個家當都打包了,不會再回來了。

又是虹橋站。上一次她站在這裏是在等羅銳恒。昨晚,賽玲娜問她是不是真的喜歡羅銳恒。她看著賽玲娜,她當然可以否認,可是她不想。因為這不是流言,這是事實。

她說:“羅銳恒啊,就像大海。大多數時候是狂風暴雨下的海,黑暗又暴躁。難得太陽出來的時候,就是一片蔚藍的海洋。你如果見過那片蔚藍的海洋,就不會再懼怕狂風暴雨下的海。會惦記著,懷念著,並且相信陽光還會出來,你還會看到那片蔚藍的大海。你問我和他是不是真的。是的,我是真的喜歡他。”

賽玲娜抿了抿嘴,鼻翼**著,眼看著眼圈也紅了。王曉菁說:“對不起,我知道你很難接受……”

賽玲娜張開手臂,抱住了王曉菁。她又哭又笑道:“我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要失去你了,我最好的朋友!太好了,實在是太好了!我一直擔心你一個人,你總是那麽堅強,但看上去又那麽孤獨。我總是在想,有誰能照顧好我的曉菁呢?如果是羅銳恒我就放心了!”

王曉菁沒想到賽玲娜會是這個反應。賽玲娜還開玩笑說,隻有王曉菁能應付得了羅銳恒,也隻有羅銳恒能罩得住她,他們倆簡直天生一對!

“為什麽啊?我比他還是要可愛一點的吧?”

“你沒覺得你們就是對方的翻版嗎?作為外人,我還是看得更清楚一點的。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你喜歡他了!”

“什麽時候看出來的啊?”

賽玲娜指著王曉菁的床頭,那裏貼著一些便利簽,是王曉菁記錄的每日事項。還有一張A4紙,是各級分析師的要求列表。她說:“從你把羅銳恒要求你每天看十遍的A2的要求貼床頭時,我就看出來了!他說什麽你都答應,而且都能做到,沒有愛的話,誰能堅持得下來?”

王曉菁紅了臉,說好吧。

“所以你趕快告訴我,你們什麽時候在一起的?他是怎麽和你表白的?你又怎麽和他說的?”

“我們沒有在一起。賽玲娜,我隻是在說我的感受,但是我不打算告訴他,我也不會承認的。”

“為什麽?”

在燭光熄滅的時候,羅銳恒也問過她為什麽。黑暗中,當王曉菁真正麵對自己的內心時,她一遍遍想的不是她自己,而是第二天的投票結果。她想,再忍一忍吧,不要讓他破壞規定,不要讓他們的關係成為他競選的瑕疵。有一天,總有一天他們也許會在一起,也許不會。但那都是未來的事,她隻關心現在能不能幫助他實現夢想。

她拒絕了羅銳恒。在黑暗裏,她感覺到羅銳恒的手僵直了一下,慢慢從她手上抽離開去。來電了,他們默默地吃完飯。他默默地送她到樓下,在要送她回家時又被拒絕了一次。

王曉菁看到了照片,心想幸好沒有答應他。這令這張照片成了真正的謠言,他們可以問心無愧。不光問心無愧,她想再幫羅銳恒一個忙。

喬伊用平直的語氣念著王曉菁的信:“……在高信項目上,菲利普逼迫我采用不正當的手段偽造證據。我堅信這與羅申強調的宗旨‘true value(真正價值)’不符,便沒有去做。在高信出事後,菲利普竟然還逼迫我承擔下莫須有的罪名,而且還得到了亞當斯的首肯。不光如此,眼下有一個關於我和羅總的謠言,就更令我震驚和憤怒了。羅總正直磊落,不光工作成果有目共睹,對待團隊和員工也公正嚴格,一直是我尊敬的領導和導師。這樣的髒水潑在羅總身上,令我不光對造謠的目的表示懷疑,也對容忍謠言傳播的公司很失望。近日發生的種種,令我對羅申宣稱的企業價值觀產生了懷疑。羅申已經不再是我曾經夢想加入的那個百年老店了。我想通過辭職表明我的態度……”

喬伊收起信,對委員會說:“各位,看上去事實已經很清楚了,我想也沒必要再繼續質詢銳恒了。銳恒,麻煩你回避一下,接下來我們要投票了。”

羅銳恒出來時徑直走入亞當斯的辦公室,連秘書都沒有攔住他。亞當斯沒有去劉威宣布辭職的發布會,項目的收尾工作也隻是和羅銳恒交換了幾封郵件。眼下他應該不怎麽忙,可他還是盯著電腦屏幕,吝嗇地瞄了一眼羅銳恒說:“銳恒,能不能請你把百葉窗放下來?”

羅銳恒照做了,但是做完他說:“其實沒有必要。”

沒必要什麽呢?是沒必要放下百葉窗,還是沒必要散布流言來害他?

亞當斯說:“你知道我特別喜歡你一點什麽嗎?說話總是那麽有藝術,不知道什麽時候在用一語雙關,什麽時候又在表達字麵的意思。我發現從很久之前我就已經猜不透你了。”

“為什麽要猜呢?其實根本不用猜,因為你是我的導師,這些都是你教我的。”

“我已經教不了你了。”

“是這樣的。有一天當我發現你已經教不了什麽,更發現你教的很多東西也未必對,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我很害怕,因為前麵的路我隻能自己走了,沒人再指引我了。我更害怕的是,你成為了這條路上的阻礙。亞當斯,這一次你做過了,傷害到不該傷害的人,你真的做過了。”

“我很遺憾。最後我們需要這樣的一段對話,聽上去像是告別。銳恒啊,我一直很欣賞你,有時候我都分不清到底是把你當下屬,還是一個令我驕傲的孩子。你知道父親對孩子總是有過多期望,總是希望孩子理解自己、愛自己。這和我希望得到你的忠誠是一樣的。”

“忠誠?上升到這個詞就變味了。那些說看中忠誠的老板,隻是希望你對他忠誠,而不是他對你忠誠,忠誠是他們把你困在原地的說辭。亞當斯,你也被自己困住了。”

這時有人在拍門和玻璃窗,亞當斯打開百葉窗,看到全公司的員工都湧到了窗前。羅銳恒等待了幾年的結果隻花了不到兩分鍾就出來了。他望了亞當斯一眼,亞當斯打開門,慢慢地鼓起掌來,大家都跟著一起歡呼鼓掌了起來,把羅銳恒簇擁地拉了出去。

羅銳恒向委員會和全體員工發表了一通當選感言後,陳雨思把公文包遞給他,悄聲說:“已經查到了。”他從祝賀的人群中擠出去,說還有一個重要的客戶會議非去不可,慶祝還是留到明天吧。

羅銳恒直奔電梯。他奔跑著,像當初王曉菁追著他一樣,他也跑到了虹橋站。陳雨思告訴他王曉菁回寧海去了。他推測著時間,王曉菁坐的應該是前一趟慢車。車開走十分鍾了,他已經趕不上了,而且買到的車票還是三趟之後的。

他在檢票口求檢票員放他過去,好說歹說都不管用。有個父親帶著兒子推著大行李箱過來,也求檢票員放他們過去。他們買的是下一趟車票,可是要趕到另一個城市坐飛機已經晚了。檢票員板著臉仍是不允許。這時有換乘的人上來了,閘機被打開了一道縫,那位父親趁機拿行李箱一頂,反倒讓羅銳恒鑽了個空子。他越過行李箱就跑了下去。

他從手扶電梯跑下去時,聽到身後有人吹哨子,還有人喊著“不許跑”。他幾乎是從高高的電梯一躍而下,在列車即將關門時趕上了。他在洗手間裏待了一會,等車開了才出來。一出來就給王曉菁打去了電話。

“你在哪?”

“我……我在火車上。”

“我知道,到哪一站了?”

“你該不會也在火車上吧?”

“哪一站?”羅銳恒近乎吼道問。

“……蘇州園區站。”

羅銳恒算了下時間,他所坐的快車不停蘇州園區站,但會比王曉菁的車早幾分鍾到無錫,再之後他們唯一的交集就是寧海站了。他可以在無錫站見她,但是有錯過的風險——隻有幾分鍾時間,他不確定是否來得及換站台。他也可以等上五十分鍾,在寧海站等她。

還有一個電話他必須要打。他隻在電話裏說了四個字:我答應你。

王曉菁從羅銳恒二話不說就掛掉電話,聽出他很生氣。她捏著手機,在電話和微信間猶豫著,但她最終既沒有打電話也沒有發微信。她查看著列車時刻表,在羅銳恒剛剛的電話裏,她聽到背景音的報站,是從上海剛剛開出的列車。她也發現了他倆的交集隻有兩處——無錫和寧海。在列車愈發接近無錫站時,她愈發緊張了,幹脆走到了銜接處。一個等著下車的老婆婆看她焦慮的樣子,問她是不是在等男朋友來接。她怔了一下,嗯了一聲,突然想到還是得告訴羅銳恒她在第幾節車廂。可就在她信息編寫到一半時,居然沒電了!列車也進站了。

羅銳恒順著人流下車。幸運的是,王曉菁的車應該會停在對麵站台。可他也意識到了一個問題,十六節車廂不知道她在哪節。再打電話過去,卻是關機。他更生氣了,不僅不辭而別,連見都不想見了?

此時對麵的列車進站了。羅銳恒在站台上奔跑著,一節節地查看過去。湧下來的人流不停打斷他的視線。每一節車廂他從頭開始抱著的希望,在走到尾部時就變成了失望。又是吹哨的聲音,他隻來得及查看十節車廂。車門關上了,沒有發生意外,也沒有發生驚喜。

他撐著雙腿,汗從額頭上滴下,看著列車遠去。他眺望著車尾在遠處消失殆盡。昨晚王曉菁對他說的話猶在耳畔:你可以不顧規則,可我不行,我還沒有強大到那一步。

羅銳恒轉過身,開始查下一班到寧海的車。他走著走著,走不動了。站台上空空****,隻有一個人扶著行李站在那裏看著他。

王曉菁向他走了過去。他們同時向對方走了過去,幾乎是跑了起來。

還沒跑到跟前,王曉菁就問:“你贏了嗎?”

“贏了。”

羅銳恒一步上前抱住了王曉菁,把她冰涼的臉貼向了自己。這個擁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緊、更踏實、更溫暖,而且沒有時間限製。在見慣了離別和重逢的站台上,這個擁抱比任何一個擁抱都更長久。

還有一個比任何吻都更長久的吻發生了。王曉菁的頸間有一片柔軟的凹陷。在她跑向羅銳恒的時候,周紅梅給她的那枚玉觀音從領子裏掉了出來,墜在這片凹陷處。玉觀音變得溫潤了,也沒有那麽粗糙了,顯露出了慈眉善目的樣子。羅銳恒拖起這枚玉墜,塞回了她的領子裏,他的手指便陷在那裏不再離去。像珍視又怕她隨時消失般,他小心翼翼地托著她的下顎。車站裏的人群一波波來,一波波去。在這個平常的一天,世界上發生了那麽多平常或不平常的事。但隻有他們兩人知道,在此一刻,在這片空無一人的站台上,有一場驚心動魄的事正在發生著。

過去種種人和事,在此一刻煙消雲散。不用擔心、無所顧慮的吻是多麽美好。王曉菁閉上了眼睛,他們像陌生人,他們又像熟識多年,這親密的感覺一點點被熟悉了起來。在巴黎的樓頂上,在江海船舶的廠房裏,在星空下的海灘和篝火旁,在殘破長城的夕陽下,在她守在他的病床旁,在他提著粥去陪她打吊水,在她醉倒他家裏,在他們每一次心有靈犀地望向對方時,這個吻仿佛都存在過。它早該發生,也早該發生許多次了。

[1].GMAT滿分800分,申請哈佛商學院的GMAT平均分在730分左右。